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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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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越王的儀仗從白雲山徐徐開出,朝著番禺城逶迤而去。

趙眜坐在馬車之上,臉色比來時亮了幾分,眼圈也沒之前那麼黑了。他甚至有興致拿起一枚柑橘,剝給鄰座的莊助吃。莊助優雅地把橘瓣兒捏在手裡,不往口中送,保持著尷尬的微笑。

昨晚那一釜睡菜壺棗粥效果驚人,南越王喝完之後,一夜酣眠,次日起身神采奕奕,一掃之前的頹靡。群臣紛紛祝賀,說先王有靈,庇佑子孫,於是趙眜當場赦免了甘蔗衝撞儀仗的罪過,還打算指派她入宮做幫廚。

這一次兩位丞相難得意見相同,異口同聲地勸諫大王不可。

甘葉畢竟是害死趙佗的元兇,把一個罪婢之女留在王宮烹煮膳食,怎麼說都不太吉利。趙眜只好放棄這個想法,但吩咐甘蔗要定期送睡菜壺棗粥入宮。

安排完這些瑣碎的人事之後,趙眜叫來漢使一同上車,結伴返回番禺。不過上車的只有正使莊助,副使唐蒙則被安排在後面一輛牛車上。

唐蒙樂得清淨,他斜靠著牛車旁邊,心思隨著身體一起晃晃蕩蕩。

昨天甘蔗希望他幫母親恢復清白,聽著一樁小事,可仔細一想,會發現難度極大。甘葉的罪名是噎死趙佗,想還她清白,就得搞明白南越王真正的死因。想搞明白真正的死因,就得去刺探人家三年前的宮闈秘史。你一個漢家使者四處打聽南越宮中之事?萬一被人發現,到時候動靜可大了。

唐蒙對於枸醬固然充滿好奇,可分得出輕重。他在南越的本職工作都盡力在偷懶,更別說主動去招惹這麼大的麻煩。只是甘蔗看著實在可憐,唐蒙不忍當面拒絕,說等回到番禺城,再給你答覆。

他當天晚上,就找到莊助,一五一十做了彙報。唐蒙本以為上司一定會大罵荒唐,然後他就有理由回絕甘蔗。萬萬沒想到的是,莊助非但沒反對,反而大力贊同。他的理由很簡單:如果真能從武王之死裡挖出什麼隱情,漢使將在南越局勢上佔據主動。

「唐副使,這段時間你辛苦一下,除了繪製輿圖,也多花點心思幫幫那個甘蔗。」莊助笑眯眯地拍了拍唐蒙的肩膀,勉勵道:「別嫌它是一樁小事。有時候,些許微風便可以改變千石巨船的航向。」

「我沒嫌它是小事,我是嫌它不夠小!」

唐蒙在心中哀鳴著,面色僵硬地拱了供手,內心後悔到噬臍。他本想躲事,千算萬算,卻給自己招惹來額外的工作。不過這須怪不得別人,只怪自己被那個該死的枸醬迷住了雙眼。

一想到枸醬,唐蒙的嘴裡不由自主又分泌出津液。有一說一,那東西確實充滿誘惑,令人念念不忘。無論烹嘉魚還是睡菜壺棗粥,只要它加入之後,滋味都會變得富有層次,下次試試去配燉禽鳥或熬脂膏,說不定還能發現更多妙用……

「咕咕」

他腹內發出幾聲蛙鳴,這才依依不捨地收回思緒,揉揉肚子,把注意力放到前方的大路上。

車隊花了小半天時間,從白雲山趕回番禺城。這一次,把守城門的橙水沒有多做阻撓,乖乖地把中門大開,迎進了南越王和兩位漢使。只是他看向莊助與唐蒙的視線,格外不舒服,彷彿一條注視著獵物進入攻擊範圍的毒蛇。

番禺城的佈局,和中原城市並沒有太大區別——畢竟是出自秦軍之手——同樣是四方外郭,內建若干裡坊。但和長安相比,番禺的裡坊頗有一些獨特之處。

一是綠植遍地,低矮的坊牆上爬滿了各色藤蘿,好似罩上一層綠帷。坊牆內側矗立著許多株枝葉繁茂的大樹,它們越過牆頭,在半空中蓬開樹冠、伸展枝椏,巍巍如天子傘蓋——與其說坊間遍植林木,毋寧說是在林間搭起幾座裡坊。

二是番禺的坊牆並非完全封閉,在牆體之間開出很多小口,被一座座臨時搭建的遮陰小棚所填充。這些小棚裡大多是吃食攤子,有的是生剖瓜果胥餘,有的是燒烤石蜜,還有的把一口大鼎擺在缺口,裡面咕嘟咕嘟翻騰著各種雜碎。路過的人直接從鼎裡撈一碗出來,就地蹲在街邊吸溜吸溜。

唐蒙靠在牛車上,左右張望,如同老鼠掉進米缸裡一樣。他早在番禺港內就知道,嶺南人愛吃,可進了城才知道還是低估了。他正看得入神,忽然前方路邊出現一個瘦小的垂髮之民,應該是番禺城民。此人赤裸上身,頭纏布巾,正衝這邊興奮地叫喊。

唐蒙還以為這是嶺南土著淳樸的歡迎,正要微笑回應,不防那人手裡扔出一個黑物,飛過一條弧線正中腦門。他「哎呀」一聲,頓時被砸得眼冒金星,差點從車上栽倒下去。再一抬頭,那城民跑得無影無蹤。

唐蒙暗叫晦氣,忽然發現砸中自己的是個古怪東西,大如木瓜,皮色青黃,不是尋常的渾圓或長條形狀,而是五條寬稜合併在一塊。他把它撿起來,大小正好合掌一握,指甲摳進去,便有汁水溢位來。

他一瞬間不知道該先問問這是什麼果子,還是先看看是誰砸過來的。

這一猶豫,很快有更多黑影從四面八方砸過來。他一邊狼狽閃避,一邊不忘分辨裡面有橄欖、桃核、胥餘殼碎片,還有一根不知是什麼動物的骨頭,其他的就顧不上認了,只知道砸起來很疼。

直到黃同從後頭驅馬趕過來大聲呵斥,這次意外的襲擊才告結束。唐蒙把歪掉的頭巾重新扶正,抬眼看到兩側坊牆上面有許多人影。隨著視線掃過去,這些城民紛紛低伏,卻有陰陽怪氣的喊聲從兩側的坊牆內拋過來:

「北狗滾回可!」

「五嶺山高,摔死汝屬!」

「侮辱先王賊,頭立斷!」

有些叱罵聲能分辨出是中原音,有些純粹是當地土話,聽不懂,但語氣肯定不是褒獎。唐蒙不太明白,他們明明是初次進城,何至於引起這麼大的敵意。

黃同在坊牆根下來來回回巡了幾圈,這才滿臉尷尬地來到牛車旁,解釋說大概是番禺城民們聽信傳聞,對尊使有所誤會。「傳聞?什麼傳聞?」唐蒙莫名其妙。黃同「咳」了一聲,說南越武王在南越民眾心目中聲望甚高,他們想必是風聞奉牌儀式的風波,故而氣憤。

他說得委婉,唐蒙旋即反應過來,看來這又是橙宇搞得鬼。奉牌儀式不是公開活動,知悉內情的就那麼幾個人,肯定是他第一時間把奉牌風波傳回城中,而且添油加醋,變成一個「漢使欺凌先王」的故事。

普通百姓一聽說漢使砸了先王的牌位,自然個個義憤填膺。他們可不懂「武王」、「武帝」之間的微妙差異,反正漢使最壞就對了,必須得夾道「歡迎」一下。怪不得進城時,橙水的眼神那麼意味深長,敢情是等著看熱鬧呢。

「呂丞相……就任由他們這麼搞?」唐蒙把一截果皮從頭頂撕下來,抱怨起來。

黃同苦笑道:「他們扔的只是瓜果皮骨,就算逮到,也不過幾板子的事兒,反惹起更大的亂子。尊使多見諒。」

這大概是橙氏慣用的手法,不停在小處生事,一次又一次催動底層民眾情緒,長年累月,潛移默化,慢慢營造出一種反漢反秦的氛圍。只要沉浸在這氛圍裡,甭管你做什麼都是錯的。

唐蒙不由得暗暗感嘆。橙氏這一手才是真正的「兩全之法」。不停地挑事,鬧成了,可以小小地佔個便宜;鬧不成,便藉此煽起民眾情緒,製造對立。對橙氏來說,怎麼都是賺。兩代之前,這些嶺南土著還在茹毛飲血。在趙佗這麼多年悉心調教之下,他們如今玩起心眼來可絲毫不遜中原。

接下來的路程,沒再發生大規模襲擊,但零零星星的窺探和敵意,卻無處不在。最讓唐蒙心驚的是,一個七歲左右的小孩跑到牛車旁,衝他吐出一口唾沫然後笑嘻嘻地跑掉。他的同伴們躲在遠處的一處棚子下,轟然發出讚譽聲。

一個黃口小兒尚且如此,遑論其他人,怪不得甘蔗對自己也是這樣的態度。中原權威六十多年不至此間,只怕絕大部分南越百姓早忘了曾是大秦三郡子民。

但……這個局面是趙佗所樂見的嗎?唐蒙心想。他看向前方的王駕,可以看到趙眜和莊助兩個挺得筆直的背影,似乎談得頗為投機,不知莊公子是否也注意到這些小臣的舉動。

「哎,對了,這個是什麼?」唐蒙舉起手裡還那個五稜怪果子。黃同看了一眼道:「本地叫做五斂子。」

「為何叫這個名字?」

「南越這邊稱稜為斂,這果子有五條稜,所以叫做五斂。」

「好吃麼?」唐蒙最關心這個。

黃同看了唐蒙一眼:「好吃,就是有點酸,得蘸些蔗糖。不過這個都砸爛了……尊使你就別吃了吧?」

「誰說要吃這個了!」唐蒙猶豫了一下,終究把這個爛掉的五斂子扔掉。

過不多時,車隊抵達城內客驛。早有接待的奴婢分成兩列迎候,手捧美酒豐穗、彩帛鼓吹,把迎賓之禮做了個十足,就連莊助也挑不出什麼毛病。

趙眜本想把莊助送入館內繼續聊,橙宇站出來勸諫說,在宮中還有收尾的儀典要舉辦。他才悻悻離開,臨走前拽著莊助,說過幾日請漢使入宮深談。

唐蒙等到趙眜離去,這才湊過去,把百姓投果之事講給莊助聽。莊助正自得意,聽他講完之後,促狹道:「投之以木桃,報之以瓊瑤,想不到在南越也能復見《衛風》之禮啊。這些百姓,莫非也知道唐副使的嗜好?」

唐蒙見他還有心思開玩笑,跺跺腳,強調說這可能是橙宇的下馬威。莊助不以為然道:「些許青蠅營營,能成什麼事?我跟你說個好訊息。適才我與南越王同車談了一路,你猜如何?他居然也是我父親的讀者。我父親的很多篇章,他都背誦得出來,而且解得甚當。」

「呃?」唐蒙像是被棗核噎到。

「沒想到啊,這個南越王久慕漢風,對中原禮樂文字很是熟稔,獨恨南越能聊這個的人太少。這次見著我了,可算是伯牙之遇子期。」莊助又是自得,又是興奮,「我打算多跟他講講聖賢道理,趁機勸化,假以時日,趙眜莫說放棄稱帝,就是舉國內附,也不是不可能。」

莊助說著說著,忍不住揮動手臂,彷彿看到一樁偌大的功勳漂浮在眼前。

唐蒙總覺得莊助這股自信來得有些輕易,不過轉念一想,豈不是正好?莊助若能說服南越國主,他就不必去做什麼額外的事了。不料莊助一拍他肩膀,樂呵呵道:「唐副使,你儘快著手去辦甘蔗的事。屆時我在宮中感化趙眜,你在外面調查真相,內外齊攻,大事不足定!」

「其實吧……讓呂嘉去查,豈不更加方便?他才是地頭蛇啊。」唐蒙還不死心。

「若這件事交給呂氏查了,漢使的價值何在?」

唐蒙頓時無言,莊助肅然道:「甘蔗這件事,切不可讓呂嘉知道,須是漢使獨手掌握。你記住,咱們不是來幫呂氏,而是為朝廷爭取利益的。」唐蒙只得一臉晦氣地拱手拜別。他先回到自己房間,換了一身露臂短衫,踏上一雙木屐,這樣就和南越人無異了。

正當唐蒙走出館驛大門時,守在門口的黃同立刻迎上來。

「唐副使要去哪裡?」

看來黃同是接了任務,要一直監視兩位使者的行動。一個被漢軍俘虜過的軍官,難以再得到信任,只能幹這樣的活。

想要查甘葉的事,可不能讓這傢伙跟著。唐蒙想了想,咧嘴笑起來:「我這不是剛被砸了頭嘛,想上街找幾個五斂子吃。」黃同知道唐蒙是個饕餮性情,適才又看到他被五斂子砸中額頭,不疑有他,說我帶您去吧,這番禺城裡我最熟悉。

過不多時,兩人來到了一處坊牆底下的小攤棚前。這裡說是攤棚,其實就是一輛老牛車。車頂搭起半邊遮陽竹篷。車廂裡一半堆著青黃顏色的五斂子,一半擱著幾個小陶罐,罐口有一堆蒼蠅營營繞著。

黃同跟攤主喊了一聲,後者從車廂裡挑出一個飽滿的果子遞過去。唐蒙拿在手裡翻覆看了幾眼,確實是五條邊稜聚在中心,可惜它太易腐壞,沒法帶出嶺南,否則送到長安去,甚至能當個祥瑞去獻呢。

唐蒙端詳了半天,不知該如何下嘴。還是黃同比劃了一下,他才學著把其中一條邊稜放進嘴裡,合齒橫咬,一股酸澀的味道直入口中,刺激得唐蒙眉頭一聳。

黃同見他神情有異,解釋道:「這陣子五斂子剛成熟,味道有些澀。如果唐副使嫌酸,這裡有蜜漬的。」旁邊攤主殷勤地揮手趕開蒼蠅,從陶罐裡撈出一個沾滿稠漿的五斂果。

換了是莊助,看到這種情景是絕不肯吃的。唐蒙卻絲毫不介意,拿起來咬了一口,不由得大加讚賞。蜜水可以壓住果皮澀味,讓酸勁柔化成一種回甘,加上汁水豐足,味道頗美。

「嘖嘖,這麼好的東西,可得給莊大使帶幾個嚐嚐。」唐蒙迅速啃完了另外四邊,伸手要去罐子裡抓。黃同說這點小事,何勞副使動手,讓攤主選不就行了?唐蒙搖頭道:「還是我自己來吧。」

說罷唐蒙俯身去選,先從罐子裡掏出五個蜜漬五斂子,又從車廂裡揀出十個新鮮的,一古腦遞給黃同,還不忘記叮囑:「莊大使素有潔癖,可千萬別掉地上沾了土塵。」黃同一聽,不得不雙臂併攏,在胸前勉強懷抱這一大堆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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