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知道,為何我堅持要從中門入城麼?」
莊助嚴肅地盯著唐蒙,上半身挺得筆直。唐蒙只好乖乖跪坐回毯子:「願……願聞其詳。」
莊助之前喝飽了一輪胥餘水,聲音變得洪亮:「眼前這個南越國從何而來、因何而起,想必你是知道的。」
唐蒙點點頭。莊助伸出修長的手指,緩慢地撫著長劍的劍脊,語氣凝重:「大漢周邊,外邦不少。但夜郎也罷,匈奴也罷,都是天生自養之國,與中原沒有什麼干係。唯獨南越不同,它本是大秦的嶺南三郡,國主趙佗本是秦吏,國民本是秦兵。舉國無論官制、律法、服飾、語言乃至建築樣式,皆依秦制而起,與我大漢可以說是系出同源。」
講到這裡,莊助手指一彈劍身,艙室之內登時迴盪起錚錚之聲,有如龍吟。
「高祖定鼎中原之後,南越國作為前朝殘餘,合該內附歸漢,恢復三郡建制才是。只因那趙佗閉關自守,加上五嶺險峻,朝廷一時不能進取,才讓嶺南暫時孤懸在外而已。」
正巧一條滿帆的大商船從舷窗外飛馳而過,莊助向窗外瞥了一眼,繼續道:「這番禺港的貿易何等興旺,那是因為大漢每年出口大量銅器鐵兵、絲絹布匹、漆物瓦當到南越,又從南越買回珠璣、犀角、香料等物。可因為轉運策的緣故,中原商人連南越國境都不能進入,只能委託本地商賈來行銷,好處都讓他們賺了——你說朝廷為何要做這賠錢買賣?」
唐蒙搖頭。
「那是為了示之以善意,羈縻南越人心而已。自高祖迄今,本朝歷經四帝六十餘年,與南越時而對抗,時而敦睦,無非五個字:讓實而守虛。貨殖之實利,可以談,可以讓,但唯有一處虛名,絕不能退後半寸。」
說到這裡,莊助身子前傾,盯住唐蒙一字一頓道:「這個虛名,每一位出使南越的使臣,都得時刻銘記於心:南越不是外邦,而是大漢的嶺南三郡。這是朝廷大節之所在。」
憊懶如唐蒙,此時也一臉肅然,俯首稱是。名分看似虛無縹緲,卻是萬事之本。名不正則言弗順,言弗順則事不諧。強勢如趙佗,也不得不掛一個「百粵大酋」的虛名,才能贏得諸多部落的服膺,就是這個道理。
莊助的聲調微微放低:「這些南越國人,最喜歡沐猴而冠,在名分上搞各種小動作。這次橙水故意不開中門,就是一種試探——若南越國是大漢藩屬,漢使前來,須以國主之禮開中門迎接;若兩國是對等關係,我等漢使自然只能走側門。」
唐蒙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這開門之爭看似簡單,還有這等微妙用心在裡頭。莊助道:「我等如果不經心走了側門,等於在虛名上退了一步。南越人必然會趁勢鼓譟,長此以往,這名分可就守不住了。」
莊助把長劍重新收入鞘中,語氣舒緩了一些:「唐副使久在地方,不知邦交往來,素無小事。一語不慎、一禮不妥,都可能會被對方順杆往上爬。這一次雖說你只負責輿圖地理,但這些利害關係,需要謹記,日常交往一定要留個心眼。」
唐蒙心想那正好了,我什麼都不做,不就正合適了?誰知身子一動,肚子突然不爭氣地咕了一聲。原來兩人適才聊得太久,外面已經日落遲暮,到了用夕食的時辰。
唐蒙正要起身去安排吃食,門外傳來一陣敲門聲,黃同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兩位尊使,下官尋得嘉魚了。」唐矇眼神一亮,連忙起身去開門。莊助見他那一副興高采烈的樣子,搖搖頭,不知剛才那一番苦心,這傢伙能聽進去幾分。
門外站著兩個人,站在前面是一個身披蓑衣、頭戴漁笠的老者,手裡用草繩拎著三條魚,身後站著黃同。
那老者把魚繩遞過來,唐蒙接過去仔細端詳,這些魚大約都有一尺之長,黑背白腹,長吻圓鱗,頭部還散佈著一片白色珠星。魚尾兀自一扭一扭,可見是剛剛撈上來的。
唐蒙大喜,抓著魚左看看右看看,催促黃同快趁新鮮送去庖廚。黃同看了莊助一眼,對唐蒙說:「下官知道一個烹製嘉魚的獨門秘法,不如來獻個醜?」唐蒙連聲說什麼秘法,我倒要見識一下。
「若大使有興趣,可以在旁觀摩,我絕不藏私。」
黃同說完便拎著魚朝庖廚走去,唐蒙二話不說,緊隨其後。莊助正打算也回自己艙室休息,一抬頭,卻發現那老漁翁還站在原地。他陡然覺得不對,一握劍柄,整個人殺氣畢現,厲聲喝道:「你是何人?」
那老漁翁摘下斗笠,露出一張中年人的忠厚面孔。此人臉龐方正,眉疏目朗,唇髭左右分撇有如魚尾,下頜一部烏亮的長鬚髯垂至胸口,乃是最經典的中原理須之法,儼然一位淳淳君子。他深施一揖:「在下呂嘉,特來為尊使送嘉魚。」
莊助瞳孔一縮:「呂嘉?那個南越右丞相呂嘉?」老人一捋頜下長髯,算是認可了他的猜測。
莊助把長劍緩緩放下,神色卻更加凝重。南越襲用秦制,國中分置左、右丞相,執掌政務。這位呂嘉擔任右丞相,可以說是南越王之外最有權柄的之人。莊助委實沒想到,黃同去借魚,卻借來這麼一位大人物。
莊助這麼一愣神,呂嘉已經抬步邁進艙門,雙手一抬解下蓑衣,顯現出常年身居上位者的雍容氣度。莊助眉頭微皺:「本使還沒覲見南越王,呂丞相先跑出來私見,只怕不合規矩吧?」
呂嘉呵呵一笑,也不回答,直接一撩短袍,盤腿坐在了適才唐蒙的位子上。他注意到桌上喝剩下的兩枚胥餘果,拿指頭在上面一點:「其實這胥餘果在木囊內側,還附有一層白肉,狀如凝膏,口感綿軟香甜,才是真正的精華所在。如果喝完汁液就扔掉,未免買櫝還珠了。」
「本就是裹腹之用,在我看來並無什麼分別。」莊助淡淡回了一句。他已從最初的震驚中恢復過來,呂嘉再位高權重,身份也不過相當於中原一個王國的國相,區區兩千石而已,不必誠惶誠恐。
呂嘉注意到了對方態度上的微妙變化,他身子輕輕前俯,主動開口道:「這一次老夫夤夜來訪,是為了向尊使澄清一件事。」
「什麼?」
「這一次的變故,絕非國主本意。」
「哦?」莊助略帶譏諷,「呂丞相說的變故,是稱帝之事,還是開門之事?」
呂嘉微微露出苦笑:「兩者皆是。」
「非是國主本意,又說的是哪一位國主?」莊助毫不客氣地追問。
「兩位國主皆非此意。」
莊助哈哈大笑起來,笑聲中有毫不掩飾的嘲諷之意。
南越國一共有兩位國主。第一位是開國之主、南越武王趙佗。趙佗壽數驚人,足足有一百零七歲,從高祖、呂后、文帝、景帝一直活到當今皇帝登基,在南越國簡直就是神仙一般的存在。這位梟雄已於三年前去世,因為他活得比兒子還長,所以由孫子登基,即是如今的南越王趙眜。
趙佗曾自稱「南越武帝」,後來在漢朝壓力下自去帝號;趙眜最近蠢蠢欲動又想稱帝,還偷偷與閩越國串聯。呂嘉說這兩位國主皆無此意,是在講笑嗎?
莊助笑完之後把面孔一板,等著呂嘉解釋。
呂嘉捋了捋鬍髯:「我們南越偏居一隅,國力不及大漢十一。腐草之螢不敢與皓月爭輝,所以武王生前,早就為國家規劃好了方略:韜光養晦,恭順稱藩。這八個字,就是我南越國運的壓艙之石,只要遵照恭行,則國家無憂。」
莊助暗暗點頭。那趙佗活了那一百多歲,早成了人精。這八字對漢國策,總結得極為精闢。呂嘉見他面露贊同,又長嘆一聲道:「可惜總有些目光短淺的宵小,為了一己之私,竟要把這八塊壓艙石拋下水去,攛掇國主做出愚行!」
莊助眼神微動:「哦,讓我猜猜——這些宵小莫非都是土人?」
呂嘉擊節讚歎:「跟聰明人講話,就是省事!我們南越一共兩位丞相,在下忝為右丞相,左丞相叫橙宇。鼓動國主重新稱帝的,正是以橙氏為首的土人一派。」
莊助兩條眉毛不期然動了一下,這可有意思了。土人丞相慫恿國主稱帝,秦人丞相連夜跑來跟漢使訴苦。他沒有急於表露態度,呂嘉繼續道:
「陛下天性謙沖,本無挑釁上國之心,奈何如今宮中幾位得寵的嬪妃都是橙氏之女。外有奸臣遊說,內有枕邊吹風,日說夜說,殿下耳根子軟,一時被他們矇蔽,讓漢使見笑了。」呂嘉說到這裡,氣憤地伸出巴掌用力拍了拍桌案,震得兩枚胥餘果差點滾下去:
「那些蠢材實在是目光短淺,格局狹陋!也不想想,當初先王明明稱帝,為何又自去帝號?是他老人家怯弱嗎?錯了,先王知道南越國無法與大漢抗衡,與其爭以虛名,不若務之實利,這才有了八字國策,保了兩國幾十年和平。」
莊助微微頷首。拋開一些小摩擦不談,大漢與南越之間確實不動兵戈多年。究其原因,是兩邊奉行的國策互有默契:北邊讓實而守虛,南邊避虛而務實,相得益彰。
「老國主在位之時,這些土人從來不敢聒噪。等到他一去世,他們橙氏便萌生了野心,為了自家的一點點好處,竟打算哄騙國主改變國策。殊不知,一旦稱帝,中原貿易必然斷絕,那可是每年幾十萬石的貨殖!關乎國家命脈!先王於我有知遇之恩,我絕不能坐視這些人挖南越的根子!」
聽到這種激憤之言,莊助嘿然輕笑,心裡如明鏡兒一般。別看呂嘉說得大義凜然,最後幾句到底還是露了餡。
要知道,南越國的對外貿易是由呂氏一系把持,真要商路斷絕,最疼的就是他們家。呂嘉連夜跑過來這麼著急地向漢使解釋,到底是為了自家利益。如此看來,橙宇推動國主稱帝這件事,也不是純粹只為一個虛名,也是為了打擊秦人的命脈。
趙佗才死了兩年,兩派矛盾就激化到這程度,可見新君的御下之術大有問題啊。莊助在心中暗想,開口問道:「憑您這位老臣的資歷,都無法說服國主嗎?」
呂嘉的聲音裡,透著深深的疲憊與無奈:「唉,別提了,我每次一提出意見,橙宇等土人大臣就跳出來,陰陽怪氣地說什麼秦人是外來戶,骨子裡心向中原。他們土生土長在嶺南,才是真正為南越著想。我只要一反對稱帝,橙宇就質疑我,是不是覺得國主不配做嶺南人的皇帝——你說這話讓我怎麼答?」
莊助聽著有點耳熟。黃同、橙水剛才爭吵也是這種風格,上來就死咬住對方身份,無論對方說什麼,就都變成了用心險惡,沒想到南越朝堂也是這種水準。
「其實秦人已在南越繁衍三代,與土人除了相貌之外,實無區別。唉,又何必結黨互伐,硬要搞出個分別呢?」
聽到呂嘉這貌似坦誠的抱怨,莊助忍不住撇了撇嘴。秦人在南越國仍舊佔有優勢地位,這時跟土人說不要搞族屬分別,只是為了保住自家地位,撿便宜賣乖罷了。
但他到南越來,不是為了公正執法,於是又問道:「所以這次橙水不肯大開中門,也是橙宇的授意嘍?」
「正是如此。他們存心挑釁,就是想誘騙漢使動手。只要把事情鬧大了,土人便會趁機鼓譟,說漢使驕橫無禮,讓民眾心存反感,為將來稱帝做鋪墊——幸虧尊使識破了奸計,否則麻煩可大了。」
莊助面色微微一尬,這事若非唐蒙阻止,只怕已經打起來了。呂嘉懇切道:「老夫這次喬裝登船,漏夜私訪,就是想親自向尊使陳說一下利害,希望莊大夫你能明白我南越的苦衷,避免誤判。」
「誤判?不管是誰慫恿,你家南越王打算稱帝,總是事實吧?這哪裡是誤判?」
莊助看得如明鏡一般。土人一派久居人下,如果想要攫取更大權力,就一定要先把局勢攪渾,才有機會——稱帝,就是最大的一灘渾水。
呂嘉急忙解釋:「主上是否稱帝,目前秦、土兩派還在拉鋸折衝,尚無定論。漢使這個節骨眼上來到南越,如鳳凰落於輕舟之端。小舟正自左右飄搖,鳳凰要如何駐足,才不致讓小舟失衡傾覆,總要細細商議才好。」
莊助聞言大笑:「呂丞相這比喻好絕,真可以寫成一篇辭賦了。但我有一個疑問。連呂丞相這樣的老臣,都勸不住國主,我們兩個外來的使臣能做什麼?」呂嘉雙手撐住桌案,直視著莊助:「老夫此番來訪,不是求使者做什麼,而是希望使者不做什麼。」
「嗯?」
「若老夫猜得不錯,莊大使此來,是要當面質問我家國主是否稱帝,對吧?」
「那是自然。」
「若大使如此,南越人必生同仇敵愾之心,只會讓國主更快稱帝。屆時你們大漢將別無選擇,只能開戰。」
「開戰便開戰,此乃大節,不容僭越!」莊助毫不猶豫地表態。
呂嘉露出一絲笑意:「但五嶺天險,漢軍打算如何突破?」莊助嘴角微微一顫,這可問到痛處了。呂嘉道:「打,漢軍打不過來;不打,上朝的權威喪盡。對貴朝來說,一旦開戰就是兩難局面,所以最好還是防患於未然,方為上策——漢使此來南越,不就是為了這個目的麼?」
他把大漢的困境分析得一清二楚。莊助一時尋不出破綻,便問道:「那你們要我如何?忍氣吞聲嗎?」
「國主稱帝,土人必然坐大,絕非你我所樂見。在這件事上,尊使與老夫目標相同,只要你我裡應外合,必可說服國主,挫敗稱帝之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