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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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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蒙在聽到「蜀枸醬」這個名字的同時,莊助正在品香。

他眼前的這一尊銅製燻爐造型頗為古怪。一根夔足底座之上,四個小銅盒併成一個田字。四盒俱是方口圜底,蓋上帶有鏤空雲紋。即使是在未央宮內,也沒見過這樣的器物。

一縷清涼幽香之氣,正從其中一個盒子的鏤紋裡徐徐飄出。先在半空幻成矯矯煙龍,然後繚繞於燻爐旁的兩人周身,久久不散。莊助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緊閉雙眼良久,方輕聲吟道:

「扈江離與辟芷兮,紉秋蘭以為佩。」

此兩句出自《離騷》,江離、芷草、秋蘭皆是君子隨身攜帶的香草。對面的呂嘉熟諳中原典籍,不由笑道:「不知三閭大夫聞到這沉光香,還能寫出什麼樣的佳句來。」

莊助緩緩睜開雙眼,神色醺醺,如醉酒一般沉醉。呂嘉伸出一根香鉤,把另外三個銅盒依次開啟:「這尊四方燻爐,一次可以盛放四種不同的香料,除沉光香之外,回頭我讓人送一些果布婆律、蘇合與乳香來。單燻亦可,調和亦妙,各種組合隨君之意。這尊爐子就放在這裡,讓莊大夫逐一試試。」

莊助聞言,歡喜之情溢於言表。他不喜歡珍饈車馬,唯對薰香一道十分痴迷,覺得這才是真正的君子所好。他雙手按在燻爐上摩玩片刻,忍不住感嘆:「「跟這些海外奇香一比,中原的香料稍嫌淡泊。在這方面,南越國真是得天獨厚,羨慕不來。」

呂嘉捋髯輕笑:「我南越南接廣海,東臨深洋,這些東西確實比中原易得。說句僭越的話,未央宮中王侯才有資格享用的薰香料,在番禺城裡,就是小富之戶也用得起。至於大戶人家,都是自己豢養調香師,獨佔一味。我們在朝堂議事,不必看人,光是一聞,就知道誰來了。」

「確實如此,呂丞相身上的味道中正平和,不嗆不衝,可見是個穩重之人;那橙宇身上的薰香味道卻苦辣壓過幽香,脾性一定偏激險狹。」

呂嘉擊節讚道:「聞香識人,莊大夫果然是解人。不過我和橙宇雖是敵對,也得替他分辨一句。他那對黃眼你也看到了,乃是溼熱入體,鬱結病邪所致,身上那股苦味,其實是長期服藥所致。」

「你們嶺南無論什麼毛病,最後總是溼氣太重。」莊助小小地嘲諷了一句,兩人相視大笑。

呂嘉又換了一味香,一邊低頭小心侍弄,一邊緩緩道:「香料物以稀為貴,倘若這些奇香每年能多運去中原幾百石,更多如莊大夫這樣的愛香之人,也能得償所願,不失為一樁雅事。」

莊助原本沉醉的眼神,「唰」地一下凝成銳利。這位左丞相此來拜訪館驛,又是薰香,又是送爐子,終於說到正題了。

「呂丞相若有想法,不妨直說。」

呂嘉知道對面是個極聰明的人,也不掩飾:「希望使者能夠說服朝廷,把大限令提高五成。」莊助眉頭一抬,露出不出所料的表情。

大漢朝廷有一道針對南越的大限令,每年與南越的往來貨殖,總值不得超過五百萬金。對南越來說,這個大限令如同一道桎梏,只要能稍稍抬升一點,便能賺到更多錢。

莊助修長的手指撫過燻爐,語氣不疾不徐:「我記得在船上,呂丞相說有一個計劃,可以打消南越王稱帝的念頭——莫非這就是您的計劃?」

呂嘉道:「正是如此。再過幾日,王宮就要例行議事,橙宇勢必會再提稱帝之事。只要貴使拿出些許誠意,老夫在朝堂上便有了斧鉞,可以一舉斬斷橙氏的野心。」

莊助嘴角流出一絲冷笑:「呂丞相好算計,什麼都沒做,就先問本使要起誠意了。您比我年長,應該記得朝廷為何在十六年前設下這個大限吧?」

此事說來有些荒唐。

原本大漢與南越的貿易沒有限制,兩國商人可以自由來往。十六年前,南越武王趙佗突然頒佈了一道「轉運策」,不準中原商人入境,一應貨物只能由本地商隊轉運。趙佗為何做出這個決策,沒人知道,很多人說他年老昏聵,平白去招惹北方大國,只怕要招致強烈報復。

果然,孝景帝聞之勃然大怒,下旨出兵討伐。可有巍巍五嶺擋著,這次討伐終究不了了之。趙佗趁機上表請罪,孝景帝考慮到「讓實守虛」的國策,無奈之下,遂改設一條」大限令」,把兩國貿易規模限制在五百萬金。

接下來幾年的貿易證明,雖說「大限令」讓貨殖量減少,但「轉運策」卻讓本地商賈獨得利潤,算下來南越得利反而更多。至此所有人才明白趙佗的手段,他每一步都精準地踏在朝廷容忍的極限,再稍退半步——畢竟是曾與秦皇、漢祖打過交道的梟雄,與之相比,孝景帝還是稚嫩了些。

呂嘉雖不及趙佗狡猾,可同樣是一條成精的狐狸。他們呂氏把持著對外貿易,只要把大限令稍微放鬆一點,他們就能獲得更多好處。

莊助故意不遮掩自己的怒氣:「禮尚往來,往而不來,非禮也。南越國一味要求大漢出示誠意,那你們的誠意又在哪裡?你要求大漢提高大限令,那貴國的轉運策為何不廢?」

呂嘉不去接這個茬兒:「眼下最迫切的,便是阻止橙氏,避免國主稱帝,餘者可以慢慢再論。」莊助愈加不滿,身子挺直,幾乎是俯瞰著呂嘉:「明明是你南越國內部折騰,卻要大漢朝來讓利安撫,這算什麼道理?是不是以後你們秦人、土人每次起了爭端,都得我們付出代價?」

面對威壓,呂嘉依舊跪坐得一絲不苟,連一根鬚眉都不顫動:「五嶺險峻,漢軍難逾,我這也是為了大漢著想啊。」

莊助一時為之氣結。呂嘉動輒抬出「五嶺」來拿捏自己,偏偏自己又無法駁斥,因為他說的是事實。只要愚公沒把這幾座礙事的玩意兒移走,漢軍便無法在軍事上採取行動。而軍事上無能為力,政治上施展的空間也會受限。

呂嘉笑盈盈盯著莊助,他的策略很簡單,就是把「廢令」與「稱帝」深度繫結,只有確保秦人得勢,才能保證大漢的利益不受損失——這是一次開誠佈公的綁架。

莊助心裡恨恨,面上卻不露任何痕跡,大袖一拂,淡淡笑道:「說起這個。這一代南越王精熟漢典,慕尚文教,適才與本使聊得頗為投機。也許,他能體諒陛下的苦衷吧。」

說白了,我可不一定要跟你們秦人聯手,只要說服了趙眜,一樣可以達到目的。

呂嘉無奈地一攤手:「國主的性子您也知道,對先王極為尊崇。他登基以來,只要是先王生前的規矩,一點都不敢改。」莊助「嘖」了一聲。這些南越人好生狡黠,一說大限令,就各種委屈不滿;一說轉運策,便拿出趙佗當招牌,堅決不肯讓一步。

「繞來繞去,還是繞不開趙佗啊。」他忍不住感嘆。呂嘉見他如此直白地稱呼先王名諱,面上微微浮起一絲怒容,但稍現即逝,隨即起身推開窗戶,看向庭中的那棵蒼虯榕樹:

「我出生時,他是南越的王;我幼年玩耍時,他是南越的王;我讀書時,他是南越的王。我從小官一步步爬到丞相的位置,他還是南越的王——絕大多數南越人,和我一樣,整個人生都在先王治下渡過。即使他老人家已經去世了,你說我們怎麼繞得開他?武王,就是南越的天吶。」

莊助緩緩走到窗邊,與呂嘉並肩而立。只見那榕樹的樹冠遮天蔽日,幾乎佔據了整個視野,只有絲絲縷縷的碎光漏下來。他微眯雙眼,再一次品了品濃香,吐出一口氣:

「大限令和轉運策,我們可以議一議;但作為交換。你來安排我進宮,為南越王當面講一講孝道。」

「枸醬,原來竟叫做蜀枸醬?」

梅耶透露出的資訊,讓唐蒙霎時陷入震驚。

枸醬不是南越原產,這個唐蒙早就知道。但他沒想到,這東西居然叫蜀枸醬。難道說,這東西竟是蜀地所產嗎?唐蒙從來沒去過蜀地。風聞那裡山河四閉,自成一片天地,有一些獨特食材,倒也屬正常。

倘若甘葉的蜀枸醬是卓長生所送,那麼此人很可能來自於臨邛卓氏。這個家族在秦末以冶鐵致富,如今已是蜀地數一數二的商賈大族,商隊遍佈各地。

想到這裡,唐蒙暼向甘蔗,眼神一時變得複雜。如果梅耶所言無差,他只要歸國之後,找個蜀地商人詢問便是,無需從甘蔗這裡討要,更不必蹚南越王宮那灘渾水,

單這一個「蜀」字,便足以廢掉甘蔗手裡唯一有價值的東西。

小姑娘大概也意識到了危險,垂下頭揪住粗布衣角,指節彎得發白。唐蒙看到她乾瘦的身板微微瑟動,不知為何,自己的心臟也隨之震顫起來。那種律動,似曾相識,許多年前站在雪地裡一個同樣瘦弱無助的身影,與眼前的小姑娘漸漸重疊……

罷了,罷了,莊大夫還指望我查出點東西呢,萬一半途而廢,他又要囉嗦。唐蒙在內心找了一個理由來說服自己,雙手用力拍了拍肉乎乎的臉頰,緊盯住梅耶,一字一頓道:「你在撒謊!」

梅耶柳眉一蹙:「我哪裡撒謊,那東西確實是叫蜀枸醬啊。」唐蒙道:「我不是說這醬的名字,而是你之前的話。你說卓長生離開番禺之後,十幾年來渺無音信。但據我所知,甘葉在生前熬過的綽菜粥裡,就用枸醬汁調味,她女兒甘蔗至今仍舊會定期收到枸醬——請問這從何得來?」

梅耶沒想到漢使連這個細節都掌握了,一下子楞在原地,半晌方才勉強笑道:「她也許從別處買來也說不定,枸醬又不是隻有卓長生才有。」

「大漢出口南越的所有貨品,都要登記造冊的,裡面可從來沒有蜀枸醬。」唐蒙緊盯著梅耶的眼睛。梅耶掩嘴不屑道:「明面上沒有,不代表私下沒有。難道販私這種事,漢使你都不曾聽過麼?」唐蒙笑了,他就等著這一句:

「比如你的梅香酌嗎?」

梅耶像被蠍子蜇了一下,精緻的臉上冒出驚慌。

唐蒙舔了舔舌頭:「適才我說你那酒味道別致,可不是誇獎。你切了個梅子在酒裡,想矇混成梅香酌,卻不知這梅子味和酒甜味根本融不到一處。別的酒客一聽可以補腎,也許顧不得,但可別想瞞過我。」

「你……你在胡說什麼?我這酒可是貨真價實的!」

「我沒說你這酒是假的。酒是好酒,只是這其中的甘甜味道,根本不是青梅所出。」唐蒙隨手拿起一件制曲木鬥:「你這酒裡有一分青梅、一分枸櫞、一分蔗汁,還有七分酒水,我說的沒錯吧?」

梅耶沒想到他能一口氣講出成分,口氣趕緊變了:「我在酒裡調入瓜果汁水,有何不可?誰也沒說梅香酌一定是梅子釀製。」

唐蒙道:「你放別的我不管,但你這基酒,自家可釀不出來。因為這是中原所產的酒,叫做仙藏酒。」梅耶冷笑:「漢使這就狹隘了,我南越物產豐饒,比北邊多多了,憑什麼說這就是中原產的?」

唐蒙不慌不忙:「仙藏酒是棗酒,須是用陳棗發酵而成。你們南越物產確實豐饒,但唯獨不產棗子。請問你哪裡來的原料釀棗酒?」

梅耶頓時面色大變。販賣私酒乃是重罪。她這酒確實是走私進來,為了掩人耳目,才加了個「梅香酌」的噱頭,沒想到被這個漢使一語道破。

「人會騙人,但食物從來不會。」唐蒙淡淡地點了一句,然後趁熱打鐵,回到正題:「你最好重新講講,你和甘葉到底是什麼關係?和卓長生又是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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