錢佳玥正趴在桌上記著閱兵儀式的所有流程。要寫作文的事,可不敢馬虎。肖涵和陳末的鬥嘴,從她的左耳進去,右耳出去,還讓她覺得肖涵總是對陳末不夠寬容,太刻薄。
但是卡門卻從當中看出了一些東西來。
「軍旗如火,士氣如虹,三軍將士在軍旗上書寫的,是光榮和神聖……」卡門湊到錢佳玥旁邊,見她一字不差地在記那些旁白解說。
「錢佳玥,你記這幹嘛?」
「待會兒作文要是沒東西寫,可以寫上去啊,」錢佳玥很認真地說,雖然整個頭在絨線帽裡已經像桑拿,但她還是再次端正地把帽子戴戴好,「我多記一點,待會兒大家可以挑一挑,分一分,不用寫一樣的。」
卡門嘆口氣,看著在旁邊嘀嘀咕咕你來我去的肖涵和陳末,心想:這傢伙真是傻到頭了。
看完閱兵,大家開始打牌,卡門和陳末一隊,肖涵和劉劍鋒一隊。錢佳玥算不來牌,於是負責發牌。輸的人在臉上畫烏龜,這是跟《鹿鼎記》學來的。
一開始比分咬得很緊,肖涵他們還略微領先,但到最後一盤,肖涵忽然算錯牌,讓陳末她們反敗為勝。陳末和卡門擊掌慶賀,然後指著肖涵大笑:「哈哈哈,肖烏龜!」
果然,陳末平時在本子上的練習都沒有白費。寥寥幾筆,就在肖涵額頭,畫了一隻龜殼著地、四仰八叉、惟妙惟肖的烏龜來。大家都笑得在地上打滾,只有肖涵異常無奈。蹬鼻子上臉的陳末還一不做二不休,拿了照相機,記錄下了這個珍貴的瞬間。
陳彭宇和趙依芳下午回家時,陳末等人正在看日本dvd——《恐怖寵物店》。見到陳彭宇都嚇一跳,陳末趕緊關了電視。
「你們,不是說晚上才回來的麼?」陳末手足無措。
那是錢佳玥第一次見到陳彭宇。在陳末的口中,陳彭宇應該是一副凶神惡煞長滿角的樣子,但沒想到,是一個看上去精明能幹但和藹親切的人。
陳彭宇果然親切地招呼錢佳玥等人坐下,一個個問了名字,還和肖涵劉劍鋒交換了對早上國慶閱兵儀式的看法。
「以後多來玩,」陳彭宇笑眯眯,「陳末交你們這樣的朋友,我還是很放心的。」
臨走,在趙依芳的提醒下,肖涵到衛生間對著鏡子洗掉了一臉的烏龜。
在錢佳玥的記憶裡,那一天是非常快樂的。
後來學宏觀經濟,收集資料,她才知道,1999年並不是共和國曆史上好過的年份。97年的亞洲金融危機餘威猶在,國企下崗改革舉步維艱,數百萬人失業,國際出口停滯下滑……但在15歲孩子的心裡,聲勢浩大的國慶閱兵盛典,漫天的紅旗、三軍的步伐、嘹亮的軍歌,始終讓錢佳玥相信,那是中國越來越強盛的起點。
而她那時候也覺得,自己和肖涵,在這樣的嬉笑玩樂中,會越走越近的。
所以當卡門悄悄拉錢佳玥落後,對她竊竊私語時,錢佳玥還覺得有點奇怪。
「錢佳玥,你快點表白吧,」卡門認真地說。
錢佳玥望一眼騎在前面的肖涵背影,臉紅到了脖子根:「你亂講什麼。」
卡門瞪她一眼:「愛情是要自己爭取的,否則,什麼時候變了你都不知道!你不聽我的,遲早後悔!」
晚上錢佳玥坐在書桌前,想到卡門的這句話和說話的神情,總覺得心裡像被堵住了一樣。
怎麼可以早戀呢?
但喜歡一個人為什麼不可以說出來呢?
想到肖涵此時正坐在自己的樓下,錢佳玥更是痴痴傻傻,心亂如麻。
那一晚,她翻來覆去睡不著。最後,一咬牙,開了檯燈,在信紙上寫:「一個很愛很愛你的故事。」
有人說,每一個作家的第一篇小說,都是ta的半自傳。所以,當錢佳玥寫,一個叫蘆葦的女孩,從5歲開始喜歡上一個叫磊的哥哥,十幾年,心意堅決,沒有改變,反而越來越熱烈。肖涵如果看到,會不會明白呢?
錢佳玥不願意叫這個是情書。但心情激盪地寫完最後一個字,她摸著自己通紅的臉,卻羞澀難耐。
要不要給肖涵看?這個念頭只是一閃,就讓她膽戰心驚。她捏著那四頁紙,感覺像捏著一個即將要爆炸的炸彈。慌忙一扔,扔進了自己的日記本里,快些用冰涼的鑰匙鎖好。
「砰砰」的心跳,響在夜色裡,像是有人在打籃球,像是有人在耳邊說話、微笑。想著那封信,那個故事,錢佳玥在心裡做了一個計劃,推翻;再做另一個計劃,又推翻。
這樣的計劃、推翻,讓她樂此不疲,心滿意足。似乎自己已經有所行動,但其實什麼都不用再做。就在這樣自己和自己的戰爭裡,錢佳玥笑著,最終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