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累不累啊?」卡門嘟噥,「男生都不來扛箱子,就你最起勁!」
「又不重,都是塑膠,」錢佳玥分辨。她喜歡這些人,喜歡去外灘賣充氣棒這個主意,扛扛箱子又怎麼樣。
卡門搖搖頭:「錢佳玥,你有沒有看過秦文君的一本小說,叫《同是優等生》?」
「秦文君?就是寫《男生賈裡女生賈梅》那個?沒看過呢,」錢佳玥老實回答。
「秦文君說,就算同是優等生,有些人,只要動動嘴,自然有人把答案送上來,有些人,自己刷題一分分刷出來,還是討人嫌,」卡門裝模做眼地搖頭晃腦,一點錢佳玥腦袋,「你呀,就是那個不會動嘴的。」
「那又怎麼樣?」錢佳玥嘴硬,「我才不想要那種動動嘴別人就把東西送過來的日子呢。我外婆從小教育我,人要自力更生,要靠勞動創造自己的生活。否則天上就是掉了金山銀山,也都是假的,會走的。」
卡門壞笑起來:「那肖涵呢?你也不要了?」
錢佳玥頓時臉紅:「肖涵又不是東西!」但忽然心裡有些隱隱的難受。感情,是不是也是這樣呢?是不是就算自己手腳並用地努力,都抵不過別人動一動嘴呢?錢佳玥不想再降下去了。
好不容易捱到了人民廣場,果然peoplemountainpeoplesea。五個人碰齊了,大內總管錢佳玥在一片嘈雜裡,聲嘶力竭大叫:「那個最普通的棒子,賣十塊,最低不能低過八塊!那個狼牙棒,陳末,就是你拿的那個,最低十五啊,你別賣便宜了!還有,那個星星棒子……」
但大家哪裡有心思聽錢佳玥在那裡叨叨。陳末催著劉劍鋒,每個式樣的棒子都充氣充出一個來,自己挑了這樣扔那樣,玩得不亦樂乎。卡門看著那麼多人,不斷叫著:「你看,他們有充氣頭盔!啊,那邊在賣熒光棒!煙花哎,安全煙花,哎呀,我們蠻好也搞點菸花來!」肖涵一個人拿了張上海地圖,在研究走去外灘的路線。
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上海。夜色一點點降臨,華燈初上,千樹萬樹的燈光都亮起來。天寒地凍,但擠在人潮裡,一點都不覺得冷。
「十塊十塊,狼牙棒十塊!」陳末興奮地大吼。還真的有人停下來問:「八塊賣不賣?」「賣賣賣!」陳末著急開張,喜氣洋洋舉著幾張鈔票到錢佳玥那裡邀功。錢佳玥臉抽筋:「陳末,那個要賣十五的,八塊成本都不夠。」陳末大手一揮:「高興麼,管它那麼多!再虧能虧多少錢!」
那是錢佳玥記憶裡,最熱鬧的一段路。身邊笑著、叫著、熙熙攘攘都是人,都是年輕的臉,年輕的笑容。肖涵的聲音,陳末的笑聲,卡門嘰嘰喳喳的說話聲,劉劍鋒的叫賣聲。一路,那麼雀躍地,從人民廣場,到南京路,從南京路,到了外灘。她的腳都快斷了,但是不想停,一點一點都不想停。
天全黑了。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流光溢彩的外灘,偶爾有黃浦江裡飄來的散漫汽笛。
「新年快樂!新世紀快樂!」對面走過一堆十來個人,男男女女笑著,衝陳末他們嚷。
「新世紀快樂!」陳末也大笑著回應,一高興,手上拿著的星星棒子也扔了過去。
扔到了對面的男生身上,引來他們那群裡一陣起鬨。那個穿黑羽絨服的男生看著也就十八九歲,個子高高壯壯,很帥氣。把星星棒子拿在手裡比劃了一下,高興地跑過來,把自己頭上的充氣頭盔戴到了陳末頭上。那堆裡一個女生尖叫:「真是看到美女就管不住自己啊!」頓時有人吹口哨起鬨。
兩堆人轟笑著揮手告別。世界末日都是假的,只有年輕是真的。
繼續往前走,外灘的紙醉金迷,今晚看起來真親切。
陳末開心地擺弄著自己的新戰利品,忽然覺得頭上一空。只見肖涵舉著那個頭盔:「兩塊兩塊!頭盔兩塊!誰要!」
「有毛病啊,我的頭盔,我不賣!」陳末抗議。
但肖涵比陳末高一個頭,眼明手快把頭盔舉在空中,轉手就賣掉了。
「你賠!」陳末生氣了,往肖涵胸口一捶。
「陳末,別生氣了,等下看到了再給你買一個啊,」錢佳玥去解圍。
這次連她都不站肖涵,陳末戴得好好的,肖涵去賣了幹嘛呢?錢佳玥只好往肖涵手裡再塞一根狼牙棒:「肖涵哥哥,你再賣就賣我們自己的,別去拿陳末的啊。」
肖涵看著錢佳玥哄小孩的一本正經,真是哭笑不得。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手就那麼賤。
都走累了,五個人圍著一個路燈歇腳。「渴死了,」卡門已經喝光了帶來的水,不滿意地叫。錢佳玥為了今晚,特地問陳秀娥借了一個小菜場腰包,錢統統藏在裡面。此刻,正像個地主婆一樣清點著還剩的東西和賺來的錢。
錢佳玥點出十塊來:「劉劍鋒,我剛剛好像看到有人賣水,你去看看還在不在。」
「賣了多少賣了多少?」卡門興奮地擠到錢佳玥身邊,「我剛才那個狼牙棒賣了三十呢!」
兩個守財奴學著電視,往手指上吐了唾沫,興奮地來回數。
而肖涵,就悄悄靠到了陳末身邊:「別生氣了,再給你買一個吧,」
「我不要,我就要剛才那個!」陳末臉冷了半晚,終於有機會氣得跺腳。
肖涵舉起公交車上被陳末壓了半小時的手:「我手都被你壓殘廢啦,你還生氣?」
陳末白他一眼:「那是你自己的問題,不結實。」
「我不結實?」肖涵好笑,「明明你太重了!」
「不想再理你!」陳末恨恨地說,背過臉去不看他。肖涵只好悻悻地走了。
不一會兒,劉劍鋒水買回來,一人一瓶分著,卻不見了肖涵。
「肖涵呢?」劉劍鋒問。
錢佳玥和卡門都傻眼:「沒看到啊。」
「去上廁所了吧,」陳末不以為然道。
但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肖涵依舊不見蹤跡。
「肖涵哥哥,會不會出事啦?」錢佳玥最擅長自己嚇自己。大家的臉色都變了。沒有手機的年代,我們到底是怎麼活過來的?
終於,肖涵遠遠地捧著什麼回來了。
「你幹嘛去了呀?」陳末興師問罪。
近了,肖涵的臉就照在了煙花的光芒裡。他左手捏著一根安全煙花,右手捧著一把。
「別說話,擋著點風,別讓這根滅了!」肖涵叫著。
左手僅剩的一根菸花,是最後的火苗,點亮了右手那一把,也徹底點亮了二十世紀的最後一個夜晚。
陳末、錢佳玥、卡門的笑臉逐漸在煙花的光暈裡亮了起來。全外灘所有的燈,黃浦江上所有的光,全上海所有的璀璨,都比不上眼前這點燦爛的光。
女生們開心地轉圈,用煙花在夜空裡寫各種字母,眼看要滅了,就向肖涵手一攤:「還要!」肖涵果然就能從口袋裡再摸出一把來。
但高中生,終於還是等不到倒數「十九八七」的那一刻。
認真負責的錢佳玥,十點一過,就著急喊:「時間到了,回家回家了!」
逆著人流走,穿過大馬路,走到小路,再繼續走。打車是打不到了,只能去趕公交。剛才喧囂裡忘掉的寒冷,此刻一點點從腳背爬了上來。
卡門故意拉陳末走在後面。
「怎麼了?」陳末的眼睛裡還有剛才煙火的光彩。
卡門沉吟了一下:「陳末,你知道錢佳玥喜歡肖涵的是吧?」
陳末心裡一驚,裝作不動聲色:「是啊,我知道啊,怎麼了?」
「沒什麼,」卡門笑一笑。剛才的煙花肖涵是為誰買的,她是看得見的。「你知道就好了,我就放心了。」沒頭沒腦的一句話說完,她就趕緊跑了。
眼角眉梢,是不是一場誤會呢?感情裡,真的有先來後到麼?卡門嘆口氣,搖搖頭。搞不懂的事情,還是不要管太多。《當代歌壇》裡又沒教。但她一抬眼,就看到錢佳玥緊跟在肖涵旁邊的身影。肖涵步伐大,錢佳玥幾乎小跑了起來才能跟上,仰著臉,一臉真誠。
「肖涵哥哥,你那天的電臺節目,真的沒聽到麼?」世紀末的勇氣,她終於醞釀了出來。
肖涵望著錢佳玥閃亮的眼睛,心縮了一下。他很想跟她說些什麼,但遲疑了片刻,想來想去,還是搬出早想好的說詞:「啊,是啊,我媽生病了,沒聽到,不好意思。聽說你點了首生日歌給我,謝謝你啊。」
生日歌?那首是生日歌麼?但錢佳玥只能尷尬地笑,點頭同意:「沒關係的,真的沒關係的。」
再美的煙花,都會冷下來。再好的聚會,都會散場。再漫長的一個世紀,都會終結。
知道它會冷,還要不要放煙花?知道會散場,還要不要相聚?知道肯定會終結,還應不應該開始?
陳末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公交車上的依靠,外灘的煙花,世紀末的快樂,到底是不是真的?他說,你不用走,我走,是不是真的?
第一次聽到「世界末日」傳言的時候,我們總是特別當真,除了害怕,還有一點點渴望。渴望有一點不屬於平常生活的轟轟烈烈。渴望毀滅。渴望一切都能停留,停留在最好的年紀,最好的人,不用去想前塵後世,不用長成蠅營狗苟。
但是,末日並沒有來。千年蟲也沒有來。生活又回到了日常和平庸。
新千年的第一個學校日,肖涵等在新村門口,望眼欲穿。但並沒有等來想等的人。
「肖涵哥哥,陳末說她有點不舒服,今天她爸爸送她上學了,」錢佳玥前來報告。
肖涵愣住了。這是他第一次知道,陳末是個主意那麼大,定了就不會改的人。於是那一路,他特別沉默,最後和錢佳玥在學校裡分別時,終於說:「你幫我轉告陳末,我也是說話算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