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嚏!」
唐蒙在馬上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唾沫星子如飛矢濺出好遠。莊助嫌惡地一抖韁繩,催促坐騎超前一個身位,以避其鋒芒。在前面帶路的黃同裝作什麼都沒聽見,繼續朝著白雲山的方向走。
三天之前,唐蒙在珠水意外落水,這件事迅速傳遍整個番禺港,每個人都添油加醋,衍生出了無數版本。比如「漢使看中醬仔美色,用強不成反被推下水」,比如「漢使貪吃肉醬,腹瀉腿虛跌落甲板,屎尿齊汙」,甚至還有更荒唐的,說「漢使乃是江中鼉龍所化,一聞到魚醬味道,便現出原形嗷的一聲跳回水中」。
莊助一度懷疑,是不是橙水在背後刻意推動流言。那個人講話陰陽怪氣,最擅長這種下作手段。無論是與不是,漢使的形象算是全毀了,淪為番禺港的笑談。
至於唐蒙,他入水受了寒氣,噴嚏不止,只能臥床安歇。熬到第三天,他強打精神,燉了一釜可以發汗解表的麻黃魚頭湯。可一口鮮湯還沒嘗上,呂嘉傳來訊息,說南越王即將啟程前往白雲山祭祀先王。唐蒙欲哭無淚,只好揮別魚湯,被莊助拖著提前上路。
白雲山距離番禺城不遠,有一條秦式直道相聯。道路兩側除了繁茂的植被,還有一片片散碎的水田,許多戴斗笠的農人在其中彎腰忙碌。扶犁的扶犁、插秧的插秧,除了他們驅趕的耕畜是一種頭生盤角的灰牛之外,放眼望去景緻與中原地區並無太大差異。
漢使一行沿著這條直道,不過一個時辰便抵達了位於白雲山麓的武王墓祠。
趙佗去世之後,陵寢坐落在白雲山中,但具體位置秘而不宣,另外在白雲腳下修起一座墓祠,供後人設祭之用。大概是國力所限,這座墓祠比中原太廟要寒酸太多,不過是一座單簷懸山頂的殿宇,殿下無臺,殿前無闕,孤零零地坐落在一片蒼勁龍柏之間。墓祠上方掛著一塊牌匾,上書「武王祠」三字。
兩個時辰之後,南越王趙眜便會抵達這裡。他們只要在墓祠門口耐心等著「偶遇」就成了。
眼下時辰還早,莊助揹著手,揹著手圍著墓祠轉了一圈,忽然指著祠頂那塊木匾,大發感慨:「你們看看。周秦之世,本無此物,蕭丞相修建未央宮時,才第一次在前殿題額,從此遂有懸匾之法。看來南越不止襲用秦制,漢風對其也影響至深——不愧是中原故郡,事事都要學北邊。」
唐蒙正捧著半個胥餘果殼,摳裡面的果肉,聞言抬起頭來:「說起漢風,莊大夫,你剛才注意到沿途看到的農田景象沒……阿嚏!」莊助厭惡地站遠了幾步,譏諷道:「唐副使,你怎麼淨惦記著吃食?」唐蒙搖搖頭:「不是,不是。您看他們耕作的方式,有何特別之處?」
「豈不是中原處處都有的景象?」
唐蒙一拍果殼:「沒錯,正是中原的尋常景象,所以在這裡才不尋常。我剛才路上看到沿途那些農民,沒有在水田裡直接撒種,而是插栽秧苗——這別稻移栽的法子,在中原推廣不過十幾年光景,南越就已經學會了。」
莊助神色微訝:「他們學得這麼快?」唐蒙掰著手指算了算:「當然快啦。別稻移栽,比撒種的產量能高出四成。如今已是七月底,他們還在搶種秧苗,說明一年可以種兩季。好傢伙,這南越國每年的水稻畝產,得衝著十二三石去了。」
唐蒙在番陽縣丞任上呆了五年,對農稼之事甚是熟稔。不須多做解釋,莊助已醒悟這意味著什麼。
南越的氣候得天獨厚,又得了中原耕作技術,蓄積必然豐饒。國之大事,唯耕與戰。南越國既有五嶺天險憑恃,糧草也足堪支應,怪不得有些人會起異心。
「朝中總有些無知官僚,只為些許蠅頭小利,竟把如此重要的農稼之術外傳!」莊助憤憤道。唐蒙的神情卻很微妙,輕聲喟嘆:「也不好這麼說,農稼畢竟是仁術。糧食多收幾石,就能少餓死幾個人吶。」
「養肥了山中猛虎,對自己有什麼好處?」莊助反唇相譏。
「田地就在外面擺著,就算朝廷禁絕外傳,難道南越就學不到了麼?」唐蒙對這個話題,意外地固執,「左右禁不住,不如由官府出面主動傳授,大張旗鼓,讓南越百姓都知道吃飽肚子是誰的恩德,長此以往,人皆歸心——莊大夫說讓實利而守虛名,不就是這麼個道理麼?」
莊助沒想到唐蒙會冒出這麼一番議論,他想了想,一揮袖子:「總之你把這件事記下來,待回到長安,供天子參考。」
唐蒙知道,這是上司委婉地表示談話結束。他抬頭看看日光,笑嘻嘻道:「這裡有些氣悶,南越王還要兩個時辰才到,我想去附近透透氣。」莊助看了他一眼,默契地點點頭:「你去吧,我這裡有黃左將照顧,只是不要走太遠。」
本來黃同想跟著唐蒙一起出去,被莊助這麼一說,只好留下來。
唐蒙走出墓祠,隨便選了條山路,朝著白雲山的深處走去。未來倘若開戰,這裡必是兵家必爭之地。所以莊助一早就吩咐他,設法勘測一下白雲山勢。對唐蒙來說,與其和上司在這裡尷尬對望,還不如出去溜達一下,在沒人看到的地方偷懶,於是態度難得積極起來。
這座白雲山不算大,目測寬不過八里,長也只有十幾裡。若論氣勢,遠不能與巍峨五嶺無法相比。但此山勝在山體跌宕,峰巒眾多。唐蒙簡單目測了一下,這附近至少有三十幾座大小山峰,植被厚密濃郁,高低交錯在一塊,如同一團揉皺了的綠絨布。
唐蒙一邊順著山勢閒逛,一邊在隨身攜帶的絹帛上勾畫,說不出地愜意。約摸半個多時辰,前方出現一條潺潺而下的溪水。他正好走得乏了,大喜過望,飛奔到溪邊,先美美喝了幾大口清冽甘甜的溪水,突然嗅到一縷異味。
唐蒙如同一頭警覺的肥野貓,脖子迅捷轉向溪水上游,昂起下巴,鼻息翕動。他努力分辨了片刻,分辨出這是一種酸臭味,微微有些嗆,但稍稍回味一下,能從這酸臭中品出一絲醇厚。
在幽靜山林裡,怎麼會有這種層次豐富的味道?唐蒙起了好奇,把地圖絹帛塞回袖子裡,緣溪上溯,很快看到一處山間巖洞。
唐蒙仔細分辨了一下,確認味道是從那洞裡傳出來的,信步走了過去。甫一到洞口,他立刻感覺到一股清涼撲面而來,暑氣為之一散,再定睛一看,只見洞裡面擺滿了大大小小三四十個陶罐。不用開蓋,僅憑味道就能分辨出裡面盛放著各種醬物與醃物,少說也有十幾種品類——那股異味的根源即在這裡。
一個老頭從洞深處走出來,略帶警惕。唐蒙遞了一小塊肉脯過去,老人家態度立刻變熱情了。他應該是秦人出身,中原話很流利。兩個人攀談了幾句,唐蒙才知道這裡是個倉庫。山洞比外面相對陰涼,門口又有溪水,很適合存放醃漬之物。
「番禺城的醬園,大多都在白雲山周邊,但只有我家品質最好。」老頭見他穿著不凡,以為是哪個進山納涼的貴人,便有意誇耀了一句,「武王生前,他老人家最喜歡吃我家的東西。」
「哦?你家是御用的……」唐蒙意識到自己用詞有誤,連忙改口,「是王家專用的麼?」老頭得意道:「那倒不是,不過武王經常派人來我家採買,不信你嚐嚐。」
他殷勤地拿起一片貝殼,從罐子裡舀出一點豆豉醬遞給唐蒙。唐蒙嚐了一口……好傢伙,這小小一罐豆醬裡裝的鹽,能活活齁死騎田嶺前的全部漢軍。
老頭見唐蒙皺眉頭,連忙解釋道:「我父親和武王是同鄉,所以我們張記醬園的配方,是保留北方的原味。其他家的醬物味道太溫吞了,吃起來沒勁兒——這話可是武王親自說的!」
唐蒙一想,也有道理。趙佗是恆山郡人,那邊普遍嗜鹹。一個人小時候養成的口味,無論後來走了多少地方,無論長到多大年紀,都很難改掉。
老頭忽然又落寞起來:「可惜啊,現在嗜鹹的人越來越少,如今的南越王不愛吃,我幾個兒女也不愛吃,都愛吃石蜜飴蜜之類的甜物。這幾十罐醬我堅持要做,可一直賣不出去,只能存在這裡,唉……」
唐蒙寬慰了老人幾句,忽又問道:「對了,你們張記醬園,做不做枸醬?」他那天晚上對枸醬的印象最為深刻,那種稍現即逝的奇妙,至今念念不忘。
老頭一怔:「枸醬?那玩意兒只有甘蔗手裡才有。」唐蒙一頭霧水:「甘蔗是誰?」老頭說是個小姑娘,描述了一番長相,唐蒙反應過來了:「哦,那個在番禺港的小醬仔?」
「對,就是她。整個番禺城,她家的枸醬是獨一份,別處都弄不到。」
唐蒙臉上閃過一絲愧疚。那晚他被水手救上船之後,甘蔗已經不見了。聽說她被狠狠鞭打了一頓,攆下船去,不知後面怎麼樣了。
「為什麼你們不做枸醬?」
「不會做啊。」張老頭講話倒是坦誠,「枸醬那東西怪得很,醬不像醬,酒不似酒,那味兒卻能偏偏勾走人的魂兒,回香無窮。番禺城的大醬工們一起琢磨過,可連這醬到底是用什麼原料熬製,都沒搞清楚過,只能確認一件事——肯定不是用的枸杞,也不知誰起的這怪名,故意誤導。」
唐蒙更加好奇:「所以,這是甘蔗那個小姑娘的獨家秘方?」老頭搖搖頭:「咳,這不可能。她一個孤兒,每天跑碼頭做醬仔,就算有秘方,又哪來的精力去熬蒸醃漬?」
「孤兒?」
老張頭道:「這丫頭啊,從小有母沒父。她母親本來是在宮裡作廚子,後來犯了大錯,投水自殺。她一個人每天從白雲山進各種醬貨,扛去碼頭販賣。嘖,真是苦,真是苦。」
唐蒙暗道怪不得那姑娘面黃肌瘦,原來竟還是個早年失怙、近年失恃的孤兒。
「所以她的枸醬,也是從別人手裡弄來的?」
老頭點頭:「大概三年前吧,甘蔗開始賣這種叫枸醬的東西,嘗過的人沒有不喜歡的。可惜誰也不知她從哪裡進的貨,她也從不肯說。好在那玩意兒走貨量很少,每兩個月也就兩小罐,大家可憐她,由著她賣個餬口錢。」
「那如今在哪裡能找到她?」唐蒙急切道。
老頭捋了捋鬍子,貌似沉吟。唐蒙掏出五枚銅錢,說你給我拿一罐魚露吧。老頭冷哼一聲,唐蒙如夢初醒,硬著頭皮說:「我要那罐豆豉醬好了……」老張頭這才接過錢:「這款豆豉醬你仔細品品,真不一樣。」唐蒙懶得爭論,說好好。
老張頭喜孜孜拿起一罐給他,然後說:「貴人想要找她,可以去西邊瞧瞧,沿著溪水上去就行。那邊還有個大醬園,甘蔗一般會去那裡進貨。」
唐蒙懷抱著豆瓣醬罐,按照老頭的指引一路溯溪而上,很快看到另外一處僻靜巖穴。他剛剛走進,遠遠地就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大喊:
「為什麼今天不能賣給我啊?」
聲音清脆響亮,確實就是那天的小醬仔。唐蒙探頭張望,只見她站在醬園門口的石頭上,蹙眉挺胸,一手叉腰,一手扶著竹簍,委屈得像一根沒發起的小豆芽。
對面的醬園管事不耐煩道:「今天國主來祭祀先王,晚上要在白雲山住下,附近合用的醬都調空了。下一批醬熟得五天以後,到時候你再來好了。」甘蔗急得身子一晃,語氣多了一分哀求:「我前幾日沒出門,今天再不出去賣貨,可捱不到五天以後啦。」
醬園管事奇道:「我記得你剛進完一批,怎麼快就賣光啦?」甘蔗左手捏住右胳膊,咬著嘴唇不吭聲。
遠處的唐蒙知道答案。那一晚在船上,甘蔗扛去的一竹簍壇罐盡皆摔碎,對這種小商販來說,幾乎是全部家當的損失。小姑娘胳膊上有鞭打的淤痕,估計被打傷臥床了好幾天,今天實在熬不下去,不得不強拖病體來進貨。
醬園主人見她神情黯淡,換了個語氣:「甘蔗姑娘,其實你何必這麼為難,只要你把枸醬的秘方賣給我,便不必這麼辛苦。」甘蔗面色一變:「這個不行,絕對不行!」她氣鼓鼓地扛起竹簍,毫不猶豫起身,一瘸一拐地離開。醬園主人搖搖頭,迴轉到巖穴裡去。
唐蒙有心跟甘蔗打個招呼,可又怕對方反應激烈。這姑娘性子太要強,而且似乎對北人有敵意,他只好偷偷在後頭跟著,尋思著找個機會給她點補償。
甘蔗揹著竹簍在林子裡穿行,身影比河邊的蘆葦還纖弱些,走起路來晃晃悠悠。大概是大病初癒,她走了一段就要放下竹簍歇歇,就這麼不知不覺走到一汪水塘前。
這是溪水從巖邊分流出來的一個小塘,形狀如掌,水質清澈見底,半邊水面都被各色水生綠葉遮住,甚至可以看到幾條游魚,浮空似地飛著。甘蔗走乏了,跪在池塘邊雙手捧著清水啜了幾口。許是太餓了,她抬起臉怔了一陣,伸手去扯水面的葉子。
那水生植物從水下伸出一根長柄,柄端分出三枚橢圓形綠葉,樣子頗似茨菇。甘蔗伸手一扯,扯動整株植物離開水面,下面的根莖居然像藕條那麼粗。甘蔗餓得沒什麼力氣,費力拽了半天,才把它拽上來,撅成數節,連根帶葉放入簍中。
看甘蔗的舉動,大概是打算弄點野菜裹腹。唐蒙心下慘然慚愧,決心露面去幫幫她。他剛一邁步,卻見水塘另外一側走來兩個漢子。這兩個漢子頭裹圓巾、身著褐短衫,身上帶著一股酸味,大概是附近醬園的醬工。
兩個醬工顯然認識她,眼睛一亮:「甘蔗,怎麼不去賣醬,反而在這裡撈綽菜呀?」
甘蔗不理他們,一個醬工笑嘻嘻道:「聽說你前一陣惡了一位貴人,捱了頓打,這會兒好點沒?我來幫你看看傷口。」說完就去扯甘蔗的袖子。甘蔗瑟縮著身子躲開,繼續埋頭去拽野菜。
這更激起對方的惡趣味,第二個醬工伸手去摸她的臉:「看你賣醬那麼辛苦,都瘦了,不如來我家算了。只要把枸醬的配方當嫁妝,虧待不了你。咱們白天熬醬,晚上熬人。」
他自以為說得俏皮,不料甘蔗「啪」地開啟他的手,冷冷道:「回去熬你家的豬吧,都是同類,只有它不嫌你髒。」另一個醬工哈哈大笑起來,笑得這漢子臉面掛不住,抬起大巴掌怒道:「你一個小醬仔,敢罵老子?」說完抬手就要打。
甘蔗眼神里閃過一絲恐懼,但並不躲閃或求饒,而是梗直了脖子,死死盯著那醬工,彷彿要用目光支撐住自己。
那醬工受不了這樣的注視,大手剛要扇下,這時一個陶罐從斜裡飛出來,「咣噹」正中腦殼。這倒霉鬼身子一歪,直接撲倒在地,一罐黃褐色的豆醬全灑在腦袋上。旁邊同伴嚇得一個趔趄,腳下一滑,也跌倒在地。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把甘蔗嚇了一跳。她一抬眼,看到一個胖子從灌木叢裡走出來,再定睛一瞧,居然是那天在船上的可惡北人,臉色霎時難看了幾分。
唐蒙不太熟練地抽出佩劍,笨拙地揮舞一下,沉聲厲喝:「你們兩個,光天化日之下,做得好勾當!」那兩個醬工一見長劍寒光湛湛,再看來人衣袍華美,當即唬得面如土色,什麼都不敢說,從地上爬起來轉身就跑。
待得兩人消失在樹林深處,唐蒙才長舒一口氣。他可沒用過劍,真打起來肯定白給。他試圖把長劍插回鞘裡,卻尷尬地連續失敗了三次,不得不把雙腿併攏夾住劍鞘,才算把劍插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