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婆婆也在琢磨著這事情哪,許大夫人應了一句,感覺扶著許老夫人往許慕辰院子裡走了去。
玉簪縣主沒帶陪嫁丫頭,沒帶管事媽媽,嫁妝倒是有不少,可都鎖到了最後邊那一排屋子裡,上邊掛著鎖,鑰匙她自己拿著了。
許老夫人與許大夫人透過那茜紗窗戶往裡邊看了看,隱隱約約的只能看見一個箱子疊著一個箱子,根本看不出來都是些什麼嫁妝。
「除非讓辰兒媳婦將嫁妝單子交出來。」許大夫人咬了咬嘴唇:「只不過這樣做似乎有些不大妥當。」
「你也知道不大妥當?」許老夫人白了她一眼:「人都已經娶進府了,你現在還到這裡抱怨又有什麼用處?算了,別想太多,以後好好教著便是,她身上雖帶了些窮酸氣,可畢竟年紀輕,好改,只是讓她別太跟孃家接觸,免得好不容易才有些起色,回一趟孃家便又故態萌發了。」
「是。」許大夫人低頭應聲,只是心裡猶自有些不忿,很想知道那些聘禮被親家家裡吞了多少。許三夫人說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這世間賣女兒的多得是,鬼知道那玉簪縣主父母究竟打發了些什麼!且不說就連陪嫁丫頭都沒打發,但凡給了些好東西出閣的,一到夫家,早就喜滋滋的將嫁妝單子呈給婆婆過目了,她這樣藏著掖著還不是心中有鬼?
「蓉兒,可真是委屈了你。」許慕辰十分歉意,今日敬茶之事,全是他母親挑起來的,他只覺心中羞愧,不知為何母親會如此一反常態:「以前我母親不是這樣的。」
「我又不是沒有跟她相處過,早已瞭解她。」柳蓉嘻嘻一笑:「你別往心裡頭去,我真沒多想什麼,畢竟她是你母親,跟我師父一樣都是值得我尊敬的人,她一時間有些想不通,我也不會計較。」
「好蓉兒。」許慕辰抓緊了柳蓉的手,心中甚是寬慰,這事要是攤到那些小肚雞腸的貴女身上,還不知道又會起什麼么蛾子呢。
「我初來乍到,也該給各房送點禮物才是,好歹也要在你們鎮國將軍府住幾十年呢,總得搞好關係。」柳蓉側臉望向許慕辰:「你說,送什麼才好?」
「怎麼還說你們鎮國將軍府?」許慕辰完全沒有抓到柳蓉的重點,只在琢磨著「你們」兩個字:「蓉兒,你這意思,還沒將自己當成鎮國將軍府的主人哪。」
柳蓉也忽然明白自己說錯了話,很歉意的朝許慕辰笑了笑:「這不是還沒習慣麼。」
兩人說說笑笑的往前邊去了,園子裡幹活的丫頭們都充滿羨慕的望著兩人的背影,聚在一處竊竊私語:「雖然大少夫人長了一張跟先前大少夫人一樣的臉,可大公子卻完全是兩種態度啊。」
「可不是?」有人嘆息:「故而說,長相一點都不重要,性格才是最要緊的。」
柳蓉跟許慕辰回到屋子裡,兩人忙忙碌碌的準備起禮品單子來,許慕辰將府中各房的人都一一列了出來,大致說了下喜好,柳蓉眼珠子轉來轉去的想著該送啥才好。
丫鬟們送進來糕點茶水,許慕辰笑嘻嘻的拈起一塊鵝油栗蓉火腿酥:「蓉兒,張嘴。」
柳蓉嫣然一笑,張嘴咬住。
端著茶盞的丫鬟手一抖,差點將一盞茶全給灑了。
大公子與大少夫人完全把她們當不存在,就這樣公然打情罵俏的,不好吧?
還是講茶盞放下,趕緊走罷,唉,大公子一成親,自己連肖想的資格都沒有了,兩人恩恩愛愛的秀得歡,自己還能想什麼——一旦成親無肖想,從此許郎是路人!
許大夫人打發管事婆子給柳蓉送了兩個丫鬟四個婆子過來:「大夫人說了,大少夫人總得該有自己的人好用,這幾個就撥給大少夫人了。」
新來的丫鬟一個叫翠花,一個叫翠柳,都是許大夫人院子裡頭的二等丫頭,此番來許慕辰院子,都是得了許大夫人授意的,要好好盯緊了大少夫人,有什麼地方做得不對,時時刻刻要提醒她,若有大事,便該來趕緊回稟她。
柳蓉揮了揮手:「你們下去吧,我有什麼事情自然會喊你們。」
翠花進言:「大少夫人,你不能說吧,應該說罷才對,那個吧字,都是粗人才說的,高門大戶裡的小姐夫人,該斯文些。」
「還有,事情,也該說成事兒,這樣方才能顯得文雅。」翠柳慢條斯理,望著柳蓉的眼角里帶著一絲略略的不屑,她這做丫鬟的都懂,這位所謂縣主出身的大少夫人竟然會不懂麼?
「滾。」柳蓉簡簡單單一個字,臉上沒有別的異樣表情。
「大少夫人,你該說退下。」翠花忠於職守,立刻矯正柳蓉的不文明用語,翠柳在一旁不住點頭,上回那個大少夫人雖然不得大公子喜歡,可卻真是大家閨秀,都沒幾句多話,哪裡像這位大少夫人,粗野得跟個鄉下人似的,看來大公子的口味真是奇特啊。
柳蓉站起身來,一隻手拎住一個丫鬟的衣領,拖著兩人到了門邊,手下一用勁,就將兩人從屋子裡頭扔了出去:「以後沒我的話不準踏進屋子半步!」
三月的春光正好,園子裡一片奼紫嫣紅,許大夫人心事重重的站在繁花似錦之中,兩條眉毛蹙到了一處,聽著翠柳與翠花的哭訴,心情糟得不能再糟。
都說打狗要看主人面,自己好意給媳婦送了幾個下人過去,還想提點她的言行舉止,沒想到卻被她從屋子裡扔了出來!這可不是在懲罰丫鬟,卻是在掃自己這個做婆婆的面子,好像是在告訴自己,別想到她屋子裡安插人手。
雖然自己也帶了幾分這樣的意思,可許大夫人是打死也不會承認的,她只是關心媳婦,想讓媳婦成為一個出得廳堂進得臥房的貴夫人!
可是媳婦卻一點不領情,直接將兩個丫鬟給扔出來,沒有比這個更鬧心的事情了,許大夫人捂著胸口用力喘了口氣:「你們兩人好生服侍著大少夫人,有什麼事兒趕緊來告訴我。」
「是。」翠花翠柳低眉順眼的走了。
許大夫人一屁股坐在了石凳上,用力將衣裳領口扯開了一些,心裡頭呼呼的燒著一把火,越燒越高。自己的辰兒這般人才,可這婚姻之事上怎麼就如此坎坷?娶的第一個媳婦賢惠端莊,可他就是不喜歡,娶了個喜歡的回來,竟然是鄉野丫頭還不知尊卑與規矩。
「大夫人。」小徑那頭走來了兩個丫鬟,許大夫人趕緊攏了攏衣領,坐得端端正正,一副賢淑模樣。
「大夫人,我們家大少夫人給您送禮來了。」
原來是兒子院子裡頭的兩個丫鬟,兩人笑嘻嘻的端著一個大盒子走了過來,行禮上前:「這是大少夫人送給您的。」
咦,這媳婦竟然會知道要送回禮?許大夫人有幾分詫異,揭開蓋子瞧了瞧,就見裡邊裝了好幾個小小的罈子,開啟一罐,玉白色的一堆粉末,伸手挑了些放到鼻子下邊聞了聞,沒有什麼氣味。
「這是什麼?」許大夫人有些不解。
「大少夫人說了,這都是上品東珠磨碎以後的珍珠粉,大夫人您每日清晨服用一次,便能使肌膚細嫩,容顏不老。」一個丫鬟笑嘻嘻的轉述了柳蓉的話,眨巴眨巴了眼睛:「大夫人,你不妨試試,看有沒有效果。」
許大夫人矜持的點了點頭:「我知道了,你們且下去罷。」
等著兩個丫鬟一走,許大夫人倒出了一把珍珠粉末放在手心,仔細的瞧了又瞧:「東珠磨成粉子?她也太能扯了,東珠要多少錢一顆?就這樣不知珍惜的磨掉了?」
身後的貼身媽媽笑道:「夫人,這東珠也有貴賤之分,若是那些小得跟米粒大的珠子,一兩銀子就能買一兩呢,也不是什麼值錢的貨。」
許大夫人恍然大悟:「可不是這樣?竟然拿了這次等的珍珠來磨粉,還要故意誤導我是上好東珠,真是可惡。」
自此以後,許大夫人就不大待見柳蓉,總覺得這兒媳婦不好,左看右看都有些不對盤,乾脆就將她涼到了一邊,除了晨昏定省在許老夫人的主院見面偶爾說幾句話,一點親熱勁兒都沒有,更別說喊了柳蓉過去教她學著打理中饋。
柳蓉狠狠的在許慕辰面前誇獎許大夫人:「慕辰,你母親真好。」
「怎麼了?」許慕辰瞧著她笑意盈盈,就跟花朵一般,心裡也是開心,用手勾起她的下巴,輕輕在她嘴唇上啄了下:「怎麼這樣高興?」
「母親現兒真是對我好,根本不喊我去她院子,也不要我做什麼事兒,或許是我送給她的珍珠粉讓她覺得滿意,故此就抬手放過了我。」柳蓉興致勃勃,實在是高興,她每日要做的事情太多,實在沒時間陪著許大夫人說些無聊的話。
許慕辰聽了這些,倒有些緊張,母親這態度,擺明就不是喜歡蓉兒的呢,為什麼送了珍珠粉給她,她還是這樣不高興?僅僅因著蓉兒的出身嗎?他看了一眼柳蓉,小聲道:「蓉兒,若是蘇國公府要將你認回去,你還願意回去嗎?」
柳蓉搖了搖頭:「我都認了師父做娘了,以後師父就是我的母親,我幹嘛還要去蘇國公府認親?」
「唔……」許慕辰沒有說話,看著柳蓉那眉眼彎彎的模樣,暗自嘆氣,既然蓉兒不願意去蘇國公府認親,那自己也不必勉強她,與母親多說說就是了,只要自己肯不停的說蓉兒的好處,總有一日母親也會喜歡上她。
許慕辰沒有想到的是,他越是誇獎柳蓉,許大夫人心裡頭就越是不高興,本來是在努力想要調解婆媳關係,卻沒想到兩人之間的關係卻越發的糟糕。只是幸得許大夫人出身高門大戶,自小受的教養便不是那種潑婦罵街式,只是溫言軟語裡漏出幾句不屑來,而柳蓉恰恰不是個心細的,哪有空去琢磨許大夫人這話裡暗藏著什麼含義,只是一味的衝許大夫人笑個不停,弄得許大夫人心中更是不爽。
「媳婦,你瞧瞧這幾幅錦緞花色怎麼樣?」
「都很好看啊。」
「那就送給你父母去罷,他們在終南山住著,基本上見不到京城的時興料子,你送了回去可以表孝心,又能讓你父母親穿上新衣裳在親友前露露臉。」
「多謝母親。」柳蓉眉開眼笑,胳肢窩裡夾了幾匹錦緞飛快的走了出去,錦緞價格貴,特別是這種花色的,許大夫人說了不便宜,趕緊拿出去放到許慕辰那兩間小鋪子裡給賣了,得的銀子送到義堂去養活那些老人孩子。
至於許大夫人話中暗地裡諷刺她師父師爹,柳蓉一點也不在意,她說得沒錯,師父師爹常年住在終南山,本來就沒見過什麼時興得錦緞料子,師父身上的衣裳,全是終南山下邊那個小鎮的成衣鋪子買的。
見著柳蓉夾了那幾匹錦緞健步如飛的走了,許大夫人連連嘆氣:「怎麼能自己拿著走呢!唉,怎麼著也該讓下人們動手才是,都是在鄉間做慣體力活了,現兒成了主子依舊不知道要使喚奴婢。」
許大夫人與柳蓉,就在這磕磕碰碰裡頭過了將近兩個月,轉眼就到了五月。
五月正是薔薇盛開的季度,許大夫人來了雅興,下了帖子請京城的達官貴人來參加鎮國將軍府的薔薇花會,日子定在五月初八。
那日一早起來,就見著天色空濛,一層淡淡的煙靄漂浮著,日頭在雲層後邊漏不出過來一般,地上全是模糊的花影。
柳蓉在後院練了一個多時辰功夫,吩咐翠花翠柳準備熱湯,沐浴更衣以後,從淨室裡走出來,差點沒有被通透的陽光耀花了眼睛。她伸手擋了擋,有些奇怪的望了一眼天空,她進去沐浴的時候還是陰沉沉的呢,這麼一陣子就變了天?
翠花依舊改不了捧許大夫人的臭腳的毛病,喜滋滋道:「我們家大夫人選的日子都是極好的,沒有一次天氣不好。」
柳蓉點了點頭:「佩服佩服,真是能掐會算。」
這丫鬟實真是身在曹營心在漢,柳蓉看了她一眼,朝她笑了笑,提腳就往外邊院子走。師父與師爹也該快到京城了,今日幫著許大夫人將這薔薇花會辦了以後就趕緊去義堂,好去陪陪師父與師爹。
天空一點點的放了晴,明媚的陽光從天空中投灑下來,地上跳躍著點點碎金。走在小路上,聞著那馥郁的芳香,有說不出的神清氣爽。
許慕辰微笑著站在前院等她,見柳蓉如出水芙蓉一般亭亭玉立,頭髮上還有著溼漉漉的水珠u,走過來摸了一把:「好香。」
柳蓉朝他翻了個白眼:「沒功夫磨蹭,我得快些將頭髮弄乾,要不是就沒法子按時趕到主院了,畢竟是你母親今年第一次開遊宴,總得顯得勤快些。」
「蓉兒,你真是善解人意。」許慕辰擁著她往屋子裡頭去:「走,我給你去弄乾頭髮。」
窮苦人家的姑娘頭髮洗了自然幹,大戶人家的小姐,自然有丫鬟伺候著擦乾,柳蓉最近與許慕辰一道想出了個好主意——用內力將頭髮上的水逼出來,他們兩人經常在沐浴以後將屋子門給關上,盤腿打坐,看誰的頭髮幹得快。
許慕辰經常是個輸家。
他頭髮已經削薄了不少,可卻依舊比不過柳蓉,每次柳蓉的已經乾透,而他的還是半乾,柳蓉有時看不過眼,伸手抵住他的後背,將內力送過去,替著他催幹:「下回我讓師爹給你帶些雲棕果來,也好提提你的內力。」
許慕辰哈哈一笑:「師爹總是有好東西。」
其實,他最想要的是那珍貴的十全大補丸……
兩人攜手進了屋子裡邊搗鼓了一陣子,柳蓉的頭髮幹了,許慕辰招呼丫鬟進來給她梳妝打扮,他看著丫鬟們圍著柳蓉忙忙碌碌,心中有些發癢,拿起黛條來要給柳蓉畫眉毛:「蓉兒,我給你畫遠山眉。」
丫鬟們在旁邊瞧著心裡羨豔得不行,大公子與大少夫人真是夫妻恩愛,這可是大少夫人命裡註定有這般福氣,如此體貼的夫君,可是打著燈籠都找不著!
鎮國將軍府開的遊宴,京城勳貴們自然是趨之若鶩,還沒到中午,就陸陸續續的有達官貴人攜妻帶子的過來了,後院的花廳裡,頃刻間便坐得滿滿登登的一片。
柳蓉穿了一件櫻花紅的衣裳站在許大夫人身邊,兩人笑微微的在門口招呼女眷,許老夫人則在花廳裡坐鎮,與那些上了年紀的夫人們說著閒話,丫鬟們端著茶盤來來回回的穿梭,一片熱鬧景象。
「蘇老夫人,蘇大夫人!」許大夫人笑著朝走來的幾位夫人點頭致意,柳蓉抬頭打量,就見著蘇國公府的女眷已經在婆子的引領下走了過來。
蘇老夫人腳下一怔,蘇大夫人也停住了腳,蘇家其餘兩房的夫人小姐們都張大了嘴巴,目瞪口呆的望著柳蓉,一時間都說不出話來。
「許、許大夫人!」蘇大夫人壓制住心中的驚疑,招呼了一聲:「這就是您的兒媳婦玉簪縣主?」
「是。」許大夫人嘴角浮現出笑容來,自己即便對這兒媳婦有千個不滿意,可在外人面前卻不能表露出來:「她跟貴府蘇大小姐生得真像,我當時見了也覺得吃驚,還以為是蘇大小姐又嫁了回來呢。」
「唉,珍兒是沒福氣做許大夫人的兒媳婦了。」蘇大夫人嘆息了一聲,蘇國公府原來是怎麼都不同意蘇錦珍嫁給王公子的,可沒想到太后娘娘竟然給賜了婚,也只能著手辦起這事情來。好在那王公子頗爭氣,考上了第二十八名進士,蘇國公府暗地裡給他去運作了下,先安排在六部裡掛了個閒職,就等著外放有合適的富庶郡縣,打發出去做兩年知縣知州什麼的,有了政績也就好提拔了。
蘇大夫人心疼女兒,怕她來鎮國將軍府故地重遊會心裡難受,叮囑她好生呆在府中:「下個月你就要出閣,今日的薔薇花會便不用去了。」
蘇錦珍知道母親的意思,也沒說多話,她本來就對這些遊宴不敢興趣,更何況是與她曾經有那麼一點關係的鎮國將軍府。雖說她自己沒真正去那裡生活過,可在世人的眼裡,她曾嫁入過鎮國將軍府,被人掃地出門的,到時候在自己背後議論紛紛,聽著也是扎心窩子痛。
蘇大夫人將女兒安頓好,跟著蘇老夫人來了鎮國將軍府,沒想到卻見著看許家大少夫人跟自己女兒長得一模一樣,心裡頭不免吃驚,這天下怎麼會有長得這般相像之人?她抖抖索索的看了柳蓉一眼,充滿了疑問。
她生蘇錦珍那一晚上,痛得死去活來,一覺睡了過去,醒來以後見著小小嬰兒在身邊,不勝歡喜,直到某一個晚上,貼身媽媽悄悄告訴了她,其實她一次生了兩個,另外那一個剛剛生下來就死了,老夫人說不吉利,讓人抱著去埋了。
蘇大夫人當時就傻了,本來想去問蘇老夫人這件事,可是想著再去問也沒用了,反正那個女兒已經死了,夭折的孩子是不能進祖墳的,否則會給家族帶來惡運。她能做的就是在每次家中祭祀的時候,默默的給自己的孩子上一炷香,希望她早點去極樂世界,或者是重新入輪迴道,託生一個富貴人家。
過了十八年,這事情也慢慢的淡了,可萬萬沒有想到,眼前忽然又出現了一個跟蘇錦珍長得一模一樣得人!
一顆心砰砰亂跳,蘇大夫人望著柳蓉,眼中忽然有淚,只覺得心在抽著疼,她有一種很強烈的感覺,這位許家的大少夫人,就是她那個夭折的孩子!
蘇老夫人也站得筆直,眼神里全是驚訝,柳蓉朝她們行了一禮,淺淺一笑:「蘇老夫人,蘇大夫人,莫非我今日有什麼地方打扮得不對不成?」
「哦哦哦,沒有,沒有。」蘇老夫人擺了擺手,扯著嘴笑了笑:「只是有些驚奇,大少夫人竟跟我那孫女生得頗為相像。」
「這天下相像的人多了去,何必如此驚奇。」柳蓉挑了挑眉,那兩道被許慕辰糟蹋了一番的眉毛立即拱了起來,黑乎乎的趴在她光潔的額頭,像一條千足蜈蚣,蘇老夫人瞧著,這模樣又與蘇錦珍似乎有些不相像了。
只是蘇大夫人卻還是依舊疑惑,她走上前一步,顫著聲音問道:「大少夫人,寶鄉何處?敢問令尊名諱?」
柳蓉笑了笑:「我自小就在終南山裡住著,我爹孃……」
這話還沒說完,一陣腳步聲傳了過來,幾個婆子哀嚎著跌跌撞撞的跑了過來,跑到嘴後邊的那個,幾乎是手腳並用的在爬行。
「放肆!」許大夫人發怒:「成何體統!」
「大、大、大夫人!」跑得最快的那個婆子撲了過來,抓住了許大夫人身後那個婆子的手,全身都在發抖:「有兩個人,自稱是大……」她的眼睛瞅了瞅柳蓉,一副畏畏縮縮的模樣:「自稱是大少夫人的爹孃,要進府來拜會老夫人。」
「什麼?」許大夫人聽了也有些驚奇,兒子成親,自己還沒見過親家哩,這可真是趕得巧,只不過這場合……許大夫人有些猶豫,不知道讓他們進來好還是不讓他們進來好,萬一鄉下人不會說話,丟了鎮國將軍府的臉面怎麼辦?
「嗚嗚……」一陣尖銳的呼嘯聲響起,那幾個來報信的婆子唬得全身發抖:「誰、誰、誰把他們放進來了?」
許大夫人莫名其妙:「這兩人既是親戚,為何不能進來?」
「大、大、大夫人……」來報信的婆子的手指都在發抖:「除了親家老爺和親家夫人,還、還、還有……」話音未落,她便眼睛一翻,暈倒了過去。
園子裡響起了一片哭爹叫娘聲,丫鬟婆子們紛紛朝花廳裡奔了過來,完全顧不上門口站著的是優雅的貴夫人與貴女,比兔子還跑得快。許大夫人站在花廳門口,看著朝自己慢慢走來的兩個人,全身冰冷一片,她也想拔足逃跑,可腿就像盯在地上一般,怎麼也動不了。
來了兩個人。
重點的不是這兩個人,而是兩個人身邊走著的三團黑影。
一頭灰熊,兩隻狼。
灰熊搖搖擺擺的走著,屁股扭得十分厲害,兩隻狼倒是蹦蹦跳跳的,活潑異常,還不時仰著脖子望天長嘯幾聲。
柳蓉開心德爾迎上前去:「娘、爹,你們來了?」
玉羅剎與空空道人都是一臉的笑:「我們今日一早就到了京城,你爹說先來看看你過得好不好,我們就找來這裡了,沒想到正趕上你們府裡辦薔薇花會,真是巧了。」
「娘,爹,我來給你們引見一下。」柳蓉挽著玉羅剎的手就往許大夫人面前湊,一隻熊兩隻狼也扭著身子跟上,半步不落。
「母親,這就是……」柳蓉的話還沒說完,許大夫人忽然身子一歪,幸得柳蓉手快,一把扶住了她:「母親,你別害怕,這是我娘養著好玩的東西,它們不會咬人的。」
許大夫人聲音微弱:「真、真、真不會咬人?」
玉羅剎有些氣憤:「我都訓練了這麼久,它們怎麼可能還會亂咬人?」
她馴服野獸的手段可是一等一的好,這位貴夫人竟然敢懷疑她的功夫?玉羅剎摸了摸大灰的腦袋:「大灰,你跟那位夫人說個恭喜發財。」
大灰挪著肥肥的身子走上前去,慢慢直立了起來,伸出兩隻前爪,還沒合攏,許大夫人已經昏厥了過去。
玉羅剎走到許大夫人面前,伸手一掐許大夫人的人中,將她折騰了醒來:「哎,你可不能暈倒啊!」
許大夫人氣若游絲:「你、你、你要作甚?」
「我要大灰、阿大和阿二過來跟你親近親近!」玉羅剎哈哈一笑,用力抵住許大夫人的背,將她板直了身子:「你好好看著。」
「我……」許大夫人有氣無力,自己曾經設想過千萬遍,媳婦的父母是什麼樣子,土財主、農夫、木匠、泥瓦工……她想到過各種面孔各種身份,可卻沒有一個能對得上。
「阿大,阿二,快過來!」玉羅剎朝兩匹狼招了招手,兩匹狼搖著尾巴飛快的跑了過來,一匹「跐溜」一聲攀上了許大夫人的肩膀,一匹將腦袋靠在了許大夫人新添置的香雲紗長裙上頭,很滿意的蹭了蹭。
「嗷……」許大夫人一聲慘叫,頓時暈死了過去。
「這是怎麼了?」玉羅剎十分奇怪:「我們家阿大阿二分明是很乖的!」
空空道人點頭:「是啊,這麼乖!」
兩匹狼覺得自己受了委屈,腦袋在許大夫人身上磨蹭來磨蹭去。
玉羅剎決定,非要跟親家解釋清楚才行。她略微運氣,又一次將許大夫人弄醒。
許大夫人真不想醒過來,她很想就這樣暈著,一直到兩個可怕的親家離開鎮國將軍府再醒過來,可是沒法子,她根本無法抗拒醒來的節奏!
玉羅剎使出了分筋錯骨手,雖然只用了一成功力,可許大夫人也覺得自己好像骨頭都要斷掉了一樣,絲毫沒有抵禦的能力。她只能愁眉苦臉的睜開眼睛:「親家,什麼事啊?」
求放過……以後我貼心貼意的對你們的女兒好還不成嗎?
玉羅剎笑嘻嘻的說:「沒事,我就是想讓你看看我的阿大阿二。」
大灰在一旁很不滿意的悶吼了一聲,玉羅剎伸手拍了拍的腦袋,將大灰攬了過來:「這傢伙不高興了哪,你快說聲大灰乖乖!」
「大灰……乖……乖……」迫於大灰那巨大的體魄,許大夫人只能認栽。
在眾人都臣服在一頭熊與兩匹狼的淫威之下時,有一個卻勇敢的衝了出來。
她一把拉住了玉羅剎:「這位夫人,請你告訴我,你的女兒是不是你親生的?」
玉羅剎瞄了一眼蘇大夫人,即刻就明白了,這女人的面目輪廓,與蓉兒有幾分相似,該就是那位蘇國公府的大夫人,她有些心虛,站到那裡不說話,眼睛朝柳蓉身上看了過去。
空空道人跳了過來,雙手叉腰:「什麼意思?蓉兒就是我們的親生女兒,你這婦人是嫉妒我們有這樣靈秀無雙、蘭質蕙心、世間少有、人間難得幾時見的女兒?」
玉羅剎頓時也醒悟了過來,一把將柳蓉拉到了身邊:「哪裡來的瘋婦人,竟然想要覬覦我的蓉兒,真是無恥!」
蘇大夫人素來只與貴夫人們打交道,哪裡會想得到空空道人與玉羅剎這般橫蠻犀利,不由得呆了呆:「兩位,我只是有些疑問。」
蘇老夫人急急忙忙的將蘇大夫人拉扯到一旁:「走走走,他們都說了是親生的,你還問什麼?」那一隻大灰熊兩匹狼都虎視眈眈的在看著媳婦兒吶,要是再多問了幾句,那對鄉下人發起橫來,放了畜生來咬人,事情就糟了。
蘇大夫人怔怔的望了柳蓉一眼,這才戀戀不捨的跟著蘇老夫人進了花廳。
門口站著兩個婆子,正一臉驚恐朝外頭看,見著蘇老夫人走進來,抖抖索索問道:「老、老夫人,那熊和狼不咬人麼?」
「好像現兒還沒想咬。」蘇老夫人畢竟是見過世面的,已經很快鎮定下來,朝許老夫人笑了笑:「貴府的親家有些意思,竟然將熊與狼養著玩。」
許老夫人無奈的笑了笑:「我這孫媳婦能被封為縣主,肯定也要有些本領才是。」
花廳裡面,夫人小姐們誰也不敢往外邊去,都在嚷著讓婆子關門:「萬一那野獸進來怎麼辦?傷了人該怎麼辦?快些將門關上罷。」
「我們大夫人還在外邊呢……」
「有大少夫人護著她,沒事兒的,關門關門罷。」
……
門外許大夫人心裡直打顫,硬著頭皮拼命的誇獎著玉羅剎的寵物:「好可愛的熊,哪裡找來的這樣聽話!」聽兩匹狼似乎惡狠狠的盯著她,趕緊又讚了它們一句:「這狼都跟狗差不多了,如此乖巧。」
狼就是狼,哪裡是狗能比得上的!這婦人眼神太不濟,竟然將自己看成是狗!兩匹狼十分不滿,養著脖子長嘯了起來:「嗚嗚嗚嗚……」
許大夫人的一雙腿都軟了三分,柳蓉拼命攙扶住了她:「母親,沒事沒事,這是阿大阿二想和你親熱哩。」
「我……我……」許大夫人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園子門口一陣腳步聲,許慕辰與一群男人從垂花門那邊鑽了過來。
灰熊黑狼進了院子,下人們驚恐萬分,自然只能趕緊去告訴許老太爺,好歹鎮國將軍府裡都是有武功的人,拳腳功夫再不濟,舞槍弄棒的力氣還是有。眾人聽說有野獸出沒,趕緊帶著刀槍跑到了後院,一見到真有熊又有狼,心中著急,飛快的奔了過來。
「爹,娘!」許慕辰跑近了幾步,這才發現原來是玉羅剎與空空道人,趕緊讓身後的人停住:「不要緊,這是我的岳父岳母大人過府作客的來了。」
許老太爺一怔,旋即爽朗的笑了起來:「辰兒,不錯,不錯,看起來你的岳父岳母身手不凡啊!」
玉羅剎聽著許慕辰喊她娘,心裡也是樂滋滋的,帶著大灰走了過去:「還認識老朋友嗎?」
大灰豎起身子來,朝許慕辰作了個揖,神態憨憨的,十分可愛。
跟在許慕辰身後的人這才鬆了口氣,原來並不是野獸,卻是家養的。眾人笑著看了看玉羅剎與空空道人,一個勁違心的恭維起來:「許大公子的岳父岳母一看便知是世外高人,瞧這穿著打扮,瞧這能駕馭野獸,世間能有幾人能做得到!」
眾人交口稱讚,而人群中卻有一人不言不語,死命的盯住了玉羅剎,臉上露出了疑惑的神色,好像不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似的。
最終,大灰與阿大阿二用鐵鏈拴了起來,玉羅剎抓著大灰,空空道人管著阿大阿二,夫人小姐們這才敢在男人們的保護下走出花廳,到內院裡四處行走。
蘇大夫人將身子靠著蘇大老爺,低聲道:「夫君,你看那個許家的大少夫人,跟咱們珍兒是不是長得一模一樣?」
蘇大老爺全副精力並沒有在柳蓉身上,被蘇大夫人這麼一提醒,「啊」了一聲,這才正眼去看柳蓉。一模一樣的臉孔,只是眉目間的那份神色卻是迥異,他站在那裡,腳下猶如生了根一般,動都不能動。
是她將他的女兒抱走了嗎?蘇大老爺皺起了眉頭,是她想故意報復自己?
「唉……她堅持說許家大少夫人是她親生,母親也說那次……」蘇大夫人低下頭去,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痛苦:「那孩子確實已經是剛生下來就沒了氣息,是她身邊得力得媽媽去埋了的,不會有差錯。」
「唔……」蘇大老爺淡淡的應了一聲,不再說話。
春光明媚,微風吹得湖心亭邊得金絲柳枝條不住飛舞,將那春日的金光從葉片拋灑到了湖面上,驚起萬點粼粼波光。亭子裡頭坐著幾個人,旁邊還站了一排丫鬟婆子伺候著,連大氣也不敢出,因著在丫鬟們閃閃發亮的首飾間,還有毛茸茸的幾個腦袋不住的搖來晃去,她們個個戰戰兢兢,生怕那野獸忽然發橫,朝自己的脖子「咔嚓」一口,那自己小命就玩完了。
這是兩府親家第一次正式會面。
許大老爺許大夫人坐在左邊,玉羅剎與空空道人居右,下首還有許慕辰與柳蓉相陪。
玉羅剎笑著將背上揹著的一個包袱取了下來:「親家,早就想來看看你了,只不過一直忙著搬家,到今日才得空。蓉兒跟我說你挺喜歡吃那珍珠粉,這次我特地替你弄了些上好的東珠過來,時間緊,沒能去磨碎再拿過來,親家你讓下人拿去研成粉罷。」
她將包袱皮一揭開,裡邊就露出了各色珍珠來,顆顆有拇指大小,看得許大夫人驚訝得張開了嘴巴。這白色珍珠最是常見,可要顆顆這般飽滿卻是難得,更別提裡邊還有粉色與黑色的珍珠,這、這、這……竟然要她拿了去研成粉末吃了?
那可真是在吃銀子,一杯就得上千兩!
許大夫人哆哆嗦嗦讓下人將那包袱收了下來:「親家,怎麼敢當,這麼貴重的禮物,我……」她忽然想到了柳蓉送給她的那盒珍珠粉,被她當成下腳料轉手賞給了一個下人,許大夫人心中熱辣辣的,又悔恨又羞愧。
空空道人送了許大老爺一把寶刀,許大老爺接到禮物,笑得合不攏嘴:「親家真是知道我的喜好,這怎麼敢當,這般寶物,不知幾何!」
「只要兩位好好對我們家蓉兒,這點東西又算得了什麼。」玉羅剎將寶刀從刀鞘裡抽了出來,寒光一道,從涼亭頂上劃了過去:「這刀不僅削鐵如泥,還能吹髮斷毛!」她一伸手,便將許大夫人髮髻裡鑽出的一根髮絲扯了下來。
「哎呀!」許大夫人沒想到玉羅剎忽然會動手,本來有些生氣,可又害怕身後幾隻畜生,只能默默忍住了。
玉羅剎將那根頭髮放到了寶刀的刀刃上,頭髮竟然真的迎刃而斷!
許大老爺擊掌稱讚:「好刀,好刀!」
完全沒顧上身邊許大夫人哀怨的目光,滿腔心思都在他剛剛得到的寶貝上。接過寶刀,眉開眼笑:「親家只管放心,我們絕不會讓你們家閨女受半點委屈,不管怎麼樣,只要他們有爭執,都是我家慕辰的不對!」
「呵呵,那是當然,我們家蓉兒才不是不講理的呢。」玉羅剎點頭贊同:「要是有什麼爭吵,肯定是你家兒子不對啦!」
許大夫人只覺憤怒,她的辰兒知書達理,哪裡會做錯事?要是吵架,自然是媳婦不對在先!只是她還沒機會開口表露自己的態度,許慕辰已經搶先出聲:「我這一輩子肯定不會與蓉兒吵架,她說什麼就是什麼!」
拉著柳蓉的手,許慕辰笑得諂媚:「蓉兒,一切都聽你的!」
柳蓉高高的抬起了下巴:「我才不會做錯事呢,你聽我的準沒錯,是不是?」
「是,是,是。」許慕辰應得飛快,看得許大夫人腦門子一陣抽風,天哪,誰來救救她的兒子,這男子漢大丈夫,竟然受制於婦人,豈有此理,豈有此理!剛剛因著那一包珍珠而稍稍升起的好感,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辰兒!」許大夫人沉著臉喊了一聲。
許慕辰趕緊轉臉:「母親,有什麼吩咐?可是茶水冷了?趕緊換熱茶過來,都這麼呆站著作甚?都不會機靈點兒?」
許大夫人氣得話都說不出口,她眼睜睜的望著坐在下首的兒子媳婦,忽然有些心酸,自己養了這麼多年的兒子,竟然對另外一個女人言聽計從!
辰兒的男兒氣息都去哪裡了?夫為妻綱呢?怎麼到了自己兒子這裡,反而變成婦唱夫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