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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超人(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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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悅到幼兒園接上孩子的那一刻,心就涼了——鬍子淵感冒了。

老師過來說鬍子淵中午的時候開始流鼻涕,午覺起來就嚴重了,建議回家最好休息休息。又特別提到最近感冒發燒的孩子特別多,回家以後多喝水注意量體溫。

胡成沒有回來,公公婆婆因為生病,留在自己的房間沒有出來。廚房裡冷鍋冷灶,寧悅點了點兒外賣,抱著鬍子淵回到臥室。外賣送來的時候,鬍子淵的體溫已經升高到38.4度。

聽說鬍子淵生病了,婆婆過來看了看,問寧悅,「豆豆怎麼發燒了?我和你爸都沒有發燒啊!」

工作一年來,鬍子淵不是沒有生過病。託這份特別關照的工作福,大家對寧悅的請假並不特別計較。秦燦壓根就不關心一個小行政的來去,負責寧悅工作考勤的潘潔又是個得過且過的主,所以,寧悅能感覺到自己請假給別人造成的麻煩,但這個麻煩既不足以讓寧悅內疚到不請假,也不足以讓別人厭煩地拒絕她的請假。

可是,這次不同。部門同事午飯都禁止外出了,自己中午又拒絕了秦燦的要求。如果在這個節骨眼請假……真是想起來就頭疼!

然後,戲精婆婆又跑過來撇清生病的責任,寧悅真想什麼都不管了。她木木地笑了笑,說:「媽,你休息去吧,這裡有我呢!」

「啊,那我去做飯吧!」

說是做飯,婆婆的身子卻靠著門框,絲毫沒有挪動的意思。

寧悅一句話都不想跟她說,見她得寸進尺,索性拿著溫毛巾一點點地擦拭孩子的額頭裡,婆婆那裡卻是理也不理了!等了一會兒,見寧悅不說話,婆婆張張嘴想說什麼,寧悅忽然開口:「媽,說不好子淵這個是不是傳染,您還病著,要是再傳染上別的什麼,就不好說了。」

婆婆一愣,猛地立直了身子,好像門框上已經染了什麼可怕的病毒。訥訥了兩句,人已經閃沒影了。

寧悅揉揉額頭,收起耳溫槍看了看,已經39度多了。外面漆黑如墨,按照育兒的常識,小兒發燒不要輕易送醫院。看鬍子淵睡得沉,寧悅兌好藥,搖醒他,餵了進去。孩子再次沉睡,睡夢中眉頭微皺,時不時發出輕輕的呻吟。隨著退燒藥的藥效漸起,額頭上滿滿的冒出了汗,小朋友的神情舒緩了很多。

明天肯定要請假的,如果秦燦真的不許——辭職也就辭了吧!

寧悅安慰自己,大不了一輩子不離婚了。這裡有吃有喝,養著唄!再說了,如果真離婚,與其讓胡成給鬍子淵找個不靠譜的後媽或者保姆,自己在一邊幹看著著急,還不如就這麼賴著,至少也能照顧孩子。

照顧孩子……

寧悅喟然長嘆,別人的事業是星辰大海,她的人生就是孩子。將來孩子長大了,離開她了,只希望自己不要變成一個討人嫌的婆婆!

也許,那時候,才是她真正自由的日子吧?

雖然鬍子淵只是單純的發燒,但寧悅並沒有那麼鎮定。早上九點多一點,她就坐不住了,直接帶著孩子去了附近的兒童醫院。

抽血取鼻拭子,甚至還要從最怕壓舌板的鬍子淵的口腔深處擦一塊唾液出來,整個醫院裡就聽見鬍子淵哀號的叫聲了。寧悅左右為難,既不能讓醫生輕點,也不能讓孩子更配合,好在她還沒被孩子哭傻,手上的力氣分毫沒有縮減。三秒鐘的功夫,樣本取出來了,寧悅眼前一陣陣發黑。鬍子淵一邊嚎一邊吐。寧悅輕輕摟住他,一邊哄孩子,一邊苦中作樂安慰自己:這孩子有良心,沒像隔壁那個小女孩壓完舌板直接打她媽!

檢查結果在地下一層,需要自己去取。護士通知她來取的時候,詫異地問:「就你自己啊?」

這裡是一家不錯的私立醫院,大夫都是各大醫院的兒科主任,環境好人少,服務也很人性,就是價格不菲。來這裡看病的孩子,後面總是跟著一條大部隊。像寧悅這樣單槍匹馬來的,一般等個十幾分鍾,也能集齊一條人龍在周圍。

所以,看到檢查結果都出來了,寧悅還是一個人抱著孩子在走廊上走來走去,護士有點吃驚,但也沒說什麼,擺擺手說:「下面冷,你不要帶孩子去了。我跟她們說一聲,誰上來的時候給你帶上來。結果已經傳到電腦裡了,你去二診室,大夫在那裡等你。」

寧悅暗暗鬆了口氣。醫生和顏悅色,告訴寧悅不要著急,就是流感。叮囑寧悅好好照顧孩子,別再去公共場所,等病毒自己死光了就好了。看寧悅手足無措的樣子,又開了點達菲,說是可以縮短病程,讓孩子少受罪。

寧悅千恩萬謝,抱著鬍子淵叫了輛專車,回去了。

進得家門,蒸米飯和炒菜的香味撲鼻而來。婆婆從廚房裡轉出來,焦急地問鬍子淵的病情。寧悅心情稍微好些了。

不過,發燒的鬍子淵和心焦上火的寧悅誰都吃不下飯。婆婆畢竟是過來人,倒是沒有勉強。端了一碗小米粥,讓寧悅喂鬍子淵喝下。等進臥室收碗的時候,才問寧悅:「要不你也喝一碗吧?」

寧悅這才感覺到肚子空,但是聽她這麼一問,搖了搖頭。

兩個人的臥室裡,鬍子淵趴在寧悅的懷裡就是不肯下去。時不時泛起的嘔吐感,讓他無法停下哪怕一會兒!寧悅只好抱著他,在屋裡走來走去。手裡拿著電話,等著對方的回信。

接電話的是潘潔,聽說寧悅孩子生病要請假,而且至少七天,潘潔停頓了兩秒鐘才說,「要不你直接跟主任說一聲吧。」不等寧悅說話就掛了。

寧悅嘆口氣,又撥通了秦燦的電話。

秦燦果然暴跳如雷,隔著話筒沒開擴音都能聽到他的吼聲。寧悅等他講完,說孩子得的是傳染性的感冒,她可能也染上病毒了,建議一起隔離。大家雖然都是成年人,對感冒這種事都無所謂,但現在這麼忙,要是真得了流感發燒停工,就不合適了。

秦燦似乎對感冒的嚴重後果有點估計不足,一時沒有說話,這時一直低聲哼唧的鬍子淵不耐煩起來,開始哭哭啼啼地喊媽媽,說自己要吐不舒服。寧悅來不及關手機,就用拿手機的手不停地拍著他的後背安撫他,原本停下來休息的腳步又重新挪動起來。

等寧悅哄好了鬍子淵,才發現手機沒關,而秦燦居然就在那頭安靜地等著。

「主任?」寧悅遲疑地問了一聲。

秦燦「哦」了一聲,才悶悶地說了一句:「回來補假條!」掛了電話。

寧悅放下電話,長吁一口氣,暫時放心。七天,能不能上班,且留給七天後說吧!

秦燦放下電話,愣愣地看著眼前的電腦,有些恍惚。鬍子淵的哭聲和寧悅哄孩子的聲音,突然喚醒他的一些記憶。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個人這樣哄著他。

那種獨特的輕柔的聲音,那聲音裡透出的壓抑的焦慮,還有拖鞋在地板上拖動的聲音,熟悉的就像電話那頭聽到的是他童年的聲音。有個女人,也是這樣在他耳邊呢喃,也是這樣在寂寥無聲中絮絮低語。

秦燦拿著電話,眼前卻看到自己早已模糊的童年和少年。不,應該是半個少年時代。在媽媽還沒有拋棄他的時候,那個依舊懵然不懂事的少年。

他記得,媽媽總是很忙,總不在他身邊。但是隻要他生病,媽媽就一定會陪在他身邊。為此,他想盡辦法生病,每次都被媽媽輕聲責備,卻依然會陪在他身邊。是的,每次他生病,媽媽從不讓他自己留在家裡。儘管病好之後,他會發現媽媽總要換份工作。家裡的生活越來越拮据,媽媽的眉頭越來越深重,可是他不在乎,他依舊想盡辦法讓自己生病,並開心地看著媽媽陪著自己……

他喜歡這聲音,喜歡這時光,喜歡……

秦燦搖搖頭,把記憶甩開。他用了幾乎十年的時間去淡化關於一個人的記憶,卻幾乎是在一瞬間復活了關於她的一切:她的聲音,她的懷抱,她的笑容,她的溫度,甚至她的眼神……

那個在他眼裡曾經一無是處無能到極點的媽媽啊,怎麼突然——如此令人難以忘懷!

秦燦的心好像有什麼東西塌了,一陣塵土飛揚,待到平靜下來,卻赫然發現不知什麼時候,心底多出了一個黑乎乎的大洞,那個洞很黑很深很古老……他看向深淵,深淵也回望著他。

潘潔進來彙報採購方面的初步審查結果,吃驚地看到秦燦眼角亮晶晶的,忍不住把眼鏡向下扒拉了一下。確定自己看得沒錯之後,她暗叫一聲糟糕,收起了腳步後退。

「什麼事?」秦燦察覺屋裡有人,問話出口才抬頭。認出潘潔後有點尷尬,隨即想起是自己催著她來交結果的。

難得秦燦內疚,潘潔順利地完成了彙報。臨結束的時候,秦燦突然問:「那個寧悅,請了幾次假了?」

潘潔心裡一沉,含混道:「有幾次了吧?」

秦燦揉了揉額頭:「你說她為什麼出來工作?她家裡不缺錢吧?」

潘潔搖搖頭,本著優秀員工應該深入領會領導每一句話的含義的原則,試著問:「要不,我打聽打聽去?」

秦燦皺眉「嘖」了一聲,「這有什麼好打聽的!當我什麼人了!我有那麼八卦嗎!」等了等,又說,「我聽她電話裡的動靜,好像就她自己帶孩子。按理說,不應該啊!」

潘潔說:「對啊!她來咱們部門,是採購部王總親自跟集團法務羅總打招呼的,而且,據說當時還列了好幾個條件,羅總斟酌了好久,才安排過來的。當時還跟我說,請假和上班時間,不用太跟她計較。」

「切!那個老孃們!」秦燦一聽羅某人的名字就來氣,連帶著也對寧悅的來歷失去了興趣,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潘潔見不需要自己去做間諜,也鬆了口氣,趕緊退了出來。

見她出來,頂替寧悅承擔午餐採購任務的鐘天明剛好拎著送來的外賣進來,引著大家往茶水間去,邊走邊對潘潔說:「瞅見沒?烤串!」

「大中午吃烤串,讓主任聞見了,小心挨批。」潘潔聳聳鼻子,真香!

「不會!我看出來了,他只關心工作,咱們就是吃毒藥死掉了,只要到點兒活過來,他啥都不會問!」

潘潔和鍾天明開了兩句玩笑,憋不住最後問:「老大今天不對勁兒呢,居然問了寧悅的來歷。我聽那話裡的意思,好像是覺得寧悅不該來上班!」

鍾天明一邊啃雞翅,一邊說:「正常啦!就寧悅三天兩頭請假,讓幹活不幹的樣子,遲早被開除!」

「那可是羅總安排過來的!」

「不是羅總的人還可能有活路,是羅總的話……」鍾天明嘴巴朝秦燦的辦公室一拱,「死得更快。」

「可我總覺得寧悅有好多心事。不太像咱們想的那樣,是個閒的沒事幹的富貴太太出來體驗生活。至少她穿的衣服,就沒多大牌。」

「她開賓士ml350,一輛車80萬,你見過保潔阿姨開賓士的嗎!甭操心了。趕緊吃,涼了不好吃了!我倒希望她別來,這樣我還可以多出去幾次買點能吃的!」

婆婆給胡成打了電話,說了鬍子淵的病。大白天的,胡成心急火燎地跑回來。一照面就責怪寧悅這麼大事也不跟自己說一聲,然後就催著去醫院。寧悅顧不上解釋,告訴他已經看過醫生了。胡成急得大吼,看了醫生還發燒,趕緊去醫院!

寧悅冷冷地看著他,不說也不動。

胡成終於感覺到不對勁,問:「看我幹什麼?趕緊的!耽誤了病情怎麼辦!」

鬍子淵撲進寧悅的懷裡:「不要!我不去醫院!」大概想起了取咽拭子的痛苦,眼圈又紅了。

胡成不捨得對孩子大小嗓,終於按下了脾氣。

寧悅說:「從昨天中午開始感冒,晚上發燒,今天早上去看醫生,你說我中間哪裡耽誤了?我們剛從醫院回來,如果病好了才可以證明我們看過醫生,那醫生都趕上神仙了。你冷靜點,孩子該看的都看了,藥也都拿了,剩下的就是安心休息,我們好好照顧,別再引起其他的併發症就好。總去醫院,反而容易受感染。」

一席話,說得胡成啞口無言。不過,他也沒什麼不好意思的表情,彷彿寧悅話裡刺的人不是他一般,已經湊過去跟鬍子淵說話了。

寧悅也沒指望他可以為自己的粗魯或輕率向自己道歉。這麼多年了,她一直說服自己每個人都是不同的。像胡成之所以可以這麼成功,擁有這種「只看到別人缺點,對自己的問題視而不見」的天賦,也是很重要的。

這一次,寧悅也想忍過去,可是看胡成與孩子玩得開心,她還是忍不住說了一句:「你進門那樣吼人,不該向我說句對不起嗎?」

胡成愣了一下,然後「哦」了一聲,卻皺起眉頭說:「以後孩子生病,告訴我一聲。要不是媽給我打電話,我什麼都不知道。」

寧悅心口瞬間有種窒息的感覺,胡成卻又若無其事地扭頭玩去了。誰的孩子生病了,不想找個人來分擔焦慮呢?可是自從去年冬天鬍子淵生病她打過去電話,卻是田秋子接的,她就再也不指望胡成什麼了。

搞清楚鬍子淵得的是流感,這種病沒有特效藥,病毒六七天就能死光,胡成鬆了口氣。快到吃晚飯的時候,他接了一個電話,把自己關在陽臺,說了一會兒話,進來的時候告訴寧悅自己要去見客戶。

寧悅「嗯」了一聲,沒說什麼。

倒是來看孫子的老爺子聽說了,不悅地問胡成:「三天沒回來,回來待了不到三個小時,你認客戶當爹了嗎?」

寧悅差點沒笑出聲來。看來男人徹夜不歸,不僅女人煩惱,爹媽的煩惱也不輕。老爺子的怨氣一點不少啊!

胡成搬出了新公司很忙一類的話,老爺子擺擺手,讓他趕緊滾蛋。怨氣發出來了,終究是心疼兒子的事業。更何況還有家裡的房子車子都抵押在銀行,不可以太任性。送胡成出門,老爺子還叮囑兒子注意身體,別太累了。

寧悅心想:「放心好了,你兒子身邊花花綠綠,想照顧他的人都得提前預約。」

鬍子淵高燒了三天,第三天才開始下降。直到第五天才降到37度以下,但是身體卻被髮燒掏空了,開始變得能吃能睡。寧悅擔心孩子幾天沒好好吃飯,此時突然吃多,恐傷脾胃,便使勁攔著。毫不意外的,婆媳倆為此再次打仗。

婆婆在屋裡哭天抹淚,公公低聲勸著,卻招來更大聲的哭訴,說自己如何帶大的胡成,怎麼會沒有經驗,說到憤怒激動處,噼裡啪啦,不知道砸了什麼東西。

寧悅陪鬍子淵在書房裡玩兒,聽著外面的噪音太堵心,索性關了門。

鬍子淵抬頭看她,她扯著嘴角說:「太吵了。」

鬍子淵問:「奶奶為什麼哭?」

寧悅說:「奶奶希望你多吃點,但是媽媽不許,奶奶心疼你著急的。」

「可你為什麼不許我吃呢?」

「怕你積食啊!」

寧悅說:「這幾天你都沒怎麼吃東西,肚子裡的小精靈是不是都在休息?現在你突然吃了很多東西,鋪天蓋地地砸過來,小精靈會不會嚇一跳?好比你幾天沒出去玩兒,突然讓你去跟葡萄賽跑,你能跑得動嗎?」

鬍子淵恍然大悟,拍拍自己的小肚子:「我要讓小精靈慢慢恢復,才能吃很多東西。不然會把小精靈累壞的!」

寧悅笑著摸了摸兒子的頭,婆婆哭鬧帶來的糟心一掃而光。

寧悅從當初田秋子打過來的挑釁電話裡就猜出自己的這份工作,多少跟田秋子有關。而胡成對自己這份工作異乎尋常的厭煩態度,也讓瞭解他的寧悅更加確定了自己的想法。

她從來沒問胡成這份工作是怎麼來了,搭了誰的人情,但是她已經確定田秋子是主要介紹人,而胡成迴避的態度則說明他在其中可能比較被動,甚至處於受制於人的地位。而令他感到壓抑的,恐怕正是田秋子。

胡成是大客戶部經理,但還到不了可以驚動負責集團採購的副總裁,但是做投資的田秋子就不一樣了。寧悅甚至從自己經手的那些合同中推測到了一些事實:這個集團是胡成的客戶,而他們的採購框架協議是兩年前,也就是自己入職前一年籤的。同時,這個集團的資本結構圖裡,能發現田秋子所在投資銀行的影子,她有理由相信,段位更高的田秋子幫助胡成拿到了這個客戶,同時在自己刁難胡成的時候,也是田秋子解決了問題。這就是說,寧悅的工作是她的情敵介紹的,田秋子在這個公司裡的人脈不僅是她比不了的,連胡成都要低頭。

胡成喜歡征服女人,所以身邊的女人大多都是女強人或者要強的女人,但是胡成不喜歡女人比他強,尤其是被他「征服」的女人。所以,對胡成來說,當他「沒有得手」的時候,你越強,對他的吸引力就越強。當他「得手」之後,你越強他就越煩你。很矛盾,但他就是這樣!這也是寧悅當初決定辭職回家照顧孩子的原因之一。

田秋子愛得卑微,事業卻做得太好。她越是幫助胡成,只怕胡成心裡越是忌諱,對田秋子便越是冷酷。

寧悅告訴自己,田秋子並不可怕。可是內心總有個聲音問她:將來呢?將來會不會有個董秋子、海秋子?她們都會那麼蠢嗎?

在無數次懷疑和肯定之後,那個聲音總會堅定地告訴她:你是註定要被拋棄的!

鬍子淵終於可以出門散步的時候,寧悅曬著久違的陽光,感覺頭有點暈。接下來她要面對的是工作狂秦燦。也許,秦燦已經在心裡把她開除一百遍了。

她有沒有機會保住這份工作呢?

她想起胡成在家時,自己曾經把因為請假與秦燦鬧翻的事兒告訴胡成。胡成居然沒有馬上讓她辭職,而是想了想,問道:「你們部門負責內調?那採購部的陳總那個級別,歸你們管嗎?」

寧悅謹慎斟酌著說:「我只是行政,他們開會我沒權利參加。這個事兒,也是聽他們聊天才知道的。」

胡成點了點頭,似乎想起了什麼事,走了會兒神,才想起來似的問寧悅:「你剛才跟我說什麼?」

寧悅道:「我說,秦燦這次可能要開掉我。」

「嗯,我知道了。」胡成說完就去忙自己的事情。

寧悅心裡有種不好的預感。當初她和胡成第一次合作,把他的頂頭上司拉下馬的時候,胡成也是這樣,等他胸有成竹地告訴自己結果時,已經是一個完美的只需要自己去執行的方案。

怕什麼來什麼。中午吃完飯,鬍子淵在小客廳裡玩兒,老兩口照例去睡午覺。寧悅接到了潘潔的電話,問她什麼時候上班?言語似乎有未盡之意。寧悅直接問是不是要辭退她?潘潔說,也不完全是,這次秦燦說要給你補償,按照n+2來補。

「他為什麼要辭退我?」

這不是她第一次請假,也沒有耽誤工作,寧悅心頭火大,忍不住要計較一番。

潘潔說:「算了,你來讓老大親自跟你談吧。不是你想的那樣的。老大這樣做,也是為你好。」

掛了電話,寧悅一抖手把電話摔倒牆上,啪的一聲,也不知道是不是屏碎了。寧悅閉上眼,情緒即將崩潰的時候,突然,門口有人推門鍵來:「媽媽,給我讀這本書好嗎?」

所有的情緒迅速歸位,所有的失態全部壓下,臉上的肌肉稍稍有點僵硬,但並不會嚇壞小朋友。

鬍子淵奇怪地問:「媽媽,你怎麼了?」

「媽媽有點生氣。有個壞蛋想欺負媽媽。」

「誰?我去打他!」

「打人沒用的。」

「那怎麼辦?」

寧悅沉默了一下:「不知道。不過,車到山前總有路吧!」她摸著鬍子淵的頭髮,讓自己笑出來,「就算沒有路,有媽媽在呢,總能開出一條路來!」

最後幾天假期很快結束。鬍子淵的身體沒有完全利索,寧悅又向幼兒園請了一週的假,但是在家裡陪他的只能是爺爺奶奶了。習慣了媽媽的陪伴,乍然分別,小朋友眼淚汪汪。爺爺用電子遊戲誘惑他,他才破涕為笑。

辦公室裡空無一人,寧悅需要在大家來之前,把每個工位的環境按照各人的習慣整理一下。

從每個人的辦公桌上,可以一窺主人的心性。而觀察每個人的習性,是寧悅的習慣,也是她在這份工作中收穫的一個樂趣。

秦燦和鍾天明的桌子,永遠都是亂七八糟的。潘潔和錢律師則總是整整齊齊的。秦燦願意把所有東西都擺在桌面上的。鍾天明則把把工位當成小賣鋪。錢律師的工位則空空蕩蕩的,連塵土都恨不得藏起來,據說他在外面還有別的兼職,也只是道聽途說,誰也沒抓到實錘。至於潘潔則把自己的工位佈置得像個溫馨的家,鮮花四季不斷,養生壺常年飄香,桌子底下還藏著個按摩器。

買咖啡的時候已經看不到何寬,估計他很辛苦,沒有時間排隊了。成功哪有那麼容易!別說創業,就是帶孩子要想帶好,也要付出的相當的代價!

拿著咖啡和其他人的飲料送進辦公室,鍾天明和潘潔已經到了。寧悅明顯感覺到異樣的目光,但沒有人捅破這層窗戶紙。接過各自的飲料說了句謝謝,就飛快低頭工作。

寧悅走進秦燦的辦公室,秦燦已經在那裡坐著了。

放下咖啡,秦燦說:「寧悅,你坐下,我有事要和你談。」

秦燦的意思她聽明白了,卻有些哭笑不得——秦燦居然是為自己好,才辭退自己的。真的是為自己好,沒有一點藉口的意思!

秦燦的意思有兩條:第一,你這樣的工作狀態不對。既然來工作,就應該全心全意。總是請假,是一種不負責任的態度。而且,大家都是一個團隊,你這麼做,影響了團隊的和諧。第二,你有小孩,小孩需要照顧,你家裡也不缺錢,那就回去帶小孩。專心給孩子一個完整的陪伴,不比你每天離開八九個小時更能滿足孩子的要求嗎!

秦燦說得極懇切,寧悅明白這傢伙是真的這麼想的!

不過一個單身漢這麼懇切地和一個媽媽討論怎樣才能給孩子完整的愛與陪伴,怎麼想怎麼詭異!難怪潘潔和鍾天明他們一副不能啟齒的樣子。

寧悅仔細打量了一會兒秦燦,字斟句酌地慢慢問道:「秦主任,我不知道是什麼原因讓您這樣重視孩子在成長過程中的養育問題,但是,您看,這顯然涉及我家裡的事情。該怎樣安排我的家裡,似乎……」

秦燦臉一紅,說:「我是真心這麼想的,你不要誤會。你的工作你也看到了,根本不能體現你的價值。以你的水平,完全可以成長成為一名優秀的法律人才,但是你並不是完全投入這份工作的,而且一旦孩子和工作發生衝突,你的選擇從來都是孩子。既然如此,又何必在這裡浪費時間呢?」頓了頓他又加了一句,「對孩子也不好。」

寧悅誠懇地說:「秦主任,謝謝您!但是我真的沒有浪費時間。因為如果我現在不做,真等孩子長大了,用不著我了,我就完全沒機會工作了。我喜歡工作!請你相信我,帶孩子是我的義務,我必須做好。但是,工作,是我的興趣。我喜歡工作的狀態,喜歡工作帶給我的成就感。哪怕是一份像現在這樣的工作,在您看來毫無價值,可是我卻覺得它很有意義,至少它為各位創造了一個良好的工作環境。能做好,我覺得也是需要付出努力的。我做我目前能做的事,是為了等我能做更多的事的時候,給自己留一個機會。」說完,寧悅都快被自己感動哭了。內心也是恍然明瞭,除了應付千瘡百孔的婚姻,原來自己對未來還有這樣的期望!

秦燦顯然沒想到寧悅會這樣想。一些念頭瘋了一樣地湧進他的腦海,明明他想勸寧悅回去帶孩子,因為這樣對孩子好。但不可否認,他強烈同意寧悅的觀點,女人必須有自己的工作,尤其是做了媽媽以後。

秦燦嘆了口氣,居然站起來為寧悅倒了杯水,遞給她,道:「不瞞你說,我小時候常常自己在家。我母親也上班。當然不是什麼女強人,只是一個普通的上班族。我記得別人都走了,就我自己一個人在教室等她。無聊的時候,會把整個教室的地面再掃一遍。有一次,我把每把椅子的椅子腿兒都擦乾淨了,我媽還沒來接我,是老師把我帶回她家吃的晚飯。」秦燦看著窗外,眼睛有點澀,頓了頓,才說,「當媽媽上班很辛苦,如果沒必要,還是留在家裡多陪陪孩子好。」

寧悅默默地聽著,苦笑著接道:「如果可以,誰不希望留在家裡陪孩子呢!總是有不得已的理由,才這樣做的。」

秦燦並沒有反駁,他當然知道母親那樣做的原因——離婚。父親娶了所謂的真愛,母親主動讓賢,然後帶著自己離開了那個家。

此事不足為外人道,但他也算是預設了寧悅的說法。

寧悅等了一會兒,見秦燦不吭聲,但也沒反對,覺得有必要明確一下:「您剛才說得對,現在這份工作,我做著的確有些過分。我可以做更復雜的工作,可以承擔更重的責任,但是,無論我出來做不做事,首先都是一個媽媽。即使我迫不得已出來,我仍然不會忘記自己母親的責任。我需要分出更多的精力照顧孩子,需要留出更多的時間給孩子,也許這些時間和精力對孩子而言並不夠,但已經是我能夠給予的最多的了。我真的很需要這份工作,它最適合目前的我。」

好像有什麼東西砰的一下擊中了秦燦,一道亮如閃電的想法理清他所有的思緒:

這已經是她能給予你的最多的了!

你還要求什麼!

你還要求什麼?

「是你耽誤了我!你自己既然沒有這個能力,當初幹嗎要撫養我!」

曾經說過的話,終於從深淵中衝破了束縛,鐵鏈擰成一條惡龍,在秦燦的腦海裡叫囂!那些年,那些人,那些話,那些憤怒,那些眼淚,還有絕望,都一起衝破塵封,在秦燦的腦海裡復活……

「不!」秦燦大喊著,努力地掙扎。

別走!聽我解釋!

別走!我是你兒子啊!

別走!你不是說好不走嗎!

別走!你不是說好就算全世界都拋棄我,你也不走的嗎!

潘潔和鍾天明被寧悅的驚呼喊進了辦公室,看到暈倒在工位上的秦燦,吃驚地看了寧悅一眼。還沒問,鍾天明已經開口:「老天,寧悅,您跟頭兒說了啥,怎麼能把他氣暈了!」

寧悅很無辜地看了看他們倆,無奈地搖搖頭:「我也沒說什麼啊!就是告訴他,我很想留著這份工作啊!別多說了,趕緊送醫院吧!」

大家誰也不敢動,只能看著寧悅去打電話。這時,秦燦忽然悶哼一聲,動了動,

「醒了!」潘潔驚呼,趕緊湊過去看。

鍾天明站在一邊嘀咕:「頭兒這麼想辭掉你啊!你不想走,居然可以氣死他!嗯,以後,我是不是也可以學一學。」

這時,秦燦皺了皺眉頭,依舊沒有睜眼。潘潔忽然站直了,扭頭去看鐘天明,鍾天明奇怪地朝秦燦去看,卻被潘潔按了回去!

寧悅瞅了一眼潘潔,猶豫了一下,從兜裡掏出紙巾,擦去了秦燦眼角的淚水。

潘潔很威嚴地掃視了大家一眼,低沉而嚴厲地說:「我們什麼都沒看見!」

鍾天明已經看到了,立刻點點頭,然後拽了拽潘潔的衣角:「都活過來了,我們先出去吧?或者待會兒再進來?」

潘潔猶豫著,寧悅看了看秦燦:「估計他也不想這樣被人看到,你們都出去吧。萬一不好了,我再叫大家。」

潘潔還有點猶豫,鍾天明已經拉著她出去了!

寧悅四下看了看,倒了一杯溫水,用咖啡勺舀著,慢慢送進秦燦的嘴裡。

秦燦還沒睜眼,整個人軟趴趴的,一顆大頭東倒西歪。這不難,鬍子淵小時候比他軟多了!寧悅先把秦燦身子靠在椅背上,然後調好椅背的高度,讓他可以順勢半躺著,然後側過頭,用勺子微微用力,撬開嘴巴——

秦燦並不張嘴。

寧悅覺得他應該不是昏迷的那種不張嘴,仔細觀察了一下表情,彷彿是鬍子淵小時被噩夢纏住的樣子。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說:「醒醒,醒醒啦。」後面本來還有一句「媽媽在呢,不怕不怕」差點脫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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