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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AB面(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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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仇恨的力量。

這天剛剛吃完午飯,錢佳玥正在教室裡溫書,忽然,常無忌氣喘吁吁跑進教室,開啟了電視。

電視螢幕上,有一幢正冒著滾滾濃煙的大樓,背景聲嘈雜。讓錢佳玥迷惑不解的是,明明是上海臺,新聞畫面上卻打著鳳凰衛視的標。

「這是美國啊!是紐約啊!」王斌等男生第一個反應過來。

一時間,喧囂的教室安靜了下來,電視畫面上,正有一輛飛機,撞向一幢摩天大樓。

「真的撞上去啦?!」「跟電影一樣!刺激刺激!」

「美國遭報應啦,叫他們炸我們大使館!」忽然有個聲音亢奮地喊。

這一聲,讓所有的震驚褪去後的情緒找到了出口,興奮的情緒迅速在眾人中傳播。電視畫面上那幢濃煙滾滾的樓,彷彿成了新年的爆竹,點亮了某一種快樂和喜慶。

整個下午,大家課間都在嘰嘰喳喳討論這件事情,但那討論是快活的、雀躍的,揚眉吐氣的。

到了晚上,晚間國際新聞裡已經不止那幾個從鳳凰衛視借來的畫面。

「要死哦,就這樣撞上去啦?」陳秀娥看著電視,嘴巴合不攏。

「這是美國單邊主義霸權的下場,」錢佳玥用學校裡聽來的論調說。

陳秀娥聽不懂什麼叫單邊主義,只是搖頭:「作孽哦,這要死多少人哦。」還是錢楓反應過來:「這是紐約啊?建國是不是在紐約啊?」陳秀娥的筷子停在半空,嘴巴大張:「對哦,那他們有事伐啦?」「你快打電話問啊!」錢楓叫起來。

錢佳玥愣住了,忽然反應過來,原來這滾滾濃煙下面,可能還有自己的親人。

陳秀娥飯不吃了,塑膠拖鞋掛在腳上踢踢踏踏,找電話本找了半天,隨後急匆匆撥了個國際長途。

「啊?你們不是在紐約啊?哦,這個紐約和那個紐約不一樣的啊?那你們到底在哪裡啦?你跟我說過麼我忘了呀!哎呀,算了算了,反正人沒事就好,你講給我聽我也聽不懂。你們當心點哦,美國不太平,要麼回來算了?」

電話掛掉,坐在沙發上想了半天。先試圖回憶這個紐約跟那個紐約的關係,再算了算這個國際長途打掉多少錢,最後望了望電視上的滾滾濃煙,嘆了一口氣——「作孽啊!」

而暫時委身在政治班的陳末,並不打算關心世界大事,只關心自己的復仇大計。

經過一個多禮拜的科學實驗,她終於掌握到了讓大頭圖釘如何巧妙在車胎裡固定的技巧,然後騎上十分鐘後,圖釘悄然脫落造成漏氣。當然,在這段時間裡,肖涵腳踏車內胎的小修小補已經不能滿足陳末的需求了,整個換了兩次。肖涵掏這二十塊錢掏的時候頗有些咬牙切齒。

但如今,神功已成,陳末抑制不住仰天長嘯的澎湃心情,下午兩節課後,就偷偷摸摸到了教師車棚按上了圖釘。

一班這天本來有英語晚自習,肖涵這個班長還要主持。但他站在講臺上,就看到後門窗戶那裡擠眉弄眼的陳末,一刻不消停地做各種手勢。

肖涵本來想裝沒看見,只見陳末直衝到前門來了。他立刻投降,影帝上身,臉一秒煞白:「趙婷婷,我有點不舒服,想先回家。」陳末在門外聽得清楚,滿意地停住了衝刺的步伐。

兩人埋伏在校門口,等到將近6點半,才在黃昏的餘輝中看到騎車出校門的吳春華。

「跟著她跟著她,看她車胎什麼時候爆!」陳末很起勁,對自己的學術成果滿懷好奇。

「你慢點!」肖涵一把拉住她,「香港警匪片沒看過啊?能跟那麼近麼?拉開距離拉開距離!」

夕陽的餘暉裡,隔著滾滾腳踏車流,肖涵陳末遠遠尾隨著揹著大黑包奮力騎車的吳春華。果然,十多分鐘後,吳春華騎得越來越慢,越來越費力,最後下車捏了捏後車胎,用力踢了一腳。

「漏了漏了!真漏了啊!」陳末歡呼起來。

肖涵望著吳春華推著車的身影,拉了拉陳末:「好了好了,仇你也報了,回家吧,再不走你媽該著急了。」

「繼續跟著上去看看啊,」陳末很雀躍。

吳春華推車行色匆匆,想來是著急回家。陳末好奇起來:不知道滅絕師太家到底住在哪裡?以後說不定可以在她上班路上使點絆子。

跟了再有十來分鐘,只見吳春華推著腳踏車淹沒進了一片弄堂。

上海的弄堂,分三六九等。裡、邨、坊、弄,代筆的立升依次遞減。上只角里都是「裡」和「邨」,到了下只角,只剩「弄」。魯迅說起來:「倘若走進住家的弄堂裡去,就看見便溺器、吃食擔,蒼蠅成群地在飛,孩子成隊地在鬧,有劇烈的搗亂,有發達的罵詈,真是一個亂鬨鬨的小世界。」

肖涵和陳末此刻站在這樣一條「弄」前,一眼望去,橫豎左右,都是穿著睡衣洗衣揀菜的女人,聚在一起抽菸吆喝的男人,橫七豎八的腳踏車停滿,間或豎兩隻痰盂。弄堂上空像被拉成一格格的電網,滴滴答答晾著淌水的衣褲。

陳末愣了,茫然看著肖涵:「滅絕師太找不到了,她到底住哪裡啊?」肖涵趁勢拉她:「找不到就走了,回家了。」

正在這時,忽然聽到一聲高聲的咒罵:「你還來幹什麼!」側面支弄的第二間門被撞開,吳春華一手摟著一個男孩,一手推出一個男人來。

那個男人嘻皮笑臉:「做啥那麼兇啦,我回來看看兒子不可以啊?」

「你會那麼好心回來看兒子啊?你肯定又輸光了!」吳春華的嗓門很大,比陳末在二中聽到的任何一次都大。

「有伐啦?借一點,我贏了就給兒子買電腦,」男人欺身上去,短袖襯衫裡一件馬甲背心,馬甲背心的吊帶下面,一片盤根錯節的紋身。

「你滾啊!離都離婚了,你還來幹什麼!」吳春華用力推,但右肩上的大挎包還是被男人一把拽了過去。

「譁」,一疊考卷被倒在地上。吳春華被推倒在地上,眼鏡掉了下來。

男人從一地狼藉裡撿起了一隻皮夾子,嫻熟地從裡面抽出一疊鈔票來,皺著眉數來數去:「就這麼一點啊!」

「媽媽,」小男孩哭起來,撲在了吳春華身上。「你滾啊!」吳春華潑婦一樣大叫,揮著手跺著腳。但這樣的氣勢,只讓陳末覺得困獸猶鬥的淒涼。

男人從錢包里扣出最後一枚硬幣,把錢包扔在地上,泛黃的白襯衫在風中開合,像要衝去景陽岡的獸。他走到弄堂口,忽然停住了,斜著眼睛朝陳末和肖涵上下打量了幾眼。陳末的心撲撲一跳,被肖涵拉到了身後。

男人揚長而去,陳末和肖涵藏到了弄堂轉角的牆後。半眼偷窺中,坐在地上的吳春華拉著小男孩的手,平靜地說:「乖,去做功課,你要好好讀書知道麼?」然後撿起了自己的眼鏡和大挎包。小男孩一步一回望地向門裡挪去,吳春華對他點著頭。

再然後,這個在二中不可一世的滅絕師太,就蹲在地上,推了推眼鏡,似乎還抹了抹眼淚。然後一邊吸著鼻子,一邊把散落一地的考卷一張一張撿起來。撿到一半的時候,她停下了,雙手蓋住自己的臉,身體前後晃盪著。若有似無的「嗚嗚」聲傳啊傳,傳到弄堂的拐角,傳到陳末的耳朵裡。

陳末的心一抽。她看到吳春華旁邊的地上倒著那輛腳踏車,兩隻輪胎都癟掉的腳踏車。

陳末像觸電一樣彈起來,轉身騎上車落荒而逃。肖涵跟著後邊追趕不及,好不容易看她停下,只見陳末從書包裡翻出了一包圖釘,扔到了路邊的垃圾桶裡。「垃圾!」陳末大聲罵了一句。

那一週的班會課,吳春華推著眼鏡板著臉,在講臺上講了一堆的班風學風,要求制定班級公約。點名點到陳末,陳末一改往日的嘻皮笑臉,也不說怪話,也不擠眉弄眼,認認真真說了一句:「互相幫助,好好學習。」

吳春華愣了一愣,依舊板著臉,但點點頭讓陳末坐下了。

五班的班會課,周圍選讀了一篇週記。

「那天下午,我們都在論壇上焦急地等待著,等待sky的訊息。sky比我們大10歲,論壇上的網友都素未謀面,但sky一直像大哥哥一樣關心我們,有問必答,也是從他那裡,我們才知道有程式設計題庫的存在。我不知道紐約大學離雙子樓有多近,蘇州的running的說,應該沒有影響。但那幾個小時,沒有人再討論程式設計,沒有人再討論競賽,天南海北,我們都為sky祈禱。

終於,北京時間的凌晨,sky上線了。雖然他平安,但他有一個在投行實習的白人女同學失蹤了。他們都在等待奇蹟出現。sky是技術大神,平時不愛聊天,但那晚他說了很多很多。他說美國電視上那些消防員,那些失去親人的人,那些死裡逃生的人。sky說,美國是個基督教國家,但他平時不會見到有人禱告。可那天,他聽了太多太多的禱告,看到了太多太多的眼淚和別離。

sky說,以前覺得希望世界和平是一種笑話,但那天,他真正體會到了這句話。無論國籍、膚色、種族、信仰,人類在災難面前是那麼渺小,那麼脆弱,命運攸關,只有彼此能互相溫暖。

所以從這周開始,我也真誠地希望——世界和平。」

周圍合上週記本,環視了一下安安靜靜的五班,點了點頭評價:「寫得好。錢佳玥,你們校刊能不能登一下?」

錢佳玥握著拳頭站起來,激動地點了點頭。

2001年的時候,街頭巷尾的cd越來越多,磁帶慢慢變成了一種過時的產品。但承載了時代記憶的磁帶,卻有一個很有趣的特性——有a面和b面。

b面常常受到冷落,因為主打歌從來都只會放在a面呀。很偶然,當我們意外聽b面的時候,還會驚訝:原來還有這首歌呀!是的,要反覆聽過幾遍,長大多大,我們才能推翻內心的喜好、設定和執著,看到人生中,自己並不那麼想了解的另一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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