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應該夠吃了,勞煩黃左將你送回驛館啊,我自己再逛一會兒。」
唐蒙拋下這句話,轉身就走。黃同大驚,想要跟上去,卻發現自己雙臂還被這一堆果子佔著——偏偏他又不能扔,這是漢副使親手挑給漢使的,隨手丟棄,恐怕對方會借題發揮。
黃同左右為難,只得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子,把這些果子一個個放在車廂旁邊,又問攤主討了張芭蕉葉卷好。等到他忙完這一套再抬頭,唐蒙人影早不見了。
甩脫了黃同之後,唐蒙三步並兩步,趕往甘蔗家中。甘蔗事先講過自家位置,就在南越王宮的東南角,與宮牆只有一街之隔。番禺城不算太大,他方向感又好,很快就找到了那片區域。
唐蒙本以為靠著宮城的地方,就算不夠富麗堂皇,好歹也該秩序井然。沒想到趕到地方一看,結結實實吃了一驚。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雜汙的亂象。這一帶是全城地勢最低的地方,宮城裡的汙水順著粗大的陶管排出來,就在這一帶散流漫溢,衝出十幾條粗細不一的淺褐色溝渠。幾十間雜亂的茅草屋,散佈在這些汙水溝附近,如同河邊瘋長的野草。在屋頂與水溝之間的上空,還不時升起黑霧——這是水中孳生的蚊蟲騰空而起。
唐蒙轉了好幾圈,才找到甘蔗的住所,那居然不是一棟房子,而是一棵緊貼著宮牆而立的大榕樹。
這樹枝幹粗大,根枝虯結,少說也得有幾百年樹齡。它有一部分粗枝自垂入地,與主幹之間形成一個天然拱頂,拱頂下有一塊木板勉強做門,外面擺著十來個罈罈罐罐,還有一個簡陋的灶頭,灶頭旁晾曬著一串長圓形的榕樹葉子。
唐蒙唏噓不已。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居然如野人一樣蝸居樹洞。別的不說,單是這陰溼卑下的環境,就夠折磨人的,更不要說還有蚊蟲鼠蛇的滋擾。好在嶺南長熱無冬,否則真不知她怎麼活。
唐蒙站在樹下,大聲喊甘蔗的名字。那塊木板忽被推開,先是幾隻碩大的老鼠躥出來,轉了幾圈消失在樹根之間,然後甘蔗從黑漆漆的樹洞裡走出來。
她見唐蒙如約而至,雙眼忽閃了幾下,既喜且疑,似乎不相信這個北人居然真來了。她原地愣怔片刻,忽然道:「你等一下!」然後回身鑽回拱頂下,再出來時,手裡拿出幾枚鱗皮紅果。
唐蒙走得熱了,也不客氣,接過去咬了一口,頓覺乾澀無比。甘蔗忍不住嘻嘻一笑,說你把皮剝去。唐蒙臉一熱,趕緊用手摳開鱗皮,裡面出現一團白如凝脂的玉球,放入口中,頓時清香滿沁。
「這又是什麼奇果?」唐蒙問。南越怪東西真多,他腦子都要記不過來了。
「這叫離枝。可惜你來得晚了些,上個月成熟的口感還要好。」甘蔗一邊說著,一邊坐到木盆前,撩起頭髮,慢慢擇起綽菜。
看得出,她很是緊張,生怕唐蒙變卦,所以連問都不敢問。唐蒙深吸一口氣,開口道:「新的枸醬,什麼時候能送來?」
甘蔗擇菜的手腕一顫,沒吭聲,可她細長的脖頸卻簌簌抖動著,暴露出了內心波瀾。北人既然問起枸醬,說明承諾沒變。她甩甩手裡的水珠,走到灶臺前,指著那一串榕樹葉子:「我每次拿到枸醬,都會掛一串葉子在這裡,每天掛一片,什麼時候掛滿六十片,新一批枸醬便會送來了。」
唐蒙本以為她晾曬榕樹葉子,是為了治療跌打淤傷,沒想到還有個計時的功能。他數了數,這掛葉子已有五十多片,也就是說再過幾天,就會有新枸醬送到了。
唐蒙暗自感慨。甘蔗到底單純,孰不知已洩露了很多資訊。講「送來枸醬」,而不是「做好枸醬」,說明她自己並不掌握其製法,是有一條不為人知的進貨渠道。通過榕樹葉子,連供貨日期都大致可以猜出來。
如果是個有心人,此刻已經可以甩開甘蔗,把這條渠道搞到手。
好在唐蒙是個懶人,不想額外付出精力去查,索性盤腿坐在樹根下,吞下幾枚離枝,開始詢問起三年前的宮中細節來。
之前在武王祠內,唐蒙已經約略知道當晚情形:先是呂嘉和橙宇聯袂來拜訪,談完事就離開了,武王一個人喝粥,意外噎死。但其中很多細節,還不清楚,需要一一酌實。他在番陽縣也查過不少案子,深知查案和烹飪很像,都是要從細處入手,一處不對,味道天差地別。
可惜問了一輪下來,唐蒙發現甘蔗完全幫不上忙。她只是個小姑娘,從來沒進過南越王宮,對庖廚的運作茫然無知。唐蒙暗自嘆了口氣,就知道不會這麼容易:「你阿姆可在宮中有什麼熟人朋友?」
甘蔗歪著腦袋想了片刻,說似乎有一個。
「似乎?」
「她是和我阿姆同在宮裡做事的老鄉,叫梅耶。阿姆死後,就是她幫我介紹來做醬仔的,不過我們好久沒見過了……」
「她現在還在宮裡嗎?」
「不在了,她大概一年前從宮中放歸,現在番禺城裡開了個酒肆,專賣梅香酌。」
「梅香酌?」
「那是一種用林邑山中所產梅子釀的果酒,番禺城裡的貴人們都愛喝……」甘蔗還沒說完,唐蒙起身拍拍衣衫:「走,走,咱們去品品這梅香酌的味道。」言語間頗有些迫不及待。
只是甘蔗不知道他迫不及待的,到底是線索還是喝酒。
梅耶的酒肆,坐落於番禺城東北偏南的裡坊一角。當街是個曲尺櫃檯,恰好正對兩邊大街。一個四十多歲的女子斜倚在酒壚前,頭上梳了個簡單的螺髻,無精打采地逗弄著腳邊的一頭黃犬。
「老闆娘,你這裡可還有梅香酌嗎?」一個客人走到酒壚。梅耶擺正了身子,客人這才看到,她的右手短了一截,像是被齊腕斬斷。梅耶對這種目光早習慣了,淡淡一笑:「有的,有的。客家是第一次來麼?咱家的梅香酌,用的都是林邑山中所產上等梅子,口味絕美,無論是自家用還是宴請都是上品。」
「先來二兩嚐嚐,如果真好,大概得要訂個十壇。」客人大大咧咧踏進酒肆,尋了張席子跪坐下來。
梅耶眼睛一亮,這是大主顧,用左手篩了一碗,又把一枚新鮮梅子剖成兩半,泡入其中。她手腳麻利,動作不輸雙手齊全的正常人。
「您看,這就是林邑山的梅子,大如杯碗,青時極酸,但成熟之後味如崖蜜,釀出來的酒是又醇又甜。我給您碗裡放了一枚,這叫原酒化原果,喝完三天都有餘味……」
梅耶對這套辭熟極而流,一口氣說完,還配上一個微笑。那客人不住頻頻點頭,然後舉起酒碗,先是小口啜飲,然後一飲而盡,忍不住喉嚨裡發出一陣爽快的呼嚕聲。梅耶對他的反應見怪不怪,問是否要再篩一碗來?
客人連聲說好,又喝了一大碗,咂了砸嘴:「你這酒味道很別緻,除了青梅味,似乎還有其他酒料?」梅耶眼睛一亮:「想不到您還是個行家。沒錯,我家釀酒不用麥麴,只用枸杞葉子攢醃出酒藥,不止能增加醇香,還可以補肝益腎喲。」說完她曖昧地捂嘴輕笑起來。
客人端起一碗,送到嘴邊,忽又放下:「老闆娘這酒肆幾時開的?之前我怎麼沒見過。」梅耶道:「我先前在宮裡做事,後來得蒙國主放歸,出來做了個小買賣,承蒙街坊關照,這一年多來,生意還不錯。」幾句話下來,她不露痕跡地把身價又抬了抬。
客人哈哈一笑:「原來美酒和美人,都與南越王宮有淵源,怪不得氣度非凡。」這恭維讓梅耶很是受用,捂口謙遜道:「哪裡哪裡,只是在宮裡偷學了點方子而已。」
「你既在宮中,我跟你打聽一個人,她也在南越王宮裡,說不定你們還認識。」梅耶問是誰?客人道:「有個廚娘叫甘葉,不知你聽過沒有。」
原本滿臉殷勤的梅耶聽到這名字,面色陡變:「你為什麼要打聽她?」客人道:「哦,我是她一個遠房親戚,這次來番禺,給她們母女倆捎了點東西」
話沒說完,梅耶把酒碗一把搶回來,冷冷道:「一枚半兩,麻煩結賬。」客人似乎不太高興:「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怎麼就要結賬了?」梅耶冷笑起來:「她一個羅浮山的姑娘,哪裡來的北人口音的親戚!你想跟老孃套話還嫩了點!」
她聲音很大,引起了酒肆裡其他酒客的注意。尤其是「北人」兩個字,讓幾道目光變得不那麼善意。客人的肥臉抖了抖,似乎想要辯解。梅耶猛地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我知道你是為什麼來的!」
「啊?」客人有些驚慌。
「你跟卓長生說,他拋妻棄女,別再派人來假惺惺地關心了!」
唐蒙霎時一臉茫然,他只是想試探一下梅耶對甘家母女的態度,她這是在說什麼?
「還在裝傻!」梅耶的眼神越加不屑,她鬆開衣襟,喊了一嗓子,幾個酒客起身湊過來。梅耶一指唐蒙:「這個北人想要佔老孃便宜,幾位幫我逮住!」
一聽是北人搗亂,好幾個熱心酒客挺身而出,罵罵咧咧圍上來。唐蒙見勢不妙,想要拔劍,才發現自己是素服出行,只好倒退著朝酒肆門口撤去,誰知門檻一絆,一下子仰面跌倒在地上。
酒肆內一陣鬨笑,梅耶大笑到一半,卻突然看到一個熟悉的小身影斜裡衝過來,把那個北人攙扶起來。
「甘蔗?」
梅耶眉頭一皺,攔住那幾個酒客,走上前道:「甘蔗,你怎麼跑來這裡了?」甘蔗費力地拽起唐蒙,對她氣道:「梅姨,你幹嘛打他啊?」梅耶看看一臉狼狽的唐蒙,臉色愕然:「原來你們早見過了。」
此時酒肆內外都有人圍觀,梅耶一揮手,說都是誤會散了吧!然後把他們兩個人帶到了酒肆後院。
這個後院是一個釀酒的小作坊,瀰漫著淡淡的酸味。梅耶把他們帶到制曲的小屋裡,先看看唐蒙,又看看甘蔗,忽有些心疼:「甘蔗,你可又瘦了。」甘蔗看著她,抿緊嘴唇不言語。梅耶下巴一抬,看向唐蒙:「你們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唐蒙清了清嗓子,上前鄭重道:「我乃是大漢副使唐蒙,這次找你,其實是為了她母親的事。」梅耶更加迷惑了:「甘葉……你們北人找她做什麼?」
唐蒙當然不會明說原因,只含糊說來尋訪一味叫枸醬的醬料,聽聞與甘葉有關。梅耶將信將疑:「甘葉都死了三年了,你們現在才想起來找她?」唐蒙端起官架子,臉色一沉:「我們也是奉命行事,南越王已經准許。」
今天漢使和南越王同車入城之事,早就傳遍整個番禺城,想必梅耶也注意到了。果然,她不敢再質疑什麼,低聲道:「甘葉為什麼而死的,你們漢使都該知道的吧?」
唐蒙點頭,說這些情況我們都掌握了,不過嘛——他刻意拉長腔調,盯著梅耶道:「你剛才說的卓長生是誰?」梅耶看了眼甘蔗,嘆了口氣:「本來我是不該說的,可既然貴使問起來……」
「我和甘葉是同鄉,都是來自羅浮山下。我比較笨,只能在宮裡做個漿洗衣物的婢女。她是個聰明姑娘,擅長烹飪之道,什麼食材到她手裡,都能做出花樣來。她原先在碼頭的食肆,後來機緣巧合,被選去了王宮做宮廚。同鄉都說,五色雀飛上了榕樹頭。」
說到這裡,梅耶語氣忽然變得有些微妙:
「甘葉她人又漂亮,性格也好,又是宮廚。許多小夥子都想娶她為妻,可這個傻姑娘偏偏看上了一個北人。那個北人叫卓長生,是來南越做生意的——哦,對了,他倆認識的時候,北邊的商人還能來番禺做生意——這人不知給甘葉吃了什麼毒菌子,把她的魂都攝走了。我們都勸她想清楚,可她卻死心塌地,一門心思跟定卓長生。哎呀,這姑娘倔起來是真愁人。」
「本來呢,若兩人就此成親,從此過日子也好。沒想到官府忽然頒佈了一個法令,叫什麼轉運策,一下子,番禺港內所有的北商都被驅逐出境,包括那個卓長生。他臨走時信誓旦旦,說會盡快趕回去娶甘葉。他走了以後,甘葉發現自己竟已懷了孩子。她不顧我們勸阻,堅持把孩子生下來,一心等他回來。誰知這一等,就是十幾年渺無音信。她也不肯再嫁,就一個人含辛茹苦拉扯孩子,真是傻到家了。每次我說她,甘葉還替那個沒良心的辯解,說他肯定有苦衷。要我說啊,男人都一個德性,玩夠了就回家,哪管女人的苦,肯定是把甘葉給忘啦。」
梅耶開始還說得很謹慎,講到後來,自己先激動起來。
「後來的事你都知道了,她犯了大錯,投了珠水,唉,到死也沒等到卓長生回來,只剩下一個小甘蔗孤苦伶仃……」梅耶說到這裡,用衣袖擦了擦眼角,「你跑來打聽甘葉的事,我一聽是中原口音,想起那個卓長生,這才誤以為是他派來的。」
唐蒙看了一眼甘蔗,想不到她還是個南北的混血。梅耶面露歉疚:「小甘蔗,其實我本想收養你的,可你阿姆害死的是大王,這罪太大了,沒人敢幫忙……」
「大王不是阿姆害死的!這個北人說的!」
甘蔗昂起頭來,攥緊雙拳尖叫。梅耶只當她是孩子脾氣,伸出左手想要按撫,卻被一把甩開。梅耶無奈地轉過頭來,對唐蒙道:「這位貴人,如果你們是想尋訪枸醬的來歷,可找錯地方啦。」
「哦?」唐蒙眉毛一揚。
「枸醬是甘葉愛用的調料不假,但這東西不是她發明的,而是那個殺千刀的卓長生送給她的,而且它的名字也不叫枸醬,而是叫做蜀枸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