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蒙返回驛館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把甘蔗的胥餘殼放進隨身藤箱之內。
這箱子裡放的,都是他沿途繪下來的絹帛地圖,平時掛一把鎖頭,最為穩妥。可惜的是,他繪製的白雲山地勢圖,不知何時遺失了,還得找時間重繪。
忙完這個,唐蒙找到莊助,後者正悠然自得地擦拭著佩劍,看來跟呂嘉談得不錯。唐蒙把調查結果如實彙報,莊助聽完之後沉思片刻:「所以你下一步,就是去查這個任延壽?」
「對。趙佗死之前只有四個人在身邊,呂嘉、橙宇、甘葉,還有一個就是任延壽。呂嘉和橙宇是同時去的,以他們兩人的關係,如果有什麼不軌,早嚷出來的,暫時沒什麼可疑的。甘葉又死了,只有他是突破口。」
莊助道:「但你打算怎麼查?此人是趙佗的貼身侍衛,可不像梅耶一個宮婢那麼好騙。」言語之間,竟是要躍躍欲試,親自去查。唐蒙一聽,趕緊勸阻說區區一個侍衛,還用不著您出場,我去就得了。
「區區一個侍衛?」莊助似笑非笑,「你大概還不知道任氏在南越的地位吧?」
關於這點,唐蒙之前問過甘蔗。可惜她一個小姑娘,所知並不多,只知道任氏擁有番禺附近最肥沃的一塊平整田地,無須繳納稅賦,在南越國地位超然。番禺城流傳著一句話:「任氏塢,半城輸」——半個番禺城跟任氏比,也比不過。
莊助道:「任氏當得起這個待遇。要知道,這南越國,原本就是他們任家的。」他在長安出發前,對南越著實研究了一陣,對此頗熟。唐蒙既然問起,他一時技癢,索性開講起來。
當初四十萬秦軍進入嶺南之時,真正的統帥叫做任囂,趙佗其時只是其麾下一名副將。任囂掃平百粵部落,建立了嶺南三郡,又平地建起一座番禺大城,號稱「東南一尉」。中原大亂之時,任囂醞釀著割據嶺南,可惜事尚未成,便中途病亡。他臨死之前,委託副手趙佗代行政事,這才有了後面的趙佗建國南越之事。
從道理上來說,第一任南越王本該是任囂或其子嗣。但任囂是個聰明人,知道自己一死,任氏後人肯定鬥不過趙佗。與其坐等別人來斬草除根,不如早早託孤讓位,還能換個闔族平安。
趙佗上位之後,果然信守承諾,對任家後人優容以待,在番禺城旁劃了一片膏腴之地,供其繁衍生息,完全是異姓王的待遇。任氏家族也頗懂進退,從不參政,只在自己一畝三分地生養。像任延壽這種出身任氏的子弟,還會被趙佗當成心腹,隨侍左右,連膳食檢驗都放心交給他。
「任囂和趙佗這兩個人,真是比許多中原王侯要聰明多了。」
唐蒙暗自感慨,想起了多年之前的七王之亂。那些劉氏王被逍遙日子矇蔽了心智,還以為憑一隅之地,就能與朝廷對抗,結果傾覆國除。
一個人最要緊的,就是認清自己的實力,以及這份實力在大局中的位置。任囂也罷,甘蔗也罷,他們的舉動雖有大小之分,本質上是一樣的,都是在預感到絕對劣勢之後,提前輸誠,以換取最好的結果。
甘蔗這丫頭,真夠聰明的。唐蒙再次感慨。
這時莊助道:「你說的也有道理,我若前去,難免會引起呂嘉和橙宇的疑心。罷了,這幾天我要跟他們周旋大限令和轉運策的事,這件事還是你去查好了。」
「大限令和轉運策?」唐蒙連忙提醒道,「就怕呂氏打著對付橙氏的旗號,趁機給自己撈好處,您可要小心。」
莊助不以為意:「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不許些好處,這些南越人怎麼會盡心幫忙?只要能為我所用,讓他們佔點便宜,也是無妨——倒是唐副使你,你查到的東西越多,我讓給呂氏的好處就可以越少。」
「我,我盡力吧……」唐蒙可不敢把話說滿。不料莊助又道:「對了,沿途的這些地圖,你也別忘了整理出來。這幾日我要用的。」
唐矇眼前一黑,怎麼你還記得這茬兒啊?
可憐唐蒙熬了一夜,好歹把輿圖重新補完,次日盯著兩個黑眼圈早早出門。他先與甘蔗在城門口匯合,然後從番禺港乘上一條渡船。任氏塢位於番禺城外十里,坐落於一條狹長的江心大洲之上,四面環水,只能通過舟船往來。
舟行至半路,天色緩緩黯淡下來,開始落雨。嶺南的雨水綿密而黏稠,像無數條藤蔓自鉛雲上端倒垂下,攪動著江水。整個江面泛起密密麻麻的小泡,彷彿一釜正「咕嘟咕嘟「熬煮的稻米羹。三伏的暑氣非但沒被雨水澆散,反而更加悶蒸起來,令舟上的乘客油然生出一種「造化為廚,天地為釜」的錯覺,至於自己,只是被日月煎熬的小小一粒米罷了。
直到小舟行至一條狹長如柳葉的沙洲附近,雨勢才稍稍收住,天邊露出半個日頭。渡船上的乘客紛紛走出船篷,望見一片江中土地徐徐接近。這沙洲的邊緣是一圈細膩的砂白色,形狀被水流勾勒得十分柔順。越往內陸延伸,顏色越深。東側黃綠相間的是一塊塊縱橫田壟,西側雜綠斑駁的是一片片塘草。而在沙洲最濃密最中央的小丘之上,矗立著一座巨大的莊園。
這莊園四面皆是黃色的夯土大牆,高逾兩丈,四角各自建起一座比胥餘樹還要高的木製角樓,俯瞰整個沙洲,儼然一座小城的規模。
唐蒙對於地理最為敏感,一看到這個格局,便對趙佗佩服得五體投地。
將任氏安排在蕉洲之上,可謂絕妙。這裡的土質細膩,皆是上品良田,對得起他向任囂的承諾;而四周環水的環境,又隱隱把任氏家族限制在一隅之地,無從擴張,安心做個地位尊崇、無足輕重的客卿。
唐蒙一邊感嘆,一邊與甘蔗沿著一條平整大路,朝著塢堡門口走去。他們這次前來,是扮成外來客商,前來洽談購買稻米之事,為此唐蒙還改換成了涼冠、絲綢短袍和一雙卷邊薄靴。
他們眼看要接近塢堡,唐蒙突然頓住腳步,鼻翼兩側的肉抖了抖。甘蔗問他怎麼了,唐蒙雙眼四下搜尋,口中喃喃道:「好香,好香,這是在燉肉嗎?」
除了昨天吃了一個裹蒸之外,甘蔗許久未聞肉味。她仰起頭來,也貪婪地吸了吸。這香氣從塢堡方向傳來,醇厚濃郁。唐蒙閉著眼睛細細分辨了一陣,嘴唇蠕動:「嗯,裡面應該有八角,好傢伙,真捨得下料哇。」
所謂「八角」,乃是一種香料,以果形八出而得名。這種香料,是燉肉燉菜的調味上品,只在南越國的桂林郡出產,數量有限,出口到中原都是天價。只有達官貴人,才會在宴賓時放上一點在肉裡。
這燉肉裡的八角香味,濃郁到隔那麼遠都能聞到,放的數量一定很多。任氏的富庶奢靡,可見一斑。
他們循著肉味走到大門口,看到在塢堡大門二十步開外的一棵榕樹之下,擺著一尊饕餮紋的四足大鼎。那鼎里正咕嘟咕嘟燉著東西,香氣順著江風飄向四方。
「這麼大莊園,難道沒有庖廚嗎?幹嘛擱在門外做菜?」唐蒙這個念頭剛一產生,便看到了答案。
只見一個臉塗白堊土、身披薜荔、腰束藤蘿的巫師,正圍著大鼎唸唸有詞。周圍的房屋上方,四五個踩在屋簷高處的人,各自手持一件衣物不斷揚動,口中呼喊。不過口音有些怪,聽不太懂。在外圍的空地上,還有二十多個人在圍觀,男女老少都有。
這是……在招魂吧?唐蒙猜測。
中原也有類似習俗,家中親人去世,家人要站在屋簷之上,揮舞死者生前所穿衣物——所謂「腹衣」——呼喚死者名字,希望藉此把魂魄召回。至於那尊燉著肉的大鼎,大概是因為南越信奉楚巫的緣故。楚地招魂,除了揚腹衣之外,還要把死者生前最喜歡的吃食、用具都陳列擺出,誘惑魂魄歸來。
三閭大夫在《招魂》裡就描寫過誘惑死者的楚地美食:「肥牛之腱,臑若芳些;胹鱉炮羔,有柘漿些;粔籹蜜餌,有餦餭些;瑤漿蜜勺,實羽觴些……」這是唐蒙最喜歡的楚辭作品,一想到,就忍不住搖頭晃腦背誦起來。哎,如果我死了,有這麼多好吃的,拼死也要從九泉爬回來啊。
甘蔗突然拽了一下唐蒙的袖子,打斷他的遐想:「北人,你仔細聽聽,他們喊的名字,好像是任延壽哎。」
唐蒙一個激靈,什麼?他仔細聽了一下,還是聽不懂,但三個音節還是能分出來的。甘蔗又仔細聽了聽,十分確定:「確實喊的是任延壽。」
唐矇眼前一黑,要不要這麼巧啊,剛要找任延壽,他就死了?他情急之下,徑直走到旁邊觀禮的人群中,看看其中一個老者面相和善,過去拱手道:「請教這位老丈,貴府是在為何人招魂?」
老者轉頭髮現是個生人,上下打量,滿是疑惑。唐蒙忙解釋道:「我是來採購糧食的客商,適見貴府在做招魂。於情於理,該捐一筆賻金,故來詢問老丈和死者什麼關係?」
說完他主動掏出幾枚半兩,塞到老者手裡。老者臉色稍緩:「我是任府的莊丁,這裡祭祀的,是家主的第三子,叫任延壽。」唐蒙又問:「敢問因何故去?」老者嘆了口氣:「夜裡睡覺的時候,被一條白花蛇給咬死啦。」
唐蒙倒吸一口涼氣。南越多毒蟲,經常穿梁進屋,乃至枕旁榻側。沙洲這裡卑溼土軟,蛙鼠俱多,想來蛇類也不少。
「哎,真是天有不測風雲,年紀輕輕遭此厄運。」他感慨了一句。
「也不算年輕吧,三公子死的時候都四十七了。」老莊丁道。唐蒙先「嗯」了一聲,然後覺得有點古怪,什麼叫死的時候四十七歲?老頭不耐煩地擺擺手:「他是三年前去世的,可不是按死的年紀算?」
「什麼?」唐蒙這下徹底糊塗了,「三年前死的?為何現在才招魂?」
「誰跟你說是招魂了?」老頭嗤笑一聲,這些外地人真是沒見識,一指那楚巫:「你聽聽他念的是啥?」唐蒙側耳細聽,還好,這個楚巫講的是中原音,而且只一段話反覆唸誦:「苦莫相念,樂莫相思。從別以後,無令死者注於生人。祠臘社伏,徼於泰山獄。千年萬歲,乃復得會。」
這段話唐蒙是聽過的,大概意思是請死者不要作祟。我們為你提供祭品,請你老老實實呆在泰山底下的冥府,不要回來——這種祭詞,一般用於祭祀橫死之人,是為「訣祭」,訣者,別也。
「我們這裡,被毒蛇咬死最不吉利,魂魄會怨毒作祟,為害生人。所以三公子死後,莊裡每年都會辦兩次訣祭,用他生前最愛的吃食,安撫魂魄。」老莊丁直勾勾盯著鼎裡,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祭得這麼頻繁,任延壽死得要多慘?唐蒙微微驚歎,他本想再詳細詢問,但那邊楚巫的腔調已經再度響起。
「苦莫相念,樂莫相思……千年萬歲,乃復得會。」楚巫的腔調似說如唱,聲音因為喊得太過賣力而顯得嘶啞,別有一番蒼涼悲愴。唐蒙站在人群裡,望著他繞著大鼎一遍遍地念著這永訣之辭,忽然陷入一種莫名的憂傷。
正自發呆,忽然眼前一黑,似是被什麼東西遮住,然後耳畔傳來一陣鬨笑聲。
唐蒙怔怔呆了片刻,這才抬起手臂,把蓋住腦袋的東西扯下來——原來這是一件對襟麻質襦衣,很是破舊,前襟還有大片深黑色的汙漬。旁邊甘蔗氣不過,抬頭罵道:「哪個遭狗瘟的爛仔,怎麼拿衣服的,咒你全家嗎!」
原來屋頂有一個人揮動腹衣時,手一下滑了,掉落的腹衣被江風一吹,恰好蓋在唐矇頭頂。這是死人生前的衣物,砸到生人頭上,可是大大的不吉。周圍觀禮的視線齊刷刷投射過來,想看看這倒霉鬼是誰。
唐蒙倒不甚在意,他把襦衣扯下來一抖,心裡盤算著這是個好藉口跟任氏的人交談。可無意間這麼一瞥,唐蒙眉頭陡皺,似乎看到什麼古怪之處。
還沒等他張嘴說出什麼,一條毒蛇在背後陰惻惻地吐出信子:「唐副使不在驛館安歇,跑來蕉洲做什麼?」唐蒙渾身一哆嗦,立刻辨認出了這聲音。他回過頭去,強做鎮定:「我乃漢使,去哪裡應該不必跟橙中尉你報備吧?」
站在後背之人,居然是橙水。
橙水今天換了一身斜肩素白披裝,沒有束冠,任由頭髮披散下來,只用一根細繩箍住,儼然一副部落野民的樣子——不過講話風格倒沒變:「我聽說中原最重衣冠禮節。大漢使臣無論去哪裡,從來都是著正袍、持旄節,要保持泱泱大國氣度。閣下這身藏頭露尾的裝扮,恐怕不是真正的漢使吧?」
唐蒙暗暗叫苦,誰能想到會在這裡撞見橙水。若被他查知自己在調查趙佗之死,恐怕要鬧出大地震了。唐蒙往後退了一步,口中辯解:「我這是嫌天氣熱,所以穿得清涼了一點。你們瘦子可不知胖子苦。」
橙水朝前逼了一步,他膚色黝黑,更襯出兩個醒目的白眼球:「對不起,我只看到一個北人鬼鬼祟祟,闖入我生前好友的祭禮窺探。」
唐蒙心下一沉。橙水這是抓住了自己改換身份的痛腳,要大做一篇文章啊。這地方不能久留!唐蒙心一橫,伸手猛地一推橙水肩膀。他膀大腰圓,橙水身軀瘦小吃不住力,當即趔趄著倒退了七、八步,唐蒙趁勢轉身就走。
不料橙水大聲發出命令,他雖非任氏之人,但在這裡頗有威信,當即就跳出十來個莊丁,朝唐蒙合圍過去。
唐蒙一看這架勢,高聲道:「我乃漢使,你們誰敢動我?」莊丁們吃了一嚇,都有些猶豫。不料剛才那老莊丁卻在人群裡喊:「他就是個買糧食的客商,剛才還給我錢哩。」唐矇眼前一黑,看來人真不能隨意扯謊,報應來得太快。
這下子莊丁們再無猶豫,過去七手八腳把唐蒙給按住了。橙水瞥了一眼楚巫:「不要耽擱延壽的訣祭,先把這人暫時押寄在塢內倉庫裡。等我回番禺時一併押走。」他隨手從唐蒙手臂上扯下那件腹衣,仍還給屋簷上的人,一比手勢,莊丁們把唐蒙雙臂一剪,朝著塢內送去。
甘蔗在人群裡急得不行,要衝出來阻攔。唐蒙掙扎著抬起頭,用眼神制止住她,嘴唇動了動。甘蔗遲疑片刻,到底還是退回到人群裡。
待得唐蒙被押走,楚巫重新開始舞動,咿咿呀呀的聲音響起。橙水雙手抱臂,凝視著那尊飄著肉香的大鼎之上,死板的五官之間重新浮起一絲憂傷。
莊丁們把唐蒙粗暴地推到塢堡的西北角,那裡矗立著一間古怪建築。整個屋子懸空而起,離地約有一丈左右,四周不與任何建築相聯。建築底部用數十根粗大的木柱支撐,木柱與糧倉之間,還用一個鼓凸的陶製圓壇墊住,好似樹枝中間多出一節膨大的瘤子,很是古怪。
他們把唐蒙推進屋子,咣噹一聲關緊大門,外面鐵鏈子一纏,然後就走了。唐蒙揉了揉脖子和手腕,環顧四周,倉庫裡堆放著幾大堆尚未脫殼的稻米,金燦燦的分外好看,空氣中瀰漫著新糧特有的清香。
這種新米,煮成炊飯會格外香甜呢。唐蒙沮喪的心情,被這個小發現莫名地治癒了幾分。他索性合身躺倒在谷堆裡,雙手枕頭,整個人陷入鬆軟的包圍。
他不擔心橙水會殺自己,最多是羞辱一通罷了。唯一可慮的是,這麼一折騰,不要想從任氏這裡打聽到什麼線索了。可是……唐蒙環顧四周,忽然注意到一樣東西,不由得眼神一凝。他一骨碌從糧食堆裡爬起來,撲過去仔細觀察。
這一看之下,他的腦海裡突然迸出一點火星,就像火鐮狠狠敲在燧石之上,立刻引燃了滿腹疑惑,讓整個思緒熊熊燒起來。
不知過去多久,倉庫裡光線一黯。原來屋頂的氣窗位置,多了一個小巧的人影擋住光線。那人影縱身跳下,直接落到谷堆之中,掙扎了半天才起來。甘蔗拍了拍頭髮上沾的糠屑,小聲喊道:「北人,你在哪裡?」
穀倉裡沒有回應,甘蔗楞了楞,朝前走了幾步,這才看見那個胖子正趴在谷堆的另外一側地板上,像只狸貓似的,鼻子貼地尋找著什麼。直到甘蔗走到近前,唐蒙才發現她的存在。
「你怎麼跑進倉庫了?」唐蒙問。甘蔗拽他起來:「不是你讓我來救你嗎?」唐蒙一撫額頭:「我是讓你去找黃同,他有辦法撈我……」甘蔗「呃」了一聲,她一心只想著救人,可沒想那麼多彎彎繞繞。她愣怔片刻,一跺腳:「那我現在把你救出去,不是一樣嗎?快走吧!」
唐蒙搖頭道:「我現在還不能走,有些事還沒琢磨明白。」他一指糧倉下方的柱子:「你說,這個砌在底柱和倉庫之間的圓壇是幹嘛用的?」
甘蔗有點莫名其妙,這北人莫不是嚇傻了,耐著性子道:「這是防老鼠的呀。我們這裡,老鼠可多可兇了,順著人腿往上爬。怕它們偷吃糧食,所以糧倉都是懸空架起來。夾一個外鼓的圓罈子,這樣老鼠就沒辦法從柱子下面爬上來了。」
彷彿為了打臉的,幾隻小小的黑影突然橫掠過兩人視線,迅速從谷堆跑到另外一處角落。
唐蒙尷尬地看向甘蔗,甘蔗卻不以為然:「老鼠、曱甴、花蚊,這在我們這裡叫做三不防,別想防得住,只能盡人事……哎呀,你跟老鼠較什麼勁?快走啦!」唐蒙伸出雙手扳住她肩膀:「你不是想還你母親一個清白嗎?趕緊去把黃同找來。他到了,我才有辦法!」
唐蒙講這話時,表情特別嚴肅。甘蔗遲疑片刻,雙肩不情願地鬆垮下來:「好吧……」唐蒙又叮囑道:「你通知黃同之後,千萬不要自己跟過來。橙水眼睛很賊,一看到你,很容易會聯想到咱們真正的目的。你就在番禺城等我。」
「你們這些人,心思真多……」甘蔗抱怨了一聲,靈巧地順著氣窗爬出去,很快消失。
唐蒙目視她離開之後,繼續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從地上拈起一粒東西,緩緩放進嘴裡,卻只敢用牙齒輕輕磕一下,神情一霎時變得比剛才還嚴肅。他爬回谷堆,舒舒服服地躺下去,任憑鬆軟的穀粒把自己掩埋,整個人陷入某種沉思。
只見他嘴裡輕聲嘟囔,手指不住勾畫著什麼,帶起一片片流動的金黃,沙沙作響。隨著光線漸漸從氣窗外消失,整個倉庫陷入一片深沉的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忽然鐵鏈「嘩嘩」一陣響動。先是七八個莊丁提著燈籠進來,為首的正是白天唐蒙問話的老頭,然後是黃同和橙水並肩步入倉庫,兩個人互別苗頭,唯恐比對方慢上一步。
他們一進門,就見到大漢副使唐蒙四仰八叉躺在谷堆中間,發出香甜的呼嚕聲,大肚腩有節奏地起伏著,每次都讓幾粒稻米從頂端滾落。
黃同一見這情景,臉色更差了。這唐蒙真是自己的黴星,從騎田嶺開始,只要一跟他有關係,肯定沒好事。昨天這混蛋藉口買五稜甩脫了跟蹤,今天又跑到蕉洲捅了這麼大一個婁子,連累自己一路狂奔過來——他倒好,居然睡得這麼香!
橙水斜瞥黃同一眼,語帶譏諷:「這都能睡著,看來是一點都不心虛嘛。」黃同冷哼一聲,不去接這個話。橙水催促道:「請黃左將你仔細驗明正身,看是不是騙子冒充漢使。這兩者可不太好分辨。」
黃同提著燈籠走過去,照了照唐蒙的臉,悶悶一點頭:「正是漢使無疑。」然後他伸出手掌,輕輕拍那個胖子的臉頰:「唐副使,唐副使,醒來了!」唐蒙迷迷糊糊睜開眼,一看是黃同,先打了個大大的呵欠,然後睡眼惺忪地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咱們什麼時候回去?」
黃同的嘴角抽搐一下,橙水已經拿出一塊木牘遞過去:「這是供述書,漢使承認自己易服喬裝,擅闖蕉洲,私窺訣祭。閣下按了手印就可以走了。」
唐蒙還有點迷糊,伸手就要去接,黃同趕忙攔在中間:「漢使只是無意中旁觀了一場祭禮而已,何必弄得像個罪臣似的?」橙水冷笑:「身為漢使,既要觀禮,就該堂堂正正前來。他改換服色,變化身份,分明是內心有鬼。他不是什麼都沒做,是沒來得及做吧?」
黃同啞口無言,唐蒙改換身份這事,實在不知該如何解釋。但他知道,若這份供述書落到土人手裡,橙宇一定會趁機大做文章,把這事往呂丞相身上聯絡。呂丞相正在和漢使做大事,絕不能被幹擾。
想到這裡,黃同只得硬著頭皮道:「漢使目前所作所為,並無逾越違制之處。你讓他籤供述書,就不怕引起大漢不滿嗎?」
橙水絲毫不懼:「黃同,此人窺探的可是任延壽的訣祭現場。你覺得為了一個漢使的臉面,讓延壽冥福有損也無關緊要,對吧?」一聽這說辭,黃同猛地炸開:「橙水!你別太過分!少拿延壽來說事!說得好像只有你關心他似的。」橙水悠悠然道:「延壽這幾年的訣祭,我每次必到,你哪一次來了?」
「我是有事在身……」黃同的氣勢弱了幾分。橙水晃了晃那塊木牘:「總之,不留下憑據,我不能放人。萬一任氏向國主告狀,說我故意放走擾亂祭禮的細作,我怎麼解釋?總不能說我收了大漢的好處吧?」
這一頓夾槍帶棍,讓黃同氣得麵皮漲紫。可惜他嘴比較笨,跟橙水對抗從來沒贏過。
「總之,簽了這供述書,你們可以走;不籤,就讓國主親自下旨,我再放人。」橙水說罷,把木牘往黃同和唐蒙面前「啪嗒」一扔,雙手抱臂。
這時一直迷迷糊糊的唐蒙,似乎總算恢復了清醒:「你們兩個人,與那個任延壽都熟識?」
橙水哼了一聲,沒理睬。黃同心裡直冒火,都什麼時候了,還扯這種閒話?他強行壓抑住怒意:「我們三個……呃,算是舊識吧。哎,不說這個,唐副使,要不你解釋解釋,為何易服前來任氏塢堡?」
唐蒙似乎沒聽見他後半句,繼續追問道:「那個任延壽死前是什麼狀況,你們可知道?」橙水眉頭微皺,不知他怎麼問起這個了。
唐蒙卻很執著:「任延壽死前,是不是大口大口吐過血?」
黃同和橙水聞言俱是一僵,兩人駭異地看向唐蒙。橙水有些失態地揪住唐蒙衣襟,厲聲喝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唐蒙比橙水高出一頭,輕鬆便把他的手給撥開了:「掉在我頭上那件腹衣,雖說過去三年,前襟上還是能依稀看到一圈黑汙的輪廓,形狀如傘似山,一看就知道是噴血濺成的痕跡。」
橙水雙眼一眯:「即便如此,與你又有什麼關係?」唐蒙卻沒聽見似的,繼續追問:「任延壽之死,我覺得頗有不解之處,兩位既然都是他的朋友,是否能略微解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