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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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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蒙疼了好一陣才緩過來,甘蔗把臉偏過去,遞來一個竹筒。唐蒙這才想起來自己是赤身裸體,連忙把旁邊的衣袍撿起來穿上,咕咚咕咚把竹筒裡的清水一口氣喝光,一抹嘴才問道:「我這是關了多久了?」

「三天了。」甘蔗心疼地望著他,趕忙拿出兩枚冬葉包的裹蒸。唐蒙飢腸轆轆,恨不得一口一個,一邊咀嚼一邊問道:「他們怎麼會放你進來?」

「開始是不許的,但後來橙水準許我送點清水和裹蒸進來。說你是宮廷要犯,不能在審判前死了。」

唐蒙「嘿」了一聲,也不知橙水這是有限地表達一點點歉意,還是要把自己利用到死。甘蔗伸手摸了摸他的臉頰,責怪道:「你這個蠢北人。如果不是黃同告訴我,我都不知道你竟會冒這麼大的風險跑去獨舍。」

唐蒙先是苦笑,然後「咦」了一聲,追問道:「是黃同跟你說的?」甘蔗點點頭。唐蒙又問:「他沒說別的?」甘蔗對黃同沒什麼好感,一撇嘴:「他一個秦人,還能說什麼?」

有了食物補充,唐蒙的思維稍微恢復了一點敏銳。黃同如果真要來撈人,用不著通知一個孤弱女子。甘蔗出現在這裡,只可能意味著一件事——外面情況變得很嚴重,嚴重到莊助和呂嘉無法施救,只能通過甘蔗這種毫無威脅的小角色送點飲食,聊表關心。

也就是說,他已經被放棄了。

唐蒙摸了摸下巴,意外地並沒多驚慌,大概也是因為沒什麼力氣驚慌。他伸開雙臂,重新躺倒在地,有些如釋重負。

「為了一罐蜀枸醬,值得嗎?」甘蔗盯著他。

「其實我不是為了蜀枸醬。」到了這個時候,唐蒙決定還是說實話的好。甘蔗似乎並不多驚訝,垂下頭小聲道:「我知道,我一個小醬仔,誰會平白無故關心呢?」

唐蒙歉疚地看了她一眼,這時外面傳來衛兵的腳步聲:「時辰到了,快點離開。」甘蔗揚聲對外面喊道:「裹蒸不能吃得快,得慢慢嚼,再等一下吧。」衛兵罵了一聲:「臨死之人還這麼多講究!」甘蔗揚聲道:「是橙水讓我進來的。」

衛兵一聽這名字,也只能悻悻踱步離開。唐蒙正要開口,甘蔗把手指放在唇邊,「噓」了一聲,往下面一指。

順著甘蔗的手勢,唐蒙發現這個監牢的地板下方,隱約可以看到一個空洞。透過板條間隙,隱約可以看到空洞裡盤踞著幾條蟒蛇。

「這是要讓我主動被蛇咬死,體面自盡?」唐蒙冒出一個荒謬的念頭。甘蔗也不多言,從胥餘果殼裡掏出一把小巧的石錘。真虧她藏得巧妙,衛兵恐怕想不到那個盛滿清水的果殼底部,居然還能放下這東西。

甘蔗拿起錘子,狠狠朝地板顏色最深的地方一砸。這種高溫溼熱的環境,板條早已朽爛不堪,顏色越深說明爛得越徹底。只見錘頭落處,碎屑飛濺,斷口處還有不少白花花的木蛆爬出來。唐蒙見她揮動幾下就滿頭大汗,接過手去幫忙一起砸,很快地板上就出現一個洞。

「跳下去!」甘蔗催促道。

唐蒙心想,自己吃了一輩子肉,死於動物之手也算公平,一咬牙跳了下去。等到他跌到空洞底下,爬起來環顧四周,這才發現那些東西根本不是蛇,而是幾條盤根錯節的老樹根。從樹根走向能看得出來,它們應該同屬於一棵巨大的榕樹,伸展到監牢下方,生生在泥土裡擠出一塊空間。這些樹根之間交錯出一些空隙,似可勉強鑽行。

真虧了甘蔗怎麼發現這一條路的,唐蒙暗暗驚歎。這時他感覺腳下一陣吱吱聲,幾隻大黑老鼠飛快地跳過腳背,鑽入樹根空隙消失了。他突然意識到,這棵榕樹自己曾經見過的,應該就是甘蔗棲身的家!

唐蒙被關入監牢時就注意到了,這裡位於宮城東南角,毗鄰宮牆,而甘蔗住的榕樹,恰好與宮城東南一牆之隔。他的腦子裡稍做定位,立刻判明瞭兩者的關係。榕樹的根系極為發達,順著宮牆下方侵入,變成一條天造地設的通道——當然,這根本不算巧合,宮城東南地勢卑下,所以只有關押犯人的場所、排汙區域和赤貧民眾才會安置在這裡。

這地板從下往上沒法砸,所以甘蔗假借探監之名,從上往下開路。接下來,兩個人只要從榕樹根下鑽過宮牆,就可以逃出生天。

唐蒙欣喜之餘,仰起頭來,伸出雙臂,等著甘蔗跳下來。

可就在這時,衛兵的腳步再度接近監牢,又來催促。如果被他發現這個大洞,那就徹底完蛋了。甘蔗咬了咬嘴唇,抬起頭對牢門外大喊道:「你等等,馬上就好啦。」然後把頭轉回來,俯瞰著唐蒙,難得露出一個微笑。

唐蒙大驚,他一瞬間就看出來她要幹嘛。甘蔗開口道:「你快走吧,鑽過樹根上去,會有人接應的。」

「快跳下來!現在走還來得及!」唐蒙大吼。

「來不及了,總得有人攔在門口才行。」甘蔗把枯黃的幾縷頭髮撩上額頭,眼神先是堅毅,然後忽又柔軟起來:「你現在可以去開啟那個胥餘果殼啦,我當你完成承諾好了。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回到中原,找到我父親,替我問問他,想不想我的阿姆,想不想我。」

說完之後,小姑娘的臉從洞口消失了。那一瞬間,她的臉和夢境中某一個人的臉重疊在一起,令唐蒙的臉頰劇烈地顫抖起來,彷彿被一根長矛戳中了最深的舊傷。

但這個時候,已容不得他拖延。唐蒙一咬牙,低頭鑽進樹根底下去。他的體型比較臃腫,擠過根隙很費勁,必須要巧妙地調整角度,徐徐前進,才能避免蹭傷。

可唐蒙此時就像一頭紅了眼的野豬,不管不顧地猛衝硬闖。粗糲的根皮和巖塊不時刮開皮膚,割破血肉,整個人很快遍體鱗傷,可衝勁卻絲毫不減。

待得他順著天光方向,拽著藤蔓爬上地面,發現出口恰好就在甘蔗在榕樹下的家裡。此刻等候在那裡的,卻是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梅耶?」唐蒙一怔。

梅耶見一個渾身破破爛爛的血人鑽出來,嚇了一跳,旋即冷靜下來,朝他身後看去:「甘蔗呢?」唐蒙低聲道:「她去攔住守衛。」梅耶臉色陡變:「所以你就把她扔下不管了?」唐蒙一屁股癱坐在地上,無言以對。

「果然一齣事,你們北人跑得比誰都快。」梅耶譏諷了一句,「不過算了,甘蔗說用他爹的人情換一次遮掩,可沒說遮掩誰——我們快走吧,她一個小姑娘,可擋不住多久。」

一輛牛車停在大榕樹下,上面擱著大大小小十幾個酒甕,眾星拱月般地圍著一個大酒缸。梅耶讓唐蒙跳進缸中,蓋好蓋子,然後駕著牛車迅速離開。

唐蒙蜷縮在酒缸裡,聽見外面除了「咯吱咯吱」的車輪聲之外,還能聽見一片古怪的喧鬧聲。如江似潮,似是很多人的叫嚷聲聚合在一起,不斷變化和移動著,從牛車兩側呼嘯而過。期間車子還停下來幾次,隱約可以聽見梅耶的聲音,似乎是被阻攔了。

好在有驚無險,牛車很快順利抵達了酒肆,直接開進了後院小酒坊。梅耶跳下車,敲了敲酒缸,卻沒動靜。「不會死了吧?」她嘀咕著掀開蓋子,發現唐蒙蜷縮在裡面,整個人陷入一種呆滯狀態。

「喂喂,快出來,你要在裡面呆多久?」梅耶伸手抓住他的髮髻,拼命搖晃。如是三次,唐蒙才緩緩抬起脖子,眼神恢復,彷彿剛從沉思中清醒過來。梅耶道:「我聯絡了相熟的私酒販子,一會兒你從他們的渠道出番禺城,接下來,我可就不管了。」

唐蒙從缸裡搖晃著站起身,臉頰帶著潮紅:「我不會走。」

「虧你之前還拿私酒的事威脅我,現在怎麼著?還不得靠這個逃命?」梅耶譏諷道,講到一半才反應過來,「什麼?你不走?」

「對,我的事情還沒查明白。」唐蒙語氣堅定,肩膀微微開始發抖,整個人陷入一種古怪狀態。梅耶大為惱火:「你知不知道,甘蔗為了救你,是怎麼跑過來求我的。她現在連命都交代進去了,你就這麼浪費?」

「正因為她把命都交代進去了,所以我才不能走。我得幫她阿姆洗清冤屈,說好的事情。」唐蒙喃喃道,推開梅耶朝外走去,「我要先回驛館一趟。」

梅耶雙手抄在胸口,只是冷笑:「我看你是在牢裡被熱糊塗了,不知道這幾天整個番禺城都開了釜了——漢使埋設人偶,用巫蠱詛咒先王,這件事在城裡簡直要傳瘋了。」

唐蒙眉頭微微揚起,人偶?巫蠱?這是什麼。他被橙水扣押起來之後,直接投入監牢,接下來發生了什麼,渾然不知。梅耶疑惑道:「難道你沒做麼?」她把外面聽來的傳言講了一遍,唐蒙忍不住大為驚歎,橙宇實在是太有想象力了。

梅耶敲了敲木桶:「你來的路上也聽見了,街上現在全是人。城民們都很憤怒,都紛紛朝著驛館那邊聚攏過去,要漢使滾回去,要為武帝報仇,嚴懲你這個惡毒的巫師,你敢現在露頭,恐怕會被城民打死在街頭。」

唐蒙楞了楞:「他們的要求是什麼?」梅耶道:「嚴懲你這個惡毒的巫師啊。」「上一句。」「為武帝報仇。」

唐蒙「嘿」了一聲,暗暗欽佩。毫無疑問,這背後肯定有橙氏之人在煽動。巫蠱這種怪力亂神的東西,虛無縹緲,偏偏大部分人都篤信無疑,流傳極快極廣。只要稍做挑唆,他們就能煽動起巨大的民意。等到萬民皆高呼趙佗為「武帝」,橙氏再提稱帝之議,趙眜也就從善如流了。

那個橙宇,可真會一根甘蔗榨到幹。唐蒙本以為橙氏抓到自己,最多是在朝堂上鬧一鬧,沒想到橙宇反手一記栽贓,竟能裹挾著民意,把自家的大事推進了一大步。

「你呢?你信不信我埋下人偶,詛咒趙佗?支不支援南越王改帝號?」唐蒙問梅耶。

梅耶一揚手腕,一臉無所謂:「我信不信,根本不重要。大酋稱帝不稱帝,與我有什麼關係?是能減點稅?還是能少服點徭役?」

「可惜番禺城的大部分百姓,沒你看得明白。」唐蒙一邊用井水洗臉,一邊說。

梅耶冷笑著抬起殘疾的右手:「如果他們像我一樣,因為一點小錯就被斬下手腕,趕出宮去,大概也就沒什麼心情摻和這種事了。天天嚷嚷著土人秦人,好像分清楚了能當飯吃似的,真以為自己能為朝廷分憂?到頭來,還不是上頭的幾個人得利,我們這種升斗小臣該受苦還是受苦。」

唐蒙知道她那隻斷手,必然背後有一個悲慘故事,可眼下實在沒有餘裕去關心。

「我會盡量小心一點,但我必須要回去,我得把甘蔗救出來。」他的語氣遲緩沉重,卻有著不容動搖的堅定。梅耶見他堅持,也不再說什麼,拿出一套南越人常穿的涼服和一雙木屐讓他換上,又取了些酒糟抹在領口。

「你若被官府盤問說錯了話,就推說自己喝多了,也許能遮掩一二。」梅耶頓了頓,又叮囑道,「你可千萬要把甘蔗救出來啊,她夠苦的了,不要像她娘一樣……」一提及甘葉,梅耶的聲音微微顫抖了一下,眼神很是複雜。

「放心好了,她是為了救我,我豈能棄之而去。」

「如果真把她救出來……」梅耶又道,「能不能把她帶去北邊,送到她父親手裡?」

「呃,這個可不確定,但我盡力。」

梅耶猶豫了一下,露出一絲略帶尷尬的笑容:「如果,我是說如果啊,你能找到卓長生,把甘蔗送到,能不能順便問一句,是否還記得梅耶這個人嗎?」

沒等唐蒙答應,梅耶已迅速轉過身去,推開了酒肆後院小門。

唐蒙簡單地分辨了一下方向,然後大踏步朝驛館走去。沿途街上人潮洶湧,似乎整個番禺城的人都出來了,群情激昂,個個漲紅了脖子、沒人注意到這個走路歪歪斜斜的醉漢,更沒人關心這醉漢的雙眼,正陷入沉思。

之前蜷縮在酒缸的封閉空間裡,唐蒙從頭到尾做了一次覆盤,發現趙佗之死的最關鍵點,就在甘葉外出取回的那一罐蜀枸醬。

如果甘葉是兇手,直接在粥裡下毒就是了,根本沒必要特意外出去取蜀枸醬-你都要殺死對方了,何必在乎這粥的口感?所以問題很可能就出在那罐新蜀枸醬上,裡面大概多了點東西,而甘葉自己都不知情。

從這個思路反推,只要找到蜀枸醬的來源,也就鎖定了兇手的身份。想到這裡,唐蒙遺憾地敲了敲腦殼。

如果甘蔗還在,這件事就簡單多了,她這三年來一直從那個神秘的渠道拿貨。可惜她如今失陷於王宮,唯一還藏著答案的地方,就在驛館裡的那個胥餘果殼裡。

之前唐蒙嚴守承諾,不還甘葉清白,便不去開啟果殼。現在這個形勢,不得不提前揭盅了。他想到這裡,腳步不由得加快了幾分。

今天的番禺城溫度格外高,空氣中浮動著一股莫名的燥熱,即便滿城綠植也濾不掉其中的火氣。唐蒙一路走到驛館前的路口,卻發現自己擠過不去了,眼前密密麻麻全是人。

他們都是番禺城民,男女老少都有,大家群聚在路口,爬滿牆頭,嗡嗡地喧譁著,每個人看向驛館的眼神都充滿憤恨。在人群中還有好幾個冠羽披毛的巫師,蹦蹦跳跳地施展著各種古怪的巫術,試圖向館內降下詛咒。少數幾個衛兵攔在驛館門口,他們只能勉強擋住人群往裡衝,別的就顧不過來了。

看來梅耶說得沒錯,整個番禺城都因為巫蠱之事而沸騰了。其實這些城民既不懂稱藩、稱帝的道理,也不關心虛名、實利之間的關係。只要涉及神秘刺激的人偶、詛咒等等,又和北人沾邊,他們就會亢奮異常,到處傳播。

某種意義上,橙宇也是個高明的大廚。同樣一道食材,經他妙手烹飪,給人的刺激便大不一樣。這個老傢伙對人心把控精準,總能恰到好處地煽起民意,相比之下,呂嘉還是那一套高高在上的貴族矜持,只關心、籠絡上層。怪不得趙佗死後短短三年,土人如急稻一樣迅速崛起,遍佈朝野。

唐蒙一邊感慨著,一邊混在人群裡,琢磨著怎麼進入驛館。就在這時,他身子突然一陣哆嗦,感覺到腦袋有點發昏,在人群裡差點沒站穩。

其實這症狀剛才就顯現了,唐蒙還以為是折磨了三天之後的虛弱。可他現在發現不太對勁,身體抖得越發厲害,汗水蹭蹭地往外冒,如此熱的天,身體居然感覺有些發冷。

「糟糕,先熱後寒,難道我是得了瘴病嗎?」唐蒙大驚。

嶺南瘴氣瀰漫,中原來人多會罹患怪病。唐蒙粗通醫術,猜測自己這種症狀,大概是瘴病之中的所謂「酷瘧之疾」,八成是在監牢裡被蚊子狠狠叮了三天的緣故。

可眼下不是病倒的時候,唐蒙拼命打起精神,想要進去,卻不防被一個人拽住。他腳步虛浮,沒什麼力氣,只得任由對方把自己拽到附近的僻靜角落。

「黃同?」唐蒙迷糊中叫出對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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