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幕達大會終於到了結束之時,最後一晚北帝蕭崇在金頂帳篷內宴請群臣,封賞大會上選出來的勇士。拜蕭胤所賜,作為北朝太子的心愛之人,花著雨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黃昏時分,花著雨隨著蕭胤一起去赴宴。她知曉,今夜註定會是一個不平靜的夜,不知有多少人的鮮血,將要灑在這片草原上。
蕭胤特意囑咐她,要她戴上昨夜他送給她的手鍊,他要她什麼也不要做,只需配合他的行動,那便是幫了他的大忙。
皇帝所住的金頂帳篷就是與眾不同,非常宏大華貴。帳內鋪著紅毯,擺放著長長的桌案。
花著雨被蕭胤領到裡面,拜見了北朝皇帝和夜妃。
北帝端坐在几案旁,一雙星目閃著犀利的光芒,深深地落在花著雨身上,劍眉一擰,深沉威嚴地說道:「胤兒,這個女子有什麼好,值得你如此費盡心機苦求?」
北帝不愧是蕭胤的老爹,這份霸氣和狂傲倒是和蕭胤如出一轍。他望向花著雨的目光,是那樣凝重和深沉。顯而易見,他本就不滿蕭胤為她去摘雪蓮。如今,蕭胤為了她深夜大醉被刺客所傷,又在她的帳篷外夜夜拉琴,這些傳言定也傳到了他的耳中。
「是啊,雖然南朝來和親的公主被刺客所殺,但是殿下不能隨意到南朝找一個女子代替啊。難道殿下就只喜歡南朝的女子?我們北朝可是有許多出類拔萃的姑娘呢!」夜妃在北帝身側煽風點火地說道。她已經除下了日間蒙面的珠紗,露出一張妖嬈嫵媚的容顏。
「父皇,有些事兒臣今夜正要稟明父皇。此番,兒臣之所以能夠收服三大部落,統一草原,都是丹泓的功勞。原本兒臣已經大敗,三大部落眼看便要攻到上京,是憑藉丹泓的良策,兒臣才得以反敗為勝,大捷而歸。但是,丹泓不要兒臣將她的功勞道出,不求任何賞賜。父皇,兒臣以為這樣大智大慧、淡泊名利的女子才是兒臣日後的賢妃。」蕭胤緩緩說道。
「朕還以為此女只憑天籟般的歌喉便讓胤兒痴迷至此,卻原來如此。」北帝連連點頭,冷峻的面容頓時和緩了不少。
北朝與南朝不同,對於門第並非特別看重,若非政治聯姻,是可以自由選擇自己心愛之人的。而且,北帝極是重視人才,只要有才德,無論男女,都是可以入朝為官,為朝廷效力的。
夜妃聽了蕭胤的話,美豔的臉上頓時浮起一絲不快。
北帝卻心情甚好地對花著雨連連誇讚,隨後讓蕭胤帶著花著雨坐在了他的下手。
宴會開始,北帝先是賞賜了大會上選出的勇士,接著便宴請了朝中的重臣還有東燕來的瑞王鬥千金。
北朝的膳食雖沒有南朝的精緻,卻也極為美味。几案上擺滿了大盤大盤的手抓肉、奶|子酒,還有烤好的金黃色全羊,滿帳都是馥郁的烤肉香氣。
花著雨自是無心吃喝,妙目環視四周。只見夜妃身側端坐著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娃。他極是乖巧的樣子,也不多說話,拿著小刀,靜靜地切著面前的羊肉吃。這個男娃應該是夜妃的兒子,蕭胤的異母兄弟蕭鹿了。倒是人如其名,如小鹿般可愛乖巧。
鬥千金所坐的位子在花著雨的對面,他一邊品酒,一邊和北朝的官員談笑風生,他似乎很容易便和別人談到了一塊。
蕭胤坐在花著雨身側,俊美的臉上,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深邃的紫眸中,透著若有似無的冷凝之意。他極是體貼地用銀質小刀切下一片片羊肉放到花著雨面前的碟子裡,又給她的酒盞中斟滿美酒,溫柔地笑道:「嘗一嘗這烤肉,你在南朝一定沒有吃過,極是美味。」
蕭胤的溫柔體貼引來帳內其他人的注視,花著雨只得執起酒杯淡笑道:「謝謝殿下。」她執起酒盞,仰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北朝的酒很烈,她在戰場上沒少飲燒刀子,所以非常豪爽地飲乾了杯中酒。
眾人瞧著她面不改色,望向她的眸光中,都帶了一絲驚異和讚歎。
花著雨淡淡一笑,緩緩將手中酒盞放下。手鍊上的金鈴隨著她的一舉一動,發出清脆的丁零聲。
夜妃的眸光倏地一凝,定定瞧著花著雨腕上的手鍊,臉色陰晴不定地道:「殿下果然深情啊,竟將這手鍊送給了丹泓姑娘,丹泓姑娘可要收好了啊!」
花著雨不知夜妃何以對她的手鍊如此關注。但是,今夜蕭胤是特意囑咐她戴上此手鍊的,這手鍊定有玄機。
蕭胤淡淡笑著起身道:「說起來還是要多謝夜妃娘娘慷慨,將我母后的手鍊歸還給兒臣,否則哪裡能送給丹泓呢?」
北帝聞言,眸光也凝注在手鍊上,似乎在追憶著什麼。
酒過三巡,花著雨突然感到胸口有一股逆氣衝擊上來,伴隨著一種陌生的感覺悄然騰起,先是手腳有些發軟,繼而,那種激流般的痛楚從胸口慢慢升起。
花著雨慢慢地攥住了拳,平定心神,試圖用內力將這種陌生的感覺壓制下去,然而,那種感覺就好似火種一般,隨著她的壓抑,整個身子,似乎從內到外都燒了起來。
「丹泓,你怎麼了?」耳畔響起蕭胤焦灼的聲音,一個溫熱的胸膛攬住了她,「臉怎麼這麼紅,是不是醉了?要不要叫御醫?」
花著雨心中清楚,這點酒,還醉不倒她,她一定是中了什麼毒。
「她身子還真是嬌弱得很,這麼點酒就醉了!還用叫御醫?」夜妃嬌媚的聲音冷冷傳了過來。
宴會上本就有御醫在場,聞言忙過來給花著雨診脈。身體雖然難受至極,但腦袋卻清楚得很。她不知自己中的什麼毒,但卻清楚地猜測到,這便是蕭胤所要求的配合他吧。
從送雪蓮開始,到深夜醉酒,再到帳外拉琴,當眾送手鍊,所有的一切,她都明白了過來。
原來,一切都是計!
花著雨壓抑著身體的不適,仰首看蕭胤,他也低首看她,俊美的臉上滿是焦灼和擔憂。御醫在一側輕聲問道:「丹泓姑娘,可否將近幾日的膳食說與本官?」
「丹泓的膳食都是本太子命迴雪送過去的,迴雪,你來將丹泓近日的膳食說與御醫聽。」蕭胤凝眉吩咐在一側隨侍的迴雪。
迴雪緩步走了過來,將花著雨的膳食詳細向御醫說了一遍。御醫聽後,凝神思索片刻,問道:「那除了膳食,丹泓姑娘有沒有吃過別的什麼東西?」
花著雨凝了凝眉,她心中清楚,膳食肯定沒有問題,毒藥一定和她手腕上戴著的手鍊有關。否則,方才來赴宴時,蕭胤就不會囑咐她今夜一定要戴上這手鍊了。這手鍊必會將夜妃牽連進來,不過,她想不明白的是,夜妃下毒害她這個來歷不明的女子,就算蕭胤極其寵愛自己,這罪名也不至於能扳倒夜氏一族吧!
「沒有。您能告訴我,到底我中的是什麼毒,會不會死?」花著雨故意抬手,一把拉住御醫的衣袖焦急地問道。
手腕上的鈴鐺在花著雨的劇烈動作下,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寂靜的帳篷內,格外清晰。果然,御醫的眸光頓時被花著雨腕上的鈴鐺吸引,他凝眉問道:「請問姑娘,這手鍊可是近幾日才戴上?」
「這是本太子昨夜送給丹泓的,是母后留下來要本太子送給心愛女子的定情之物!」蕭胤低沉地說道。
「殿下,能否讓本官看一看這手鍊?」御醫朗聲問道。
「御醫,這手鍊肯定是沒有問題的,難道說母后還會害自己未來的兒媳嗎?」蕭胤一邊淡淡說道,一邊伸手,將花著雨腕上的手鍊摘了下來。
御醫接過手鍊聞了聞,轉身一臉凝重地對北帝道:「陛下,丹泓姑娘並非是醉酒,而是中了相思引的蠱毒!」
御醫的話音方落,花著雨便覺體內又一波燥熱襲來,燒得她心神恍惚,胸口開始劇烈起伏。
蕭胤啊,你真是夠狠!這相思引究竟是什麼蠱毒,竟然真的下到了她身上?
蕭胤一直攬著她的腰肢,似乎感覺到了她的不適,低首看了她一眼,手臂摟得她愈發緊了。
「相思引?這是什麼毒?」北帝凝眉問道。
「相思引是一種專門針對女子的蠱毒,中了此蠱毒的女子,起先並不會有任何反應和不適,但是,過了二日之後,便會發作。丹泓姑娘所中的相思引蠱毒,是種在這手鍊的鈴鐺之中的,從鈴鐺的縫隙之中,透過肌膚滲入到體內。殿下是昨夜送與丹泓姑娘手鍊的,按說今夜不該發作,但是今夜丹泓姑娘飲了大量酒水,提前催發了蠱毒。相思引發作之時,和中媚藥是一樣的,不管是發作之前,還是發作之時,只要和男子一夜纏綿,這蠱毒便會傳到男子身上。此蠱毒對女子無害,但對男子卻是致命的。」御醫拿著手鍊向北帝敘說相思引的毒性,帳內一片可怕的靜謐。
花著雨聽了御醫的話,心中一片瞭然。就說呢,害她不足以扳倒夜氏一族,只有謀害太子才可以。
「這麼說,給丹泓姑娘下毒之人,是為了毒害殿下?」有人朗聲問道。
「是啊,殿下若是因此不明不白被害,罪名必定由丹泓姑娘來背,這下毒之人倒是用心良苦啊!此事,請陛下一定要徹查。」說話的,應當是朝中擁護蕭胤的大臣。
北帝眯眼,目光冷肅地望向夜妃。「沒想到,你終究是容不下胤兒。」北帝沉穩有力的聲音悠悠傳來,伴隨著凜冽的怒意。
「陛下,不是臣妾做的,那手鍊陛下賞賜給臣妾不到兩月,陛下不是就要臣妾轉賜給太子了嗎?這兩年,這手鍊一直都在太子手裡,怎會是臣妾下的毒?那蠱能儲存兩年嗎?一定是他自己下的毒,來誣陷臣妾的!」夜妃跪倒在案前,哀怨地說道。
「你不要以為朕什麼也不懂,只要鈴鐺中有養分,那蠱是可以存活好幾年的!你說是胤兒自己做的,他對這女子如此珍愛,為了她不惜爬雪山奪雪蓮,你以為他會對自己苦苦追到的女子下毒?我早知道你一直容不下胤兒,但還是沒想到你會這麼狠心,此番胤兒剛剛立了大功,你就要奪他的命了!」北帝一字一句說道,凜冽的殺機,伴隨著他的聲音,在帳內緩緩瀰漫開來。
接下來的話,花著雨聽得不甚清楚了,因為相思引的毒性,已經完全發作。她狠狠地掐著自己的手腕,一直掐得手腕出了血,才保持了一絲清明。她知道,蕭胤的計謀終於成功了。
「御醫,你快說,此蠱毒可有解藥?」蕭胤一把拉住御醫的袖子,急切地問道。
「殿下,此蠱對女子無解藥,因為最終對女子並無傷害,所以她只需熬過今夜便好。但是,殿下若想解除她的痛苦,卻是有解藥的,您可以事先服下解藥,再和她圓房便可。」御醫神色凝重地說道。
蕭胤聞言,將花著雨緊緊裹在懷裡,向北帝施禮後,轉身出了帳篷,再不管帳內之事。
帳篷外的冷風襲了過來,花著雨身上有一瞬的涼爽,但也僅僅是一瞬而已。片刻後,難言的痛楚伴隨著燥熱在她體內到處亂竄。
「殿下,丹泓今夜的表現,您還滿意吧?我的諾言算是完全兌現了吧?」花著雨唇角漾著疏離的笑意,喘息著問道。
蕭胤在那幕達大會上,對她萬般寵愛,讓每一個人都認為,她是他心愛的女子。再在眾目睽睽之下,送給她手鍊。而他,卻在手鍊中下了蠱毒。
如今,這手鍊終於成了他成功扳倒夜妃的關鍵之物。而她這個重要的棋子,他用得也是得心應手。
一會兒冷漠無情,威嚴霸氣,一會兒溫柔體貼,寵溺愛戀,轉眼間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如此的深不可測,這一生,她但願永不會與此君為敵。
這個計策,他一定籌謀了很久吧。應該是從兩年前他從夜妃手中接過手鍊起便開始籌謀了,他所謂的配合他,就是要她中毒。不過,如果她不出現在北朝,那這個計策中的棋子會是誰?她很想知道,她又做了誰的替身?
「為何要選我?因為我是一個無依無靠沒有背景的女子?還是,因為我的諾言,因為我答應過要幫你,所以你便這麼肆無忌憚地利用我?」花著雨輕緩地問道,語氣裡沒有一絲恨意和怨意。因為,這些日子,她經歷太多,她已經習慣別人待她不好了。相反,前兩日,蕭胤待她一反常態得好,倒是令她頗不習慣。
蕭胤依然抱著她快速走著,只是,手臂卻將她託了託,讓她躺得更為舒服些。「讓你受苦了,」他低首,沉緩地嘆氣,「我不會因為你無依無靠就欺辱你,更不會因為你的諾言而隨意利用你。這一次,我實在是不得已。因為,只有你這樣的女子,父皇才會相信,我是真心喜歡你。否則,換了任何別的女人,這個計謀都不會成功。」
花著雨揚了揚唇,她真想笑出聲來。蕭胤的話,算不算誇讚她?「多謝殿下這麼看得起丹泓,能為殿下出一份力,是丹泓的榮幸,丹泓真是高興得很啊。」
夜已經深了,淡淡的月色如清霜般傾瀉而下,籠罩著蕭胤俊朗的臉部輪廓,幽深的紫眸中瀲灩著深深的愧疚。他聽到花著雨的話,抱著她的手臂顫了顫,摟得她愈發緊了。
「如若有一絲可能,我是絕對不會傷害你的。可是,你也知道,我這次統一草原,立了大功,已經引起夜氏一族的忌憚之心鹿弟年齡尚幼,父皇身體又不好,我若再不下手,北朝大權便會落在他們手中。夜妃孃家勢力極大,父皇又寵愛夜妃,而夜妃的破綻又太難找了,所以,我不得不貿然動手。」他靠在她唇邊低語,撥出的氣息拂在她燒得滾燙的臉上……
花著雨一直壓抑著的陌生情潮再也壓制不住,傾瀉而出,火燒火燎襲了上來。
這種感覺,如此陌生,如此可怕。她忍不住呻|吟出聲,迷糊中竟然伸出手臂,鬼使神差地探到了蕭胤的衣襟裡……咣噹一聲,是帳篷大門被踢開的聲音。
花著雨被這聲巨響驚得一震,瞬間清醒了些,她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飛快地將手從蕭胤的衣襟裡抽了出來,毫不猶豫地一口咬在手腕上,直咬得鮮血橫流,痛楚難耐,她依然不肯鬆口。她只怕一鬆口,便再次陷入到恍惚之中。
她眯著雙眸,看清這裡並不是她的小帳篷,而是一頂大氣華貴的帳篷。
這裡,似乎是蕭胤的地方。
「你放我下來,放我下來!」花著雨大聲說道,話一齣口,那聲音竟是說不出的低啞魅惑,好似根本不是她的嗓音。
「沒有本太子的吩咐,天塌下來也不許任何人來打擾。流風,你們幾個,派人守著這裡。」蕭胤冷聲吩咐道,緊緊地關住房門,抱著花著雨,大步到了屏風後,將她放到了床榻上。
花著雨一脫離他的懷抱,便試圖站起來離開這裡,可是身子似乎已不再是她自己的了,早已經不聽她的使喚。甫一抬腳,便跌倒在地面的氈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