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食南之徒》小說信息

第二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唐蒙謙遜道:「欲知大釜裡的肉是否燉透,不必品嚐,只消掀開蓋子聞聞味道就夠了。食物至真,從不騙人,下官僥倖揣測而已。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當晚我們就把仙草膏吃光了。您若是問這個,現在可沒有啦。」

莊助總算理解了,王恢額頭上的青筋為何那麼多。他臉色一沉:「唐縣丞,你好歹也是朝廷官員,總是圍著吃食打轉,成何體統?」

唐蒙正色道:「下官可不是為了口腹之慾,而是為了大局才這麼做的。」莊助一怔:「什麼?這和大局有什麼關係?」唐蒙道:「久聞百粵之地,食材甚廣。只要設法搞清楚南越人都吃什麼,就能估算出他們的糧草虛實。」

「那不至於親自去吃…吃那個吧?」莊助努力不去想象一條蛇在湯裡翻騰的景象。唐蒙一臉嚴肅:「孫子有云:食敵一鍾當吾二十鍾。萬一我軍深入南越國境,需要就食於當地,多抓點能吃的食材,也是為王令運籌帷幄提供幫助。」

王恢忍不住冷哼一聲,這傢伙真敢胡說八道,為偷吃點東西把孫子都搬了出來。莊助伸手遞給他一根樹枝:「這騎田嶺前的山勢佈局,你畫一張出來我看看。」

唐蒙有些莫名其妙,看王恢面無表情,只好蹲下身子開始勾畫。他的畫工很拙劣,地面上滿是凌亂線段,全無美感可言。可在莊助和王恢眼中,這圖卻再清楚不過了,曲者為峰,平者為谷,遠近高低各有斜差,一會兒功夫,地上便顯現出了騎田嶺北麓的山勢,簡潔清楚。

莊助蹲下身子,用指頭隨便量了兩座山頭的距離,折算下來與實際遠近差不多。這一點,連王恢中軍裡的那幅輿圖都做不到。他一臉不可思議地抬起臉:「你之前專門測量過附近地勢?」

唐蒙摸了摸腦袋,有些靦腆:「也沒有,就是跑得多了,多少路程自然就熟諳於心。」

「你為何要跑那麼多路?」

「這不是為了多找點食材……呃,是為了摸清南越軍的糧草虛實嘛。」

莊助一陣無語,合著這傢伙為了一口吃的,居然把前線山頭跑了個遍。他若有所思地盯著這個胖子,心情有些複雜。

輿圖這種技藝,易學難精。唐蒙只是走過幾趟,就能把形勢還原到圖上,可見在這方面有著直覺般的天賦,這樣的人可不多見。至於貪吃的缺點,倒也不是什麼大罪過。

莊助沉思片刻,開口道:「我這一次奉天子欽命,要出使南越,如今身邊還缺一個副手。你有沒有興趣?」唐蒙詫異地望向莊助,不是畫輿圖嗎?怎麼又跳到出使南越去了?

莊助耐著性子又重複了一遍要求。唐蒙大袖一擺,乾脆地回答:「承蒙大夫錯愛,恕在下無能,難堪重任。」莊助以為他嫌官位太低,忍不住嗤笑了一聲。中大夫的副手,可是有機會隨侍皇帝左右,乃是升官的不二途徑,這小縣丞眼界忒低了。

「唐縣丞,你可要想清楚。出使敵國,這本身就是莫大的榮耀。若僥倖有所建樹,陛下更是會不吝封賞。這樣的機會,千載難逢。」莊助強調了一句。

唐蒙正要開口,忽然面色一變,捂住肚子,「哎喲」一聲整個人佝僂下去。莊助正要上前攙扶,卻見這胖子勉強抬起頭,痛苦道:「哎呀呀,又犯病了……」莊助眼皮一跳:「什麼病?」唐蒙一邊揉一邊說:「估計是感了瘴氣,得了好幾天了,沒事就會犯一下。」說完又躺倒在地,連連喘息,大肚腩有規律地抖動。

嶺南多瘴,罹患瘴氣再正常不過。而瘴氣之病,症狀萬千,唐蒙這病想什麼時候犯,想什麼時候好,全由他自訴,誰也無從驗證真偽。

面對在地上徐徐滾動的唐蒙,莊助一時間有些手足無措。他家學淵源,辯才無礙,面對什麼人都可以辭鋒滔滔。可偏偏遇到這種不要臉面的耍賴,卻不知該如何應對。

他實在無法理解,都把立功機會送到嘴邊了,怎麼會有人拒絕?

在一旁的王恢注視著莊助臉色陰晴不定,心中有些緊張。三年之前,那個會稽的司馬也是如唐蒙一般拒絕配合,結果被他一劍斬殺。這次莊公子會不會故技重施?那傢伙雖說憊懶,一劍殺了也有點可惜……

還好,莊助的左手雖按在劍鞘上,右手到底沒有動作。他盯了唐蒙半天,末了長長吐出一口氣,淡淡對王恢道:「看來人各有志,不必強求。王令,我們回大營吧。」王恢看了唐蒙一眼,搖搖頭,也轉身離開。

待兩人走遠了,唐蒙這才從地上一骨碌爬起來,催促旁邊的一個縣兵:「趕緊!剛才那條蛇被我捋了一下脊樑骨,一時半會兒醒不過來,趕緊去草叢裡抓回來!」

縣兵匆匆離開,唐蒙會到帳篷裡,迫不及待地把官袍脫下來。這鬼天氣穿深衣,又在地上滾了那麼久,簡直要捂出白毛汗來。旁邊趙尉史實在憋不住:「可以去長安做官啊!這麼好的機會,您為什麼要放棄?」

「屁!什麼好機會!」

唐蒙拿起一塊溼布,拼命擦拭脖頸後的一條厚肉:「那個莊大夫,一上來就先讓我畫圖,還拿指頭去丈量,可見是個特別挑剔的傢伙。這種人做上司最麻煩了,年輕氣盛,野心勃勃,為了立功會不停地折騰。我如果跟著他出使南越,估計不被累死也要被煩死。」

「可是……那畢竟是一個京官,多辛苦都值了!」

「哎,老趙你還沒明白嗎?官秩越大,風險越高。長安城裡每年被砍頭的大官,加起來得有幾萬多石。同樣是躺在地上,咱們活著躺下來不好嗎?」

趙尉史知道自己這位上司歪理最多,默默閉嘴。唐蒙發完這一通議論,縣兵已經把大蛇挑了回來。唐蒙一擼袖子,先把蛇身去了鱗皮和內臟,切成幾段丟進大釜裡頭,又陸續放入薑片、野蔥、夏菊、鮮蘑菇和一條浸滿了醋汁的布條,開始燉起來。

趙尉史搖搖頭,轉身幹別的去了。唐蒙自顧燉了一陣,掀開釜蓋,只見濃褐色的湯汁咕嘟著密集小泡,肉段不時浮起翻滾,一股奇異的香味瀰漫在整個營地中。番陽縣兵們本來對蛇肉有點怵,但聞到這種異香,眾人都頗有些意動。唐縣丞別的不好說,對食物的品鑑沒出過錯,等一會兒又有口福了。

唐蒙見熬得差不多了,用木勺盛出一勺黏稠的羹汁,湊到嘴邊剛咂摸了一口。趙尉史忽然匆匆跑過來:「唐縣丞,中軍來令,請您簽收。」

唐蒙點點頭,湯裡還有一縷土腥氣未散,得加點柑橘皮殺一殺。他蓋好釜蓋,從趙尉史手裡接過文書。中軍每天都發軍令過來,無非是提醒夜間警惕、整飭軍械云云,籤個字繳回就行了。

唐蒙漫不經心地拿起一管毛筆,剛要在竹簡尾部簽名,卻忽然「嗯?」了一聲,嘴唇開始哆嗦起來。趙尉史發覺上司表情不對,湊過去一看,也倒吸一口涼氣。

這赫然是一條敘功令,說番陽縣丞唐蒙勇擒敵將,頗見銳意,特拔擢為大行令丞,參謀軍機。

唐蒙可沒被這些冠冕堂皇的話唬住。他在長久的摸魚生涯裡,早練就出了敏銳的嗅覺。這與其說是敘功令,毋寧是一封綁架信。

他本是地方官員,如今多了這麼一個「大行令丞」的頭銜,便要受到軍法節制。王恢可以堂而皇之地把他指派給莊助:如果唐蒙拒絕接受任命,王恢可以用軍法斬了他;如果他挑唆番陽縣兵們鼓譟鬧事,藉故不去,王恢可以用軍法斬了他;如果他稱病,王恢可以指控他託辭不前,用軍法斬了他……

一力降十會,人家擺明了強行耍橫,唐蒙縱有萬般小手段也施展不出來。沒想到那個文質彬彬的莊公子,居然出手會如此簡單粗暴,甚至不屑於掩飾。

他沮喪地捏著竹簡,一時間心亂如麻。趙尉史好心舀了一碗蛇羹過來,唐蒙木然拿起勺子嚐了一口,卻根本品不出味道。他的全副心思,都放在一個疑惑上。

「莊大夫到底看中我什麼?」

「你到底看中他什麼?」

在中軍大營內,王恢問了同樣一個問題。他不明白,莊助為何不惜用威脅的方式,也要把這麼一個憊懶的傢伙徵調過來。

莊助正負手站在一張輿圖之前。這是繪在絹布上的中軍大圖,精美雅緻,只是地理關係不夠精準,連山川走勢都很含糊,只能觀其大略。他聽到王恢的問題,緩緩轉過身來:「王令你是不是覺得,我這一次去南越,是去沽名釣譽、賺取名聲?」

他問的得這麼直言不諱,反而讓王恢有些狼狽。不待對方回答,莊助轉過身來,雙眼射出鋒銳之光:「不瞞王令說,這一次在下出使南越,其實還負有一重使命……不,毋寧說,這才是在下此來真正的使命。」

王恢一聽還有密旨,連忙挺直身體。莊助正色道:「自高祖、孝惠、孝文、孝景數帝以來,南越國不服王化六十餘年,所憑恃者,無非是五嶺天險而已。這次我去嶺南的使命,是要窺其虛實、尋其破綻,為大漢鑿空五嶺,開創一條用兵坦途!」

他伸出拳頭,重重砸在了案幾之上,引帶著王恢「嘶」地倒吸一口涼氣。

好大的口氣!好大的雄心!那五道山嶺高逾百丈,橫亙千里,如一條巨鏈牢牢鎖住大漢南疆,歷代諸帝無不望之興嘆。只要能破開這條鎖鏈,那漢軍便可以輕而易舉地衝入嶺南腹地,滅掉南越國,建立不世功業。

王恢驚訝地望向這個年輕人,從後者的灼灼眼神里看到一種急切的渴望。那是一種輕浮、兇猛、充滿昂揚的慾望,比點燃了脂膏的火堆更熾熱,比百鍊的長劍更鋒利。

這種眼神王恢很熟悉,如今長安的每一個年輕人,無論坊間無賴還是當朝郎官,無論府中小吏還是軍中校尉,包括天子在內,都是這樣的眼神。他們帶著勃勃生機,像乳虎入林一般睥睨著每一隻獵物,不懼犯錯,不守陳規,不憚去抓住任何一個建功立業的機會。這是瀰漫整個長安的熱切風氣,而且與日俱濃。

王恢突然心生羨慕。自己曾幾何時也是如此雄心勃勃。只可惜歲月不饒人,如今的他,只是在騎田嶺前維持對峙,就已精疲力盡了。

「如此,在此預祝莊大夫此行順利。」他半是懇切半是悵然地祝賀道。

「承王令吉言。」莊助微微收回身姿,收斂鋒芒,「我既然要鑿空五嶺,身邊正缺一個可以記錄山川形勢之人,把沿途地理默記於心,再繪製成圖,進呈天子御覽——王令該知道,施政用兵,有一份輿圖有多重要。」

王恢微微點頭,可他又皺眉道:「此人確實有些小聰明,只是心性輕浮,這麼重要的任務,別被他耽誤了。」

莊助呵呵一笑,幾步走到桌案前,將一卷竹簡扔給王恢:「王令對於手下之人,還是要多瞭解一些才好啊。」

王恢接住一看,原來這一份是唐蒙的行狀。他的中軍帳裡存著徵調諸縣的官吏履歷,但沒認真看過。在莊助的提示下,他仔細讀了一遍:唐蒙是沛縣唐氏一族的子弟,文法吏出身,積功拔擢為縣丞,至今在番陽縣丞的位子上已有五年。

莊助指頭一點,王恢立刻看出這份履歷裡的不尋常之處。

朝廷對縣丞的任免之策,向來奉行「非升即遷」。以三年為期,一個縣丞要麼治績出色,升遷上調;要麼表現欠佳,降職轉任,唐蒙若想在番陽縣丞這個職位上呆了五年,必須保證自己連續兩年既不會出色到被拔擢,也不至於差到被降職,這難度可不低

「這傢伙是故意的?為什麼?」王恢有點難以置信。

莊助頓了頓,神情玩味:「原因我不知道,但一個人願意花這麼多精力在偷懶上,至少不會是個蠢材。」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