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冰天雪地的倒春寒隨著戰事的消弭而過去了,積雪開始融化,草原上處處都呈現出綠意來。
蕭胤打了勝仗,統一了各部落,皇上龍顏大悅,賞賜了蕭胤諸多物事不說,還下令在那幕達大會上,舉行盛大的慶典活動來慶賀。
那幕達大會是北朝很重要的一個節日,大會上不僅有賽馬、射箭、摔跤等比賽,還有各個民族的歌舞表演。北朝已經逐步漢化,一些民族已經改為漢姓,但是在那幕達大會上,卻可以摒棄漢話、漢名、漢服,著民族服裝。
花著雨自從回到了太子府,就再度住在偏殿內,無事不出門。所有的慶典,包括那幕達大會,她都沒有絲毫的關心。但是,一大早,蕭胤卻派迴雪送來了一身胡服,說是要她在那幕達大會上穿的。
花著雨沒想到蕭胤會讓她參加這個大會,在府裡悶了多日,想著出去見識一番也好,便在迴雪的幫助下,穿上了那身胡服。
白色金絲繡紋的長袍,搭配粉色的彩繡百褶裙,穿在身上竟是極其華美。頭飾也很華麗,花冠上面綴著寶光瑩然的軟玉。迴雪將花著雨的長髮盤成漂亮的髮髻,然後戴上花冠。
蕭胤似乎知曉她不願以真面目見人,送來的花冠前面飾以珠紗,戴上後,半掩了臉龐,只露出半截尖尖的下巴。
花著雨穿戴完畢,隨著迴雪從偏殿內走出。霞光給她纖細的身姿籠上一層淡淡的嫣紅,衣衫飄飛,她整個人就像是晨光中一朵待放的芙蓉,那種清柔絕麗的風姿令她不似塵世中人。
花著雨騎著胭脂馬隨著迴雪來到雪山腳下的塔爾湖畔時,那裡,已經是熱鬧非凡。
明媚的日光灑在一望無垠的草原上,積雪初融的草原,如同一幅新展開的畫卷,透著清新而大氣的壯美。遙遙看去,穿著各色民族服飾的北朝人就如同草原上會走動的花朵一般,美輪美奐。
花著雨在迴雪的陪同下,很快在看臺上落座。不一會兒,北帝便攜后妃坐著車輦過來了,身後跟隨著朝中的大臣們。
花著雨抬頭瞧了一眼從未見過的北朝帝王蕭崇,只見他容貌俊朗,年輕時也應當是一位惹得草原女子尖叫的俊男。只是歲月不饒人,他確實老了,目光雖凌厲,但是眼角眉梢卻有疲態漸顯,似乎精神不大好。他一落座,便愜意地靠在了椅背上。
他身側,始終伴著一位女子,打扮貴氣,髮辮上纏繞著金絲線,看上去金光閃爍。臉上也蒙著面紗,看不清面目。露在外面的一雙眼眸,卻異常妖嬈嫵媚。
「她便是我們皇上最寵愛的夜妃。」迴雪朝著花著雨目光所及之處望了望,低聲說道。
怪不得如此受寵,這女子就如同一杯美酒,令人迷醉在她芬芳的醇香中,一醉方休。
北帝到場後,各色比賽便輪流開場了。
騎術、射術、舞蹈、比武……各種賽事都極其激烈,喝彩的聲浪一浪高過一浪。得勝的小夥子,收到了心儀的姑娘送來的錦帶,喜得眉開眼笑。
送錦帶是草原少女表達愛意的習俗,就連回雪手中都拿著一條錦帶,在手腕上纏啊纏的,也不知道她要送給誰。花著雨這才知曉,那一日圍爐烤火時,迴雪編織的便是這條錦帶。
場中此時正在比賽摔跤,蕭胤的親衛也都參加了,花著雨注意到迴雪的眸光一直在流風身上打轉,心中頓時瞭然。流風將最後一個對手掀翻在地,四周響起一片歡呼聲。
迴雪站起身來,正要走過去,卻不料四五個女子已經湧了上去,紅黃綠藍的錦帶頓時搭得流風滿手腕都是。迴雪黛眉一顰,咬著牙又坐了下來。
花著雨瞧在眼裡,不禁暗歎一聲。
摔跤比賽結束後,便是那幕達大會上最盛大最受關注的一個比賽:搶奪雪蓮。
雪蓮是生長在雪山之巔的一種奇花,每年的開花之季只有幾日,恰好便是那幕達大會這幾日。是以,從十多年前開始,那幕達大會上便有了這樣一項比賽,這也是那幕達大會何以要在雪山腳下舉行的緣故。
這場比賽比前面的比賽都要難,攀爬上山的一段路是最陡峭險惡的一段,隨身可攜帶的輔助物品除了繩索和自己的武器外,別無他物。且在攀爬過程中,還要和其他的參賽者打鬥,阻止別人先爬上山巔。所以,參賽者要夠膽色,武功也要夠高。
每一年,各族中都會派出出類拔萃的小夥子來參加,奪得了雪蓮,可以得到至高無上的勇士稱號。而且,還可以將雪蓮送給心愛的姑娘,得到皇上的賜婚,以及薩滿之神的庇護。
花著雨對這比賽著實沒什麼興趣,坐得久了,正想到處走一走。迴雪忽然「咦」了一聲,「丹泓,你看,那不是殿下嗎?」
花著雨抬眸一看,果然,那二十多名參賽者中,可不就是有蕭胤?他今日也穿了一襲胡服,玄色的衣襬上滾著金邊,極是貴氣。一頭墨髮分股結成髮辮披散在腦後,如墨色流泉,為俊美的他增添了幾分野性之美。他站在人群中,如鶴立雞群般惹眼。
不過,惹眼的不光是他一個人,還有一個年輕男子也同樣惹眼。一襲紅色錦服,華貴而張揚,最張揚的是他的衣衫上繡滿了圓形的花紋,仔細一瞅,原來竟然是一個個銅錢花紋。
紅色錦袍,金色銅錢紋,銀色束腰帶,腰間還佩著一塊碧玉佩,似乎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多有錢一般。
此人不光身上衣袍惹眼,模樣也是俊絕人寰,極是惹人注目。他的皮膚有玉的光澤,墨髮有珍珠的光澤,一雙朗如明星的眸子有璀璨的光彩,甚至,紅袍上絲線繡的銅錢花紋也是金燦燦的。
他站在人群中,不知和別人談論到什麼,似乎極是高興,拍著旁邊一人的肩頭,笑得沒心沒肺。
這是一個很俊很美很陽光很妖孽的男子。
這個男子似乎不應該是北朝人。
「迴雪,那個人是誰?」花著雨指著那個男子問道。
迴雪還沒從蕭胤參加比賽的震驚中恢復過來,這樣的比賽蕭胤一向都很不屑,這一次突然出現在賽場上,迴雪怎能不驚詫?花著雨問了兩遍,迴雪才恍惚地說道:「那是東燕國的瑞王鬥千金。」
原來是東財神鬥千金,怪不得穿得好似暴發戶一般。
花著雨完全相信,這人衣袍上的銅錢紋絕對是金線繡的,那腰間的銀腰帶也肯定是銀線織就的,那枚碧玉佩肯定也是極品的。不過,這樣一身裝扮,穿在旁人身上,不知會多麼的俗不可耐,偏生穿在他身上,倒穿出幾分翩翩風度來。
這麼多年,東燕一直奉行和平政策,兼之其國也富裕,時不時在金錢方面幫助一下別的國家,與南朝北朝的關係都很融洽。所以,鬥千金能來參加那幕達大會並不稀奇,稀奇的是,他也參加這個奪雪蓮的比賽,莫不是心儀北朝哪位千金?
鑼鼓聲響了三次,比賽開始了,就見二十多名參賽者爭相向山上攀爬而去。一眾人都在山腳下,抬眼瞧著戰勢。
北朝人在賽場上,並沒有尊卑之別,那些參賽者能和蕭胤、鬥千金這兩個高手比賽,都甚是賣力。
蕭胤的輕身功夫也不錯,他在冰雪覆蓋的陡坡上縱身向上,倒是輕巧靈活,手中的寶劍和繩索一直還不曾用上。他今日穿的胡服,在冰雪上看得十分清楚,不一會兒就縱躍到了眾人前方。
忽聽得身側有人爆笑出聲,花著雨轉眸一看,只見東財神鬥千金掏出了他的兵器。那兵器竟然是三個圓盤大金光閃閃的銅錢,怪不得惹人爆笑。
這廝真是有趣得很。
他伸手一甩,那三枚銅錢就錯落有致地嵌在了陡峭的崖壁上,就好似三級階梯一般,他飄身踩著銅錢階梯拾級而上,到了最上面再運真氣,擊打在三枚銅錢上,將銅錢收了回來。
北朝人的兵器一般都是刀或者劍,也有用馬鞭和長槍的。但不管什麼兵器,都是隻有一件,不像他,竟然是三枚銅錢,可以用這樣取巧的方法攀上比較陡峭的山崖。
鬥千金利用這個方法,不一會兒也到了領先之位。有幾個人掏出兵器,向著他擊了過去。一時間就見崖壁上金光閃閃,刀光爍爍,鬥作了一團。不一會兒便有敗者從崖上跌落。
雪山腳下,此處陡崖前,早已事先鋪滿了厚厚的草墊,那些人摔下來倒不至於受傷。
就這樣一路攀爬,一路爭鬥,到了最後,都被蕭胤和鬥千金擊得敗下陣來,陡崖上,就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了。
兩人越爬越高,到了高處,腳下便盡是冰雪,愈加兇險。那兩人一邊攀爬,一邊爭鬥,兩人的衣衫在冰雪上都極是搶眼。每一次縱躍,腳下便有冰雪嘩啦啦地落了下來,好似在下一場冰雨。
底下的人都看得驚心動魄,提心吊膽。
花著雨看得也有些技癢,若是自己也扮作男子,參加一次奪雪蓮比賽就好了。坐久了,她感覺有些無聊,從人群中擠了出來,向著塔爾湖畔走了過去,那裡靜悄悄的,湖面波光粼粼。
花著雨坐在一棵老柳樹旁,背靠著樹幹,聽著風吹水流的清澈響聲,心頭升起一陣難以填充的寂寞。
「丹泓,你怎麼跑了出來?」迴雪急匆匆地從人群中擠了出來,朝著她奔了過來。
「沒什麼,太熱鬧了,我想靜一靜。你怎麼不看了,比賽結束了嗎?」花著雨不甚關心地問道。反正,不管誰贏,和她都是沒有關係的。
「結束了,那個鬥千金倒也不是浪得虛名,竟然和殿下打了一個平手。兩人都上了山巔,一人採了一朵雪蓮回來。」迴雪笑吟吟地說著,拉住了花著雨的手,「丹泓,我們去看看,他們會將雪蓮送給誰?」
花著雨隨著迴雪走了沒幾步,便看到人流忽然都朝著自己這邊湧了過來。當先騎馬奔來的,一個是蕭胤,另一個是鬥千金。
這兩人可沒有開始那麼瀟灑了,甚至可以稱得上狼狽。想必兩人在眾人看不到的山巔也打鬥了一場,衣衫有些破碎,似乎還都受了一點輕傷。但他們的手臂上,卻是掛滿了各色錦帶,在風裡飄揚著,倒是極好看。
兩人臉上都掛著喜悅的笑,一手牽著韁繩,一手小心翼翼地呵護著手中的雪蓮。兩匹駿馬一直奔到花著雨面前才停了下來。
一瞬間,鼓聲鑼聲都停止了,就連人群的喧鬧聲都沒有了,眾人都斂聲屏氣地朝她望來。
這是做什麼?
她朝著左右看了看,這裡,除了她便是迴雪。她可從來不會認為蕭胤還有那個從不曾謀面的鬥千金會送雪蓮給她,除非草原上的太陽從西邊出來。那麼,這花便是要送給迴雪的了。
迴雪是蕭胤四大親衛之一,又兼作蕭胤的貼身侍女,模樣俊俏,心思縝密,又和蕭胤朝夕相處這麼多年,想必是深得蕭胤喜歡和信任。他送她雪蓮,並不奇怪。只是,迴雪喜歡的似乎是流風啊。
那個鬥千金,或許是之前見過迴雪,所以喜歡上了她。
花著雨這麼想著,便將眸光很自然地投注到迴雪身上。孰料,迴雪也正在看她,一雙瀲灩杏眸中,分明寫著兩個大字:豔羨。
「不用看了,雪蓮不是送給她的!」頭頂上傳來蕭胤低沉的聲音。
花著雨抬頭,蕭胤披著炫目璀璨的光從大黑馬上優雅地翻身下來,手中捧著雪蓮,緩步走到她面前站定。他在微笑,那笑容比他頭頂上的日光還要燦爛,還要溫暖。
蕭胤是一個冷酷的人,他鮮少笑。
花著雨還記得,初見他時,他朝她微笑過,那個魅惑的笑,最終將她打入到軍妓的行列。
這一次的笑容,和那一次不同,似乎是真的喜悅。可是她卻不認為會有什麼好事發生。他不會又要整她吧?其實,她有些看不透這個冷酷的北朝太子。
他那雙修長的手,捧著雪蓮,朝著花著雨伸了過來,最終停在她的面前。雪蓮在他的手心綻放,花瓣重重,雪白剔透,美到極致。日光映照,那花流光溢彩,波光閃耀。
他抬眸,幽深的紫眸凝注著她,眸底,散發著灼|熱的光。
「這朵雪蓮是你的,也只有你,才配得上這朵雪蓮。」他的聲音,帶著一絲磁性,摒棄了寒冷,竟是極其魅惑。直到此時,花著雨方才明白,蕭胤原來是要將雪蓮送給她!
「殿下把雪蓮送給了她,送給了這個女人。」有女子不甘的聲音傳來。
「她是誰呀?遮著臉連人都不敢見。」竊竊私語聲,伴著女子的失望的哭泣聲。
蕭胤身上搭的錦帶可真是多啊,他身後還零零星星落了不少,看來暗慕他的女子可真是多啊。花著雨清眸一掃,就接觸到無數道豔羨嫉妒的目光。
「姑娘可以等一下嗎?我這朵也送給姑娘!」鬥千金疾步走到她面前,伸臂將手中的雪蓮也捧到了花著雨面前。
近距離看去,鬥千金果然更俊美,正眨著一雙秋水明眸,笑盈盈地看定她。
花著雨這次是徹底愣住了。她和他素昧平生,根本就不認識,他為何也要送雪蓮給她?
「啊,都是給她的!」圍觀的一個女子氣得暈了過去。
蕭胤看到鬥千金,臉色一僵,紫眸中寒刃歷歷。
「瑞王,你一定要和本太子爭?」蕭胤語氣不善地問道。
鬥千金回首對蕭胤綻開一抹笑容,悠悠說道:「殿下,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本王也想試一試,說不定這位姑娘就選了本王呢!」
「既是如此,我們就再比,你若是敗了,就離她遠遠的,永遠不要打她的主意。」蕭胤沉冷一笑,清寒似雪。
「不用比了!」花著雨淡淡說道,「你們兩個的雪蓮我都不會收的。」
原本還寂靜的人群開始沸騰了,花著雨的話,是他們在那幕達大會上聽到的最刺|激的話語了。
原本,奪雪蓮這項比賽就比較兇險,稍有不慎,就可能從峭壁上摔下,雖然下面鋪著厚厚的草墊,但是從最高處摔下,就算不死也會受傷的。所以,這項比賽得到的雪蓮就尤為珍貴。歷來送雪蓮的,還從未聽說過會被拒收。那些女子就算不太喜歡送雪蓮的男子,但經過這場比賽,大多都會被男子堅貞的愛感動。
可是,這個女子竟然拒絕了,拒絕的還是他們太子送的雪蓮。這能不刺|激嗎?
「殺了她,她敢拒絕太子,這是對太子的大不敬,是對皇上的大不敬,也是對薩滿之神的大不敬。」眾人群起而攻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