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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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蟬鳴陣陣,如沸如羹。

王恢捏住毛筆,在竹簡上寫下一行指示。不防一滴汗水從額頭滾落,恰好落在墨字之上,將其洇成一個小黑團。他懊惱地用小臂擦了擦腦門,從口中吐出一口暑氣。

漢軍在陽山關前與南越國已對峙一個多月了,眼見到了六月底,天氣日漸炎熱起來。對一個燕地出身的人來說,南方這種溼熱實在難熬。一貫注重儀表的王恢,也不得不在辦公時改換成一件無袖短褂。

他拿起刀來刮掉墨字,正要重新提筆凝神,忽然一個親隨從外面走進來,在他耳邊說了幾句。他臉色微變,連忙起身出去。

王恢匆匆來到軍營門前,見到一位白袍公子正站在轅門之下,饒有興趣地觀察門上的一隻黑色鳴蟬。這公子不過二十多歲,眉目鋒銳,尤其是脖頸挺拔細長,有如一隻長鶴立於淺灘。

「《大雅》有云:五月鳴蜩,六月精陽。久聞嶺南物種長大,沒想到連蟬也比中原大了一圈,真是開了眼界。」白袍公子緩緩感慨了一句,這才把視線移到王恢身上,微微一笑:「在下莊助,自長安奉陛下欽命而來。」

王恢聞言一驚。「莊助」這個名字來歷可不小,他是辭賦大家莊忌的兒子,年紀輕輕就被皇帝拔擢為中大夫,隨侍左右,乃是朝中冉冉升起的一顆新星。王恢不敢怠慢,連忙施禮,可莊助卻站在原地不動,嘴角含笑。

王恢開始還覺得詫異,等到目光對視片刻,才意識到自己如今正披著一件短褂,雙臂裸露在外面,有如蠻夷。反觀人家,大熱天的依舊把深衣裹得一絲不苟,白皙的面頰不見一滴汗水。

衣冠不正,不可執禮。莊助這是在隱晦地批評他,身為朝廷命官,豈可如此袒露肉身。王恢頓時尷尬,趕緊回到臥榻旁換回官袍。

換得袍子,兩人這才進了大帳,各自跪坐。王恢吩咐隨從端來一杯解暑的蔗漿。莊助正色推辭:「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我身負皇命,要時刻保持清醒,只要喝清水就夠了。」

這一會兒功夫,王恢就碰了個兩個不軟不硬的釘子,只好換了杯溫水給他——這水不是燒溫的,而是從河水裡打出來就這樣——莊助這次舉杯一飲而盡,可見他其實也渴極了,只是要極力維持住風度。

王恢暗暗有些好笑,面上卻依舊肅然:「莊大夫此來,可是為了之前那條奏報之事?」

一個月之前,王恢擒獲了南越密使黃同,從他嘴裡問出一條驚人訊息:「閩越國暗結南越國,欲支援其稱帝。」他立刻遣使飛報長安,原以為皇帝會回信指示方略,沒想到陛下居然乾脆派來一位心腹之臣前來宣旨。

莊助緩緩把杯子放下:「之前王令送去的奏報,陛下十分重視。他有口諭在此,內不穩則外不靖,您在騎田嶺的應對甚為妥當。」

「陛下年方不過二十一歲,卻毫不操切,深諳韜光養晦之道啊。」王恢真心誠意讚歎道。

當今天子是六年之前登基的,可秉政的一直是竇太后。今年五月太后去世之後,各方勢力皆在蠢蠢欲動。對剛剛親政的年輕皇帝來說,首要任務是維持長安朝堂的穩定,至於邊境藩屬,姑且鎮之以靜,這是最穩妥的應對。

「閩越也罷,南越也罷,不過是兩隻夏日飛蝗,趁熱鼓譟罷了。一俟秋風吹至,遲早滅之。」莊助冷笑一聲,習慣性地把手按在劍柄之上。

若換了別人說這話,王恢只當是吹牛,但莊助卻未必。三年之前,閩越國進攻東甌國,東甌向大漢求援。正是莊助力排眾議,隻身一人趕至會稽,手刃了一個不服命令的司馬,逼迫會稽太守出兵,一舉嚇退了閩越國,大得朝野讚賞。

這年輕人看著文弱,骨子裡的狠勁可不容小覷。皇帝這次派他來,想必也是有用意的。王恢心想。

「那麼……陛下可還有其他指示?」

莊助喝乾了第二杯水,淡淡道:「我來之前,已經說服閩越國具表請罪,國主答應送世子到長安去做質子。」

王恢一驚,差點直起身子來。他竟是先解決了閩越國才來的?這效率也太快了吧?莊助淡淡一笑,彷彿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接下來,我會前往南越國宣諭,讓他們也知難而退。」

王恢點點頭。閩越只是小國,真正難對付的,是這個雄踞嶺南的南越國。如果通過外交手段,讓南越王主動打消稱帝的念頭,是最好不過。不過他看看莊助身後,並無隨從僕役,亦無旗仗鼓吹,不太像是一個使團:「就你一個人去?」

「沒錯,就我一個。」莊助傲然道,「南越竊據帝號,這一次我代表陛下去面斥其僭越,一人一旄節足矣。」

王恢在心裡「嘿」了一聲,大概猜出莊助的心思了。

近年來,長安的一些年輕郎官熱衷於出使各種外邦藩屬,要麼說幾句硬話狠話,要麼動劍動刀乃至殺人,動靜越大越好。只要他們能活著回朝,便可以博得一個強項剛直的美名。

當然,王恢不會蠢到直接講出來,苦口婆心提醒道:「南越國可不比閩越國那種小地方,那是坐擁三郡的大國,民風彪悍,朝堂形勢複雜,而且最近十幾年來對大漢的敵意越發深重。莊大夫這趟差事,恐怕會相當兇險啊。」莊助笑起來:「說來正好有一事相求。在下從長安走得急,沒帶什麼得力的手下在身邊。這次想從王令這裡借兩個人隨行。」

王恢心想你剛剛還趾高氣揚地說一人足矣,這就來找我借人了?忙問是哪兩個人?

「一個是那個被俘的南越左將黃同,我缺一個熟悉南越情形的嚮導,用他正好。」

王恢表示沒問題。該審的都審完了,這個人留下來也沒什麼價值,這次正好讓莊助帶回南越,也算是釋放善意。

「莊大夫確定,他會為大漢所用?」

莊助嘴唇微微一翹:「他既交代了閩越和南越結盟的機密,便再沒有回頭路了。」王恢哈哈一笑,這位莊大夫的手段果然夠狠辣,又問:「還有一人呢?」

莊助道:「王令在奏報裡提到,黃同的身份之所以被識破,是因為他隨身攜帶唯有閩越才產的仙草膏。不知是您麾下哪位幕僚目光如炬,我這次出使,正需要這麼一位伶俐人隨行臂助。」

王恢的表情一瞬間變得尷尬:「這個……不是我的幕僚,看破此事的,乃是豫章郡的一個縣丞。」

說完他把唐蒙的事講了一遍。莊助聽完,微微眯起眼睛:「這個人有點意思啊,竟然現場能畫出一幅五嶺形勢圖?那圖還在麼?」

「哦,他用樹枝在地上隨便劃拉出來的,早磨沒了。」

莊助正色道:「輿圖之術,講究分率望準、高下迂直,非胸有丘壑者不能為之。此人能隨手繪出,還籍此判斷出敵人行進路線,可見於這一道十分精通,正是我急需的人才,王令可否把這位賢才讓給我?」

王恢嘆道:「此人確實有點小聰明,但口腹之慾太盛,行事不分輕重,恐怕會耽誤大夫的事啊。」莊助輕笑一聲,壓根不信:「吃食無非是用來解飢果腹,怎麼會有人沉迷於此?莫非是王令不忍割愛,故意貶損麼?」

王恢一聽這話,不好再勸了:「不如我叫他來一趟,莊大夫可以自行判斷。若覺此人可用,我絕不阻攔。」莊助擺了擺手,從席子上站起來:「既然要考察真性情,便不要讓他有所準備。我們直接去番陽縣的營地一趟便是。」

他說走就走,王恢只好起身跟隨。

番陽縣的營地這裡雖然之前遭過一場火災,如今地面上又冒出星星點點的茵草,南國植被的恢復程度,著實驚人。兩人抵達營地之後,發現只有趙尉史留守,唐蒙不在。

王恢的臉色登時沉下來,身為主官,居然不坐鎮在營中,簡直胡鬧!他問去哪裡了?趙尉史一臉惶恐地指向營地右側下方的密林:「唐縣丞去那邊……呃,勘察敵情了。」

王恢冷哼一聲,這種鬼話他一個字都不會信。他看了眼莊助,後者面無表情。兩人讓趙尉史帶路,朝著那片密林走去。

這片密林是典型的嶺南物候,圓柏和木棉相挨群立,上有藤蘿連綴,下有灌木拱衛,濃密的綠意幾乎把日頭遮得照不進來。暑氣和瘴氣在林間結成無數肉眼看不到的蜘蛛網,讓一切穿行的生靈都黏悶在其中。

趙尉史一邊朝前走,一邊喊著「唐縣丞,唐縣丞」。身後兩人注意到,他的視線不是看向前方,而是往上瞟,心中無不升起濃濃的疑惑。他們在密林裡走了一陣,趙尉史的呼喚總算得到了回應。

「在這呢。」

聲音是從頭頂的樹上傳來。兩人剛剛抬起視線,突然聽到「咔吧」一聲樹枝斷裂,一團白乎乎的東西噗通掉在兩人面前。莊助下意識從腰間拔出佩劍欲砍,卻被王恢攔住:「等會兒……好像是個人……?」他再一看,不由得青筋綻起。

眼前躺在地上的是一個仰面朝天的胖子,全身幾乎全裸,只在腰間纏著一件犢鼻褌,肉乎乎的四肢攤開,白皙的肚皮朝天凸起,活像一隻青蛙——不是唐蒙是誰。

王恢氣得差點搶過莊助的劍,一下扎進他肚腩:「唐縣丞,你不留守在營地,在這裡做什麼?」唐蒙一骨碌爬起身,一揚右手:「我,我是去抓這個了。」只見一條灰黑色的大蛇被他牢牢抓在後頸位置,正無力地擺動著尾巴。

兩位主官同時往後退了一步,王恢叱道:「你為什麼要上樹去抓蛇?」

「這蛇叫過樹龍,習性向高,不爬到樹上很難抓到啊。」唐蒙的回答,似乎永遠抓不住上司的重點。王恢眼皮一跳,幾乎是咬著牙:「我是問你,為什麼抓它!」

唐蒙興致勃勃一手把大蛇提起來,一手順著蛇脊往下一捋,蛇瞬間不掙扎了:「我聽說把這玩意拿來燉湯,可以闢瘴去溼,祛風止痛,所以想抓一條嚐嚐味道。」

拿蛇來燉湯?這一下子別說王恢,就連莊助都有點繃不住了。中原從無食蛇的習慣,光是看那惡形惡相,就倒足了胃口,這傢伙居然連這種鬼東西都吃?

莊助勉強壓住胃部的不適,皺眉道:「你為何要吃蛇肉?」唐蒙回答:「嶺南那邊把蛇稱為茅鱔,遇蛇必捕,不問長短,一律燉做肉羹。我想他們既然能吃,咱們也能——營地裡的釜都架好啦。」

王恢趕緊喝道:「別廢話!你快過來。這位是中大夫莊助,剛從長安趕到,要找你問話。」唐蒙連忙施禮,然後抬頭喜道:「據說蛇肉可以舒筋活血,最適合長途跋涉之後食用,莊大夫有口福。」

說完他雙手捏住蛇,往前一遞。莊助陡然被一個猙獰蛇頭頂到面前,臉色霎時變得煞白,整個人後退數步,一個趔趄差點被樹根絆倒。

唐蒙這才意識到唐突,趕緊把蛇收回來,賠笑著解釋道:「大夫莫驚,莫驚,這蛇的腦袋不是三角的,沒有毒。」莊助略帶狼狽地伸出雙手,正了正頭上的進賢冠,極力維持著淡漠的神情。

王恢尷尬得想挖個坑把自己埋了,他虎著臉朝地上狠狠一指,唐蒙不情願地把那條蛇放進草叢,算是讓它逃過了一場鼎鑊之災。

見蛇被放走,莊助這才如釋重負:「唐縣……」可他只說了兩個字,突然止住了。眼前這胖子赤條條的只穿一條犢鼻褌,雙手抱臂,這麼談事委實不成體統。他皺皺眉頭,一揮袍袖:「回營再說!」

於是三人從密林中離開,返回番陽縣軍營。唐蒙先換回一身深衣官袍,這才出來重新見過兩位中朝官員。莊助不想再客套,直接開口道:「「我聽說你只靠一味仙草膏,就看破了黃同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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