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著雨額頭冒出三道黑線,這罪名扣得也太大了吧。
「為什麼?」蕭胤臉色一沉,幽深的紫眸好似浸在冰水中的紫水晶。
「殿下能說說為何要送我雪蓮嗎?我聽說,這雪蓮可是要送給心中最愛的那個人的。」花著雨慢條斯理地問道。
蕭胤勾唇笑道:「不錯,所以本太子才送給你!」
花著雨未料到蕭胤會這麼直白,這意思是她是他最愛的人了,可是她知曉,她不是!
「可我並不喜歡你!」花著雨淡淡說道。
「也好,這朵雪蓮你可以不收,但是你一樣要做我蕭胤的女人!」蕭胤霸道地宣佈,就如同他宣佈一定要收服那三個部落一樣。他將雪蓮隨手丟到身後侍衛手中,翻身上了馬。他在馬上居高臨下望著她,深不可測的瞳眸中,湧起重重陰晦,如斯的深不可及,如斯的不可一世。
鬥千金站在一旁,拈花微笑。冰晶般雪白透亮的花瓣映著他如玉般的俊臉,說不出來的魅惑。
花著雨原不想惹麻煩,只想低調地在北朝渡過這段最兇險的日子。但是,蕭胤和鬥千金的雪蓮一送,她瞬間便成了北朝的知名人士了。她心中後悔極了,今日,本不該出來湊熱鬧的。天曉得這看熱鬧的人群裡,是不是混有南朝的探子?凡事,還是隱忍些好。
當夜,眾人皆留宿在塔爾湖畔的帳篷內。
花著雨也分到一頂小巧的帳篷,雖是臨時住所,但是日常用品卻一樣不缺。這個帳篷,可比當初她居住的那頂紅帳篷清雅素潔多了。
草原的夜很快到來,北朝的子民,在塔爾湖畔點燃起篝火,開始了徹夜的狂歡。
烤鹿肉、手抓羊肉、美酒,香味誘人,引人垂涎。宴至最後,眾人都有了幾分醉意,就連女子走路都有些歪歪斜斜。這些男男女女帶著幾分醉意和豪情,圍成圈拉起手,一邊哼著嘹亮悠長的曲子,一邊甩開長袖舞了起來。
花著雨看著這一場熱鬧,開始覺得很好玩,時間久了,便有些倦了,起身沿著湖邊向遠處走去。
沖天的火光,悠揚低緩的胡琴聲和歌聲,舞動的五彩長袖,離她越來越遠。其實,她是有意躲開的,這裡的熱鬧繁華於她而言,像是一場夢境。多麼希望,醒來之後,她還是父親膝下的愛女,而非流落異鄉的罪犯。
她走出老遠,原本以為沒人發現她。她一回身,便看到蕭胤正策馬向她奔了過來。
月色朦朧,淡淡的月色灑在他身上,猶如鍍了一層銀色的光暈。或許是月光的緣故,他看起來比白日里要溫和得多,一身的冷冽和霸氣好似無形中隱了起來。
大黑馬奔到她面前,蕭胤一拉韁繩,馬嘶鳴一聲,便停了下來。
蕭胤手中握著韁繩,一雙紫眸就那樣灼灼地望著花著雨,雖然兩人一個馬上一個馬下,隔著不短的一段距離,但是花著雨仍然有一種感覺,彷彿自己的影子正被映照在他紫水晶一般的瞳眸中。
花著雨微微笑了笑,便想繞過蕭胤,回到自己的小帳篷中。剛剛走了沒幾步,就聽得身後啪的一聲響,是重物落地的聲音。她回首一看,蕭胤已經從馬上栽了下來,整個人撲倒在草地上。
花著雨顰眉張望了一番,看不到一個人影。她無奈地走到蕭胤面前,伸出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聽他的脈搏,倒沒有中毒。不過,離蕭胤近了,便能聞到他身上濃重的酒味。
看樣子沒中毒,只是醉了而已,沒有性命之憂便好。花著雨起身,正打算離開,冷不防,躺在地下的人一伸手臂,抱住了她的脖頸。
花著雨沒想到蕭胤喝得爛醉,手勁還這麼大,那雙鐵臂將她摟得緊緊的。兩人的身子瞬時貼得嚴絲合縫,沒有一點空隙。
花著雨被酒氣衝得一暈,正伸手要推開蕭胤的身子,忽然感覺到脖頸上一熱。
這個時候,花著雨才明白過來,蕭胤在親吻她。而此時,蕭胤的唇從脖頸上又移到了臉頰,向著她的朱唇上壓了過來。
花著雨有一瞬的眩暈,她幾乎不敢相信正在發生的事情,蕭胤竟然親吻她!她心中頓時大怒,但蕭胤摟得很緊,她無法推開他的身子,便伸指點了他肋下的天池穴。
蕭胤或許真醉了,竟然一點即中。摟著花著雨的雙臂頓時軟了下來,整個人緩緩向後倒了下去,重重摔在了草叢中,那雙醉意矇矓的媚惑紫眸慢慢闔上了,也不知是醉了還是暈了。
花著雨一刻也沒有耽擱,撲上去伸拳就揍。她其實早就想揍他了,在他將她扔入紅帳篷時,在他要廢掉她的手時,在他口口聲聲喚她軍妓時。不過,因為她有求於他,所以從沒想過要出手。但是,今夜,她實在是忍無可忍了。
他竟然敢趁醉非禮她,這不是找揍嗎?
花著雨招招凌厲、拳拳兇狠,使出平日裡在訓練場上砸沙包的力氣,狠狠砸在蕭胤身上,只打得他唇角流血。最後猶自不解氣,又伸腿在他身上狠狠踹了幾腳。她此生還從未對一個爛醉得無還手之力的人下過手,今夜是第一次。沒想到這感覺真是爽得很,心中的惡氣頓時消了一半。
她伸出袖子,狠狠地擦了擦被蕭胤肆虐過的朱唇,冷聲道:「下次若是再敢非禮本姑娘,我讓你……斷子絕孫。」清澈而優雅的嗓音裡,是掩不住的寒意。她慢慢站直了身軀,清眸中泛著冰一樣的鋒芒,優雅地拍了拍手,轉身揚長而去。
第二日一早,便聽外面嚷嚷,說昨夜這裡混進了刺客,對殿下下手了。也不知點了殿下哪個穴道,到現在殿下還不能動呢。
花著雨有些納悶,她點的那個穴道,三個時辰後自行解開,算算時辰,也該解開了。她本想再歇息一會兒,卻被迴雪拽了過去,說是蕭胤命她去瞧瞧,刺客點的是什麼穴。看來蕭胤真是醉得不輕,莫不是真不知是她下的手?
兩人剛進入到帳篷內,便聽內室傳來達奇的聲音,「末將聽說您被封了穴道,急得不行。不瞞殿下,末將也曾被封住穴道,渾身不能動彈,和殿下此時是一樣的。所以,末將認為,襲擊殿下的和襲擊末將的定是同一個人。」
「哦?那曾經襲擊你的人是何人?將經過如實道來!」蕭胤冷聲問道。
那一次被花著雨襲擊,對於達奇而言,是奇恥大辱,他從未提起過。眼下,卻不得不將那夜的遭遇一一道出。最後,他跪倒在地,說道:「殿下,達奇那夜是喝多了酒,才膽敢到那紅帳篷去找和親公主尋歡,還望殿下饒過達奇一回。」
「哦,那你說的那個軍妓,後來怎樣了?」蕭胤淡淡問道,清冷的聲音中聽不出一絲喜怒。
「末將不知,末將一直約束屬下不去嫖她,後來聽說她失蹤了。不過,聽說丹泓姑娘也曾是軍妓,不知……」那一夜,達奇並未看到花著雨的真容,並不知現在的花著雨就是那時的和親公主。
「好了,達奇,你說的本太子都知道了。你出去,自行領三十軍棍。」蕭胤依然是淡然的語氣,卻任誰也能聽出其中的怒意來。
「是!」達奇依言從內室退了出來,經過花著雨身側時,瞪大一雙銅鈴虎目,狠狠瞪了她一眼。
當夜,花著雨也是為了嚇走達奇,所以才說日後太子知曉達奇來嫖她,定會懲罰他。萬萬沒想到,蕭胤真的會罰他。男人的心思,有時真是難以捉摸,明明是他要自己做軍妓的,不是嗎?
「殿下,丹泓來了。」迴雪上前輕聲稟報。
蕭胤抬眸望向花著雨,紫水晶般的眸深不見底,唇角卻隱有一絲笑意。「丹泓,你可懂得用毒?你瞧瞧本太子這身上,是不是昨夜本太子醉酒昏迷時,被人下了什麼奇毒?」蕭胤神色凝重地說道,一邊說一邊命迴雪掀開了蓋在他身上的錦被。他倒是隻字未提方才達奇說的那件事。
錦被之下,是年輕男子偉岸健美的身軀,下身只著一件白色紈褲,上身卻是什麼也沒有穿。蜜色的柔韌而結實的胸膛,好似玉石雕琢一般。只是,這般美好的胸膛上面,卻佈滿了青痕。
「這樣的青痕不僅上身有,腿上也有。丹泓,可否看出是不是中毒?」蕭胤目光灼灼地凝視著花著雨。他不去找大夫,卻來找她看病。那樣子似乎知道昨夜之事,是她乾的了。
花著雨索性裝模作樣地伸出手指,狠狠按在他胸膛上的青痕上,淡淡問道:「疼不疼?」
蕭胤倒抽了一口涼氣,皺眉道:「疼!」
「這裡呢?」花著雨再換了一個地方,問道。
噝……蕭胤再抽了一口涼氣。
「殿下忍著點,丹泓雖然並不精通醫術,卻也懂得望聞問切。」她指下用力按著,臉上卻掛著優雅至極的笑意,「若只是患處疼,應該不是中毒;若是全身疼,那大概是真的中毒了。丹泓不是醫者,恐怕救不了殿下。」
「迴雪,你先帶丹泓下去吧。」蕭胤一字一句慢慢說道,俊美的臉上隱約有汗。
花著雨從帳篷內退了出來,看來,蕭胤昨夜是真的醉了。他若是知曉是自己下的手,現在豈不是早爬起來拆她的骨了,哪裡還會這樣氣定神閒?不過,凡事都有意外,她現在越來越看不懂這個男人了,日後,還是要小心行事。
那幕達大會的第二日是祭天活動,沒什麼賽事。為了少生事端,花著雨整日都待在帳篷裡,所幸這帳篷內有幾本書籍,倒也不至於無聊。
到了晚間,北朝的男男女女又開始篝火狂歡。花著雨沒什麼興致,正想早點歇息,忽聽得一陣胡琴聲悠悠傳來。
聽聲音,似乎距離她的帳篷很近。曲調如流水緩緩淌過,在草原的夜風中,顯得有些虛無縹緲,不太真切。曲子不算歡快,相反帶著一種惆悵和失落,低迴輕緩地在花著雨耳畔迴響。
花著雨原本沒打算去理會,但那彈奏胡琴的人,似乎不知疲倦,翻來覆去都是這支曲子,不停地彈奏。在這悠揚悲涼的曲調中,漸漸地夾雜了低低的人語聲,隱隱約約。
花著雨微微笑了笑,心想,這那幕達大會說起來是北朝盛會,實則卻是撮合情人的大會。今晚的胡琴聲,不知是哪個懷春男子在追求心上人呢。
說起來,這樣的風俗也是好事,最起碼,不會出現她和姬鳳離那樣的孽緣。
胡琴悠悠,外面的人聲似乎越來越嘈雜了。花著雨放下手中書卷,起身開啟帳篷的門,想要看看到底發生了何事。
外面,一輪明月掛在天幕,皎潔純淨。
蕭胤坐在一塊青石之上,左手撫琴,右手拉著琴弓。琴音悠悠,憂傷而落寞。那樣的憂傷,似乎為情所困。
那樣的落寞,似乎求而不得。
這樣的蕭胤,讓花著雨感到極其陌生。
原以為蕭胤對音律一竅不通,卻不想他拉得一手好胡琴。更想不到,他會在她的帳篷前拉琴。而他的周圍,已經圍滿了北朝的男男女女,似乎早已經在這裡守候了很久,他們見到花著雨掀簾出來,齊齊發出了歡呼聲。
有人高聲喊道:「殿下,她終於出來了!」
「小民就知道,她一定會被殿下的真情打動。」有人萬分激動地說道。
這是什麼意思?
蕭胤也停止了拉琴,在眾人的簇擁下,向花著雨慢步走來。
月光如水,他邁著沉穩的步子向她走來,唇角掛著溫柔的笑意。花著雨眨了眨眼,絕對沒有看錯,確實是溫柔得迷死人不償命的笑意。那雙深邃的紫眸在他溫柔的笑容中閃亮如星。
花著雨卻在他惑人的笑容中凝起了瞳眸,冷冷回視了他一眼,忽而轉身,飄身進了帳篷,將帳門死死插緊了。
那幕達大會這樣的盛典,人多,流言飛語便也傳得飛快。
太子蕭胤苦苦追求一位南朝女子,為了她不惜以身犯險去參加奪雪蓮大賽。因遭到拒絕,傷心至極,深夜飲酒,酩酊大醉,被刺客所傷。但是,他醒來後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到南朝女子帳篷前拉胡琴。拉了一首又一首曲子,卻依然沒有獲得那女子的芳心。
而蕭胤,似乎是為了配合這樣的傳言一般,夜夜都會到花著雨所居住的帳篷外拉胡琴,讓花著雨連一個安穩覺都睡不好。
有時她想,那些被這般追求的北朝女子,之所以答應男子,是否是為了要睡一個安穩覺呢?
花著雨原本還想抱著不理不睬的態度,到了第三日晚間,實在是不堪其擾了。說起來,蕭胤的執著和深情,也著實讓她很是感動。若換了另一個女子,說不定早就接受了。但是,她不會!她身負血海深仇,不會妄動芳心。不管蕭胤是否真如傳言那般痴心於她,她都不會接受他。
她開啟帳門,遙望著蕭胤踏著連天芳草,向著她一步步走來。到了她面前五步之處,他從袍袖中掏出來一個物事,在手掌中託著,緩緩遞了過來。
藉著皎潔的月色,花著雨看清這是兩條寸許寬的金色手鍊,上面有鏤空雕刻的蓮花圖案,還掛著幾個金色的小鈴鐺。
「蕭胤,你到底要做什麼?能不能直接告訴我?」花著雨冷然抬眸,不客氣地問道。
蕭胤卻好脾氣地微微一笑,忽然朝她俯身過來,一張深刻俊美的臉龐瞬間便顯現在她面前,近到花著雨能感受到他均勻的呼氣撲到她的臉上。
他低低的話語從她耳畔輕輕傳來,「收下手鍊,別忘了你對我的諾言。」
諾言?
花著雨柳眉一顰,當初,她對他許諾,幫他收服未收服的部落,再幫他除去登基的威脅。第一個許諾,她已經幫他實現了,那麼,他所說的諾言,便是第二個了。
原本,她還以為蕭胤並不需要她的幫助,卻原來並非如此。
可是,收下手鍊和她的諾言有何關係?她尚在疑惑之中,修長寬大的手輕輕執起她的手,極其溫柔、小心翼翼地將兩條手鍊戴到了她的皓腕上。
花著雨輕輕動了動手腕,那金色的小鈴鐺便發出丁零丁零清脆悅耳的響聲。
蕭胤的身後,那些夜夜陪著他的北朝子民,大聲地歡呼起來,為他們的殿下終於得到了心上人的芳心而歡呼。
花著雨的心卻在這些震天的歡呼聲中,慢慢沉落下來。
如果這些子民知曉他們的殿下只是演戲,不知是否還會如此激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