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進家門,她發現氣氛有點不對。陳秀娥做一休一,今天在家休息。此時,正裝模做樣地在客廳裡哼著歌,而錢佳玥的房門開啟露了條縫。
錢佳玥心裡有種不祥的預感。她衝到自己的寫字檯前,抽屜果然半開著,自己的日記本鎖開了,正慌亂地躺在一堆格子紙裡。
「你偷看我日記!」錢佳玥怒火中燒,大叫了起來。
陳秀娥在客廳裡蒼白辯解:「沒有,沒有!誰要看你日記!」
錢佳玥的腦子炸掉了,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流。她顫抖著雙手,把日記本翻到後面,拿出那篇《一個很愛很愛你的故事》,腦子混亂——有沒有看到?她有沒有看到?
這篇小說,這封情書,彷彿代表著錢佳玥所有的自尊和驕傲。而陳秀娥的偷窺,彷彿是踐踏在錢佳玥脆弱自尊上的一隻骯髒的腳,讓她的心抽成了一團。這個秘密被發現是不可原諒的。這個秘密被這樣發現是不可原諒的!
錢佳玥的淚水模糊了視線,一瞬間,所有的恥辱湧上心頭。只能考15名的恥辱,沒有別人活潑漂亮的恥辱,早戀的恥辱,乖孩子形象被打破的恥辱,不敢對肖涵表白的恥辱,可能被肖涵拒絕的恥辱,做一個平凡人的恥辱,發現自己只能是一個平凡人的恥辱……通通,湧上了心頭。
她對著客廳大喊:「我討厭你!我討厭你!我討厭死你了!」然後狠狠砸上了房門。
陳秀娥本來的一絲絲羞愧,被女兒的勃然大怒搞得也有一點憤怒了。她想:我就是想關心關心你,有錯麼?
正在這時,陳老太從廚房出來了。她敲著錢佳玥的門:「寶寶,寶寶,怎麼了啊?」然後用興師問罪的口氣問陳秀珠:「她怎麼了啊?」
陳秀珠也憋著一肚子氣:「誰知道?青春期發毛病。」
錢佳玥一邊哭,一邊豎著耳朵在聽,這時開啟門,再吼:「你才發毛病!你偷看我日記,你不尊重人!」
陳老太立刻站在了錢佳玥的身邊,開始數落陳秀珠:「你怎麼能偷看寶寶的日記?小孩子長大了,你要給她空間和尊重啊,她不想給你看,你就不要看,怎麼這點道理都不懂呢?一天到晚在家裡只會添亂,好好的前天把我的鍋燒爛了……」
陳秀娥本來打算咬牙吞了這口氣,聽到陳老太拉力拉雜又開始講前天的事,頓時忍不住了:「誰把你的鍋燒爛了啊!你自己做的事都怪在我頭上啊?你自己開了火忘記了,把鍋燒焦了,就可以誣賴我的啊?」
陳老太聲音也大起來:「做錯事情還要嘴硬!不是你是誰?我前天根本沒動過那個鍋!」
陳秀娥腦袋也炸了。她看著自己的老媽和自己的女兒站在一起,同仇敵愾,冤枉自己這個,冤枉自己那個,那些長久壓抑在自己心裡的情緒終於爆發了:「好好好!你們一個兩個都看我不順眼!這個家根本沒我的位子,我走好了吧?我走就好了!稱了你們的心意!」
四十幾歲的人玩離家出走,這件事沒有了悲壯,只剩下荒唐。女人十幾歲時候哭,是楚楚可憐;六七十歲哭,是引人同情;四十五歲在大街上哭,簡直是有了毛病。
陳秀娥一直走了老遠老遠出去,才敢發毛病。
幾十年的委屈翻江倒海,在她的四肢裡周遊。
小時候,她是最不受寵的老二。陳老太說起來大道理一套一套,在陳秀娥看來,就是個重男輕女的老封建。偏偏哥哥弟弟都是人才,從小就展露出讀書天分,更襯得她是個只知道傻吃傻玩的醜小鴨。
她十幾歲時候的盼望,就是早點上班,早點變成工人,早點獨立。
一切都很順利,進廠名額都安排好了,她喜滋滋等著當工人了,陳老太通知她,名額取消了,讓她去江西插隊落戶。
「我不用去插隊的呀!哥哥已經去四川了,我按政策可以進廠的啊!」陳秀娥非常委屈。
「年輕人,不要怕吃苦,去跟貧下中農鍛鍊學習,這個是偉大領袖號召的,」陳老太一臉又紅又專的鐵石心腸。
陳秀娥是哭著上的火車。看著上海的煙囪在自己身後變成了一個小黑點,她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可能再回來了。
很多年後她才明白過來,自己去插隊,只是陳老太跟廠裡的一個協議。這樣弟弟就不用去農場,可以直接進廠了。後來恢復高考,弟弟第一年就考上了大學;再兩年,哥哥也上了大學。大學畢業,他們如魚得水,又過幾年,哥哥公派去美國,沒有再回來。又過幾年,弟媳也去了美國,也沒有回來。
只有陳秀娥在江西十年。在江西的田埂裡彎著腰,數著星星,一顆大白兔奶糖捏在手裡幾個星期,不捨得吃。
生了個女兒,粉雕玉琢的小人,忍心讓她跟自己一起受苦麼?不,要回上海,要送回上海!
等到錢楓下崗他們倆回到上海時,一切都物是人非,而又似曾相識。
還是要仰陳老太的鼻息,住她的屋頭,看她的臉色;從前哭著喊著拉自己衣服不撒手的小孩,現在只是冷冷怯怯地對自己旁觀。
人生幾十年,到底有什麼意義呢?
陳秀娥這一場哭,哭得氣壯山河、婉轉流長,哭得歲月不知、人事不省。等到終於剎住車,天都已經黑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