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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海市蜃樓(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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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裡,明媚春光解開懷抱,點染著一切。杏花如蓋,流瀑緲碧,牛羊自在,天邊歸雁。

那虛無縹緲山脊上,出現了一行騎馬人的影子。英姿颯爽,宛若受到召喚,去向天河的彼岸。

老向導牽住駱駝,說:「海市蜃樓!」

這就是海市蜃樓?端午忘記了飢渴,忘記了悲傷,她問老人:「如果有這個地方,該是哪裡?」

老人望著人們紛紛對那幻影膜拜,道:「這是崑崙山傳說中的地方:古麗思丹,一座真境的花園。據說凡人不可能到達那裡,只有天使才能定居。詩人說:那裡大地甦醒,茵草騰歡,

枝葉飄動。嚴冬走遠,好日常駐。人們樂善好施,情侶白髮千古。」

端午說:「真好!那裡沒有奴隸吧?」

老人笑了,佈滿皺紋的臉上,閃現著與年齡相稱的光彩。

他說:「沒有吧。可是世上的奴隸,並不僅僅是那些被稱為奴隸的人。」

端午思索著,聽見鈴聲。燕子京毫不留戀,獨自啟程向落日處行去。

銀月升空,他們來到了沙漠邊緣。明晨,就能到和田。

人們正在為可望也將可即的綠洲歡呼,卻意外碰到了慘不忍睹的場面。

幾十個人的屍體,橫臥於道路。他們血肉模糊,衣不遮體。四周散落著錢幣,器物,還有碎裂的絲綢。最悽慘的是名孕婦,她還抱著隆起腹部。有人找出一張散落的通關文牒,送給燕子京。燕子京看了,對嚮導說:「這些人是瓜州商隊,來此買玉的……」

老向導嘆息:「又是匪幫,崑崙山的匪幫,這些該千刀萬剮的惡魔!」

燕子京眸子泛著月的清波,他抿下唇,斷然說:「我們不能留在這裡,繼續走!」

老向導猶豫片刻,對大家說了燕子京的意思。

大家雖然疲乏到極點,但面對這樣慘絕人寰的沙漠,也難以睡安穩。

牢騷聲中,駝隊重新啟程。端午趕上老向導,問起崑崙山的匪幫。

嚮導說:「崑崙山這些年出來大大小小匪幫。最出名的兩個匪幫頭子,是夜中雪,琥珀光!」

端午頭脹厲害,打破砂鍋問到底:「琥珀光,夜中雪?是名字,還是綽號?」

「不知道。你還想入夥?」老人問。

端午急忙搖頭,她心有餘悸,不由得對匪幫產生了惡感。

「不,我只想知道為什麼是那兩個名字?」她說。

這時,有一匹瘦馬趕上了老向導。馬上人以清脆的童音唱道:

「捲簾見月清興來,疑是山陰夜中雪。

葉中雪,勇者中的勇者,美少年中的美少年。

他是陽關以西最好的刀手,心靈純淨,情豪意放,

他如大地百花壇,萬里星空燦,是造物的驕傲,綠洲的指望。

蘭陵美酒鬱金香,玉碗盛來琥珀光。

琥珀光,嗜血的劍客,魔王之少子,

他是天空的雲,手中的沙。他是地獄過客,是山神使者。

他走馬迎風馳騁,枯草忽忽燃燒。」

端午定睛瞧,那是個大約十二三歲,紅色捲髮,微黑皮膚的孩子。

他身體短小,像哲人的警句。他眼珠活潑,就像跳動的螢火。

他望著端午,對她按了按氈帽邊。端午驚歎:這真是一頂天都會厭的醜陋帽子!

老向導失笑:「小松鼠?你怎會在這地方出現?你要跟我們結伴去和田?」

小松樹說話抑揚頓挫,活像遊吟詩人:「大爺,有兩件事違背常理,也和聖人教訓不合,一是胡亂吃藥,二是不和旅隊結伴,獨自尋路。難道我不該和你一起走?」

端午笑,對小松鼠說:「我是端午。」

「人們叫我小松鼠,我飄泊四方沒有個家。

人們叫我乞丐,但我只是在唱歌。

因為我是詩人的兒子,我是詩人的孫子。」

端午想了想,學著小松鼠調子:「你必將是詩人的父親,詩人的爺爺。」

「謝謝你美女。你那水仙花盛開般的眸子,可曾被剛才的慘景嚇到?

活人走進墳地,死者永不能復活,自從蒼穹運轉時起,世界就是這般。」

端午從來沒有見到一個男孩兒能和小松鼠一樣說話,因此稍稍高興了一點。

他們到和田城下,天還沒亮。因崑崙山匪幫的威脅,和田城在日出前緊閉城門。

燕子京似毫不疲憊,讓人清點人數,核查行李。

端午自然也被數進去了,小松鼠這才知道她是女奴,雖面帶惋惜,但沒說出來。

老向導把小松鼠帶到燕子京的面前:「這孩子是絲路上出名的流浪兒小松鼠。能不能請您將他當作您的隨從,一同報關帶入城中?」

燕子京凝視著小松鼠,微皺長眉。

小松鼠行了漂亮的禮,笑著說:

「燕子京,大都城遠道而來的豪商,必是大汗宴會上的賓客,

他青春絢麗,容貌端麗,行囊華麗,侍從美麗。

如夜間蘆葦上的雪花,飄然灑落在貧瘠的土地。」

燕子京白皙臉上,有絲矜持。他對於小松鼠的「阿諛」,不發一言,把眼光轉向別處。

端午知道,那是他答應了。一線晨光從人們肩後,掃到滄桑的古城廓上。

城牆懸掛著一張告示。

嚮導說:「這是察合臺汗王庭懸賞匪首人頭的。夜中雪,琥珀光,是官府懸賞最高兩顆賊頭!」

端午點點頭。小松鼠不以為然哼道:

「解賊一金並一鑼,迎官兩鼓一聲鑼,

金鼓看來都一樣,官人與賊差不多。」

端午拍手:「說得對!官府的壞人也壞透了!」

小松鼠拿出小袋,遞給端午:「送你。這是一個哥哥給我的,我還沒捨得吃一小半呢。」

端午十分感謝,吃了一點,是松子拌胡桃仁,清香味醇。

她不忍奪人之美,向小松鼠口袋倒回不少。

城門開啟,眾人揉著惺忪睡眼,進入和田。

雖傳說匪幫猖獗,可晨光沐浴的古城,道路整潔,安詳靜美,毫無不太平跡象。

小松鼠跟著大家來到了間大客棧,只對端午揮揮手。

店家早準備好熱水,讓旅人洗去風塵。端午好不容易洗淨了,累得手指都動彈不了。

她剛要休息,聽人傳話:「主人要去尉遲府,你也跟上。」

端午想:這純粹是扒皮呢。

她蹬蹬蹬衝到樓下,剎住腳步,換上乖覺神色。

八個改裝一新僕人強打精神,眾星拱月圍著白衣勝雪的燕子京。

那男人正低頭沉思,容光煥發,側臉漂亮得讓人快認不出來了。

老向導在門口向他告別,他取了一袋錢幣的樣子交給老人。即便他付錢,也平添風度。

然而端午只想早點閤眼早超生,暗地臭罵了燕家十八代。

到了尉遲府門前,端午又見了小松鼠。

小松鼠正賴在那清華雅緻的府門前唱歌:

「尉遲公子,名聲顯赫

白玉城主,群英翹楚,

論血統,他出自聖賢喜愛的古于闐王族嫡系,

論宗教,他永遠是菩薩在人間虔誠的供養者,

論人品,他智慧海深,行為善良,慷慨大方……」

尉遲管家從門裡丟出幾吊錢來。小松鼠接錢道謝,朝端午眨眼,溜走了。

燕子京尚未開口,管家打量他道:「是燕子京大人嗎?我家公子已等候您多時了。」

燕子京頦首,那人引著他們進入中庭。大理石柱廊,配上馬賽克鑲嵌,頗有西域風格。

「燕大人,請您男僕留步。公子要在內院接待您。」

燕子京挺直背脊,盯了端午一眼。端午硬著頭皮,亦步亦趨。

內院藤花絢爛,翠葉藏鶯,潔白鏤花的拱廊,圍著一方波斯風格的清水池。

相思鳥扇著翅膀,飛入葡萄架濃蔭裡。潺潺水聲,伴隨著淡雅花香。

燕子京停步。他倨傲抬起頭,宛如挺立在貴人庭院的絲柏樹。

端午目光被走廊內鑲嵌的一張菩薩像吸引住了。佛陀清瘦,妙像莊嚴,衣帶當風。

可那秀雅沉靜的面容上,掛著淚珠。他鳳眼裡,似乎要湧出更多悲傷的淚水。

「這家人真怪!這尊菩薩為什麼要流淚呢?」她望著佛像,情不自禁地問。

「端午……!」燕子京嚴厲喝斥。

行路數月,這是他首次叫她的名字。

端午回眸,無辜地望了燕子京一眼。

他俊美的臉上,有幾分尷尬。

鳥語花香中,有人從容道:「這是我家一位先人尉遲乙僧的傑作。菩薩哭,大概因為‘世間人事有何窮,過後思量盡是空’。」

端午和燕子京同時轉身,才發現綠蔭下有張石榻,上面坐著個佛陀般清瘦的美男子。

他膝上放本舊書,手裡持著玉壺,雍容優雅,笑若春光。

燕子京與那人對視瞬間,不禁深深彎下了腰。

霎時,端午腦中浮出一句話:謙謙君子,溫潤如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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