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蒙好奇去問黃同:「他怎麼姓橙,是橙子的橙嗎?」黃同道:「橙水是揭陽橙氏的子弟,因為當地盛產橙子,所以當地大族都姓橙。」他說出這名字時,臉上的燒傷微微變化,似乎有些尷尬。唐蒙更有興趣了:「揭陽的橙子很好吃嗎……」話沒問完,不防莊助在旁邊用劍柄狠狠磕了一下腰,唐蒙疼得悻悻閉嘴。
橙水先請漢使出示文書,慢條斯理地查驗起來,好像生怕是冒牌貨似的。唐蒙和莊助站在烈日下頭耐心等了好一會兒,橙水這才把文書還回去。
驗完文書之後,碼頭旁的一個樂班開始咿咿呀呀地奏起樂來,竽笙瑟鼓一應俱全,只是旋律荒腔走板,根本分辨不出是哪一段雅樂。在這滑稽的樂曲聲中,橙水引著他們來到城門前,準備開門入城。
莊助正要邁步入內,突然眉頭一皺,右手一按劍鞘,厲聲對橙水道:「為何入城不走中門?」這時唐蒙才注意到,番禺城的正門依舊緊閉,橙水開啟的,是旁邊一道狹窄的偏門。
面對質問,橙水的臉好似一枚扁平的木牘,沒有任何表情:「好教尊使知。都城中門,干係重大,非大禮、大祭或大酋出行,向來不能開的。」莊助劍眉一揚:「本使親持旄節,行如天子親臨,難道還不配南越開城迎候嗎?」
橙水絲毫不為所動,又把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唐蒙縮縮脖子,正要勸說算了,莊助已經冷笑道:「難道陸賈陸大夫來南越,你們也是開側門迎候的?」
他說的陸賈,乃是一位歷經高祖、呂后、孝文三朝的元老,曾先後兩次出使南越,成功勸服南越王趙佗放棄稱帝,自認藩臣,因此在南越的聲望極高。
橙水不卑不亢回應道:「陸大夫乃是國使,前來南越與先大酋共議國是,自然應該開中門迎接。」——他講起話來就像是深山裡的藤蔓,字字都帶著鉤刺。這句話表面上是誇讚陸賈,其實是嘲諷這兩位不夠資格,不配讓南越以最高禮節迎接。
「我最後問你一次,開還是不開!」
「北人入城,例走側門。」
這個「北人」,是南越民間對大漢、閩越、甌越等國之人的統稱,多少帶著點貶義。莊助聞言大怒,「鏘」地一聲拔出長劍:「區區一個藩國中尉,也敢阻撓上朝天使!」劍尖如迅雷一般遞出,在橙水咽喉半寸前堪堪停住。
面對突如其來的鋒銳,橙水面無表情,甚至還往前挪了挪,讓劍尖微微刺入喉結。他身後的衛士嚇得紛紛拔出刀劍,把兩個使者團團圍住。現場登時劍拔弩張,只有那個樂班在一旁還兀自鼓吹著樂曲。
唐蒙看著一片明晃晃的刃光,有些緊張地嚥了嚥唾沫。他不明白,為何莊助堅持要走正門,側門不是一樣能進嘛。橙水頂著劍尖,慢條斯理道:「南越雖是小國,自有規矩。若給你們開了正門,下官也只好自刎謝罪。貴使不如一劍殺了我,成全我一個不畏跋扈、守忠殉職的名聲。」
他這話說得陰陽怪氣,莊助反而不知該不該刺下去,但這麼撤下去又嫌丟臉,兩人眼看僵在了原地,黃同慌張過來,先把莊助的長劍按下,然後轉頭對橙水沉聲道:「橙中尉,這兩位可是漢使,你有點分寸!」
橙水瞥了他一眼,拖起長腔:「喲,黃左將,心疼了?到底是秦人出身,已經開始替老鄉講話啦。」黃同聞言臉頰一陣抽搐:「你這說得什麼話?這是為了兩國邦交,和我是不是秦人有什麼關係?」橙水道:「風聞你之前被漢軍俘虜,如今生還不說,還帶回兩位漢使。若非有鄉梓之情,豈能如此幸運?」
黃同氣得大喊:「橙水你到底什麼意思!我帶漢使過來,是兩位丞相都批准過的!又不是我自己主張!」橙水冷下臉色:「上頭只讓你帶漢使過來,可沒說要一定從中門入城。你們秦人體貼故國,我們土人可不理解。」
黃同嘴角一陣抽搐:「我是邊將,你是城尉,這都是奉命行事。說什麼秦人、土人,有意思嗎?」橙水絲毫不為所動:「我們土人心思簡單,只知道守著南越的規矩,別的一概不管。」
唐蒙對這一番對話莫名其妙,尤其是稱呼,更是一頭霧水。莊助事先是做過功課的,便在旁邊悄聲解釋了幾句。
當年秦皇統一六國之後,派遣一支秦軍跨過五嶺,開闢了南海、象與桂林三郡。那支秦朝大軍就地轉為三郡民戶,在當地繁衍生息。秦末大亂之時,一個叫趙佗的秦將趁機封閉嶺南關隘,合三郡而獨立,關起門來自稱「南越武王」,這才有了南越國。
所以南越開國之初,人口即分為兩類:一種是中原秦軍及其後裔,自稱「秦人」;一種是嶺南數百個大小部落的土著,統稱為「土人」。在開國初期,大部分土人還是茹毛飲血、斷髮文身的蠻夷,秦人佔據絕對強勢。隨著時光推移,初代秦人慢慢老去,土人也逐漸開化。此消彼長,如今十幾年來。秦、土已呈分庭抗禮之勢。
那個橙水既然出身揭陽橙氏,應該是當地土人,而黃同自然屬於秦人子弟,難怪兩個人的態度有點針鋒相對。
「你注意到沒有?黃同管南越王叫國主,橙水卻稱南越王為大酋,連稱呼都有細微不同。」
「這是為啥?」
「這是因為趙佗為了統合南越,身兼數職。「南越國主」是在秦人中的身份,他還有個「百粵大酋」的頭銜,是給嶺南部落土著一個統屬的名分。」
唐蒙忍不住嘖舌,好傢伙,這南越國內部,可比想象中複雜。莊助轉頭望著兀自吵架的兩人,眼神有些異樣:「南越武王趙佗的籍貫,可是在恆山郡真定縣,乃是最純正的秦人。如今他才去世三年,土人就已經囂張到可以公開頂撞秦人了?有意思,很有意思……」
那邊黃同吵不贏橙水,轉回身來,一臉苦澀:「莊大使,唐副使,咱們要不暫時先停一宿再說?」莊助眼睛一瞪:「不成!今天我一定要從正門進入,此乃大節!」
黃同正在為難,唐蒙忽然笑嘻嘻扯住他胳膊:「黃左將,你適才說,珠水嘉魚最好的季節,是十月之後對吧?」黃同不解,怎麼這又扯到吃食了?
「但七月也可以撈到,對吧?」
「對是對,就是口感……」
唐蒙道:「吃到嘴裡的遺憾,總比吃不到嘴裡的完美要好。要不我們在港口這裡姑且等等,勞煩黃左將弄幾條嘉魚來嚐鮮,再進城不遲。」黃同還沒說話,莊助先勃然大怒:「什麼時候了,你還惦記這……」
話沒說完,唐蒙按住他肩膀,輕輕使了個眼色,壓低聲音:「莊大夫,那個橙水明顯是受人指使,我們先找個理由拖延一下,免得落入算計。」
莊助登時回過味來。橙水剛才的舉動,確實有點蓄意挑釁的意思,似乎等著他們鬧大。唐蒙這個吃嘉魚的提議,恰到好處。漢使拿這個做理由,便可以名正言順地留在船上,不失面子地迴避掉城門之爭。
莊助仍心有不甘:「這隻能拖延一下罷了。難道橙水不開中門,我們就一直在碼頭吃魚嗎?」唐蒙先是露出一個「這樣也不錯」的表情,見莊助又要瞪眼,趕緊笑眯眯轉向黃同:「黃左將,你說嘉魚乃名貴之物,是不是隻有番禺城裡的貴人們才吃得到?」
「正是。這種魚一打上來,就被官府收走了,尋常人家可沒資格吃。」
「那你能不能聯絡一下相善的貴人,通融幾條給我們?」
唐蒙擠擠眉頭,黃同立刻會意:「明白了,明白了,這件事交給我。」然後他走到橙水那邊,說副使突然想吃新鮮的珠水嘉魚,會暫時在港口停駐一日,暫時不進城了。
吃嘉魚?橙水看向唐蒙一眼,面露鄙夷。那個大使年輕氣盛,多少還有點使臣樣子,這位副使肥頭大耳,居然為了一口吃的,連正事都不顧了。中原居然派來這等庸碌貪吃之徒,當真可笑。
不過既然漢使慫了,橙水也不為己甚,冷著臉又強調了幾句規矩,帶著護衛大搖大擺離開。黃同隨後安頓好船隻,也拜別兩人,匆匆進了番禺城。
返回坐船的半路,莊助問唐蒙:「你現在可以說了,到底打得什麼主意?」唐蒙笑眯眯道:「秦人、土人既然矛盾深重,橙水不開門,城裡總有意見相左的。黃同能從哪一家貴人府上借來嘉魚,說明哪家府上肯定會幫咱們——先搞清楚哪些人願意做朋友,您看是不是這個道理?」
莊助有些吃驚地望向唐蒙,看不出這傢伙吃嘉魚的背後,居然還有這麼多考慮。唐蒙得意地搓了搓手:「無論成敗,咱們至少還能弄幾條嘉魚吃吃,怎麼算都不虧。」
莊助腳下一個趔趄,他一瞬間覺得,自己可能被騙了。這胖子苦心孤詣搞出這種佈局,大概真的只是為了那幾條魚。他凝神沉思片刻,正要對唐蒙開口說些事情,誰知唐蒙卻發出一聲歡快的叫聲,三步並兩步衝到前頭。
只見棧橋旁一個商販剛剛放下挑子,挑子兩邊分別裝著七、八個圓如人頭大小的青果,外殼看起來頗為厚實,堅如木楯。唐蒙跟那商販交涉了幾句,捧回兩個青果,對莊助喜孜孜道:「天氣太熱了,咱們弄兩個胥餘果解解渴。這玩意兒我風聞已久,還沒吃過呢。」
莊助眉頭一抬,他聽過這名字,也見過用其果殼製成的水瓢,但真正的胥餘果,還是第一次見。他記得典籍說過,這種大果的木皮極厚,但內裡厚蓄甘汁,至為清涼,最適合解暑不過。
南越的天氣溼熱難忍,莊助適才又跟橙水爭辯了一通,正覺得口乾。唐蒙高高興興借來庖廚的柴刀,狠狠削去兩枚果子的頂蓋,抱回船艙裡,每人的案几前擺上一枚。
唐蒙跪定之後,迫不及待地雙手捧起,像倒酒罈一樣把汁水倒進嘴裡,咕咚咕咚喝得暢快。莊助看著半濁的汁水順著他的嘴角淌到袍子口,一臉嫌惡地收回視線,為難地盯著眼前的青果。
這東西也太像沒了天靈蓋的人頭,難道要像禽獸吸食腦漿一樣?萬一灑在袖口、衣襟等處,未免齷齪,就不能先倒在漆碗裡再喝嗎?
唐蒙喝過一輪,看見莊助還沒動。他哈哈一笑,說你等會兒啊,閃身離開船艙,不一會兒拿回兩根米黃色的細管,分別插進青果的缺口裡。
南越這邊多用蘆葦做燃料,唐蒙在庖廚的灶臺下挑選了兩根粗細合宜的葦杆,掐頭去尾,變成兩根中空小管。他給莊助比劃演示了一下,莊助覺得這個喝法還算雅緻,小心翼翼銜住一端,輕輕一吸,一股清涼黏糯的汁水便湧入口中,直抵靈臺,整個人忍不住打了個激靈,體內暑氣為之一散。
船艙裡一時間變得很安靜,只有吸吮胥餘果的聲音。兩個人各自銜住蘆葦杆,微眯著雙眼,任憑那甘甜沁入魂魄,撫平心火,讓人恍惚忘卻外界的暑熱與煩愁。
「唐縣丞,你從哪裡學來這麼多奇技淫巧?」莊助鬆開蘆葦管子,忍不住問道。
唐蒙咧開嘴笑起來:「這也不算什麼新鮮學問。番陽湖邊的漁民,若遇到尿撒不出來的情形,就拿蘆葦杆插進陽物前端,一吹氣就能匯出尿來。」
「咳咳,咳咳!」莊助突然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唐蒙慌忙起身要去捶背,莊助卻不許他靠近,雙手扶住桌案咳了許久方停,只是再也不肯去碰那蘆葦杆了。唐蒙尷尬道:「我去給莊大夫取個木碗……吧?」莊助一邊狼狽地用絹帕擦嘴角,一邊「唰」地拔出長劍來。
唐蒙嚇得往後一跳,不至於為這點事就動手吧?誰知莊助把長劍一旋,橫在膝前,肅然道:「唐縣丞,你坐下。在入番禺城之前,也該有一樁事要與你講清楚了。」
「啊?」唐蒙有些莫名其妙。
「你可知道,為何我堅持要從中門入城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