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水眼皮一抖,沒有回答。黃同忽然道:「橙水,延壽臨死前最後見的是你,你說說看?」橙水沉下臉色:「不要被這個囚犯牽著鼻子走。」黃同卻堅持道:「為了你的面子,難道讓好兄弟死得不明不白也無所謂?」
這是橙水剛才譏諷黃同的話,這次被後者反加諸自己身上。「任延壽」這個名字,似乎對他們兩個人有著奇妙的影響,一旦丟擲,對方便不得不讓步。
橙水的牙齒狠狠銼磨了一番,開口道:「好!我姑且告訴你們,省得說閒話。」
「三年之前,武王意外身亡,延壽作為唯一一位貼身護衛,自慚有責,返回到任氏塢閉門待罪。很快宮裡搞清楚了武王死因,是甘葉那個廚娘粗心所致,與他無關。我與延壽是結義兄弟,當即趕到任氏塢,把調查結論通知延壽,讓他不必自責。延壽卻一點也不高興,一直說嘴裡發苦,只讓我陪他喝酒。我們一口氣喝到大半夜,我還得回城執勤,就先走了,他自己又繼續喝了一陣。到了次日,我聽說他醉倒在榻上,被游進來的毒蛇咬傷而死。」
「當時傷情如何?」
「根據事後爰書的說法,他肌膚泛紫,左臂腫脹,臂上有咬痕,胸口衣物上全是噴出來的血。任家莊丁在附近搜查,最後在榻下盤著一條毒蛇。」
這時唐蒙悠悠開口道:「兩位都是嶺南人,對毒蛇的瞭解比我要多。想請教一下,哪一種蛇,能做到令人吐血而亡?」黃同常年帶兵,對山林諸物瞭解甚多,立刻回答:「嶺南有兩種毒蛇,可以讓人吐血,一種是五步蛇,一種是惡烏子。」
「那麼咬死任延壽的,是什麼蛇?」
黃同看向橙水,橙水回憶了一下,搖搖頭:「爰書上只說是毒蛇。」唐蒙笑道:「如果是秦朝的爰書,肯定會事無鉅細,悉數記錄,你們南越學得還是不夠精細啊。那位負責寫爰書的令史,大概覺得這個細節無關緊要,所以偷了個懶——好在有人還記得。」
「誰?」
唐蒙一指那個老莊丁:「我之前聽這位老丈講,說咬死三公子的,乃是一條白花蛇。」橙水轉頭厲聲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老莊丁哆嗦著身子,老實回答:「當時正是我在床榻下搜到那條蛇的。我與搜查的人說了一聲,待他們確認之後,就挑著蛇出去打死了。」橙水微眯著眼睛,如同一條毒蛇一樣冷冷盯著。老莊丁承受不住這種目光,「噗通」一聲跪下:「我其實……我其實把它打死之後,下鍋燉煮吃了。我這也是為任氏考慮,咬死人的蛇是大不吉,留下來會變邪祟,不如吃了……」
唐蒙問道:「好吃嗎?」老莊丁啊了一聲,沒料到他會問出這麼一個問題。黃同把話題趕緊拉回來:「被白花蛇咬過的人,症狀一般是傷口腫脹發黑,面青浮血,呼吸艱難,與延壽死前的症狀也符合。」
「白花蛇也能致人吐血嗎?」唐蒙道。
黃同與橙水同時一震,終於覺察到哪裡不對勁了。唐蒙冷笑道:「你們一看到屍體腫脹,麵皮浮紫,而床下又有毒蛇,就想當然地以為這兩者之間有聯絡,卻忽略了死者身上出現了一個不該有的症狀。」
黃同喃喃道:「確實,白花蛇是傷神之毒,與五步蛇、惡烏子、竹葉青那種傷血之毒不太一樣……我怎麼給忘啦。」橙水顧不上計較這些細節:「若不是因蛇而傷,那你說說看,延壽為何吐血?」
唐蒙道:「他大口吐血,可能是胃部受了絕大刺激,比如說……食物裡有毒。」橙水雙眉不由得絞緊:「胡說,我當日與他喝過酒,但我可沒任何不適。」
「那麼你走之後,任延壽還吃喝過其他東西嗎?」
「他又叫了一小罐雜燉當夜宵吃。」
「雜燉?」
這次輪到黃同開口解釋:「延壽那個人無肉不歡,尤其喜歡把豬、犬、鳥、魚各色肉類和下水摻在一起亂燉,多加豆瓣醬與魚露。這菜口味太重,別人都吃不慣,廚子向來是給他單獨燉一小釜,每天晚上睡覺前吃。」——聽得出來,黃同對任延壽的生活習慣很瞭解,尤其是飲食這一塊。
「是不是和訣祭時大鼎裡燉的肉一樣?」唐蒙追問。
「對,事死如事生嘛,用雜燉來供奉延壽,他的魂魄也會安寧了吧。」黃同眼圈微微發紅。旁邊橙水不耐煩道:「都是三年前的舊事了,你繞來繞去,到底想表達什麼?」
唐蒙掃視他們兩人一眼:「我猜了,任延壽恐怕先是吃了那一釜雜燉中毒,然後才被毒蛇咬中。吐血是因為雜燉裡的毒。但這種毒並不立即致死,他在渾渾噩噩中,又被白花蛇咬中,才有渾身青紫腫脹的症狀。」
「空口無憑!你可有證據嗎?」橙水覺得這人簡直信口開河。都是三年前的事了,怎麼能一張嘴就說雜燉有毒?
唐蒙道:「我今天觀禮,聞到鼎裡的雜燉味道奇香,應該放了不少八角吧?」黃同道:「任氏在桂林郡也有幾處莊園,所以八角這東西別人吃不起,他們家卻敞開了吃。我們幾個年輕時,就喜歡來他家打打牙祭。」橙水哼了一聲,沒出言否認。
唐蒙羨慕地舔了舔嘴唇,旋即道:「以我揣測,雜燉本身沒問題,問題就出在這八角上面。」
「胡說!任家塢向來是這麼做雜燉的,沒聽說過八角會把人吃死的。」橙水斷然否定。
「八角不會,但另一種東西卻會。」
唐蒙緩緩抬起右手,食指和拇指之間夾著一粒東西。橙水和黃同定睛一看,只見漢使手裡捏著的,是一粒東西,乾巴巴的枯黃顏色,像一個旋輪兒,向四周伸展出十幾個尖尖的角,不是八角是什麼?
「你們再看看。」唐蒙提示。
兩人聞言,又看了一回,橙水最先發現異常:「這個東西角好像比八角多幾個尖,十,十一……有十二個角。」黃同不甘示弱,很快也指出一點不同:「八角的角是直的,這個東西的角頭是彎的,像個勾子。」
「兩位說的都沒錯。這東西不是八角,而是莽草果,兩者樣子差不多,非常容易搞混。一旦搞混,就要出大亂子。」唐蒙把這東西攤開在手心,一字一句道。
「八角是上好的香料,而莽草果卻有劇毒。倘若誤把莽草果當八角燉了食物,人很容易抽搐驚厥,倘若這個人常年酗酒的話,還會讓胃部痙攣,吐血……而亡。」
聽到最後一句,兩人悚然一驚,這豈不正是任延壽臨死前的表現?橙水猛然抓住他的手腕,厲聲中帶著一絲惶急:「既是劇毒,你手裡這莽草果,又是從哪裡弄來的?」唐蒙道:「我就在這糧倉裡撿的啊。」
橙水雙眼一凜,這可是整個任氏囤積糧食的地方,難道有人處心積慮要害死全族不成?唐蒙卻笑著搖搖頭:「在我們豫章,莽草果也叫做鼠莽,可以用來滅鼠。你們嶺南那麼多老鼠,想來也是同樣的辦法。
兩個人皆為嶺南大族子弟,對於滅鼠這種瑣碎庶務,反而不如唐蒙瞭解得多。橙水出於謹慎,轉頭去問那個老莊丁。老頭「咳」了一聲,說確實如這位小賊……呃,小人所說,塢堡每個月都會用油膏煎一些莽草果,灑在倉庫附近,用來毒殺老鼠。
黃同張大了嘴:「這麼說來,延壽是誤食了雜燉裡的莽草果,毒發吐血,然後又被蛇咬了?」他講到一半,發現對面橙水的面孔煞白,頓時意識到哪裡不對。
這兩件事前後趕得太巧了,不可能是什麼誤食。
「我看吶,應該是有人先給任延壽的夜宵投入莽草果,待其毒發之後,再放進一條活蛇咬他。任家人一見到床下有蛇,症狀也像,便先入為主認為是蛇咬致死,便沒人會去追究他吐血的真正原因。也就是說,這是一樁處心積慮的謀殺。莽草是殺招,蛇咬是遮掩。」
黃同與橙水不約而同地打了個哆嗦。
「這個人應該很熟悉任延壽的飲食習慣:愛喝酒,愛吃夜宵,吃雜燉都是單獨一釜。」唐蒙分析道。橙水頷首表示贊同,又補充了一句:「此人應該也熟知任氏好用八角烹飪,刻意選擇了樣子相似的莽草果。這東西在任氏塢裡隨處可見,根本無法追查其來源。」
黃同腦子有點跟不上,只好乖乖聽著兩個人交流。
「塢裡的廚子!」兩人忽然異口同聲。能符合所有這些條件的,做雜燉的廚子嫌疑最大。
黃同憤怒地抄起刀來,大罵了一句:「那殺千刀的狗奴!待我去砍了他!」橙水伸手攔住他,回身問身旁的老莊丁:「你們塢裡三年前的廚子是誰?現在何處?」老莊丁撓了撓頭:「三年前應該是一個姓齊的廚子,不過早就離開了。」
「這齊廚子,和任延壽是否有什麼過節?」橙水又問,眼神里也冒出殺機。
老莊丁把其他莊丁叫過去,交頭接耳了一番,方才猶豫回道:「大的過節應該沒有,不過很多人聽過他抱怨,說三公子夜夜都要燉肉夜宵,忙得他心力交瘁。」
「只有這麼點事兒?」橙水疑惑。唐蒙「嘖」了一聲:「橙中尉,想必你不下廚吧?要做一釜雜燉,從宰殺分肉,到備菜調料,少說也得忙活一個時辰。而且嶺南氣候炎熱,不能提前預備,都得現殺現做,每天搞這麼一釜,確實很容易讓人崩潰。」
黃同道:「再怎麼說,為這個原因下手,也太牽強了。」唐蒙道:「那如果是別人買通這個有積怨的廚子呢?」
這句話像一條沾了冷水的牛皮鞭,抽得黃同和橙水同時一激靈。順著這個說法再往下聯想,水可就更深不可測了。所幸唐蒙哈哈一笑,說我隨便瞎說說,姑且一聽,然後閉上了嘴。
黃同和橙水看向唐蒙的眼神,有了微妙變化。這個漢使看似貪婪好吃,眼光倒犀利得緊,僅憑著祭鼎裡的一縷雜燉味道和一件腹衣的噴血痕跡,便抽絲剝繭,一步步還原出了三年前的舊事。
「不是我看得準,是因為食物最是誠實,什麼東西吃起來什麼反應,斷然做不得假。」唐蒙謙遜地擺了擺手。
橙水突然開口道:「我再問你一次,你為什麼今日會來任氏塢堡?」
唐蒙沒想到,他還惦記這件事呢。好在他剛才在倉庫裡閒著,已經打磨好了託辭,遂從容答道:「任氏在南越地位超然。我此來任氏塢,是想了解一下他們家關於稱帝的立場。」
他說得很直白,本以為橙水會趁機陰陽怪氣一下。沒想到對方只是略一點頭,又問道:「那你為什麼會對任延壽之死有興趣?」
唐蒙苦笑:「我來蕉洲之前,連任延壽是誰都不知道,能有什麼興趣?我只是恰好聞到大鼎裡的肉香,想來探討一下燉肉的秘方罷了。」那個老莊丁也主動證實,說這個人之前甚至不知祭主是三年前死的——看來那幾枚半兩錢,還是起了點作用。
橙水對此沒起疑心。漢使為了一條嘉魚就敢跳江,幹出這種事也不奇怪。他打量了唐蒙一番,把地上的木牘撿起來,從腰間摸出筆來,改動幾下,依舊遞過來:「你簽了字,就可以走了。」
唐蒙一看,這份供述書的內容改動了幾處關鍵:「擅闖」改為「誤闖」、「私窺」改為「偶遇」,「喬裝易服」改成了「避暑更衣」,這樣一來,就消除了任何主觀上的惡意,只是純粹的一場誤會罷了。
這算是委婉表示感謝?
唐蒙欣然提筆在上面簽了名字,橙水面無表情地拿回去:「這不代表你可以在番禺城肆意妄為,我會一直盯著你。」唐蒙好奇道:「你接下來會怎麼做?追查那個齊廚子嗎?」橙水臉色更冷:「此乃南越國之事,便與漢使無關了。」
黃同嘴唇一動,正要說什麼,橙水又搶先一步道:「延壽是我的至交好友。不管別人良心如何,反正我一定徹查到底!」
他說得皮裡陽秋,黃同臉色一陣難堪,可終究沒再說什麼,一跺腳,轉身帶唐蒙離開了糧倉。
在返回番禺城的路上,黃同全程保持著沉默,伏在馬背上如同一尊沒表情的石像,身體前弓,似有重重沉鬱之氣壓在頭頂。趁著他鬱悶不語的機會,唐蒙趁機梳理了一下在蕉洲的收穫。
甘葉和任延壽,是趙佗生前最後見到的兩個人。在他去世之後不久,一個畏罪投水自殺,一個意外被蛇咬死,這本身就是一樁不尋常的巧合。今天又得以確認,任延壽是被人投毒而死,看來三年前趙佗之死,越發撲朔迷離。
唐蒙實在沒料到,這件事越牽扯越複雜,真如同白雲山上纏繞山岩的藤蔓似的,看似細長,往下越捋越粗,越捋越盤根錯節。好在橙水並沒覺察到自己的真實目的,反而主動去查任延壽之死,倒是省了很多麻煩。
想到這裡,唐蒙抬頭看向黃同的背影,忽然對他和橙水的關係產生了濃厚興趣。
橙水一對上黃同,總是夾槍帶棍,不假辭色,而且每次總能準確地戳中某個痛點,令他啞口無言。這種關係,可不是一般仇人能做到的。而且剛才看他們聽到任延壽死因的各自反應,更是有趣,很值得玩味。
眼看快要回到番禺城中,唐蒙摸了摸肚子忽道:「我折騰了一天,啥也沒吃上。黃左將,咱們先去尋個吃飯的地方可好?」
黃同悶聲說漢使今日煩擾不少,還是儘快回驛館歇息為好。唐蒙笑道:「今日能順利回來,黃左將當記首功,不如我順便請你去喝一頓酒。長安有句俗語,叫做一醉解千愁,沒有什麼事是幾杯酒化解不開。如果有,那就再加一頓夜宵。」
黃同依舊搖頭,唐蒙道:「我昨天去過一家賣梅香酌的酒肆,酒味甘而不衝,味道極美。我跟你說,那酒味辛辣醇厚,一杯下去,從舌頭尖一直掛到喉嚨眼兒,別提多爽快了。」黃同聽他說得神采飛揚,怔了怔:「莫非是梅娘開的那一家?」唐蒙一拍手:「正是。今日我觀禮訣祭,原也該喝些清酒,去去晦氣,如何?」
黃同心情此時非常鬱悶,而一個鬱悶之人,貪杯乃是最本能的慾望。唐蒙接連不斷地丟擲理由,一點點撬動對方心中的塊壘。果然,黃同到底還是「勉強」答應下來:「番禺城有夜禁,就以三杯為限。」
他們進城趕到酒肆門口,梅耶正忙著上門板,一看到唐蒙復來,臉色驟變。唐蒙翻身下馬,滿面笑容:「放心好了,我這次純粹是來喝梅香酌。」
他重重咬住三個字,梅耶哪裡敢違抗,只好乖乖卸下半扇門板,讓兩人進來,親自去後臚燙酒,還端來一碟鹽漬烏欖,權做下酒小菜。黃同拿起酒壺來,二話沒說,先咕咚咕咚倒滿一杯,一飲而盡。
酒是一種奇妙的東西,它自糧而生,因曲而化,變成一種物性截然不同的液體。人喝酒的過程,就像把一枚雞子泡入醋中,看似堅硬頑固的外殼,很快就會被軟化。酒過三巡,黃同神情緩緩鬆弛下來,雙眼有些渙散。唐蒙見時機已到,不經意問道:「你們三個人,感情可真是不錯啊。」
黃同一陣苦笑:「我和橙水那廝都吵成什麼樣了,你哪裡看出感情不錯?」唐蒙給他又斟滿一杯:「你自己可能都沒覺察到。適才一提到任延壽的死因,你們倆態度可真默契,一唱一和,配合無間,連震驚和起急的點都一樣,好似兩個樂工敲同一套編鐘似的。」
一聲長長的嘆息,從黃同喉嚨裡發出來。他重重把酒杯擱下,砸得案子一震,嚇得櫃檯後的梅耶一哆嗦。
「橙水吶,他原來可不是這樣……」黃同痛惜地感慨了一句。唐蒙知道,這老蚌已經張開一角了,急忙墊了一句:「那是怎麼樣的?」
黃同道:「我和橙水、延壽仨人,是光著屁股一起長大的玩伴。橙水鬼主意最多,延壽體格最好,而我最擅長找好吃的。我們在番禺附近一同捅蜂窩,一起下河摸魚,一起挖蛇洞捉青蛙,向來是橙水擬定方略,延壽去執行,弄回食材來我烹熟,是番禺城裡最能折騰的三人組。長到十來歲時,我們偷偷跑到白雲山裡面,結拜為異姓兄弟,我老大,橙水行二,延壽年級最小。」
黃同講到這裡,語氣鬱鬱起來:「可等到我們成年之後,秦、土兩派的衝突越發激烈。我家是秦人軍官出身,和橙氏是天然敵對。我倆都要為家族效命,身不由己。橙水那個人吶,又特別軸,腦子一根筋,對我態度越來越偏激,關係也越來越僵。」
「那麼你們和任延壽的關係呢?」
「任氏常年只在蕉洲閉門經營,不擔任任何官職。他家既不算秦人,也不算土人。所以任延壽跟我們兩個都很好,也一直想彌補我們之間的關係。但……始終沒辦法。哎,到了十六年前,情況更糟了。」
唐蒙對這個年份很敏銳。十六年前,那不正是南越驅逐漢商,頒佈轉運策的時間麼?黃同晃了晃酒壺,突然笑了:「嗯,這酒裡有棗味,嘿嘿,又是壺棗。」
看來梅耶的酒是什麼來歷,黃同知道得很清楚,只是不說破罷了。唐蒙很好奇,為何他說「又是壺棗」?
黃同大概是真喝得有點上頭了,唐蒙稍一撩撥,他便滔滔不絕地講起來:「十六年前,南越王忽然召見我父親,交給他一項機密任務,讓他帶人潛回中原,前往恆山郡真定縣。」
「趙佗的老家。」唐蒙雙目一閃。
「對,反正都是十六年前的事情了,也沒什麼不能講……」黃同醉醺醺道,「武王交給我父親的任務是,設法從那邊弄一批壺棗樹回來,而且指名,一定要真定當地的、已生根成株的樹苗,一定要秘密運回,不要驚動大漢朝廷。」
唐蒙眉頭一皺,這個命令夠古怪的。趙佗派這些精銳深入中原,不為輿圖軍情,不為農鐵技藝,居然只是為了幾株壺棗樹?
「我父親不太理解,但軍人總要執行命令。他開始召集人手,準備冒充客商,北去中原,結果我祖父得知之後,也要跟著去。我家老爺子,當年是跟隨武王到嶺南的老秦兵,籍貫在涿郡,離開家鄉幾十年了。聽說有這麼個機會,要求回去看看。父親聽到這要求,嚇了一跳,祖父都快九十了,哪裡受得了舟車勞頓?更何況,他是南越國所剩不多的幾個老秦兵,武王很看重他們,每隔幾日就召見去宮裡講話,又怎麼能瞞得過?」
「可祖父鐵了心,說他從小離開家,無論如何也要回去看一眼。父親拗不過他,只好對外謊稱老爺子生病,偷偷把他放進隊伍裡去,一起出發。」說到這裡,黃同拿起酒杯,又一飲而盡,眼神更加迷離,話裡的情緒濃厚起來。
「祖父體格是真好,八十多歲的人了,硬著跟隨隊伍跨越幾千里,來到了北方。我父親先到真定縣,把壺棗樹苗採集好,然後繞了點路,前往涿郡涿縣附近一個叫婁桑的村裡。祖父原先常常給我講,說他們村口有一棵大如天子冠蓋的桑樹,那就是鄉梓所在。他回到村裡,家裡親戚早就沒有了,只有那棵大桑樹還在。他抱著大樹嚎啕大哭了很久,然後就在樹下嚥了氣。結果因為這一場大哭,驚動了當地官府,身份便暴露了。」
唐蒙一驚,幾個南越人在涿郡被發現,這可是嚴重的外交事件。
黃同的表情卻耐人尋味:「我父親也覺得這一次完蛋了,沒想到當地官府非但沒有將他們下獄治罪,反而好酒好肉招待。沒過多久,朝廷派了一位專使過來,為我祖父在涿郡修了一座墓,主持祭拜,然後陪同我父親返回南越。那一百株壺棗樹苗也一併運回,沿途郡縣,都以禮相待,主動協助運輸。」
這個意外的轉折,讓唐蒙愕然不已。
「我們返回南越之後,專使去覲見武王,拿出一道聖旨,說天子聽聞我祖父之事,深為觸動,特許南越老秦士兵及親眷返漢省親,如欲歸骨鄉梓者,悉聽其便,朝廷還會給予錢糧支援。聖旨還說,天子御賜南越王百株壺棗樹苗,以全什麼狐死首丘之德——唉,你說送樹就送樹,何必辱罵武王是老狐狸呢?」
「喂……不是這意思啦。」唐蒙知道黃同不熟中原典故,特意解釋了一下。狐狸臨死之前,頭一定衝著出生的洞穴,這是一種歸戀故土之意。孝景帝此舉,意在勸說趙佗回家鄉看看,怎麼也不算是辱罵。
黃同聽完解釋,神情怔怔,喃喃道:「竟然是這樣嗎?我還以為是罵他老人家呢……反正吧,當時漢使的訊息鬨傳整個南越,人人都在談論。第一代老秦兵裡,還有十幾個人活著。他們聽說漢廷允許探親,一起上書懇請回鄉。沒想到武王勃然大怒,將請求一併駁回,轉天就頒佈了轉運策,還趕走了所有駐在番禺的中原商人。」
唐蒙心中一陣感慨,原來十六年前的漢、南越交惡,居然是這麼個前因後果。甘蔗的父親卓長生,也恰是那個時候被迫返回中原的。看來冥冥之中,每個人的命運都是交錯的。
「轉運策頒佈之後,武王深惱我祖父和我父親。橙水那個一根筋,堅持認為我祖父與父親有內通中原的嫌疑,背叛了武王,背叛了南越,跑上門來讓我表態,說什麼忠孝你只能選一個,說得好像我們家罪名已經坐實了似的。我氣得跟他大吵了一架,從此分道揚鑣。」
黃同一杯接一杯地斟著酒,他已經不是在品,而是往嘴裡倒,講話變得含混不堪:「我們家從此失勢,我也被遠遠發配去了邊關,做個沒前途的左將。騎田嶺那鬼地方,漢軍喊我做蠻人,身邊的土人同僚叫我秦人,背地裡喊我北人。就算是呂氏,也不把我當自己人,直喚我做寒人。我如今都不知道我自己到底算什麼人了……」
黃同含含糊糊嘟囔著,終於醉伏在了桌案之上。剩下唐蒙一個人坐在對面,想起還有一個問題忘了問。
「那一百株壺棗樹苗,後來怎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