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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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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狹長戰船鼓足風帆,正馳騁於大河之上。

這條大河足有五十餘丈之闊,水面在豔陽下泛起半透的脂綠色澤。放眼望去,整條河道好似一條無頭無尾的粗壯綠蟒,浪花此起彼伏,有如一層層鱗片相互挨擠,驅動著蛇軀朝東南方向蜿蜒游去。

此船是五日之前從陽山關出發,上面除了船工之外,一共有三人:一個是南越軍的左將黃同,另外兩位則是漢使莊助和副使唐蒙。此時三人皆站在船頭,向著東南方向眺望。

「兩位尊使,我們即將進入珠水。」

黃同站在船頭,恭敬地回頭報告。他的臉頰上有一大塊觸目驚心的新鮮燒傷,一講話,總會牽動新疤,讓恭謹的表情裂開幾道碎隙,露出些許怨毒。

唐蒙正躲在船帆的陰影之下,擦拭著臉上層出不窮的汗漿,聽到黃同說話,忍不住開口問道:「我們不是一直在鬱水裡航行麼?為何突然變成珠水了?」

黃同走到船舷邊緣,抬手朝大船前方一指:「尊使且看。」順著他的手指方向,莊助和唐蒙看到前方數里開外的江心位置,橫亙著一座淺灰色礁石。這礁石體量足有十圍不止,因為常年被江水沖刷的緣故,形狀渾圓,如同一枚碩大的隋侯珠。

船工們正喊著號子把戰船撐離江心,避免撞上這枚定江石珠。

「此礁名叫海珠石,相傳是西王母所遺陽燧寶珠所化。本地人以此為標名,只要過了海珠石,江流便可稱之為珠水。」

「哦,這麼說來,你們南越的都城番禺就快到了吧?」莊助問。

「正是。進入海珠石大約再走二十里,便可抵達番禺港。」

莊助點點頭,見唐蒙仍在那裡擦汗,輕咳一聲:「唐副使,該去換官袍了。」唐蒙瞪圓了眼睛,像是在看一頭從《山海經》裡跑出來的怪物:「換官袍?這時候?」

此時天氣悶溼,江風燻蒸,黏膩的暑氣像藤蔓一樣死死纏住人身。唐蒙本已曬得頭昏眼花,若再換上全套官袍,他懷疑自己會變成一塊在爐中燜烤的豕肉——這種烹飪手法很美,但前提是自己並非食材。

莊助見唐蒙不肯動,壓低聲音喝道:「等下要在眾目睽睽之下入城,你代表的可是大漢體面!」

體面?這種鬼天氣還計較什麼體面?莊大夫你難道感受不到現在多熱嗎?唐蒙氣呼呼地看向莊助,卻發現對方早早就把官袍換上,白皙的肌膚上一滴汗也沒有。

這是與生俱來的能力,羨慕不來。唐蒙無可奈何,一跺腳,低聲嘟囔了一句「又不是我要來……」悻悻走下甲板,回到自己房間。

一進屋,他先開啟一塊絹帛,那上頭用炭筆草草繪著這一路的水線略圖。唐蒙拿起毛筆在上面添了海珠石、番禺城、鬱水、珠水幾個墨點,這才開始換起衣袍來。

這一路上,莊助要求他一直待在甲板上,觀察沿途山水,默記於心,到晚上再繪製成草圖。可憐唐蒙這些天來蜷縮在船帆下的一點點蔭涼裡,強忍著江風燻蒸,汗出如漿,苦不堪言。

這才剛出發,就已經辛苦成這樣,再往後日子可怎麼過啊……唐蒙一想到這點,就悲從中來。你莊公子想要建功立業,自去奮鬥便是,何必拖著不相干的人遭罪。

這時僕從送進一碟新鮮橄欖,這是地方官員剛剛進獻上船的,上面還沾著甘草粉。唐蒙心想不吃白不吃,先去抓了一枚放入口中。

別說,這橄欖初一入口略有苦澀,嚼開之後,徐徐化開一片生津的清甜。唐蒙閉目細細品味,感覺內心煩悶似乎消散了一些。南越這地方雖說熱氣難熬,食材倒是真豐富,每天都會有新鮮瓜果進奉上來,在這趟惱人的旅途之中,算是唯一的慰藉。

隨著橄欖的清香在口中一層層地彌散開來,唐蒙的念頭慢慢變得通達:是了!是了,這苦差事左右逃不掉,何不趁機享受一下?久聞嶺南食材豐富,有許多中原不曾見的珍饈,索性利用漢使之便,狠狠地胡吃海塞,最好耽誤了正事,讓莊大夫把我趕回去。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這還不簡單嘛?唐蒙想到這裡,心情復振,他換好官袍,強忍著酷熱再走回到甲板上,另外兩個人還在興致勃勃地聊著。

「黃左將,咱們從騎田嶺登船,五日可抵都城番禺。那麼其他四嶺關隘到番禺,是否也花費同樣多的時日?」莊助的身體半靠在船舷,似是隨口閒談。黃同不敢怠慢:「正是如此,南越各地重鎮,皆有水路連線,到都城的時間都差不多。」

莊助聽著聽著,白皙面孔上多了一絲憂慮,

孫子有云:「兵之情主速,乘人之不及。」漢軍還在崇山峻嶺之間輾轉跋涉時,南越軍卻可以利用嶺南水路來去自如,從容排程。這邊一天累死累活走五十里,那邊躺船上舒舒服服一天走一百五十里,這仗怎麼打?

莊助現在終於切身體會到,歷代皇帝為何都對南越國無可奈何:一曰山險,二曰水利,實在不是人力所能克服的。

黃同見莊助神情有異,以為自己說錯話了,頗有些惴惴不安。這時唐蒙忽然開口問道:「珠水流域如此廣大,可有什麼特別的水產?」

黃同「呃」了一聲,臉上的疤痕微微扭曲。這人是自己毀容的元兇,現在卻成了大漢副使,實在尷尬。他耐著性子回道:「若說特別之處,鬱水珠水之間,有一種嘉魚,身腹多膏,肉質肥嫩,可稱得是極品佳餚。」

唐蒙兩眼放光,不顧儀態一把抓住他肩膀:「那麼等會我們進了城,是否可以吃到?」黃同楞了楞,搖頭道:「如今嘉魚還在積蓄腹膏,一般要到十月之後,才是最好的時令。」

唐蒙一陣失望,忽然轉念一想:「這船上可有釣竿?我先釣幾尾上來,嚐嚐味道也好。」黃同苦笑著解釋:「嘉魚一般棲息在深水河床的小石之下,水流湍急,下釣極難。要等到冬季枯水,派人下水翻開石頭,拿網子去撈。」

「這樣啊,那你給我講講,本地人都如何烹製法?」唐蒙心想過過乾癮也成。

他不見外,黃同也只好如實回答:「我們南越的烹飪之法,一般是把嘉魚直接放在幹釜之上加熱。很快這些腹膏便會融解成汁,自去煎熬魚肉。因為膏與肉本出同源,天然相闔,所以煎出來的魚肉格外鮮嫩。」

開始黃同的語氣還很僵硬,可一談起本地吃食,漸漸放鬆下來。他當初就是因為貪吃仙草膏,才被唐蒙識破,本性也是個饕餮之徒。唐蒙聽得垂涎欲滴,又追問起細節。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反倒把莊助晾在了一旁。

莊助對吃食毫無興趣,實在不明白這兩位為了一條魚的做法,居然可以摒棄仇恨、忘記酷暑,簡直不可理喻。眼見他倆聊得沒完沒了,莊助實在忍不住咳了一聲。黃同這才意識到不妥,連忙斂起聲氣,說下官去準備入港事宜,匆匆走下甲板。

甲板上一下子陷入沉默。

唐蒙和莊助出身、經歷與喜好皆大相徑庭,前者又是被後者脅迫而來,實在沒什麼可聊的。莊助問了一句:「適才黃同講的地理,你都記下沒有?」唐蒙說都已記下。然後兩人就沒話講了。

為了避免尷尬,他倆不約而同走到甲板旁邊,手扶舷邊,向緩緩後退的河岸望去。

南越國的景緻,帶著一股旺盛到兇狠的勃勃生機。只見珠水兩岸密密麻麻矗立著各色樹木。冠蓋般雄壯的榕樹、扇鞘挺立的棕櫚,還有肥葉低垂的魚尾葵,它們交錯相挨。而這些大木之間有限的空隙,則被木槿、刺桐以及更多叫不上名字的奇花異草所填塞。幾十種雜蕪濃郁的香氣彌散在半空,被熱風燻蒸熬煉,融成一體,形成一種嶺南獨有的氣味。

莊助目視前方,忽然揚聲吟誦起來:「伯夷死於首陽兮,卒夭隱而不榮。太公不遇文王兮,身至死而不得逞。」——這是他父親莊忌最著名的篇章《哀時命》,這兩句的意思是:伯夷叔齊餓死首陽山,終究默默無聞,全無榮耀;如果呂望沒遇到周文王,也是生不逢時。」

莊助來南越一心欲求大功業,有感而發,隨口吟出。不料唐蒙在旁邊,居然接著吟了下去:「生天地之若過兮,忽爛漫而無成。」莊助眉頭一揚,頗為意外:「你也讀過《哀時命》?」唐蒙點點頭:「讀過幾次,尤其喜歡這兩句。」——我生於天地之間,一生匆匆而過,卻一事無成。

莊助嘿了一聲,這樣的句子有什麼好喜歡的?他隨口品評道:「《哀時命》的作法,其實還是《離騷》傷春悲秋那一套,氣質衰朽哀傷,美則美矣,卻不合時宜。」

唐蒙一臉意外,你做兒子的,當著外人的面批評你父親的作品,合適嗎?莊助卻毫不在意:「唐縣丞,我知道你念這兩句詩,心有怨氣。但你得看清楚,如今時勢已變,大風起兮雲飛揚。看到漫天雲卷之時,就該乘勢而起。男兒想要建功立業,可不能學伯夷叔齊,而是該效仿呂望,豈不正當其時麼?」

唐蒙難得也嚴肅地回答道:「莊公子誤會了,我念那兩句詩不是哀傷,是真心喜歡。莊公子你欲在長安揚名,我卻只想終老番陽而已。莊子有教誨,先是一事無成,方有無用之用啊。」

莊助冷哼一聲,他本想借此勉勵幾句,沒想到唐蒙為了憊懶,連莊子都扯出來了。他搖搖頭,把視線重新放到船頭。此時在遠方已隱約可見一座高大的灰褐色城垣,那應該就是南越的都城番禺了。

大船很快進入一條分叉的航道,偏向岸邊駛去,很快番禺城的外城高牆清晰可見。這座城垣乃是夯土構造,高逾六丈,幾與長安城的高度相仿。莊助仰頭望了一陣,忽然問道:「唐副使,你觀此城如何?」唐蒙觀察了一陣:「跟咱們那的城池長得差不多,就是少了點東西。」

這番禺城四角有敵臺,城頭設有馬面和女牆,主體風格與中原城池無異。唯一的區別是,面向珠水這一面的城門,直接正對碼頭,並沒在外圍修一圈甕城。

莊助冷笑起來:「南越人大概不相信能有軍隊打到番禺城下,沒必要多修一道甕城禦敵,真是何等自信!記得畫下來,以後呈給陛下。」

說話間,大船緩緩駛入臨城港口前。這番禺港的規模頗大,水面上少說也有二三十條大船進出,小船更多,如水蚊子一樣鑽來鑽去,桅杆林立。十幾條灰色棧橋像蜈蚣足一樣,從岸邊一直延伸到江中,棧橋上各色人等川流不息,喧鬧不已,忙亂中透著井然秩序,可見日常貿易體量頗大。

一條大船恰巧從他們的坐船旁開過,唐蒙深吸一口水氣,捕捉到一縷奇妙的香氣。他嗅覺很好,能分辨出來這船上裝的,應該運載的是海外的香料。

在船上這段時間,唐蒙仔細鑽研過南越的貿易。它北鄰大漢,東接閩越、東甌等國,南邊與都元、邑盧沒、湛離等海外諸國通過水路聯絡,是四方行商的重要樞紐。

然而南越國有一條叫做「轉運策」的法令:中原商隊走到五嶺關隘即停,不得履足國境,接下來的路只能委託本地商隊代為南運。而海外諸國的商船,抵達番禺之後也不得繼續前進,只能委託本地商隊北送。靠這一條法令,南越便把南北貨殖牢牢壟斷在手裡,收入之豐,簡直是車載斗量。

很快船已在棧橋前停穩下錨。兩名漢使走下船去,港口外早有一位南越官員上前迎接,此人皮膚黝黑,顴骨高高突起,託著一對細眼向兩側分開,始終保持著一個瞪人的姿態。

官員自稱叫做橙水,是番禺城的中尉,主管城中治安,這次是特來迎候漢使。他講得雖是中原話,但發音生硬呆板,說不上是不諳雅言還是性格如此。

唐蒙觀察了幾眼,發覺這傢伙還挺有意思:頭束中原式的短髻,卻有兩縷頭髮垂在耳側;穿的衣服也非深衣,更像是改良過的窄腿短衫;腳上還踩著一對夾趾竹屐——每個細節,似乎都有意與中原強調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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