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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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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秦末之世,趙佗趁著中原大亂之際在嶺南割據,自稱「南越武王」,堅決不肯歸附,一直熬死了劉邦。到了呂后臨朝,漢廷與南越連打了幾場惡仗。南越軍憑藉五嶺天險,連連挫敗漢軍的攻勢。趙佗聲威大震,遂公然稱帝,改號為「南越武帝」。

孝文帝即位之後,老臣陸賈出使南越遊說利害。趙佗考慮到連年征戰,南越苦不堪言,便撤回了「武帝」之號,仍稱「武王」,向北方稱藩。漢廷與南越這才明確了彼此關係。

如今趙佗的神主牌上,公然寫著一個已被廢除的帝號,其用意昭然若揭。若不是莊助眼睛尖,便被這些南越人給矇混過去了。

聽到莊助這麼一點破,呂嘉的臉色一變。這次奉神儀式是土人一派負責籌辦,他沒料到,橙宇會在這件事上搞小動作,而且更麻煩的是,那個楞青頭漢使居然當場說破,連個轉圜餘地也沒有。

「殿下,我只問你一句,這牌子的事您是否知道?」莊助目光灼灼,看向趙眜。趙眜很努力地分辨牌上的篆紋,這時橙宇已搶先道:「這具神主牌是放在墓祠裡的,無傷大雅。」

莊助厲聲道:「武王生前明明已撤銷帝號,你們卻強加僭稱,違禮逾制。難道這是無傷大雅的事嗎?」

他右手按住劍柄,整個墓祠裡的氣氛,陡然變得肅殺起來。唐蒙對這突然的變故有些驚慌,但他知道這時候絕不能塌臺子,於是也努力挺直身體,站在莊助身旁。」真以為我們南越怕了你們兩個無禮的小使臣?」橙宇一雙黃眼瞪得要凸出來。莊助毫不示弱:「戕殺漢使的後果,你可以試試看!」然後看向趙眜,朗聲請道:「請南越國主更換神主牌!」

趙眜看看莊助,又看看周圍,神情有些遲疑。這時橙宇「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放聲大哭起來:「大酋啊,武王他老人家的臨終遺願,只要一個帝字陪葬而已。他統御南越幾十年,對我嶺南恩德深重,難道這點心願,都要被北人阻撓嗎?都要讓您揹負起不孝之名嗎?」

他說哭就哭,哭得情真意切。趙眜一聽自己可能會被罵不孝,立刻有些驚慌:「先王他確實不容易啊……」

呂嘉見勢不妙,連忙大聲打斷:「橙宇!你不要信口雌黃,武王何曾有過這種遺願?」橙宇收住淚水,雙手一攤:「他老人家向他信任的人吐露心聲,你沒聽見而已。」

「胡說!武王去世乃是意外猝死,當時你我俱在現場,何曾有過什麼臨終之語?」

「武王是沒說出來過,但只要稍稍用心體諒,就該明白他老人家的心思。」

那邊吵著,這邊莊助和唐蒙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出震驚。這南越國也太耿直了吧?外人在場,一場吵鬧便把宮廷秘事都掀出來了——三年前的趙佗之死,似乎還是場意外?

莊助微微眯起眼睛,喃喃道:「他們送往長安的喪報裡,只說是壽終而亡,沒想到竟然是意外猝死啊……」唐蒙在一旁道:「百歲老人,發生點意外倒也不奇怪。」

「可到底是什麼意外,這就很值得玩味了。」莊助隱隱把握住了南越局勢的關鍵。

看來趙佗之死非常突然,沒來得及留下一個明確的遺囑,給秦人和土人留出了想象空間。誰能掌握了武王心願的解釋權,誰就能控制性格昏弱的趙眜,從而決定南越國策未來的走勢。而這種解釋權的表現,就表現在「稱帝」這件事上。

所以無論是呂嘉還是橙宇,在稱帝這件事上必須竭盡全力,你死我活。

想到這裡,莊助不失時機地獻上一次助攻。他闊步走到趙眜面前,鄭重一禮:「三年之前,南越送喪報至長安,報中只略言武王壽終,卻未及緣由,天子一直深為困惑。今日希望能聆聽武王登仙之情狀,我代為轉奏,也好讓陛下安排巫祝祈禳,告慰泉冥。」

趙眜這個人沒什麼主見。兩位丞相吵到現在,他沒有發表任何明確意見,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與其和橙宇做口舌之爭,不如直接逼一逼趙眜。

果然,趙眜被莊助這麼當面一逼,立刻有些侷促不安,看向橙宇:「左相,要不你給漢使說說看?」橙宇有心拒絕,但大酋既然表態,他只好無奈道:「這也沒什麼可說的。三年之前,武王召見

我與呂丞相議事,一直議到深夜才告辭離開。武王腹餓,便吩咐宮廚煮了一碗壺棗菜粥。誰知他食粥有些著急,誤吞下一枚壺棗核,正卡在咽喉處。等我們發覺不對,返回檢視,他老人家已經……已經溘然長辭,如此而已。」

他說著說著,趙眜拿起袖子,擦了擦眼角,似乎不忍回想當時的情景。

莊助一時無語。趙佗一代梟雄,最後卻因為這麼一枚棗核而死,未免荒唐。旁邊唐蒙突然「嘖」了一聲,莊助斜眼看去,問他幹嘛,唐蒙撓撓頭,說沒事,沒事。

橙宇繼續道:「事後我與呂丞相仔細盤查過,當晚武王身邊只有一個護衛和一個廚娘,並無旁人在側。是那個煮粥的廚娘太過粗心,沒有把棗核去幹淨而已。事後那廚娘自知犯了大錯,畏罪自殺,這件事也便到此為止。」

他話音剛落,突然一個淒厲聲音陡起:「你們瞎說!根本不是阿姆的錯!」

這一下子,整個墓祠的人都驚了。眾人左顧右盼,卻沒見到什麼人影。不少人心想,莫非是山精作祟?還是仙人下凡?只有唐蒙面色大變,急忙要衝到祠後壁柱那裡阻攔,可惜終究晚了一步,甘蔗從那空隙裡跳了出來,雙拳緊攥,向著墓祠裡的所有人激憤吼道:

「我阿姆沒害死大王!沒有!」

眾人這才反應過來,敢情這是……那個廚娘的女兒?她埋伏在墓祠幹嘛?難道是要復仇不成?幾名護衛立刻把趙眜護在身前,黃同猛然上前,一下子把甘蔗按倒在地。

甘蔗被壓得動彈不得,脖子硬梗著不肯垂下:「不是阿姆!不是阿姆!你們不許這麼說她!」反反覆覆就這麼一句,言語裡哭腔嘶啞。

呂嘉和橙宇同時看向對方,異口同聲指責道:「右(左)相你讓一個負罪廚娘之女藏在墓祠,專候國主(大酋),是何居心?」

他們對彼此都很熟悉,指責歸指責,卻能從對方的眼神里判斷,這應該不是對家預先安排的手段。兩條老狐狸一邊指控對方居心叵測,一邊百思不得其解,這丫頭從哪裡蹦出來的?

莊助狐疑地看向唐蒙,希望得到一個解釋,可唐蒙也一臉茫然。他先前知道甘蔗的母親在宮廚裡犯了事,哪能想到這事居然是噎死了趙佗。更沒想到,這小姑娘不知輕重,居然眾目睽睽之下跳出來,替她母親辯駁,這不是作死麼?

他擦擦額頭的汗水,正想著如何搭救,呂嘉已搶先一步,走到甘蔗面前溫言道:「你的母親,莫非是叫甘葉?」甘蔗仰起頭,大聲說是。呂嘉微微一笑:「我記得她。她是第一個做到廚官的土人,廚藝高妙,頗得先王信重,對不對?」甘蔗「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但這句話聽在橙宇耳朵裡,卻是另外一番味道。

噎死趙佗的甘葉是土人,藏在墓祠的甘蔗是土人,這盆髒水潑向哪裡再明顯不過了。他立刻厲聲打斷:「不管她是不是甘葉之女,膽敢擅入墓祠,驚擾王駕,就是殺頭的重罪!呂丞相,你同不同意?」

你不是說這人是我指使的嗎?那我主張殺了她,總能證明清白了吧?反倒是你,敢不敢做同樣的事?橙宇一句話,把軟鞠重新踢到呂嘉面前。呂嘉面無表情:「左相此言甚當,典禮重地,豈容罪臣的子女亂闖!該殺!」

兩人都是一般心思,防止對方拿這件事攻訐自己,最好就是主張將她殺掉。今天墓祠之爭有點失控,不要再平添變數了。

黃同見兩位丞相達成一致,一把揪起甘蔗的頭髮,要往外拖。甘蔗格外倔強,一邊喊著「我阿姆沒害死大王!」一邊拼命掙扎,踢翻了旁邊的竹簍,裡面裝的綽菜一根根滾落在地上。

唐矇眼見不能再拖,急忙攔住黃同,大聲道:「你們誤會了,誤會了!是我在山中迷了路,請甘蔗姑娘帶路到此,正好趕上南越王駕臨,臨時讓她躲起來,小姑娘沒有別的心思!」

橙宇翻翻眼皮,一陣冷笑:「一個罪臣之女,居然勾結漢使,潛藏墓祠,果然是居心叵測!」唐蒙一時又是氣惱,又是欽佩。這個橙宇腦子轉得真夠快,無論別人說什麼,他都能瞬間曲解成一樁陰謀,真是天生就吃這碗飯的。

這時一直昏昏欲睡的趙眜睜開眼睛,看向甘蔗:「你的母親原來是甘阿嬤麼?」甘蔗被黃同壓住,只得點了一下頭。趙眜頓時喜出望外:「她烹的東西,我一向最喜歡吃,又香又甜,味道可真好。」說到這裡,他忽又情緒低落,語氣惆悵:「哎,可惜再也吃不到了。」

趙眜這麼開口一問,呂嘉也罷、橙宇也罷,頓時都有些不知所措。南越王如此親切地對甘蔗談論她的母親,那……咱們還殺不殺?一直鉗住甘蔗的黃同,不得不把她的雙臂鬆開,後退了一步。

甘蔗揉了揉被扭痛的脖子,牙齒咬在嘴唇上,幾乎滲出血來。趙眜忽然注意到她腳下散落的綽菜,眼睛忽然一亮:「這……莫非是睡菜嗎?」甘蔗楞了楞,遲疑答道:「這叫綽菜,只有阿姆才會叫它睡菜。你,你是怎麼知道的?」

趙眜眼神更亮了:「那你吃過她熬的睡菜壺棗粥麼?」

「吃過吃過。」甘蔗沒想到全場唯一正常溝通的,居然是國主。

趙眜微微仰起頭來:「從前本王每次失眠,甘阿嬤都會熬一釜綽菜壺棗粥,她說這叫睡菜,可以平肝息風,再加上壺棗,可以養心安神。我喝完之後再躺下,必然一覺睡到天亮。」

講到這裡,趙眜神色一黯,「她臨死前一天,還給我熬過一釜,唉,那是我最後一次睡了個好覺。之後別人再給我煮羹了,總不是那個味道,也沒什麼功效……」他絮絮叨叨地搖動著腦袋,兩個黑眼圈格外醒目。

唐蒙反應最快,一扯甘蔗大聲道:「愣著做什麼?你阿姆不是教了你熬壺棗粥的秘訣嗎?還不做給殿下嚐嚐?」他見甘蔗還傻楞在原地,生怕這耿直丫頭說出「不會」二字,急忙又對趙眜一拍胸脯:「這些綽菜剛剛採擷下來,最是新鮮不過。殿下既然要在白雲山駐蹕一宿,我和她現在就去熬煮,保管您晚上可以喝到睡菜壺棗粥,踏踏實實睡一宿。」

他看出來了,趙眜最關心的,根本不是什麼王位帝位,也不是秦土之爭,而是睡個好覺。果不其然,趙眜一聽,大為欣喜,催促說那你們快去熬來。

唐蒙鬆了一口氣,至少在粥端上來之前,甘蔗暫時沒有危險了。他想了想,又向趙眜恭敬一揖:「臣在中原之時,對於睡菜的功效也有耳聞。此物可以治心膈邪熱,但須內外兼攻。殿下得先寧心靜氣,神無濁念,再服用睡菜壺棗粥,方奏全效。」

說完這一段莫名其妙的話,他左手抄起竹簍,右手推搡著甘蔗,一起朝祠堂門口走去。

橙宇眼見兩人要走,眉頭一擰,忙對南越王道:「大酋,武王趙佗正是吃了睡菜壺棗粥,才出的事,在他的祭儀上喝這個粥,不太吉……」

他還沒說完,發現趙眜正深長脖子望向兩人的背影,只好硬生生掐斷了尾音。南越王長期深受失眠困擾,一直四處搜尋治眠良方。這時他如果站出來阻撓,就算趙眜不遷怒,呂嘉也會伺機煽風點火,何必呢?

這時趙眜揮了揮手:「本王累了,你們儘快去把武王的牌位準備好,把儀程走完吧。」他說完之後,讓僕役抬過來一架竹製滑竿,自己躺上去,閉目揉起了太陽穴。

無論是莊助還是呂、橙兩位丞相,都敏銳地注意到,趙眜用的詞是「武王牌位」,不是「武帝牌位」。這位自從踏入墓祠後就態度曖昧的南越王,終於表露出了一個明確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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