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凝望對岸,不由焦急。除了河水聲,喧譁聲,她聽到了更多,那是來自崑崙山,來自鳥獸,來自黑夜的重重聲響。她抱肩環顧四周,靠月光分辨一切。
突然,她警覺到河灘蘆葦叢,爬出一條斷尾蜥蜴。蘆葦間,發出嘎吱幾聲。
她沒大喊,壓抑著恐懼。先發制人……她不能等任何人攻擊她。
白花蘆葦,月下含著妖氣。端午靜默,舉起手杖,忽朝那地方衝過去。
她刺過蘆葦,用手杖尖點住生物。她呆住了,那蜷縮著的人,也「呀」一聲。
是個紅頭髮小孩……是隨他們一起進城的小松鼠!
「怎麼是你?」端午兇巴巴威脅:「喂,我不許你動一下。」
小松鼠牙關咯咯,渾身寒顫。他纏著手帕掌心,像被什麼東西穿透了,鮮血淋漓。
端午壯膽蹲身,小松鼠張嘴,卻噴出一股松子甜香。
他盯著端午,吃力說:
「美麗姐姐啊,
不要同情我,
也別幫助我。
我已準備好:
有金就有蛇,
有花就有刺,
有甜就有苦,
有生就有死!」
端午眼冒怒火,低聲:「你犯了什麼錯,小小年紀就準備死?我殺人,也騙人,可我覺得,活著總比死好。你只會說漂亮話。既然準備死,躲這裡做什麼?」
小松鼠閉上了眼。他從牙關裡蹦出幾個字眼:「……哥哥……哥哥……」
端午面前,迷霧頓起:怎麼辦?引發對岸騷動的就是小松鼠?他不是一個流浪的小詩人嗎?喧譁復歸於平靜,沒有多少時間來決定了……她捧起葦叢邊幾塊沾上血跡的石子,推入水中。快速起身,順著河岸線向前方跑去。跑了好一會兒,她下水,以手杖撥弄河面。
對岸人已發現她,尉遲大喊:「端午?」
她大聲答:「方才有條大魚……」腳跟打滑,她倒在水中。
尉遲不要人背,以超乎想象迅捷,拽行到河灘。
端午露水,一手拿杖,一手抓快石頭:「玉!城主,我找到了一塊玉!」
尉遲笑而搖頭:「那不是玉。快上來!」
端午心思百轉,露齒一笑。幾個人順著河岸下去,好像也要找「大魚」。
端午被帶到一間燒火木屋,尉遲給她喝了點魚湯。她問:「危險過去了嗎?」
「嗯。過去這些河灘,常有野豬,野狼出沒。也許是在山中太餓,才會下山的。他們一時驚亂,不足掛齒。」尉遲語氣穩妥。
端午尋思,要不要告訴他小松鼠的事?如果……他不能饒恕小松鼠呢?小松鼠……究竟做了什麼?她飛快堅持了方才決斷:即便是小松鼠有滔天大罪,她不願成為揭發他的人。
她不想讓尉遲看出來,也虧心於面對這藹然微笑,她只能裝瞌睡。
尉遲似不忍心喚醒她。端午真要睡著了,他才來拍她:「回去了?」
連上車,她都是疲倦樣子。牛車停在尉遲府前,她才徹底睜眼。
天還漆黑,月影朦朧。
尉遲不急於下車,凝視她,認真說:「端午,我會讓你留在這裡。"
她臉上發燒,那不是少女懷春,而是出於愧疚。
從金剛頂陰影下,閃出來一位牽馬的年輕人。
此人面如冰玉,語氣更冷:「那可不是你說了算,無意哥哥。」
尉遲沉默片刻,懶懶笑道:「是子京?看來,你的酒量見長,功夫也見長了。」
端午伸頭。天哪,燕子京……他沒有醉……?難道,他一路跟著他們?
燕子京冷笑:「我酒量沒長,只戴了個解酒用的戒指而已。我聽說,採珠司有人不斷打聽你,所以借這丫頭來試探。果然,公子無意,處處有心。你讓老頭送上珍珠的時候,我就知你想跟我玩。伸手就摔斷項鍊的人,哪能被你差遣去蒙古王廷?」
尉遲保持笑容:「子京,你實在聰明。我是和採珠司有淵源。然我這種白手起家的人,總愛對發跡歷史諱莫如深。我剛才確定端午是故人之女。本想等你休息好後,才找你商量。」
「我已休息了個夠。你拒絕幫我,我不能強求。我比你們早回到城裡。僕人們已盡數在城門等候。這女孩是我的貨。我現在不樂意賣她,也不會把她送你,因為你終究騙了我。」
尉遲嘆息:「子京,你太多心了。你來我府上,先說要通關文書。可你身邊難道沒藏著大元知樞密院事燕帖木爾親筆蓋印的過關信?當然,我並不責怪你。」
「無商不奸。是你教我的。」燕子京道。
「毋寧說‘兵不厭詐’。我也教過你。」尉遲說。
端午全然清醒,咬住嘴唇。燕子京不可理喻,而尉遲本不可能單純。
跟著燕子京走,會痛苦。留在尉遲家,也沒那麼容易。
尉遲緩緩到燕子京身邊,揚出趕車柳條,好像要抽頭頂金鈴,又猛然收手。
他問:「這個人,你當真不能留給我?」
「不能!先前,我已令使者繞開和田,快馬加鞭,把我的禮單上呈給諾敏王府。如果你執意留下她,我不知是否會激怒誰。」燕子京斬釘截鐵。
尉遲收住笑。他手裡柳條蓄勢待發。
燕子京直視他,忽而話鋒一轉:「無意哥哥,我和你如此爭執,太傷和氣。不如問問端午,她想去,還是留?端午,我忘了,你包袱還在那輛驢車上。先拿了包袱,再決定。」
帶棚驢車,藏在大門邊。燕家僕役聞聲,將車趕到端午面前。
端午疑惑,那幾件破玩意,還能成我包袱?她走到車前,掀開簾子。
她瞳仁變大,手一頓,眨眨眼。
尉遲把臉轉向她,她腦子一片白茫茫。不過,那只是一瞬間的事。
接著,她對尉遲躬身:「多謝城主。我還是打算跟爺上路,包袱嘛,還是放車上好了。」
尉遲似感意外。他望了一眼燕子京,沒說話。
燕子京好像對端午決斷那麼快,也有點意外。他望了望天,東方既白。
尉遲凝望端午良久,語調恢復了平靜:「後會有期。」
端午深深鞠躬。她相信,尉遲說後會有期,一定有期。
尉遲從懷裡掏出本東西:「子京,通關文書,我預先備好。這路上,最好不要顯露你和大元高官關係,免得遭忌。還有,你別走小路,一定走官道。當心崑崙山匪幫……千萬千萬。」
燕子京拱手,騎馬先行。端午上驢車,揮手告別。尉遲負手而挺身,端立門庭。
過一會兒,端午再從簾縫回望。那門庭已空無一人,只餘蕭瑟。
驢車裡起了□□,端午低頭,捆綁手腳的小傢伙,終於醒來了。
她替那孩子拿掉塞口布條。小松鼠迷迷糊糊道:「哥哥……?姐姐,你!?」
端午笑得難看。心想:不是我這傻瓜,還能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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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我前天昨天都在拉肚子,腿腳發軟,比較頹廢,連續兩晚早早歇息。
今天已好了。繼續回來說書。
我家院子,來了一個流浪小白貓。好像有波斯血統。
它見了人就逃。以為沒有人,才在房子一側的石頭回廊裡玩。
我很想餵它吃點。就在迴廊裡放了個碗。
一個月來,我在碗裡放了野生黃魚,鮮肉,鱈魚丸子,鯽魚,袋裝的貓糧。
我想:它總不見得以為這碗裡的東西,是「自然」產生的吧?
然而,一發現我在玻璃窗後,它還是立刻逃跑。
大概對於在野外生活習慣的貓來說,「自由」是很可貴的。
新年一過,車庫旁的芍藥花競相開放。
那些芍藥花株,高都在一米五以上。紅瓣金蕊,十分豔美。今日細視,心中頗喜。
我想,即便在新年伊始,遇到一兩件不如意事,今年還是會充滿希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