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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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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蒙屏住呼吸,圍著獨舍轉了幾圈。他先前聽了黃同的自述,一直很好奇。趙佗如果想吃棗子,直接進口乾棗不就行了?為何大費周章去北方採集樹種。看到此情此景,他才隱約觸控到真正的答案。

趙佗這是犯了思鄉病啊。

唐蒙見過很多老者,無論何種性格,立下何等功業,年紀大了之後都會不由自主思戀故土,想回到幼時生長的環境。趙佗縱然一代梟雄,大概也逃不過這情緒。他自己回不去家鄉,就只好把家鄉的景物搬過來,聊以自慰。

這獨舍周圍的景色,應該就是趙佗在真定年輕時住的環境。他三十歲離開家鄉,來到嶺南,一待就是七十多年。思鄉之情該是何等濃重,所以他在臨終前的日子裡,寧可不住華美的宮殿,也要搬到這種北方民宅裡來。

唐蒙現在有點明白,趙佗對於孝景皇帝那一句「狐死首丘」的用典為何如此憤怒。不是怒其汙衊,而是因為這四個字,正正戳中了心思,惱羞成怒。

堂堂南越武王,居然思鄉,這若是傳出去,成什麼樣子?

唐蒙忍不住好奇,趙佗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他抗拒內附,卻又不禁子孫學習中原典籍;他警惕大漢,卻對北方來的使者優待有加;他頒下「轉運策」,極力排斥漢人在南越的影響,卻在宮苑內建起這麼一座燕地獨舍。他對黃同祖父和其他老秦兵如此憤怒,一方面是因為其在政治上造成了被動;另外一方面,大概也帶有一點難以言喻的嫉妒。

身為南越王的趙佗,和身為真定子弟的趙佗,交替在唐蒙腦海裡浮現。兩者皆真,兩者皆有。

彷彿被某種哀傷的思緒所引導似的,唐蒙信步在棗林中漫步起來。明明是酷熱天氣,這裡卻憑空生出一種晚秋的蕭索之意。枯樹殘枝,腐葉空舍,彷彿一個垂垂老矣的梟雄,正坦率地敞開自己的心境。種種矛盾,種種迷惑,答案就藏在這片破敗枯朽的棗林之中。

唐蒙走到獨舍裡,推開房門。裡面的陳設頗為簡陋,一個炕頭一個灶,掛著幾件農具,沒別的了。所有的東西上都蓋著一層厚厚的塵土,黴味十足。這間獨舍的門窗都很小,通風不良,在溼熱環境下極易生黴。北方的屋舍結構,終究不適宜嶺南風土。

他環顧四周,希望能找到一些線索,可一無所獲。唐蒙走出獨舍,發現附近還有一座小庖廚。這是一間很小的屋子,藏在棗林之中,距離獨舍大約幾十步。三年之前,甘葉應該就是呆在這間屋子裡,隨時為趙佗準備吃食。

趙佗意外身死之後,這裡早被上上下下搜捕了一遍。唐蒙踏進屋裡,只在地上幾個殘破陶碗而已。本來他還想找點遺物帶回給甘蔗,但轉了一圈,真的什麼有價值的都沒剩下。

唐蒙轉了幾圈,正要出來,忽然注意到窗下內側靠近灶臺的地方,有一個小石槽。槽體狹長,中間下凹,旁邊還有一個凹口,地下附近還有一條條朽爛的竹條。唐蒙從窗子探出頭去,看到一條水道流經窗下,一架轉輪水車的殘骸依稀可見。

那架水車的功能,應該是把清水從水道汲起,順著竹軌注入石槽。如此一來,廚官做飯洗碗時,手邊清水俯首可得,源源不斷,省去井繩搖轆之苦。他不得不再一次發出感慨,南越人實在是太會享受了。

唐蒙看了一遭,正要把頭收回去,不防右肩之上突然多了一隻手,同時一個冰冷的聲音在背後道:

「唐副使,你跑來這裡做什麼?」

唐蒙看了一遭,正要把頭收回去,不防右肩之上突然多了一隻手,同時一個冰冷的聲音在背後道:

「唐副使,你跑來這裡做什麼?」

唐蒙下意識側過頭去,看到橙水站在身後,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他頓覺渾身冰涼,糟糕,糟糕,怎麼會被這傢伙盯上?

再一想,之前在武王祠,橙宇把呂氏的中車尉交給橙水,他便負擔起宮城宿衛,出現在這裡也不奇怪。唐蒙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你們南越王宮太大了,我本來是要為國主做寒雞,想在宮苑裡找點食材,不知不覺便走到這裡來了。」

橙水譏諷道:「你們北人真是出口成謊。」唐蒙挺直了脖子,奮力辯解:「這是真的,我要給國主與世子烹飪寒雞。寒雞制滷需要十幾味配料,我唯恐別人弄錯,只得親自尋找。」

橙水只是冷笑:「獨舍偏在宮城一隅,而且還是封禁狀態,你能無意闖入?只怕是別有用心吧?」

唐蒙大叫:「我當然是別有用心,烹製寒雞最重要的一味食材是棗子,整個王宮只有這裡才有。」橙水慢悠悠道:「之前在蕉洲,你說你只是去任氏那裡探聽立場,我起初還信了。如今你偷偷跑來獨舍這邊,還說是找棗子?」

他上前一步,陰惻惻道:「你,是在查武王當年身死之事吧?」

唐蒙沒想到橙水一句廢話沒有,直接戳破了自己的底,頓時大為驚慌。這事太過敏感,若被橙氏掀出來可要鬧出大麻煩。他心臟狂跳,眼光游移,恨不得把腦子像甘蔗條一樣壓碎擰榨,找出破局之法。

橙水穩穩盯著這位狼狽的漢使,如同一條毒蛇注視著洞穴盡頭的老鼠。唐蒙悄悄瞥了他一眼,突然發現了什麼,一瞬間情緒恢復了平靜:「哎,大哥不說二哥啦橙中尉。」

「我可沒跟你結拜過,別叫得這麼親熱。」橙水皺眉。

「這是中原俗話,意思是一隻喜鵲落在豬臀上,誰也別嫌誰黑。」唐蒙耐心地做了文字訓詁。

橙水臉色一沉:「巧言令色!你以為這樣就能逃脫罪責?」唐蒙笑嘻嘻道:「我逃不脫,你也逃不脫,咱倆是一根繩上的螞蚱。」橙水不由得失笑:「我乃是負責宮城宿衛的中車尉,來這裡巡查乃是天經地義,有什麼要逃的?」

唐蒙笑眯眯道:「我進門的時候,蜘蛛網都結了幾十層了,可見多年來根本沒人進來過。你怎麼突然起意,巡查至此?只怕也是別有用心吧?」

橙水見他的態度有恃無恐,頗覺古怪,不由得沉聲道:「你不怕我抓你走麼?」唐蒙笑嘻嘻道:「橙中尉,你既是來抓我,為何孤身一人?身邊連個侍衛也不帶?」

「我現在一聲呼喚,有會幾十名護衛前來。」

「你喊,你喊,你不喊就是我們北人養的。」唐蒙索性雙手抱臂,一臉光棍神情。橙水一時有些坐蠟,右手舉起又放下,終究沒有喊人來。唐蒙趁勢得意洋洋道:「你說的沒錯,我是偷偷闖入,想要查一下武王去世之事——而你,也是同樣的心思,對不對?」

看著橙水一臉見了鬼的神情,唐蒙知道自己說中了。他一張大臉幾乎懟到橙水的對面,逼得後者倒退了幾步:「任延壽之死,與武王之死之間千絲萬縷。你應該有了疑心,才跑來獨舍,看看是否還有線索可循。」

「我來這裡做什麼,與你無關。」

一張狸貓般的大臉,在橙水面前得意洋洋:「……是不是因為你懷疑南越高層有什麼人脫不開干係?寧可暗中調查,不想打草驚蛇?」

橙水冷哼一聲,終於沒有否認。這個漢使看似蠢胖貪吃,眼光的穿透力堪比最犀利的弩箭,再做掩飾也沒用處。唐蒙如釋重負,親熱地拍了拍他肩膀:「你看,大家都是一般心思,大哥不說二哥。」

「誰和你一般心思!」橙水狠狠瞪了胖子一眼,把他的手從肩上撥開,語氣卻微微有了變化:「武王乃我主君,延壽乃我兄弟。我身為南越國人,查明真相乃是天經地義;你一個北人又為什麼關心這些事?」

唐蒙道:「我查這個,是為了一個小姑娘。」他見橙水眼神不對,意識到表達有誤,趕緊擺擺手:「不對,準確地說,我是為了她娘。」然後又覺得不妥,趕緊找補:「哎,我是為了還她娘一個清白。」

「甘葉、甘蔗母子?」橙水立刻聯想到武王祠那個奇怪的女孩。她阿姆和任延壽是武王臨死前在身側唯二的兩個人。

唐蒙道:「不錯,就是甘蔗。她答應我辦成了,會告訴我蜀枸醬的來歷。」

「就為了這個?」橙水壓根不相信。

「你一個生在嶺南之人,怎麼也跟莊大夫似的?總是把吃飯當成負擔。」唐蒙痛惜地搖搖頭,「佳餚之美,遠勝隨侯珠;口感之妙,堪比萬戶侯,怎麼你們就不能理解呢?」

他見橙水仍舊不為所動,知道說了也是白說,遂換了話題:「總之吧,南越國主身死之後不久,這兩個人一個自盡而死、一個毒發身亡,怎麼想都太巧合了。我們各自都掌握了一些訊息,不妨互通有無。」

橙水沉吟不語,唐蒙知道此人疑心病太重,索性主動開口,先把自己這邊掌握的訊息簡單說了說。橙水聽到「壺棗粥的廚序不可能混入棗核」之後,雙目寒芒大冒,伸手握住旁邊一棵垂死的壺棗樹:「你是說,那棗核是別人放進去的?」

唐蒙說對。橙水思忖片刻,卻忽然搖了搖頭:「不對,不對。如果這人是為了殺武王,但他怎麼保證武王恰好吃到那一口粥裡的棗核,又恰好被卡在咽喉噎死?」

「倘若武王不是死於棗核噎死呢?」唐蒙反問。

橙水沉聲道:「武王死後,宮中仵作做了仔細檢查,身體沒有任何外傷,也沒有任何中毒跡象,唯是右手抓胸,脖頸充血。這說明死前呼吸困難,以致胸悶難耐,確實像是噎死。」

「那我問你,噎死武王的棗核,後來找到了嗎?」

橙水記憶力很好:「根據仵作出具的爰書,那枚棗核是在地上找到的,沾滿粥液。爰書猜測,也許是武王拼命把它咳出來,可惜為時已晚。他老人家一百多歲,本來就偶有心疾,難受時總要抓幾下胸口。這麼一折騰,沒撐過去也屬正常。」

「所以你們並沒有確切地、清楚地在武王咽喉裡,找到那枚棗核,一切只是事後猜測。」唐蒙追問不放。

「是的。」橙水只好承認。

唐蒙蹲下身子,用手指在棗樹根下翻找起來,連續找了七八棵,終於在一棵樹根下的土裡,翻出一枚朽爛棗核。他攤開手心,把它拿給橙水看。橙水端詳了半天,不明所以。唐蒙道:「壺棗產於北方,南方物候不同。從北方把它移栽過來,想必很是麻煩。」

橙水想了想道:「王宮園林不歸我管,但我確實聽宮裡面抱怨過,說棗樹太難伺候,容易枯萎不說,難得結幾個棗子,也乾癟得很。我吃過一個,味道一般,不知道武王為何覺得好吃。」唐蒙把棗核用雙指捏住:「我跟你說,真定產的壺棗,棗核起碼比這個長半個指節。它在嶺南水土不服,連核都生得比尋常要小,這個尺寸,武王就算刻意生吞,也卡不住喉嚨。」

橙水隱約摸到唐蒙的論點了:「你是說……」

「這枚壺棗核,不過是另一條咬死任延壽的毒蛇罷了。」

一聽這比喻,橙水「騰」地升起一股殺氣與恨意。

任延壽是被雜燉裡的莽草果毒死,被刻意誤導成蛇咬。棗核之於趙佗,恐怕也是偽裝,以此遮掩真正的死因。兩個手法,如出一轍。

「所以那枚棗核會不會碰巧噎死趙佗,根本不重要。那個兇手只要確保它沾了粥液,留在地上,就足以達到誤導仵作的目的。」

橙水咬緊牙關,臉色凝重,彷彿還在消化這個驚人的事實。唐蒙徐徐道:「我認為,武王去世當夜,除了任延壽、甘葉之外,還有別人來過獨舍,這個人應該就是兇手。」

橙水立刻否認:「不可能。事發之後,中車尉仔細盤查過內外情況。那天晚上獨舍裡只有他們兩人。」唐蒙淡淡道:「不對吧,當天夜裡,左、右兩位丞相不是也見過武王嗎?」橙水目光陡然凝橙長矛,刺向唐蒙:「你在胡說什麼!他們兩位可是丞相,是被武王叫去議事的。」

「我沒說他們倆有問題。但獨舍當夜,來過的人至少有四個,這個說法總沒錯吧?」

橙水一時語塞,半晌方道:「左相和右相的關係勢同水火。如果他們對武王有任何不軌舉動,對方早就鬧起來了。」

「如果這事是他們倆一起……」唐蒙話沒說完,橙水勃然大怒,抽出腰間佩刀:「你再敢胡說這種荒唐事,我就割掉你的舌頭!」唐蒙縮了縮,小聲嘟囔:「我只是探討一種可能嘛,你反應怎麼那麼大?」

「我們土人本是茹毛飲血的野人,全靠武王一心栽培,才有今日之局面。他老人家活得越長,我們越好。怎麼會有土人去害自家恩人?倒是呂嘉那些秦人,對武王扶植土人早有怨言。要說可能,呂丞相最有可能。」

唐蒙知道橙水習慣性陷入族群對立的思維,什麼事都往身份上扯。他及時止住這個話題:「我夠有誠意了吧?你的誠意呢?」

「毒死延壽那個廚子……我已經查到下落了。」橙水終於也講出自家的調查情況,「他三年前離開任氏塢,去了別處,然後酒醉淹死在河裡,對,酒醉。」

橙水刻意重複了一次,語氣譏諷。唐蒙這才明白,他為何會隻身前來獨舍——這齊姓廚子居然也死了,幾乎是明白地宣告,甘葉、任延壽乃至趙佗之死背後,藏著一隻操控一切的黑手。一切相關人士,都被不動聲色地滅口。

面對這種嘲笑,橙水意外地沉默不語。唐蒙知道他內心正在翻騰,順勢提出醞釀很久的問題:「任延壽為何被害?是不是當晚看到了什麼?他跟你提過嗎?」

大概是唐蒙表現敞亮,橙水也很痛快地講出來。他跟任延壽關係莫逆,知道得相當詳細。

原來在事發當晚,趙佗在獨舍接見了呂嘉、橙宇兩人,商談國事。與此同時,任延壽守在獨舍簷下,甘葉則在庖廚候命。大概子時之刻,任延壽去找甘葉,要端夜粥,卻發現她不在。」

「壺棗睡菜粥?」

「對,這是武王多年以來的習慣,他睡眠不好,每晚子時必會喝一小碗壺棗睡菜粥。任延壽負責傳遞膳食與試菜,他到了時辰,就會去庖廚裡端粥。」唐蒙敏銳地抓住了關鍵:「這夜粥裡面,應該也新增了蜀枸醬的醬汁吧?」橙水看了他一眼:「我正要講到這裡。」

「任延壽等了一會兒,甘葉才回來。他問甘葉去了哪裡,甘葉說庖廚裡的蜀枸醬用光了,剛才外出去取,帶回一罐新醬。然後甘葉很快熬好了粥,讓任延壽送到獨舍裡去。恰好那邊剛剛談完話,兩位丞相起身告辭,武王自己開始進食。沒過多久,任延壽聽到屋裡有動靜,衝進去時發現武王倒在榻上,粥碗打翻在地。」

「不對!」唐蒙忽然脫口而出,「甘葉怎麼會缺少蜀枸醬?」

「庖廚裡短了幾味調料,不是很尋常麼?」橙水不以為意。

唐蒙搖搖頭:「她既知武王每晚子時要喝粥,應該都提前預算好,不可能臨到熬粥才發現料用光了。而且這蜀枸醬的來源十分難得,兩個月只得兩罐,番禺城根本沒得賣。即使甘葉手頭用光了,也不是想補就能補到。」

橙水眼神一眯:「哦,這麼說兇手竟是甘葉?」

「什麼?」

「她藉口外出取回毒藥,摻入粥裡,然後再偷偷放一枚棗核,豈不就可以謀害武王?只有她具備這個條件。」

唐蒙一時語塞,沒想到推來演去,居然把甘葉繞進溝裡去了。他只得辯解說:「甘葉若參與了此事,應該連夜潛逃啊,又何必留下來畏罪投江呢?」橙水冷哼一聲:「死士也不是什麼稀奇東西。換了是我,只要拿她女兒命做要挾,她也只能俯首聽命。」

「果然只有惡人最知惡人手段。」唐蒙暗暗腹誹了一句,橙水冷冷道:「你這麼急著為她辯白,又是圖什麼?」唐蒙見他似乎認定了兇手,不由高聲道:「不對,不對。若依你所言,甘葉打算毒殺武王,然後自殺了事。那她何必多此一舉,用棗核做遮掩?」

這個質疑,頓時讓橙水無言以對。

唐蒙又道:「而且任延壽還要為武王試膳。如果是甘葉在粥裡下毒,也要過任延壽那一關才行,除非,真正下毒的是……」」胡說!延壽對武王忠心耿耿,絕無歹心!」

兩人同時沉默下來。他們唯一取得的共識,就是這罐蜀枸醬肯定有問題。但甘葉和任延壽兩個經手人,各有各的嫌疑與矛盾。最後還是唐蒙出言道:「現在下結論還太早,還需要更多線索來判斷。當晚任延壽那邊,是否還提過別的事情?」

橙水仰起頭,遲疑了一下:「那天晚上在兩位丞相造訪之前,武王與延壽聊過幾句,先是抱怨說自家兒孫都不成器,然後拍了拍他肩膀,說了一句’乃祖之憂,今知之矣’——這話有點敏感,雖然爰書裡記下了,但大家都裝看不見。」

唐蒙一怔,趙佗這話意思可深了。什麼叫「乃祖之憂」?任延壽的先祖任囂,臨終前擔心子孫幼弱,果斷讓位給趙佗,換得家族幾世平安。難道說趙佗如今,也有這樣的憂慮?

確實,看趙眜那畏畏縮縮的樣子,望之不似人君。無論是秦人還是土人,個個如狼似虎,他作為南越共主,很難像趙佗那樣靠威望壓平。趙佗拿任囂做比喻,莫非也有讓賢之意不成。

看來他與呂嘉、橙宇談到深夜,聊的大概是託孤之事啊……

唐蒙突然一個激靈,看到遠處宮廚飄起的炊煙,他一拍腦袋:「哎呀,我都忘了,那邊還燉著寒雞呢。南越王和世子還在等著用餐,我得先回去。」

橙水點點頭,此事幹系重大,還得細細揣摩才行,於是兩人一同離開獨舍。當他們邁出院牆的小門後,橙水猛然一下拽住唐蒙。唐蒙一怔,以為他還有話要說,不料橙水卻抬起頭,衝遠處的一隊衛兵大喊:「有人擅闖宮禁,快快把他擒下!」

唐蒙大驚,明明兩人剛才談得那麼好,怎麼橙水瞬間翻臉?他想掙扎,可橙水的手如同鉗子一般,死死抓牢唐蒙胳膊,直到衛兵們趕到,才緩緩鬆開。

「我是大漢副使,你們不能抓我!」唐蒙仰起頭來,大聲抗議。可這些衛兵都留著垂髮,就知道是橙氏安排在王宮執勤的土人,對唐蒙的抗議毫無反應。

橙水走到唐蒙面前,陰沉沉道:「正因為你是漢使,才要將你抓起來。」

唐蒙憤怒地瞪向橙水,本以為對方會得意洋洋。不料他看到,那張古板的臉上居然劃過一絲歉疚——這個發現,非但沒讓唐蒙略有安慰,反而渾身冰涼。

要知道,橙水本來也是暗中潛入獨舍,不欲人知——這正是唐蒙有底氣跟他聯手的原因——但他現在公然喊來衛兵,這說明什麼?說明適才兩人的推斷,已開始接近於真相。而這個真相,橙水絕對不希望漢使深入挖掘,不惜暴露自己也要阻止。

橙水想要為任延壽報仇不假,但他畢竟是南越人,畢竟是土人,畢竟是橙氏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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