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嘉把雙方立場擺得清清楚楚,莊助摸了摸下巴,只可惜自家鬍髯還未留成形,捋起來總少了幾分灑脫。
呂嘉見他不吭聲,生怕這傢伙年輕氣盛,不願妥協,又多恭維了一句:「昔日陸賈陸大夫出使南越,只憑一番言辭便說動先王,自去帝號,奠定了兩國幾十年修好之基。莊大夫年少有為,決斷明睿,未來成就不會輸於陸大夫。」
莊助笑起來:「我可比不了陸大夫,如今連番禺城都沒辦法進去,縱然想幫呂丞相,也是有心無力。」
呂嘉見莊助開始談起條件,知道有門兒,頓時如釋重負。他看了一眼外面:「再過數日,恰好就是武王三年忌辰。南越王將會率領文武百官出城,前往白雲山的先王墓祠設祭奉牌,駐蹕一夜再返回番禺,尊使不妨同行觀禮。」
莊助眼神一亮,這確實是個絕妙的安排。白雲山就在番禺城外,他身為漢使,拜祭趙佗乃是應有之禮。祭祀次日,順理成章地同南越王一起返回番禺,屆時走中門也就名聲言順了。
呂嘉不失時機道:「如果尊使沒意見,我就去安排。等尊使順利進了城門,見到了老夫的誠意,再議不遲。」莊助滿意地點點頭,呂嘉考慮得面面俱到,他實在沒什麼可以新增的。呂嘉見漢使同意,也很高興:「你們先在這船上安歇,至於居中聯絡之事,就交給黃同好了。他做事情,我們兩邊都會放心。」
說到這裡,呂嘉的眼神一閃。莊助知道,這個老傢伙早猜出黃同被自己要挾,索性放手任用。果然,能身居高位者,都不是簡單人。
莊助思忖片刻,沉聲道:「我需要最後確認一下,你們秦人對於大漢與南越的關係,到底持什麼態度?」呂嘉一拍胸脯,語氣慷慨激昂:「秦人一向承秉先王八字,只想一切維持如舊,別無他求。」
聽到這明確無誤的承諾,莊助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敲起案面來。
呂嘉的話,不必全盤相信。但秦、土兩派圍繞「稱帝」而大起矛盾,應是無疑。他這一次來南越,揹負著鑿空五嶺的任務,「鑿空」未必真要鑿穿山嶺,擊破人心也是一樣效果。如今兩派鬧得不可開交,倒是個絕好的分化之機。
「好,就依呂丞相所言。」
兩人相視一笑,互施一禮,一樁大事就此議定。呂嘉明顯放鬆下來:「等一下尊使好好品嚐一下嘉魚味道,靜候佳音便是。」他一邊說著,一邊看向船艙外面,卻遲遲不見菜端上來,臉上略帶困惑。嘉魚無論烹還是煎,應該不至於耗費這麼久才對。
兩人渾然不知,此刻在庖廚裡,大漢與南越國正進行著另外一個層面的對抗。
一座船灶忽忽地冒著火光,灶上擱著一尊盛滿水的三足銅鬲,蒸汽咕嘟咕嘟地向上翻湧著,把鬲上架著的一具陶甑籠罩在雲霧之中。唐蒙和黃同並肩蹲下,死死盯著不斷被蒸汽掀動的蓋子。
陶甑裡面,並排躺著兩條嘉魚。兩條長短幾乎一樣,但若仔細觀察,會發現有微妙的不同:右邊那條的魚鱗似乎沒刮掉,左邊那條下面多了幾根白色的東西。
守在灶前的兩人偶爾會對視一眼,眼神里盡是惱怒。怒意之深,簡直比他們在騎田嶺前那次生死相搏還強烈一些。
之前他們倆剛一進庖廚時,氣氛還算和諧。黃同建議說七月嘉魚不夠肥,煎之不美,不如清蒸,唐蒙從善如流。可一到殺魚的環節,兩人卻發生了嚴重分歧。
因為唐蒙發現,黃同殺第一條魚時,居然沒有刮鱗。他大為憤怒,說殺魚怎麼可以不刮鱗?黃同堅持說我們嶺南從來都是這種做法,還語出譏諷:「今天在番禺城門前受辱,都沒見尊使你這麼激動……」
唐蒙實在無法容忍,搶過另外一條嘉魚,說你別糟踐東西了,親自捋起袖子處理。一刮之下他才發現,這嘉魚的鱗片居然是在魚皮下面,看來是嶺南人手笨不會處理,只好留下來。
他在番陽縣做縣丞好多年,那裡背靠彭蠡大澤,魚種甚多,殺魚經驗很是豐富。只見唐蒙手裡小刀上下翻飛,把魚鱗一片片挑出來,然後開膛、挖腮,去淨肚內黑衣,動作一氣呵成。然後他還削了幾小根甘蔗,擱在魚身下方。
黃同忍不住:「好好的嘉魚,怎麼要用甘蔗鋪底?」唐矇眼皮一翻:「我們番陽從來都是如此。」黃同沒吭聲,但呼吸明顯變得急促,顯然無法接受。
「在騎田嶺前被俘時,都沒見黃左將你這麼委屈過。」唐蒙不失時機地嘲諷了一句。
好在兩個人的其他廚序都差不多,無非是放些蔥白、薑絲,再淋入一點稻米酒。一俟銅鬲裡的水滾開之後,便把兩條嘉魚放入陶甑開蒸。
隨著水聲咕嘟,庖廚裡陷入到一種微妙的安靜中,只聽得到咕嘟咕嘟的滾水聲音。黃同不動聲色地將左手大拇指按在右腕上,而唐蒙則偷偷瞄著窗外的光線角度。兩個人用不同的方式,計量著時辰,因為這對蒸魚來說至關重要。
江上一隻白鳥振翅飛過,迅速掠過船邊。兩個人幾乎同時身形一動,齊聲說差不多了。黃同快了一步,顧不得蒸汽滾燙,迫不及待地掀開蓋子。
只見甑內兩條嘉魚並排躺在陶盤裡,俱是通體白嫩,軟玉橫陳。一股蒸魚特有的清香,繚繞在四周,令人食指大動。
唐蒙拿起一雙竹筷,先伸向黃同那一條。他本以為魚身沒有刮鱗,口感必然雜硬,可誰知一入口,那鱗質變得綿軟微脆,與魚肉相得益彰,味道意外地精妙且帶層次。唐蒙細琢磨了一下,大概是因為嘉魚腹部自帶膏脂,一蒸之下,油花層層滲出,等於先在甑裡把魚鱗煎熬一遍,自帶風味。
那邊黃同的驚訝,也不輸於唐蒙。他的筷子一觸到魚身,魚肉竟自潰散開來,只見肉色如白璧無暇,看不到半點血絲或雜質,只在表面浮動著一層淺淺的油光。他夾起一塊送入嘴裡,幾乎是迎齒而潰,立時散為濃濃鮮氣,充盈於唇齒之內。他之前憤怒,是擔心甘蔗的甜膩會破壞魚鮮,沒想到蔗漿蒸開之後,甜味幾乎消失,反而有了提鮮的妙用。
兩人把兩條魚都品嚐了之後,不約而同地陷入沉默。良久唐蒙方開口道:「看來閣下不去魚鱗,是因魚制宜,頗有道理啊……」
「我們南越盛產甘蔗,居然沒人想到,這東西也可以烹魚。」黃同也感慨道。
適才那點血海深仇,就此煙消雲散。唐蒙看看盤中兩條殘缺的嘉魚:「都動過筷子了,這樣的菜端給兩位貴人不太合適,還剩一條,另外烹過吧。」黃同立刻點頭:「對,對,咱們再烹一條便是,不去鱗,鋪上甘蔗……啊?你怎麼知道?」
對方都說是「兩位貴人」了,自然是識破了呂嘉的身份。
唐蒙起身從水缸裡撈出最後一條嘉魚,笑嘻嘻道:「那老漁民的手背白白嫩嫩的,哪裡是常年在江上風吹日曬的模樣。你適才跟在他後頭,嗓門都不敢放開,還不說明問題嗎?」
「就這些?」
「原來我還不確定,現在一看你的反應,便確定了。」
黃同懊惱地抓了抓頭,中原人就喜歡用這種詐術,自己已經吃了好幾次虧了。這時唐蒙把嘉魚啪地甩在案板上:「時辰不早,儘快上灶。」
黃同伸手攔住,正色道:「適才尊使烹魚,是不是還澆了點稻米酒?」唐蒙一點頭:「不錯,這是用來驅腥。」黃同道:「我們南越日常烹魚,也用酒來驅腥。不過在這番禺港內,卻別有一種更好的驅腥之物,待我喚來,給副使品鑑一下。」
他對唐蒙的態度,有了一絲微妙變化。先前還只是公事陪同,如今卻更像是迫不及待與同好分享心得。
唐蒙對此,自然是從善如流。黃同示意稍候,走出庖廚對隨從道:「去把那個小醬仔喊來。」隨從應聲而出,過不多時,船外傳來一個清脆的女子叫賣聲:「賣醬咧,上好的肉醬魚醬米醬芥末醬咧~,吃完回家找阿姆咧。」
那聲音清澈乾脆,字字咬得清楚,一口氣報出一長串名字連氣都不喘,如一粒粒蚌珠落在銅鼎之上。
聲音由遠及近,過不多時,一個黃毛丫頭來到了甲板上。這小姑娘看面相十六、七歲,四肢瘦得似竹竿一樣,皮膚黝黑,唯是兩隻大眼睛忽閃忽閃。她揹著一個半人高的大竹簍,整個人晃晃悠悠,感覺隨時會掉下水似的。
小姑娘熟練地跳上甲板,把大竹簍卸下來開啟。只見竹簍裡面分成十幾個小草窠,每個草窠裡都塞著一個人頭大小的陶罐。
黃同告訴唐蒙,在番禺碼頭,常年徜徉著很多賣東西的小商販。賣胥餘果的就叫果仔,賣魚的叫魚仔。這個小丫頭專門賣各種葷素醬料,是番禺港最活躍的一個小醬仔。
「貴人想要什麼醬?」小姑娘問。黃同朝簍子瞥了一眼:「你這裡可還有枸醬?」小姑娘遲疑了一下:「還有一點,三文錢一貝。」黃同道:「我們不是吃,是烹魚要用。」
「那也要三文錢一貝。」
黃同「嘖」了一聲,這醬仔真是認死理,也不看看跟她講話的是誰。稍微嘴甜一點,以後好處多得很。他也懶得計較,說那就三文吧。
小姑娘轉身從最下面的草窠裡掏出一個小罐子。看得出,她對這個小罐頗為珍惜,外面還裹了一圈用麻草編的套,怕它無意中摔碎。
黃同探頭過去聞了聞味道,轉身對唐蒙道:「這番禺城裡,只有她家才有這東西,也是難得。尊使先嚐一嘗吧?」小姑娘從腰間取下一枚貝殼,先在袖子上抹了抹,探入罐子一刮,遞給唐蒙:「吶,試吃不要錢,但只能嘗一口。」
只見這一片大白扇貝殼裡面,多了一團黑乎乎的糊糊,像稀粥一樣水津津的,質感黏稠。唐蒙伸出舌頭在貝殼邊緣舔了一口,眼神霎時一凝。
這,這是什麼東西?
尋常的醬料,多是佐鹽醃漬,口味都很重。但這個枸醬不鹹不酸,入口微有清香。唐蒙咂了咂嘴,舌頭敏銳地捕捉到回味中的一絲綿辣。那辣意醇厚,衝勁十足,如同一隻飛鳥閃過江面,稍現即逝。
等到唐蒙回過神來,口腔裡已滿溢津液。他還想再嘗一口,小姑娘卻把貝殼收回去了,一臉警惕:「再嘗,可要額外付錢。」唐蒙把唾液嚥下去,開口問道:「這醬叫枸醬?怎麼寫?」小姑娘搖頭:「我不識字。」」可是用狗肉熬的醬?」
「不是不是。」
唐蒙也知道不是,那醬裡一點肉腥味都沒有,又問:「那麼可是用枸杞熬出來的?」小姑娘搖頭:「也不是,不是。」卻不肯往下說了。
唐蒙想了半天,也想不出第三種「苟」字發音的食材。黃同旁邊咳了一聲:「怕主家等得心急,先把魚烹上吧。」唐蒙道:「黃左將,這枸醬味道雖說相對清淡,但放到魚裡,多少還是會喧賓奪主吧?」
「我不是用這醬本身,而是用它的汁水。」黃同解釋了一句,從懷裡掏出三枚秦半兩,扔給小姑娘。小姑娘認真把銅錢收入囊中,然後用貝殼盛出滿滿一捧枸醬,再用另一枚貝殼蓋住,遞給黃同。
黃同捧著貝殼來到陶甑旁,用力一擠,便有黏稠的汁水沿著縫隙滴下來,淋在魚身上。唐蒙伸出指頭接過幾滴,放在唇角品嚐了一番,頓時恍然大悟。
剛才那股難以捉摸的綿辣味,在汁水裡更加明顯。唐蒙仔細分辨了一下,這其實就是酒味,但口感比稷酒和稻酒更清爽,沒有濁勁,用來給魚去腥,可謂極為得宜。
黃同淋完醬汁之後,把貝殼還給小姑娘,直接上甑開蒸。小姑娘細緻地把貝殼上的枸醬刮回罐子裡,收拾東西正要走,卻被唐蒙攔住。
「這位姑娘,你這竹簍裡還有些什麼醬?」唐蒙問。
「哦,那可多了。這裡有兔醢、雁醢、魚露、卵醬、芥醬……便宜的也有麩醬和舂粉做的米醬,這要看你吃什麼東西了。吃燉雞,得配肉醬;吃肉脯的話得配蟻醬;如果是魚膾的話,生食自然是芥醬最好。」
別看小姑娘耿直不太會講話,一說起醬料來卻如數家珍,一聽就是慣熟的生意。唐蒙聽得有這麼多種醬,真是百爪撓心,復又問道:「那……這種枸醬可還有嗎?」小姑娘搖頭說:「如今只剩一點點罐底,一貝殼都刮不滿。你還想要多的,只能等下個月再說。」
黃同一旁沉下臉色:「這是北邊來的漢使,吃點醬是看得起你,一個小醬仔莫耍狐狸心思。」然後轉頭對唐蒙道:「這些土人不知禮數,還請尊使見諒。」唐蒙這才注意到,小姑娘是個嶺南土著,怪不得黃同的態度不太客氣。
小姑娘一聽問話的胖子居然是個北人,臉色微變。她趕緊移開視線,把竹簍一背,硬邦邦道:「沒貨就是沒貨。」轉身欲走。
黃同面色有些掛不住,大喝一聲:「我們還沒問完話,你去哪裡!」伸手一抓那竹簍,不許她離開。哪知小姑娘是個倔脾氣,像耕田的牛一樣低下頭梗住脖子,硬是朝船邊挪去。
黃同沒想到她這麼強項,不由多施加了幾成力氣。兩個人互相這麼一拉拽,竹簍上的藤繩登時繃不住,一下子斷裂開來。整個簍子連同小姑娘瘦弱的身軀一起跌倒在甲板上。簍蓋大開,那些盛著醬料的陶罐紛紛滾落出來。
唐蒙嚇了一跳,趕緊俯身想要去攙她。小姑娘像看到什麼髒東西,嚇得伸手狠狠一推。唐蒙倒退一步,左腳踩在那個裝枸醬的小罐上,整個人登時失去平衡。小姑娘一見他要去踩那罐子,急得低頭去撿,一下頂到唐蒙肚子上。後者一個倒仰,朝舷外翻過去,「噗通」一聲,掉落到珠水之中。
水花高高濺起,恰好灑到剛剛從船艙走出來的呂嘉和莊助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