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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超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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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秦燦的表情已經有了鬆動。寧悅趕緊舀了勺水送進了秦燦的嘴裡。秦燦眼皮抖動,慢慢睜開眼。他目光迷離地看著眼前的人,嘴巴張了張,卻沒有聲音!

寧悅見多了這樣的口型,心底止不住的詫異,卻清醒地意識到,對這樣一個好強倔強的領導而言,最佳的辦法就是裝作沒聽清,沒聽懂!

「你說什麼?」寧悅輕聲問。

秦燦眼神驟然對焦。寧悅放心了,人活了!趕緊起立,退後,做恭敬狀。秦燦揉了揉額角,沒看寧悅,問道:「我怎麼了?」

「您突然暈倒了。」

「暈倒?多久?」

「沒多久。就一下。」

「叫人了?」

「沒來得及。」

秦燦沉下肩膀,撐著額頭緩神。寧悅鬆了口氣,默默等待。

「我沒說什麼吧?」

寧悅一臉茫然地看著秦燦,答非所問:「說什麼?要不叫大夫來看看?」樓下有個藥店,裡面有個坐堂中醫。

秦燦擺擺手,「不用了。你先出去吧!」

寧悅擔心自己工作的事,但也不好這個時候問。猶豫著,還是轉身走了。

「剛才是誰叫的我?」身後秦燦忽然問。

寧悅眼珠轉了一下,正色問:「有人叫您嗎?」

秦燦仔細打量了她一眼,終於揮手讓她出去了。

桌上一杯白水,小小的咖啡勺躺在旁邊。秦燦拿起咖啡勺,放在眼前仔細地看著。

就在剛才,他不顧一切地追著那抹光亮,絕望地撲向深淵的最深處,在濃黑的空虛深處掙扎的時候,似乎聽到一個熟悉的溫柔聲音在喊他:「醒醒,醒醒!」然後,是一滴清涼墜入,在他猶豫的瞬間,將他拉回現實。

他把小勺放進嘴裡,那感覺又熟悉又陌生了:每次做了噩夢,總有人這樣叫著拍醒他,然後在他半夢半醒的時候,喂他一點清水……

只是,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甚至不願意想起!

潘潔拿著離職表格過來讓寧悅填,看寧悅閉著眼很傷心的樣子,沒有打擾,站在一邊靜靜地等著。

寧悅接過離職表,拿起筆正要填,又鬱悶地把筆扔到了一邊。潘潔吃驚地看著她,寧悅站起來,對潘潔說:「我不走!我不能走!」

這時候走了,只怕後半生都沒有更好的工作機會了!這是她最後的機會,絕不能就這樣放棄。

「可是——」潘潔扭頭看看秦燦的辦公室。

寧悅說:「謝謝你潘潔,我不會為難你的。表格放在這裡,但是現在我不填,也不會申請。」

「你這樣鬧,萬一惹怒了主任,恐怕賠償金就會受影響。」潘潔好心勸她。

寧悅苦笑:「我都不介意做行政了,還在乎賠償金!你們可以把我調走,但是我不會辭職的。」

潘潔輕輕嘆了口氣:「你再冷靜冷靜,好好想想吧。」然後就回了自己的工位。

寧悅看著潘潔離開,吐了口氣,眉頭又鎖了起來。對孩子她可以吹牛,假裝媽媽是這個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人。可是實際上,當「壞人」真的來時,她一點辦法也沒有。不,也不能說一點沒有!寧悅咬著下嘴唇,走到秦燦辦公室門前,敲響了門板。

「進來。」秦燦的聲音透著顯而易見的疲憊。

寧悅進去,一沒哭,二沒鬧,裝作沒看見秦燦疲憊的樣子。只顧把羅總落實下來的內調完成的時間表,每個人工作的平均時效(潘潔和鍾天明的工作時數是寧悅統計),和實際工作量給秦燦看。

秦燦終於打起精神,「我知道,你給我看這個幹什麼?」

「你完不成。」寧悅也不客氣,直奔主題,「不僅不能在您承諾的時間裡完不成,羅總給您定的deadline本來就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秦燦臉一沉,瞪著寧悅。

寧悅也不怕,說:「我有辦法,可以讓您在羅總規定的時間內完成。」

「講!」

「把錢律師調回來。他現在跑的那個案子,剛剛開完庭。三天後宣判結果,他完全可以回來。」

「外聘律師也需要自己人盯著。」秦燦盯著寧悅,慢慢說。

寧悅笑了:「錢律師的執照掛在哪個所裡,您比我還清楚。」

秦燦面色一僵,別說錢律師有一份額外的工作,他也有。寧悅這麼說,無非是提醒他所謂「外聘律師」不過是他們基於特殊關係的相互關照,需不需要盯著,不過是一句話的事。這種事,看破不說破。寧悅不是逼到這個份上,也不願意拿出來講。

秦燦笑了:「看不出來,你這麼久沒上班,知道的不少。」

「負責部門檔案的整理工作,很容易瞭解一個部門的歷史和資訊。」

秦燦想了想:「就算老錢回來,也不過是剛剛滿足姓羅的要求。」

羅雅婷也是老法務,這裡的貓膩怎麼會不知道。卡著老錢的工作量定下的deadline,算計的要麼是讓秦燦在公司同仁面前丟臉,要麼就是掐一下秦燦的財路,兩頭沾光。所以,秦燦才虛張聲勢要個氣勢,另一方面咬牙不讓老錢回來。總得佔一頭。

寧悅說:「我可以幫你在你承諾的時間裡完成。」

秦燦一揚眉,他也這樣計算過,可惜被寧悅拒絕了。但是寧悅緊跟了一句:「我有相當一部分會在家完成。」

「公司內部資料不能帶出去。」秦燦皺眉頭。

「不能帶出去的我不動,總有整理歸納和表格,可以不要求空間。我看過,只要合理安排可以完成。」

秦燦手中的筆又轉了起來,良久,才忽然問:「你回家做,孩子誰來陪?」

寧悅愣了一下,沒想到談著工作突然提到了孩子,但還是回答:「他睡著了,我就可以幹活。小朋友一般九點半左右都能睡著。那時候我就可以工作了,我晚一點睡沒關係。」

秦燦面無表情:「沒上班之前,你這種時間你都在做什麼?」

寧悅臉有點熱,但還是說:「按照司法考試的系統要求,研究發條和一些業務上的東西。」

「參加考試了?」

「沒有。」

「為什麼?」

「沒時間。」

「你的律師證呢?」

「一直在所裡掛著。」

秦燦點點頭,「掛著是要交錢的。這麼多年你都沒想過放棄嗎?」

寧悅搖頭:「沒想過。」

秦燦不再問了,呆呆地看著手裡的筆,似乎沉浸在某種莫名的情緒裡。

不知過了多久,秦燦忽然問了一句:「你怎麼還不走?哦,就按你說的那樣做吧。你把卡交給潘潔,讓她幫你打。時間——自己把握吧!」他點點頭,自問自答一樣。「好好做,一定要好好做。」

寧悅覺得今天的秦燦簡直像個神經病,但事情對她而言並不是壞事。尤為難得的是,秦燦居然主動給了她變相的彈性工作時間。這對寧悅簡直太重要了!

一切都弄妥了,寧悅和眾人走出辦公室,抬頭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鐘,剛好十一點半。又到了訂飯的時間了。

寧悅出去準備。前腳剛走,秦燦出來了,一臉納悶地走到鍾天明的工位前,問:「寧悅呢?」

「剛出去了。說是墨粉沒了。」潘潔站起來接話。

鍾天明也好奇地站起來,「頭兒,您也要訂飯嗎?」

秦燦中午不吃飯,下午三點多會自己找食兒。秦燦拿出手機,讓鍾天明看:「你看,都半個多月了,寧悅一到這個點就給我發微信,發完了又秒刪。」

他說得直,別人聽著卻不是那麼回事。潘潔和鍾天明互相遞了個吃驚的眼神,鍾天明結結巴巴地說:「這個,我真不知道!不過我在學校那會兒,有個學姐想追我,老是這樣給我發微信。」

潘潔呵斥鍾天明,秦燦卻是一臉懵。他從沒往那方面想,而且寧悅一個已婚大媽(雖然長得不像)——這也太扯了!

正說著,寧悅進來了。潘潔趕緊拽著寧悅,把秦燦的問題重複了一遍。雖然是笑著說的,可話裡的咄咄逼人讓寧悅忍不住詫異了一下,她這急吼吼的樣子,好像吃醋急著等澄清一般!

不容寧悅細想,潘潔又催了一遍。寧悅只好抱歉地說:「哦,不好意思。樓下米線店老闆的頭像,和您的有點像。」

秦燦這麼一隻驕傲的小公雞,居然被當成米線店的老闆,頓時臉上就掛了顏色。寧悅慌忙拿出自己的手機,開啟米線店老闆的頭像,還放大了,拿到中間讓大家看。

鍾天明嘴快:「哇!真的很像!」

看來米線店老闆也是個有追求的人,微信用自己的頭像不說,還西裝革履,弄的好像社會精英一般,和秦燦還真有幾分相似!

潘潔一下就笑了出來。秦燦「切」了一聲,把自己的頭像換成了獨角獸和天平,這才走了。

直到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辦公室門外,鍾天明和潘潔才放聲大笑,寧悅已經接到送餐的訊息,趕緊下樓去取。

午飯後,工作有條不紊地展開。郵箱「叮」的一聲輕響,一封未讀郵件載入。

寧悅開啟一看,hr的通知函。不是辭退,而是調崗。調到總公司的銷售中心,協助銷售中心進行合規管理和合同監督,直接隸屬集團法務部管理,向法務部負責這方面的法務主任彙報。而集團法務部的最高領導,是集團的副總。這就意味著,寧悅——幾乎是一步登天。

寧悅皺眉。雖然她不願意被辭退,但並不意味著隨便一份工作她都要做。調崗之後的工作,明顯比之前的行政工作更重要,那麼加班和出差都有可能。而且,自己剛和秦燦談好,為什麼又出來這麼一個調崗的要求?

難道秦燦又改變主意了?

寧悅掃了一眼,常規的相關部門都有知會,其中也包括了秦燦。

秦燦的門被撞開,他大步出來,問寧悅:「人力的調動是怎麼回事?寧悅,你還真是一顆紅心兩手準備啊!怎麼樣,現在羅雅婷給你更好的條件了,你是不是準備走啊?」

寧悅搖了搖頭,指指螢幕,「我沒有找過羅總。而且,我也不覺得這份工作適合我。」

秦燦又問:「你跟羅雅婷說了?」

他問的沒頭沒腦,寧悅想了想才猜測著可能是上午關於工作安排的事,又搖了搖頭。

秦燦去看潘潔和鍾天明,兩人立刻搖頭。秦燦就忍不住抓頭髮。

寧悅問:「秦主任,我能不去嗎?」

秦燦一瞪眼,便往外走邊說:「什麼叫能不去?必須不去!跟我走!」

人力的答覆很簡單,調動是銷售中心自己提出來的。他們需要法務派人幫著做一些專案的監督和追蹤,但是法務部現在派不出人,一時半會兒也招不到合適的人。數來數去,想起秦燦這邊有個年紀挺大的有律師證的行政助理。瞭解了一下,覺得經驗不足可以慢慢補,基礎不錯,就這麼定了。

寧悅和秦燦對視了一眼,誰都不相信。秦燦問寧悅:「你還有律師證?沒失效?」

執業證要每年註冊,要有單位。寧悅快十年沒工作過了,說她有一張還生效的執業證,還不如說她的社會保險還在續繳更可信。

寧悅只點了點頭,她已經隱隱猜到這事兒背後是誰了。

秦燦狠狠地道:「羅總想要人,我們就得放人?我這次來就是跟你們說一聲,寧悅的調動我不同意!」

寧悅瞅了一眼秦燦,忽然覺得這個人太可愛了!

主管這方面的是人事部邱經理,他就是上次被秦燦說暈的那個人。在公司服務多年,人老成精,很清楚秦燦和羅總的恩怨!他也不強求,只是苦著臉說:「這不也是您先提出辭退,然後銷售中心那麼才提的需求嗎?其實也沒羅總什麼事。而且,這對寧悅來說,也是很好的機會。」

秦燦早上的確提出辭退寧悅……他忽然很討厭自己的效率,暗暗告誡自己,以後在人事上一定要慢一點,嘴上卻是不服:「我提出辭退,那是辭退的事,公司有辭退的流程。調崗是另外一碼事,跟辭退完全不同!調崗我不管,也不同意。辭退那個,我現在撤回了。公司有規定,在上級主管部門批覆之前,可以撤回申請。邱經理,您可看清楚了。」

邱經理當然看清了,撤回的申請幾乎和調崗的通知同時進入系統,他剛才也在琢磨該怎麼推掉呢!現在秦燦主動提出來了,邱經理順坡下驢:「好吧。不過,這事兒你自己跟羅總說。還有銷售中心的王總。」

秦燦擺擺手,表示知道了。他離開時見寧悅還在那裡站著,不耐煩地說:「行了,沒事了。沒看我都搞定了嗎!」

如果給寧悅一個空間,她一定要仰天大笑。事情解決的真是太超乎想象了,任她絞盡腦汁,也想不出這麼個解決之路!接下來,她到很好奇,那個背後使勁兒的人會怎樣出招!

事情差不多了結,當事人都輕鬆起來。hr在十八層,秦燦他們的辦公室在十四層,等電梯的時候,秦燦忽然一指旁邊的安全樓梯,說:「走那裡吧,可以活動一下。」

寧悅平時上下班,只要不趕時間都會爬樓梯。秦燦此言正和她意。

公司的大樓雖然很高,但這條安全樓梯卻是每層都有窗戶。而且窗戶還不小,天晴的時候,甚至可以看到更遠處的山。平時這裡就常見許多人走來走去,寧悅也常走這條樓梯。卓浩給她的健身卡基本沒有機會用。他的哥們兒打了幾次電話催寧悅過去,已經算是仁至義盡。可是寧悅實在沒時間,這事兒就不了了之。卓浩乾脆找了些健身的簡易影片,讓她跟著學,方便隨時健身。比如走路,就有許多健身的動作。寧悅最喜歡的,是在樓梯跳上跳下,做些拳擊格鬥的分解動作,既鍛鍊反應,又強化一下全身的肌肉。雖然時間限制,她不能去健身房,但是因為鬍子淵經常生病,寧悅很警惕自己的身體。因為一旦生病,誰來照顧鬍子淵呢?

當然,和秦燦在一起,絕不能這樣。

「做律師,身體好比腦子好重要。」秦燦的開場白是這樣的,「好多人失去客戶,不是因為業務能力不行,而是身體頂不住。」

寧悅想起那個灌滿沙子的筆記型電腦,不由得笑了。

「聽說你還跟過船?」

寧悅點頭,卻沒有說下去的意思。

秦燦說:「普通人可上不了船。我一上船就頭暈。小時候我媽帶我去公園划船,滿湖面就聽我一個人哭了。下船就發燒,急得我媽——」秦燦頓住。他想起那次自己生病,媽媽請了三天假照顧他,之後卻在家裡待了七天才去再上班。

小時候不知道,後來才明白,她請了三天假卻被人辭退。歇了七天,在外面找了個臨時工繼續幹下去。

秦燦沒說完,寧悅好奇地看著他。

秦燦扭頭看了看寧悅,忽然說:「若是我真的堅持辭退,你會怎麼辦?」

「不知道。」寧悅也有些茫然,「不過,我是一定要找一份工作的。」

秦燦似乎斟酌了很久,才問道:「你為什麼一定要找工作?據我所知,你家的環境還不錯。」他笑了笑,「開著賓士的人,總不能自己做家務吧?只是帶帶孩子,為什麼一定要出來呢?」

寧悅不是第一次聽到這話了,她早就知道在這個社會里,全職媽媽永遠是「清閒」的代名詞。她並沒有急著解釋,因為她既不想向秦燦訴苦,也不想讓秦燦覺得自己吃飽了撐的。

向下走了兩級臺階,寧悅無意識地蹦了兩下。秦燦一眼就認出那是格鬥的步伐,微微一愣,就聽寧悅問他:「如果你在一個很好的公司做事,有一份很好的待遇,您會不會覺得這就應該是您的,您就可以一輩子在這裡高枕無憂呢?」

當然不。

秦燦知道答案。每個職場上的人,稍微清醒一些的,分分秒秒都生活在被老闆炒掉的潛在恐懼中。但是,他問的是寧悅的家,寧悅卻用職場來回答,什麼意思?

寧悅在她的家裡,有和職場一樣的恐懼?

這個念頭在秦燦腦子裡盤旋不去。

寧悅停下來回頭望,卻看到秦燦正呆呆地立在臺階上。想起他上午暈倒過,寧悅趕緊走過來,問道:「怎麼了?不舒服?」

「沒事!」秦燦如夢初醒,不由自主地問,「這家裡,怎麼能和職場一樣呢?」

「家也需要經營啊!」寧悅喟嘆一聲,「弄不好,親人之間的傷害——」寧悅頓住。

秦燦急切而嚴厲地問:「怎樣?」

寧悅也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裡,淡淡地說:「會死人的。」

秦燦一愣,瞬間巨大的疼痛排山倒海撲過來,讓他動彈不得。寧悅則看著遠方黛色的山影,想起自己晦暗無望的生活。

沉默凝滯在狹窄而明亮的觀光樓梯間裡。

良久,寧悅突然從怔忪中醒過來,發現秦燦臉色蒼白,冷汗涔涔,正倚牆而站。

「秦律!」寧悅嚇了一跳,趕緊扶住他,順手從兜裡掏出一包溼紙巾,擦拭他的額頭。另一隻手使勁順著他的脊柱向下推動,秦燦哼了一聲,兩眼有了焦距。

他看了一眼寧悅,眼神有些嚇人,「誤會是不是傷害?」

寧悅謹慎地答道:「如果有傷害,就不僅僅是誤會了。」

她說完這話,只覺胳膊一沉,秦燦竟連站都站不住,慢慢向下蹲。這個時間倒是沒人來。寧悅順著秦燦的力道,慢慢扶著他坐在了地上。

突然秦燦瞪大了眼睛,怒視著寧悅,大聲說:「不,誤會就是誤會!誤會是你理解錯了,我沒做錯!就算有傷害,也是你自己傷害你自己,跟我沒關係的!」他突然抓住寧悅的肩膀,使勁搖晃著說:「是你理解錯了!你錯了!我從來沒想過傷害你,從來沒有!難道我追求自己的路也錯了?我努力向上,也錯了?沒有!我沒錯,我從來沒有傷害過你!你為什麼那麼笨!你總是那麼笨!你養不起我,卻把我從我爸身邊帶走,你在要強,卻要我付出代價!我不會內疚的!我不會的!」

寧悅被搖得頭暈,但聲聲入耳,落在心上,如五雷轟頂。

令秦燦如此魔障的人,是他的母親!雖然不知道秦燦和他母親之間發生過什麼事,但毋庸置疑,秦燦現在已經產生幻覺,把自己當成他媽了!

就在寧悅準備採取行動,試著用一巴掌打醒秦燦的時候,秦燦猛地一推,他大喊:「我要離開你,離開你!」

寧悅頭部一陣劇痛。在黑暗降臨之前,她看到秦燦衝到樓梯那裡,然後突然消失了……

寧悅慢慢醒過來,發現自己靠在牆角。秦燦坐在她旁邊,眼神恢復了理智。

「你醒了?」秦燦也看到寧悅,作為罪魁禍首,他冷靜的像個局外人,「對不起。」

寧悅揉了揉頭。

秦燦說:「你一會兒去醫院看看,不用請假。我幫你打卡。」

寧悅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五個,沒有任何重影,「不用了,沒事。你沒事吧?」

秦燦搖搖頭,短暫的失神,讓他看起來像個大男孩:「我剛才——」

寧悅沉默著。家家一本難唸的經,她無意窺探別人的隱私。

秦燦深吸一口氣:「你怎麼看自殺這種事?」

寧悅何其敏銳,立刻意識到這個話題十有八九與秦燦方才的失態有關,難道秦燦的媽媽自殺了?她斟酌又斟酌,才說:「生活如負重前行,死亡未嘗不是一種解脫。跟愛與不愛沒有關係,跟舍不捨得也沒有關係,就像努力活著一樣,自殺也不過是一種選擇而已,而且——」寧悅內心有些感慨,「雖然我們每個人都很努力想過好,但遇上強制關機的時候,放下一切包袱的感覺,在合上眼的一瞬間,應該也是輕鬆的吧。」

「哦,那你呢?你會輕鬆一下麼?」秦燦追問,依舊迷離的話題卻帶了理智的色彩,讓人有一種半夢半醒的感覺。

寧悅不敢看他,因為她對接下來的話實在沒有把握。但是,根據她的經驗,不知道說什麼,且不能保持沉默的時候,最保險的辦法就是實話實說:「一般不會。我當了母親以後,才發現生病和死亡都是非常奢侈的。孩子是母親一生的責任,一輩子的牽掛。就算生活很艱難,哪怕是熬著忍著,只要想起母親的責任,看到孩子在你身邊,也絕不會有放棄的想法。做母親,就是選擇了一條不見終點的路,那些老人們說的終點和自由,其實都是不存在的。」

「所以熬不住了,忍不下去了,就會放手,對吧?」秦燦問。

寧悅搖頭:「不會!對母親來說,她永遠不會放手。如果真的放手,也僅僅意味著,放手是對孩子最好的選擇。無論是陪伴還是放手,都不過是牽掛的一種方式。

「放手是最好的選擇?」秦燦低聲重複了一遍,冷笑了一聲,「怎麼可能!」

寧悅忍不住說道:「怎麼不可能!世上所有的愛都是為了相聚,只有母愛,是為了離別。母親對自己的孩子,遲早會遇到放手的那一天。孩子會長大,會離開,會有自己的家庭。人總有老之將至的時候。」

陽光透過窗戶上的磨砂玻璃,均勻鋪進來,暖意漸漸浮起來。秦燦忽然說:「我聽過一點你家裡的事。是梁律師說的。」

梁興,寧悅的同學,同時也是學校裡的學生幹部。有機會接觸到寧悅的檔案。

寧悅笑了笑:「沒什麼。很多人都知道。」

「聽說你媽媽本來是要跟你父親離婚的,可是一齣事反而不離了。還過了一輩子。」秦燦似笑非笑,彷彿一種報復,對寧悅無意中窺到自己隱私的一種反傷害。

寧悅明顯察覺到秦燦毫不遮掩的惡意,心裡卻鬆了口氣。比起那個著了魔的秦燦,她覺得眼前這個睚眥必報的小男人更好相處。

她笑了笑,露出一抹無奈的表情:「我也不好說,但是肯定不是因為我!」

秦燦愣了一下,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寧悅搖搖頭,心底有些微微的刺痛:她想起母親離世時,留在嘴角的那抹微笑。想起離世前,母親長長地吐出的最後一口氣……毫不留戀!

此刻,竟是如此的銳利,深深的刺入心底。

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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