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方紋花小陶盤輕輕擺在了趙眜、趙嬰齊和莊助面前。
盤中各有四塊切好的雞肉,拼成一個方形。肉塊的外皮呈深棕色,泛起一層油津津的光澤,靠近皮下的部分則顯現出淡黃色,似有滷汁淺淺滲入,越往下肉質越白,層次分明,賞心悅目。在餐案旁邊還有一個小碟,裡面裝著鹽梅與石蜜調的蘸料。
趙眜好奇地端詳了一下,沒感受到任何熱氣,果然如唐蒙說的,這道菜叫做「寒雞」。忐忑不安的宮廚在旁邊急忙解釋:「是唐大使說的,出釜之後,一定要放入井中拔除熱氣,再端上來。」
趙眜點點頭,拿起筷子夾起一塊,放入口中,眼睛不由一亮。寒雞果然要冷吃,才能更清晰地感受到鹹鹵的濃香——那張記的豆醬入口太齁,做滷倒恰到好處。雞肉本身鮮嫩有嚼頭,再蘸上一點點酸甜口兒的鹽梅醬汁,微帶果味,口感清爽不膩,如同一陣涼風吹過盛暑的林間。
莊助吃了一口,擱下筷子道:「《尚書》有云:若作和羹,爾惟鹽梅。這是殷王武丁的賢相傅說所說,明說鹽梅乃烹飪必備之調料,實則是在勸喻主上,要善用賢良之人為佐使,國政方可清明。」
趙氏父子嘴裡嚼得正香,聽到寒雞還蘊含著如此深刻的大道理,味道霎時寡淡了幾分,一時頗為尷尬。趙眜轉動頭顱,有些奇怪,那個一談起吃的就喋喋不休的傢伙,居然不在,如果換了他在旁邊解說,吃起來應該會更開心些吧?
旁邊宮廚忙道:「唐大使交代完烹飪工序之後,就不知跑哪裡去了。我們找了一圈沒找到,這才自作主張,把寒雞先端上來。」
莊助聽見兩人交談,暗暗有些焦慮。那傢伙怎麼搞的,這麼半天還沒回來,這裡畢竟是南越王宮,不要出什麼岔子才好。
一直到趙氏父子把盤中雞肉吃了個精光,唐蒙仍舊沒有出現。
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三人轉頭望去,發現來的不是唐蒙,而是橙宇和橙水,前者雙眼黃得幾乎要放出光來。兩人見過趙眜施禮之後,橙宇先瞪了莊助一眼,然後大聲道:「大酋,宮裡出事了!」
趙眜一怔,宮裡出事了?他們如今不就是在宮裡嗎?
橙宇使了個眼色,橙水上前跪在地上:「出事的是武王獨舍。」
「啊?怎麼回事?」趙眜驚慌地從毯子上站起來,任何與武王有關的事,都會讓他異常緊張。橙水頓首道:「適才衛隊巡邏,發現有一人在武王獨舍附近鬼鬼祟祟,上前抓住盤問,他自稱是大漢副使,叫做唐蒙。經過搜查,我們發現他剛剛將一具桐木人偶埋入獨舍旁邊的棗樹下方。」
橙水說完,從懷裡拿出一具人偶。人偶長約一尺有餘,雕刻得極為潦草,勉強可以分清頭部和軀體。
「噹啷」一聲,蘸料碟被碰翻在地,莊助臉色鐵青地站起身來。他厲聲大喝:「橙宇!爾等好大的狗膽,居然敢在國主面前汙衊漢使?」橙宇凸著眼睛,看起來比莊助還義憤填膺:「這是中車尉親眼所見,眾目睽睽,人證物證俱在!」
趙眜一聽是唐蒙,頓時疑惑起來:「他不是在庖廚為本王烹製寒雞嗎?怎麼跑到獨舍那邊去了?」宮廚慌張地擺了擺手:「唐大使說是去尋食材,中途離開了,我們也不敢攔阻呀。」
趙眜看向橙宇,仍舊不解:「他尋食材就去尋,幹嘛在獨舍埋什麼人偶?」橙宇壓低聲音,氣憤中帶著幾絲恐懼:「我問過幾位大巫,都說這是中原的巫蠱之術。只要將人偶埋入屋下土中,便可以詛咒戶主。武王乃我南越的主心骨,在他生前獨舍埋入人偶,這分明是在詛咒我南越國運啊!」
趙眜看向橙宇,仍舊不解:「他尋食材就去尋,幹嘛在獨舍埋什麼人偶?」橙宇壓低聲音,氣憤中帶著幾絲恐懼:「我問過幾位大巫,都說這是中原的巫蠱之術。只要將人偶埋入屋下土中,便可以詛咒戶主。武王乃我南越的主心骨,在他生前獨舍埋入人偶,這分明是在詛咒我南越國運啊!」
莊助知道南越國上下皆篤信巫術,立刻出言呵斥道:「荒謬!唐蒙是堂堂大漢副使謁者,根本不懂什麼巫蠱之事。這是毫無憑據的栽贓!」
「毫無憑據?」
橙宇的雙眼閃過一道得意的黃光,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絹帛:「武王祠堂奉牌當日,臣在地上撿到一樣東西,正是從唐大使的袖口裡滑落而出。」趙眜接過去展開一看,只見線段勾連交錯,略無渲染,不明其意。橙宇解說道:「您看,這一道一道代表山勢起伏,綜合起來,便是一幅白雲山的地勢輿圖。」
趙眜和莊助同時大驚。橙宇不待莊助說什麼,又道:「橙水適才緊急搜查了驛館,在唐大使的房間裡搜出許多東西。」
他一揮手,橙水舉過一個托盤,托盤裡放著一疊絹帛,裡面繪製的線段與白雲山輿圖如出一轍。橙宇唯恐趙眜不解,還貼心地做了講解:這是騎田嶺的,這是番禺城的……每一幅都十分詳盡,不是在短時間內畫得出來。
「這些輿圖之上,有我南越半壁江山。無論堪輿還是用兵,都大有用處啊。」橙宇別有深意地強調了一句。殿中氣氛,一時變得無比凝重。趙眜拿著這些絹帛,手在微微發抖,彷彿正在承受惡毒的詛咒。
莊助臉色鐵青,右手握住劍柄,恨不得一劍刺穿橙宇。巫蠱人偶是假,但唐蒙闖宮是真;詛咒王室是假,但絹帛輿圖是真。橙宇把真真假假的證據摻在一起,由不得趙眜不相信。
接下來要怎麼辦才好?莊助心念電轉,一時想不出什麼扭轉局勢的好辦法,只得先叱責道:「漢使持節,有如皇帝親臨。你們竟敢擅自搜查房間,這是僭越!」
橙宇皮笑肉不笑:「你們在宮中埋設人偶,難道不是僭越?私繪輿圖,難道不是僭越?」他一轉身,拱手對趙眜大聲道:「咱們南越可以倚仗的,只有武王威名和五嶺天險。這個漢使先窺虛實,再毀氣運,如不嚴懲,恐怕後患無窮!」
趙眜看向仍舊跪在地上的橙水:「你所見的,確實屬實?」
橙水的頭保持低垂,悶聲道:「是。」趙眜的嘴唇哆嗦起來:「那可是先王的獨舍啊,怎麼可以,怎麼可以……」他忽然扔下絹帛,揮手把寒雞盤子狠狠打碎,然後一腳踢翻桌案,衝著莊助大吼:「你們辱及先人,未免欺人太甚!什麼仁義道德,君子品性,都是假的,假的!」
他最懼怕的就是祖父,最敬愛的也是祖父。眼見趙佗被巫蠱詛咒,心中硬生生逼出了一股上位者的凌厲。
莊助被吼得幾乎抬不起頭,正要解釋,趙眜已轉回橙宇,急切問道:「這個詛咒可有禳解之法?」橙宇不慌不忙道:「臣已問過大巫們。他們說,這巫蠱之術十分利害,乃是專為鎮壓王家之用。詛咒如水,氣運如火,水潑火上,自然會把火澆熄。若要禳解,唯有一法,那便是把火燒得更旺,便可以反過來把水蒸乾,不受其害。」
趙眜還沒反應過來,莊助卻第一時間醒悟。他一咬牙,做勢拔劍,哪怕自己接下來會被砍為肉齏,也得先把眼前這傢伙幹掉,不然局面會一潰千里。他右手正要發力,卻被一隻蒼老的手按住鞘口,長劍一時沒拔出來。
這麼稍一遲延,橙宇的話已經說出口:「只要變王家為帝家,氣運定會高漲,詛咒自然也會被禳除,保得南越與大酋無虞。」
是言一處,殿內一片安靜。莊助怒目轉頭,想看看誰攔著自己出劍,卻發現竟是呂嘉。呂嘉胸口喘息起伏,可見是聽到訊息之後一路跑過來的。呂嘉抓住他手腕,扯到旁邊小聲抱怨道:「你那個副手怎麼回事?惹出這麼大一樁禍事!」
莊助心中也在罵唐蒙粗疏,可又不能對呂嘉直言是去查趙佗之死。他稍微鎮定心神,開口道:「這件事分明是他們橙氏栽贓。而今之計,得先逼著橙氏把唐蒙撈出來,問明情況才是。」
呂嘉苦笑:「我知道這是橙宇栽贓,但眼下最急的不是撈他,而是止損!」
「止損?」莊助臉上閃過一絲異色。
「對,止損。你就說唐蒙有隱疾,突發癲瘋或者頭風……甭管什麼藉口,總之都是他自己肆意妄為。你褫奪其副使身份,表示此舉與大漢朝廷無關。」
「那他不就死定了嗎?」莊助終於冷靜不下去。褫奪了唐蒙的副使身份,就意味著他將失去了大漢朝廷的庇護,變成一個普通北人。在如今的番禺城裡,一個普通北人會是什麼下場,不言可知。
呂嘉看了一眼趙眜,語氣變得嚴厲起來:「國主如今正在氣頭上,若他一時興起當場決定稱帝,一切皆休。你把唐蒙先扔出去,讓他消消氣。我才好設法轉圜勸說——小不忍則亂大謀啊。」
「可是……」
「您當初在會稽怒斬司馬,何等殺伐果斷,怎麼現在倒婆婆媽媽起來了?難道這唐蒙比一個司馬還可怕嗎?」
莊助握劍的手始終沒有鬆開,可也沒繼續拔劍,整個人變得和翁仲石像一般僵硬,只有一滴微妙的汗水,從幾乎從不出汗的額頭沁出,沿著鼻樑緩緩滑落到鼻尖。
呂嘉見他不語,便當是預設,舉步回到殿內。遠遠地,莊助看到他走到趙眜身旁,低聲講起話來。這一番交談短暫而激烈,趙眜難得講了很多話,動作很激烈,不時揮動手臂,還有橙宇在旁邊擾亂。
可惜莊助站在殿外,聽不太清楚,也不想聽到。此刻他的五官五感,都深陷在尷尬的泥沼裡,連呼吸都覺艱難。這時趙嬰齊走了出來,好心地遞來一方手帕。莊助木然接過去,把鼻尖上的那一滴汗水擦去。
趙嬰齊問先生明日還來講學嗎?莊助想到自己剛才還在侃侃而談君子之道,不由得自嘲地苦笑一聲,沒有回答。趙嬰齊怔怔看了一陣,沒有追問,恭敬地施了一禮,轉身離開。
過不多時,呂嘉迴轉過來,一臉疲憊,可見剛才那一番爭論極耗心神:「談妥了,主上想問一下漢使,唐蒙所為可知情?」
呂嘉說完之後,盯著莊助。莊助知道他在等一句話,只要說出這句話,這場危機便可以暫時渡過。嶺南如此潮溼的天氣,他卻感覺到咽喉無比干澀,像是被人扼住咽喉。呂嘉又催促了一句,莊助只好清了一下嗓子,含著泥沙似地說道:「不知……」
短短兩個字,彷彿抽去了莊助的筋骨和氣力,令他幾乎站立不住。呂嘉滿意地回殿內覆命,莊助一拂袖子,幾乎如逃離一般地走下臺階。
回到驛館之後,莊助屏退了所有人,只留黃同一人在側。黃同已聽說了宮中發生的事,心中忐忑不安。眼前這位漢使似乎比平時更愛乾淨,用一塊麂子皮反覆擦著佩劍,彷彿上面沾染了什麼不得了的汙漬。
就在黃同以為他會遷怒殺人時,莊助突然開口:「黃左將,我聽唐蒙說,你祖父葬在了中原?」黃同點了點頭,莊助嘆道:「無論什麼人,終究得找到自己的根,方才踏實。乃祖葉落歸根,也算可以瞑目,敢問黃左將,你的根又在哪裡?」
黃同不知他用意,謹慎道:「我在南越出生,根自然在南越。」莊助斜乜他一眼:「南越人?那請問你是秦人還是土人,是北人還是呂家人?」一聽這問題,黃同就知道那天的醉話肯定被唐蒙記下來了,但他實在不知如何回答,只好保持著沉默。
莊助冷笑一聲,扔開麂子皮,愛憐地用修長的手指蹭了蹭劍刃,突然橫劍於膝,振臂一撅。只聽劍身發出一聲哀鳴,竟斷折成兩截。黃同嚇得往後退了三步,再抬頭一看,發現這位無論何時都保持著儀態的翩翩佳公子,陡然露出一種近乎崩潰的扭曲神情。
「黃左將,我把這柄斷劍送給你,你須幫我做一件事。」莊助低聲,雙眼密佈血絲,「你去把唐蒙救出來!」黃同一驚:「呂丞相知道嗎?」
「我這不是求助呂丞相,我這是命令你!」莊助進逼一步,聲音愈加嚴厲。
「大使不要為難在下了,我哪裡有這個本事洗清他罪名……」黃同惶恐地擺了擺手。
莊助道:「我不是要洗清他的罪名。只要你把他活著弄出番禺城,送過騎田嶺即可。」
眼下為了大局,唐蒙註定要被放棄。但堂堂一位大漢使節,居然被一個蕞爾小國逼迫著出賣同僚,這已是不堪忍受的屈辱。倘若唐蒙因此而死,那對於心高氣傲的莊助將是一次極大的打擊。
再者說,那些輿圖絹帛雖被沒收,但唐蒙腦子裡肯定還記著,只要他能活著回去,一樣可以復原出來。無論從德操還是功利角度出發,莊助都需要唐蒙活下去。
黃同雙手捧著斷劍,苦笑起來:「莊大夫何必為難我一個小人物。」莊助厲聲道:「你自從被俘的那一刻起,在南越便已沒有出路可尋了!你和唐蒙一同回去中原,憑這柄斷劍,我保你重新尋回你們黃家的根!
黃同知道,莊助這是算準了自己在南越的窘境,逼著站隊。他猶豫再三,只好嘆了口氣,恭敬地把斷劍奉還給莊助:「在下……只能盡力而為。」
莊助沒有再叮囑什麼,有氣無力地揮了揮手,讓他退下,一個人枯坐在屋內的陰影之中。
唐蒙痛苦地翻了一個身,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南越宮城的監牢並不陰森,恰恰相反,這裡的採光非常充足。嶺南的陽光如弓箭一樣從四面八方攢射進來,刺穿著、烤灼著這個倒霉的囚犯。
唐蒙絕望地把衣袍全都脫光,可身上仍是一層一層地冒著汗,黏膩的暑氣滲入肌膚,順著血管和經絡一路燜燒上去,皮膚上全是蒸乾後白花花的鹽漬,與蚊蟲叮咬的一片片大包相映成趣。
唐蒙想伸出手去再喝一口水,可水盆早就空了。他只得勉強從口腔裡擠出幾滴口水,稍稍潤一下嚥喉。自己在這個蒸甑裡呆了多久?他已經不記得了,只記得水盆被填充了四次,每一次他都一口氣喝光。
這點水分只能勉強吊住性命,卻無法讓頭腦維持正常運轉。無論是橙水突然的背叛,還是遲遲不來的莊助,唐蒙都已經無力思考。迷迷糊糊間,他感覺自己變成一條釜中的嘉魚,在滾燙的釜中一遍遍煎熬,鱗皮透軟,脂膏融化,意識也逐漸隨之渙散,居然還帶著點香味。
嗯,這釜裡簡直是個聚寶盆,蓬餌、髓餅、煮桃、炙串……還有筍尖牛腩、豚皮餅、鵪鶉拌橙絲、經霜的菜薹裹鯉魚鱠,拌著肉醬的菰米飯,諸多滋味,交混一處,簡直什麼都有。唐蒙喜不自勝,掙扎著想抓住那些食物,大快朵頤。可釜下的爐火卻越發旺盛,燻炙著他難受無比,幾乎要消融在釜中。
「等一等,我還沒吃完……」
唐蒙猛地大叫一聲,睜開眼睛,發現自己仍舊置身於監牢之中。他喘息片刻,側過臉去,卻發現身旁多了一雙大眼睛,正焦慮地望著自己。
「甘蔗?你怎麼在……這?」
「來救你啊!」甘蔗急躁地推動他的身軀,可惜她太瘦弱了,根本推不動。唐蒙掙扎著想自行爬起來,不料裸背被汗液緊緊黏在地板上,他用力一抬,脊背疼得撕心裂肺,像被一隻狸貓用爪子從脖頸劃到腰下。
「甘蔗?你怎麼在……這?」
「來救你啊!」甘蔗急躁地推動他的身軀,可惜她太瘦弱了,根本推不動。唐蒙掙扎著想自行爬起來,不料裸背被汗液緊緊黏在地板上,他用力一抬,脊背疼得撕心裂肺,像被一隻狸貓用爪子從脖頸劃到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