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意思,真有意思。」
莊助注視著銅鏡,握住一把雙股小剪,輕輕一捏。雙刃交錯,清除掉了唇邊突出的一小截須疵。鏡中那張俊朗的長臉,又規整了一點點。
在其身後跪坐的唐蒙,苦著臉揉了揉太陽穴。他昨天喝到很晚,一早起來強忍著宿醉頭疼,先來給上司彙報工作。哪知莊助沒提吃早飯的事,慢條斯理地先修起面來。他只好按住腹中饑荒,把昨天的調查成果一一講出來。
沒想到莊助最關心的,不是任延壽的離奇死亡,反倒是黃同醉酒後的那一通牢騷。
莊助隨手從小盒裡摳出一塊油脂,雙手揉搓開,一根根捋著鬚子,使之變得油亮順滑:「我原來一直不解。十六年前大漢與南越明明關係很好,趙佗何以突然策令轉向,原來竟是因為一個思鄉的老兵。」
唐蒙一怔:「這未免誇張了吧?黃同的祖父何德何能,可以左右南越的政策。」
莊助把手裡剩餘的油脂塗在面頰上,邊揉邊轉過身來:「區區一個老兵歸鄉,何足道哉?就算是全部老秦兵都回來省親,也不過十幾人而已。關鍵是此例一開,意味著南越承認源流就在中原,老兵要歸來,別的要不要一起歸來?狐死首丘,狐是誰?丘在哪?這在名分上可是佔了大便宜的。」
「怪不得趙佗對這四個字這麼敏感。」唐蒙感慨,還是莊助分剖得清楚。
「孝景皇帝英明睿斷,從這麼一個意外事件窺到機會,還搞得沸沸揚揚,人盡皆知,直接把趙佗置於兩難境地:答應了老秦兵歸鄉,名分不保;如果拒絕,底下秦人不滿,南越國同樣會被分化。此乃堂堂正正的陽謀。」
莊助走前幾步到衣架前,拿起幾件錦袍,一件件往身上試:」換了我是趙佗,也要惱怒。本來是自己派人去北邊偷偷弄幾棵樹,結果多年的老兄弟不告而別,還被漢廷堂而皇之做成招安的旗幡,公然來勸自己歸降,就連那些樹都變成了大漢皇帝的賞賜,以後隊伍怎麼帶?」
唐蒙忽有所悟:「所以趙佗不是惱怒,而是心生警惕。」
「不錯。趙佗到底是條老狐狸,一嗅出苗頭不對,立刻壯士斷腕,禁絕了中原商賈進入南越。比起商貿上損失的利益,他顯然更懼怕漢廷的影響力滲進南越——這才是出臺轉運策的最根本原因。」
一邊說著,莊助把頭頂的束冠繫好,得意洋洋道:「可惜啊,趙佗再狡黠,也不過是一人而已。中原淳淳文教,無遠弗屆,可不是一條轉運策能遮蔽的。你看,他這個孫子趙眜,就是個心慕中原的人。呂丞相已經安排好了,今日我會進宮講學。這種教化的影響力,區區五嶺可阻不住。」
唐蒙這才明白,為什麼上司一大早不吃飯先裝扮起來。他忽然想到什麼,連忙趨近身子:「今日…我能不能跟莊大夫您一起進王宮?」莊助微微一皺,頓生警惕:「王宮裡有什麼好吃的?」
「您終於也開竅啦,終於知道找吃的啦……」
莊助繫腰帶的動作一滯:「別廢話!我是問你去王宮幹嘛!」唐蒙忙解釋道:「趙佗、任延壽、甘葉三個人的最後交集,就在南越王宮宮苑內的獨舍。雖說事隔三年,我還是想去看看,或有所得。」
「那任延壽之死你不查啦?」
唐蒙道:「那條線自有橙水去查,他這種地頭蛇能調動的資源比咱們多。」
「橙水?」莊助十分疑惑:「你何時跟他有了勾連?」唐蒙笑著擺了擺手:「他還是和從前一樣討厭北人。但我近距離觀察過,橙水和任延壽感情甚篤,不似作偽。不用我們催促,他自然會挖個清楚,省掉我們一番手腳——反而是王宮獨舍,非得自己親見不可。」
莊助不太習慣他這麼積極主動罷了,把腰帶狠狠一勒:「也好,你隨我一同進宮,到時候我設法制造個機會。但你千萬謹慎,失陷了自己不足惜,影響到朝廷大事就不好了。」
「您可真會鼓舞士氣啊!」唐蒙衷心稱讚,隨後又道:「要不要提前跟呂丞相那邊通個氣?」
莊助沉吟片刻,最後還是搖了搖頭:「那頭老狐狸,有自己的小算盤,不宜過早驚動。你先去查,查出來什麼再說。」
「明白,那等您用過早餐,咱們立刻出發。」
莊助不悅道:「事不宜遲,還吃什麼早餐,直接走!」
「啊?」
唐蒙頓時傻眼了。他昨晚只陪著黃同喝了幾杯酒,沒怎麼吃正經東西,就指望早上能好好暖一下胃呢。可莊助已興沖沖離開房間,他也只能愁眉苦臉跟上去。
王宮派來的牛車就在外面候著,黃同早早守在牛車旁。他臉上宿醉痕跡也很明顯,一見到唐蒙,居然露出幾絲扭捏,大概是想到昨晚的酒後胡言吧。
一聽說唐蒙也要跟著覲見南越王,黃同露出一絲詫異,但也沒多問,吩咐車伕開拔。
唐蒙扶住廂板,頗有點心慌意亂。他只要一少吃,就是這樣。相比之下,同樣沒吃早餐的莊助卻氣定神閒,面不改色。唐蒙無法理解,這傢伙從不正經吃東西,卻總是神采奕奕,難道真是修仙不成。
牛車剛要啟動,唐蒙轉動脖頸,卻忽然看到街邊一個小腦袋探出頭來。他趕緊跟黃同說稍等,然後跳下牛車,提起袍角快步走過去。
只見甘蔗站在街角,一臉擔憂,兩個黑眼圈都快要比臉盤大。一見到唐蒙走過來,她鼓起嘴委屈道:「我等了你一宿,都快要急死了。」
唐蒙暗叫慚愧,昨天回城太晚,跟黃同喝完酒後直接回了驛館,竟忘記告訴甘蔗一聲自己脫困。這孩子有點死心眼,估計在家裡擔驚受怕整整一晚。他正琢磨著怎麼解釋,甘蔗從身後抱起一個小胥餘殼:「吶,給你的。」
唐蒙接過胥餘殼,發現手感還有點燙,裡面似乎盛著什麼熱乎乎的東西。他的胃似有直覺似的,發出「咕嚕」一聲響動。唐蒙心下感動,對甘蔗道:「我等一下是去南越王宮,想辦法去看一眼你阿姆工作過的庖廚,也許能有收穫,你先著急啊。」
甘蔗一聽「王宮」二字,不由得瑟縮了一下。對於一個小醬仔來說,那大概是能想象到最可怕的地方,比任氏塢堡還要危險十倍。她遲疑片刻,小聲說太危險了要不你別去了。唐蒙揉了揉她髒兮兮的亂髮,大拇指往自己胸口一擺:「放心好啦,這次我可不微服了,堂堂的大漢副使,誰敢動我?」
甘蔗的神色稍微放鬆了一點。唐蒙哈哈一笑:「再說了,我還想要蜀枸醬呢,不去王宮,拿什麼跟你換?」
那邊莊助不耐煩地催促了一聲,唐蒙捧著胥餘殼回到牛車。車子一動,他便迫不及待地開啟殼上的小蓋子,裡面滿滿皆是黃色的糊糊,旁邊還很貼心地插了一根棕櫚葉莖編成的木杓。
他先假惺惺地遞給莊助,莊助唯恐弄汙自己的長袍,搖了搖頭,不動聲色地把屁股朝反方向挪了挪。於是唐蒙心安理得地拿起草杓,舀了滿滿一杓放進嘴裡。
這黃糊餬口感非常順滑,甘甜綿軟,還帶有一絲絲酸味來調膩,熱乎乎地落入胃袋,十分熨帖。他細細品味了一番,應該是用薯蕷搗碎成泥,再拿甘蔗汁和五斂汁調勻去澀,甚至還有一絲奶香,大概是用的水牛乳——做法很簡單,但要做到口感如此絲滑,非得把薯蕷磨到足夠碎才行,可見甘蔗昨晚基本沒睡,一直在忙活。
牛車抵達王宮大門的同時,唐蒙剛好狼吞虎嚥喝完最後一口薯蕷羹。聽到莊助催促,他趕緊掏出一塊錦帕,一邊擦去嘴邊的糊痕,一邊抬頭望去,一瞬間浮起一種親切的熟悉感。
只見王宮大門左右兩側,是兩座巍巍高闕,矗立在大道兩側,形制佈局一如中原。隨著牛車逐漸深入宮內,這種熟悉感越加強烈起來。同樣的長廊高臺,同樣的飛閣水榭,同樣的直脊廡殿,就連宮牆格局都與長安幾無二致,只是規模上縮水了一些。
兩位客人對此並不奇怪。這座王宮本就是任囂、趙佗兩個秦人所建,自是以咸陽為模板,與中原諸侯王的宮城沒有太大區別。
不過這裡畢竟是嶺南之地,庭廊之間遍植奇花異草,分佈著很多水榭和小池,彼此之間以一條人工挖掘的水道相聯。那水道兩側以條石嵌邊,渠底鋪有一層純白色的鵝卵石。整條水道宛若一條輕柔的白練,蜿蜒曲折,繚繞於諸多殿閣之間。
「可惜他們只得其形,細節上還是不成。」莊助隨口指摘出一些細節上的疏漏。比如那兩座石闕的擺放頗有參差,比如貴人步道與宮人便道居然不分開,比如丹陛的臺階邊角不做磨圓……總之比起長樂、未央諸宮還差得遠。
唐蒙沒有搭腔,他正饒有興趣地觀察著那條水道。水道每隔幾十步就有一個向上的緩坡,上面擺著十幾塊黑褐色的石頭。待湊近了才能看清,原來那竟是一群烏龜,正舒舒服服趴在岸邊曬太陽,說不出地愜意。
「真是人不如龜呀。」唐蒙扯起衣襟扇了扇風,羨慕地感嘆,惹得莊助狠狠瞪了一眼。
牛車一直走到宮城深處的清涼殿,方才停住。兩人被侍從引進殿內,發現地上沒鋪毯子,而是擺放了兩塊磨平的畫石。這石頭的紋理如畫,平常擺在地窖裡積蓄寒氣,用時才搬過來。唐蒙跪坐於其上,只覺一股清涼之氣緩緩從底下沁入身體,稍稍減輕了酷暑的煎熬,舒服得發出一聲呻吟。
反倒是莊助,因為體質不易流汗的緣故,跪坐在畫石之上反而很不舒服,只能盡力維持著儀態。
過不多時,趙眜也來到殿內。他身穿便袍,氣色比起在白雲山時好了一些,但眉宇間始終有懨懨之色。他身旁還跟著一個眉清目秀的少年,沒到加冠的年紀,左右兩束頭髮垂成總角。
「這是我兒子趙嬰齊,特來與漢使相見。」
趙眜主動介紹道。莊助一聽這名字,先是一怔,隨即露出笑意,開口道:「這名字好啊。高祖麾下有昭平侯夏侯嬰、潁陰侯灌嬰;孝文皇帝麾下有魏其侯竇嬰,皆是響噹噹的人物。以嬰為名,是有封侯之志。」
趙嬰齊見莊大夫開口稱讚自己名字,很是激動,拱手拜謝。唐蒙在一旁暗暗發笑,一位國王世子,卻夸人家有封侯之志,莊大夫這個口頭便宜可佔大了。
趙眜拍拍趙嬰齊的腦袋:「我兒和我一樣,也喜讀中原典籍。今天叫他來,是想請教一下詩三百的奧義。」莊助頷首道:「《詩三百》的學問,如今在中原計有四家:魯詩、齊詩、韓詩與毛詩,你想學哪一家?」
趙眜父子面面相覷,趙嬰齊表示聽老師的。莊助沉思片刻,大袖一擺:「其他三家不是注重訓詁,就是闡發經義,不如就講韓詩好了。這一脈乃是韓嬰韓太傅所開創。韓太傅擅長以詩證史,眼界更宏闊一些。你聽完了韓詩,對幾百年來的中原史事也能順便了解,對日後處理政事大有裨益。」
趙嬰齊兩眼放光,似乎很感興趣,身子不由自主趨前。趙眜卻拍拍他肩膀,對莊助道:「還是講講毛詩吧。這孩子資質魯鈍,能稍解《詩》中的字句訓詁,已是難得。」
莊助眉頭一豎:「世子日後是要做南越王的,難道不該多學學?」趙眜焦黃的面孔,微微浮起一絲古怪的情緒:「只要他能如我一般遵從先王教誨,便足夠了,又何必多學呢?」
莊助眼神一閃厲芒,似乎從中捕捉到什麼。趙眜的神情不是自嘲,也不是譏諷,似是真心實意,而且還隱隱帶著一種恐慌。他之前在武王祠就覺得不對勁了,呂嘉和橙宇鬥得那麼兇,趙眜身為上位者,卻置若罔聞,這反應實在不太尋常。
現在又是如此。趙眜談起別的話題,都和常人無異,唯獨一提政事,便像個一隻烏龜縮排殼裡,就連自己兒子要學治國,都避之不及,這實在不像一個統治者的做派。
莊助雙眼一眯,試探道:「可武王已然仙去,殿下您才是南越的王啊。」趙眜身體猛地哆嗦了一下,似乎被這句話狠狠蟄了一下,囁嚅道:「蕭規曹隨,蕭規曹隨而已。」
趙眜果然深受中原風化,連躲避話題都用本朝典故,而且還無比貼切。莊助笑了笑,放棄了與他討論國政的想法,轉而給趙嬰齊開始講起毛詩,心中大概猜出了原因。
趙眜和呂嘉是一樣的,從出生到長大,一直就在趙佗的羽翼之下。羽翼可以遮蔽風雨,同樣也會
束縛手腳。以致於他如今年逾五十,本質上卻還是個怯於風雨的嬰孩。趙佗猝然離世之後,這位國主不知所措,只得「蕭規曹隨」,蜷縮在熟悉的陰影裡,不敢挪出半步。
可是殿下啊,時移世易,形勢已與當年不同。當年趙佗憑藉威名,尚可以壓制諸方。如今土人秦人相鬥、呂氏橙氏紛爭、還有大漢、閩越諸國的微妙關係,這些在趙佗時代並不存在的問題,一個接一個地擺在趙眜面前。「蕭規」沒有答案,又如何「曹隨」?趙眜只得本能地迴避,怪不得常年焦慮失眠……
橙氏和呂氏鬥得這麼厲害,某種意義上也是強臣欺壓弱主,無所忌憚。趙眜的懦弱是真心誠意,態度曖昧更是無可奈何。
當然,這對大漢王朝來說並非壞事。一個闇弱懦弱的南越國主,總好過一個剛強有主見的。只要解決橙氏,國主自然就會倒向親漢一面。莊助一邊在心裡盤算,一邊滔滔不絕地講起毛詩精義來。
唐蒙在旁邊百無聊賴,東張西望,看到僕從忽然端上四個小盤子,每人案前放下一個。盤子裡擱著一堆細碎的小東西,像是什麼東西的種子,青黃色外殼。趙眜和趙嬰齊看都不看,很自然地把手伸過去,不時抓起一粒放入嘴裡,咔吧咔吧咀嚼起來。
唐蒙有樣學樣,也學著抓起一粒在嘴裡,覺得有點扎嘴,跟嚼帶殼蒸麥飯差不多。趙嬰齊側過頭來,關切道:「這叫千歲子,是千歲藤結的子,不能直接吃,要磕一下。」說完他拿起一粒,一頭放在牙齒之間,輕輕一磕,只聽一聲脆響,外殼分為兩半,舌頭靈巧地把子仁捲進口裡,隨即吐出殘殼。
唐蒙也如法炮製,這子仁的口感有點像栗肉,雖說小了點,可一嚼滿口生香,忍不住會再拿一粒,真是打發時辰的利器。趙眜見唐蒙吃得高興,便把自己那一盤推過來給他,又轉過身去認真聽講。
拋去政治上的怯懦不說,趙眜和趙嬰齊父子的接人待物還挺和善的,如果是個平民百姓,應該是很受歡迎的好朋友。唐蒙暗自感慨,誰讓他們生在帝王家,而且生在這麼長壽的帝王家呢?
莊助一講就是一上午。他確實腹有才學,引經據典,滔滔不絕,一直講到日上中天,方才停下來。趙眜、趙嬰齊父子聽得津津有味,只苦了唐蒙,無聊到把四個盤子裡的千歲子都磕光了。
莊助又講完一段之後,見趙眜精神有些萎靡,關切道:「國主最近睡得可好?」
趙眜揉揉眼袋:「勉強,勉強而已。之前那釜睡菜壺棗粥效果甚好,只是原料不易得,還要再等些時日才能再喝到。」莊助把視線轉向唐蒙:「其實安眠之法,不止一種。我這位副使對庖廚頗有研究,也有個辦法。」
趙眜眼睛一亮,他最關心的就是安眠良方,勝過一切。唐蒙放下千歲子,不失時機道:「我知道一道寒雞的做法,同樣有助眠功效,國主不妨一試。」
「寒雞?」趙眜完全沒聽過這個古怪菜名,「是說生雞肉嗎?那也能吃?」
唐蒙哈哈一笑:「中原有一句古話,叫做’燕臛羊殘、雞寒狗熱’——飛禽最好拿來熬羹,羊肉最好是烹煮,狗肉趁熱吃,雞肉放涼吃,如此方得至味。」
趙嬰齊好奇道:「雞肉涼了,豈不是沒味道嗎?」唐蒙道:「世子有所不知,所謂寒雞,並非只是把雞肉煮熟,而是用醬汁把肉滷透再放涼,肉質內斂,鎖住汁水,不以熱力害味……」
唐蒙一提吃的,便說得眉飛色舞。趙眜忙問烹飪之法,唐蒙說:「耳聞不如眼見,眼見不如口嘗。臣願親下庖廚,為殿下調和五味。」趙眜大喜,祖父趙佗見過那麼多次漢使,可都沒這麼大面子。
「只是這寒雞烹製起來,至少要兩個時辰,須得晚食……」唐蒙故作為難。趙眜道:「尊使不妨就用宮中庖廚,各種廚具食材都還算齊備。」
唐蒙和莊助對視一眼,彼此輕輕點了一下頭。趙眜立刻叫來一個侍衛,把唐蒙帶到位於王宮東側的宮廚所在。趙嬰齊本來還想跟著看看,可想到莊大夫似乎還要上課,便老老實實跪坐回來。
南越王宮不算大,這座宮廚的規模卻不小,足足佔了一間偏殿的大小。唐蒙一進門,就興奮得兩眼發光。只見宮廚的西側是加工間,食材山積,醬料斗量,還有雞鴨鵝蛙等活物,在籠子裡聒噪;而在東側,則擺著一溜鼎、鬲、甑、釜,各色廚具一應俱全。
在東南殿角,座落著一個陶製大灶,足有十步見方。灶上有三個大灶眼和三個小灶眼,一根斜豎的煙突伸向殿外。如果仔細觀察,發現設計得十分巧妙,大灶在火膛正上方,盡收火力,適合烹煮煎熬;小灶設在煙突旁,可以利用餘熱,適合爊煨溫存。
唐蒙一眼就看出其中妙處,可以把粥羹糜湯之類擱在小灶上保溫,南越王想吃,可以立刻奉上,溫度不失。他油然想起宮苑裡那條給烏龜曬太陽的水道斜坡,南越人別的不說,在享受這方面實在是用心到了極致。
此刻灶內的火苗子燒得正旺,每個灶上都咕嘟咕嘟煮著東西,整個殿內蒸汽瀰漫,氣味雖香,可在酷暑的天氣裡,下廚之人可是夠難熬的。唐蒙擦擦額頭的汗水,走出到殿外,把廚官叫過來。
廚官是個胖乎乎的秦人,比唐蒙還胖,不知平日裡偷吃了多少東西。他一聽這位漢使要親自下廚給國主烹飪,大為驚疑,不知自己犯了什麼錯。
唐蒙又好氣又好笑:「我不會搶你的位子。我只把食譜做法講出來,具體上手還是你們的人。」廚官這才如釋重負,趕緊把庖廚裡的幾個幫廚都叫過來,聆聽指示。
唐蒙清了清嗓子,說先準備五隻三歲的肥公雞,放完血之後,去掉所有內臟、頭、腳以及屁股,斬成大塊待用;同時備好五斤豬棒骨和一隻老母雞,大塊清水下釜,佐以蔥酒姜醋,用來熬製高湯;還要準備良姜、桂皮、肉蔻、小茴香、丁香等料,統統攃碎調勻……
他嘴唇翻飛,說得極快,幾個廚子忙不迭地記錄,生怕有所遺漏。這些東西雖然繁瑣,都是尋常之物,宮廚裡常年有備。這時唐蒙又道:「白雲山下有個張記醬園,去那裡買兩罐豆醬來。」廚官眉頭一皺:「大使,老張頭家的東西太鹹了,先王還偶爾吃點,如今國主根本碰也不碰。」
唐蒙點點頭:「那東西確實鹹得齁人。但寒雞的關鍵在於先滷,滷汁用他家的熬正正好。」廚官正要吩咐手下去取,唐蒙又道:「寒雞是你家國主點名要吃的,經手之人,還是小心點為好。」
廚官一聽這話,沒辦法,只得自己親自去一趟。他走之前,吩咐幫廚們聽從唐蒙安排,別讓漢使有找茬的機會。
唐蒙揹著手,繼續給幫廚們分派任務。他對每一道工序都要求足夠精細,譬如良姜要去皮再攃,豬棒骨焯的時候必須隨時撇沫,不要見半點血水在上面……總之這十來個幫廚都被支使得團團轉,每個人都忙得無暇他顧。
看著這麼多人影在蒸汽中忙碌,身邊再無閒人。唐蒙這才不動聲色地離開宮廚,信步朝著宮苑方向走去。
他事先已經打聽清楚了獨舍的方位,一路走過去。梅耶說南越王宮的宮禁森嚴,可不知為何,這條路沿途只有零星幾個衛兵,防衛很是鬆懈,唐蒙輕而易舉就繞了過去。
一直走到獨舍的外牆邊緣,唐蒙才明白原因。眼前那一面夯土高牆,幾乎被瘋長的墨綠色藤蔓爬滿,伸展得全無章法,幾乎把整個牆面包住。看來趙佗一死,這裡便被徹底封閉,無人打理,久而久之,便破敗成這副荒涼模樣——怪不得沒什麼警衛,誰會在意一座廢園呢?
唐蒙沿著外牆轉了一圈,發現一處小木門,門邊結滿蜘蛛網,輕輕一推,門樞發出生澀的吱呀聲,居然沒鎖。
唐蒙邁步走進院子,先展現在眼前是一片荒蕪的園苑。園內枯樹林立,殘枝向天空伸展,恍如垂死的骸骨在乞求寬恕,與外界鬱鬱蔥蔥的景象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一條筆直的小路穿過枯林,向著園中深處延伸,路面幾乎覆滿了腐敗的落葉,讓他總覺得哪裡不對。
小路不長,唐蒙很快走到盡頭,發現在幾十棵樹皮灰褐,條裂如皴的枯樹林間,坐落著一間屋舍。這屋舍不是宮闕形制,而是最尋常的夯土民舍,斜脊疊瓦,短簷無枋,只分出正廳與左右兩廂,比武王祠大不了多少。
觀察了一陣,唐蒙才恍然驚覺,那種古怪感從何而來。
這間民舍不是南越樣式,而是典型的燕地風格。比如屋舍的煙囪和灶臺位於兩側,很顯然屋內必有土炕,需要灶臺把熱力送過去,再通過另外一側煙囪排出。這是苦寒之地特有的設計,常年酷熱的嶺南,根本用不著這東西。
再一看屋舍旁邊的枯樹,那分明是成片成片枯萎的壺棗樹!只有幾棵勉強還活著,可枝頭稀疏,只怕也產不出幾枚棗子了。其實唐蒙一入園時看到腐葉滿地時,就該有所覺察,嶺南何曾會有落葉?這正是北方初冬特有的景象。壺棗樹、土炕屋舍……趙佗這是硬生生在南越王宮裡造出一片家鄉真定的景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