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食南之徒》小說信息

第十二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黃同一臉疲憊,眼窩發青,下頜的鬍鬚東一綹西一綹,一看就是執勤太久沒休息過。

從「巫蠱詛咒」在番禺城傳開之後,番禺人就一直零零散散地跑到驛館前抗議喧嚷,簡直把這裡當成茅坑來宣洩。偏偏南越王那邊並沒有給出明確指示,黃同不敢鎮壓,也無法驅趕,就只得率眾堅守在門口,到現在都沒得到休息的機會。

唐蒙揉了揉太陽穴,覺得又增添了頭疼的毛病:「你怎麼認出我來的?」

「南越人沒有這麼胖的。」黃同望著他,神情詫異,「沒想到甘蔗真把你救出來了。」

他這一句話裡,暴露出不少資訊。可唐蒙沒力氣細究,勉強打起精神:「快帶我去見莊大夫。」

黃同搖了搖頭:「國主已經宣佈後日要開廷議,莊大夫現在呂丞相府上,緊急商量對策呢。倒是你,怎麼還敢跑回驛館來?」唐蒙一聽急了:「我不是來尋求庇護的,我是有要事稟報的。」黃同嘆了口氣,眼神有些微妙:「外頭鬧成什麼樣,你也看到了。莊大夫已經公開褫奪了你的身份,你在這裡得不到庇護。如果我是你,就趕緊逃得遠遠的。」

唐蒙想了想,重新抬起頭:「那你能不能去我房間,拿一個胥餘果殼出來?裡面有一樣物事,對我很重要。」黃同苦笑:「你的房間早已經被橙水他們翻了個底朝天,連輿圖絹帛都收走了。」

一聽輿圖絹帛被收,唐蒙終於明白莊助為何如此被動了。他抓住黃同手臂,近乎懇求道:「黃左將,你代我去找找,去找找,那只是個隨處可見的果殼,也許他們沒當回事,還扔在原地。」黃同雙手一攤:「唐副使,請你體諒一下我,我已經很難了。自從跟你們搭上線,所有人都在懷疑我,所有人都在排擠我。我沒把你直接扭送見官,已經是冒了大風險了。」

「可我要查的事情,事關任延壽和甘葉之死,事關趙佗之死!」唐蒙高聲強調。

黃同一聽這三個名字,臉上的傷疤似發癲癇一般上下抖起來。若換作之前的唐蒙,他只當是大話。可在沙洲他親見唐蒙抽絲剝繭,把三年前的一場隱秘謀殺還原,莫非這傢伙這次又查出來什麼了?

唐蒙逼近了一步,黃同沉思良久,終於開口道:「好,我去找找看,是什麼東西?」

「不知道。」唐蒙回答得很乾脆。

黃同呼吸一滯:「你不知道是什麼?你讓我怎麼找?」唐蒙如今實在沒精力斟酌字句,索性把自己在獨舍的遭遇與猜測一一講出。黃同聽得目瞪口呆,右手攥緊又放開,整個人陷入惶恐之中。

唐蒙見黃同態度發生了變化,這才開口道:「所以我現在必須找到這家商鋪,它不光與甘蔗賣的蜀枸醬有關,還與趙佗之死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所以甘蔗留給你的果殼裡,就是那個商鋪的名字?」

「我只能確定一點,不是文字相關的東西,她不識字,而是某種身份的標識,只能拜託你去找找了。」

「你明明都拿到答案了,居然忍住沒去偷看?」黃同有些難以置信。

「食物至真,我這麼愛吃的人,也該見賢思齊才是。」唐蒙一本正經地回答,然後換了個口氣,「黃左將,你也是摯愛美食之人,又是任延壽的兄弟,於情於理,也該幫我把這件事查清楚。等到功成之日,即使在呂丞相面前,你也能直起腰來了。」

他每說一句出來,黃同的眉毛就繃緊一分,到最後五官都繃在一處,唐蒙一度擔心他的傷疤會因此崩裂。好在後者思忖再三,麵皮「啪嗒」一下鬆弛下來,嘆了口氣:「我······我試試······」

黃同將信將疑地離開了,唐蒙尋了個坊牆根下的小棚子,請攤主榨了一碗鮮蔗漿,扶著牆坐下,大口喝下去。雖然甜美的糖分無助於緩解瘧疾,但多少能讓體力恢復一點。

他剛才一直強忍,是怕黃同發現自己得了瘧疾,不肯施以援手。那傢伙膽子太小了,一旦發現情況不對就會退縮。目前他只有這一個外援可以倚靠,斷然不能有失。

在等待黃同的過程中,唐蒙先後又發作了好幾次打擺子,不得不蜷縮在牆角,把注意力放在外面的街道上。

不停有番禺城的城民從他身前走過,手裡捧著各色瓜果,叫嚷著去驛館門口。到了門口扔完瓜果,就嘻嘻哈哈地退到後排,與同伴閒聊。趕上有人喊一嗓子,他們就跟著喊一句,然後繼續聊。唐蒙感覺他們簡直是把這件事當節日來過,巫蠱什麼的,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一個發洩狂歡的機會。

他甚至看到,有一個皮膚黝黑的垂髮土人,偷偷摸摸給一群準備離開的城民發裹蒸糕,一人一個,大概是酬勞吧。可惜唐蒙病得太厲害,只勉強辨認出這人似乎是進城時砸了自己一記五斂子的那個傢伙,但沒力氣深究。

等了許久,黃同才匆匆迴轉,手裡拿著三樣東西:一塊香櫞皮、一枚八角和一把植物根鬚,那根鬚頗粗,呈黃白顏色。

「喏,這是我在你房間裡找到的,至於是不是原本在胥餘果殼內,就不知道了。」他把這三樣東西交過去。唐蒙捧著它們,仔細審視。他帶過不少吃食進房間裡,但肯定沒帶過這三樣。

可以確定,它們就是甘蔗放在果殼之內的物品。

但這是什麼意思?

黃同告訴唐蒙,那香櫞皮是從一種香櫞果上剝下來的,可以蒸出香精,城中很多女眷都很喜歡用;八角不必說,至於那些植物根鬚,聞起味道來頗為苦澀,應該是一味叫龍膽草的草藥。

甘蔗不識字,更不會用太複雜的隱語,她想通過這些表達什麼呢?唐蒙拿著這三樣東西,左看右看,可惜他病得有些重,精力始終無法集中。黃同也湊過來幫忙研究,忽然道:「會不會她的意思是,那個商鋪賣這三樣東西?」

唐蒙精神一振,確實有這種可能。他將三物收在懷裡,轉身欲走。黃同把他叫住了:「你去哪裡?」

「番禺港,我要去找那個商鋪。」他回答。黃同遲疑了一下:「我陪你去。」唐蒙抬抬眉毛,這傢伙向來畏事,怎麼如今突然改了性子?

黃同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陰鬱:「我也想知道,到底是什麼人殺了延壽。」一提這個名字,他臉上的疤痕忍不住微微抖動起來。

有了黃同帶路,唐蒙不必擔心被憤怒的番禺百姓發現,兩人一路趕到城外的番禺港,直奔位於港邊的市舶曹。

這是南越效仿大漢設立的一個衙署,番禺港舉凡市易、課稅、平準、倉儲、訴訟諸事,皆由這裡處理。所有在番禺有買賣的商家,都會在這裡登記造冊,以備查驗。黃同的身份不低,又是呂家的人,一亮身份,市舶曹立刻派出一位資深令史陪同,帶他們來到貯藏檔案的書室。

這地方說是「室」,其實是一個巨大的庫房。房中擱著一百多個大竹架,分成三層,上面堆滿了一卷卷的竹簡與木牘。老令史開啟門之後,回身笑盈盈道:「番禺港的市易商戶,皆在此間,黃左將想要查什麼?」

黃同看向唐蒙,後者想了想,說:「中原商戶的卷宗,是在哪裡?」老令史愣了愣,語氣多了一分對外行的輕視:「自從十六年前頒下轉運策後,這裡沒有中原商戶了,都是由本地商隊代為轉執行銷。」

唐蒙說那就先看看進口貨品總類吧。老令史「哦」了一聲,在竹架上翻找了一陣,拿出一摞木牌。每一個牌子上寫著一樣中原出口到南越的貨品。找到正確的牌子,然後再按圖索驥,去找所有轉運此類貨品的商家。

唐蒙看了一圈,沒看到蜀枸醬的名字-這倒也不奇怪。無論是甘葉還是甘蔗,每兩個月只能拿到兩小罐枸醬,可見這東西的產量極小。代理商人大概只是隨手捎上,不值得報關,從卷宗里根本看不出誰會攜帶。

黃同在旁邊有些焦慮:「怎麼辦?難道真要一家家查過去嗎?」唐蒙「嘩嘩」地翻動竹簡不語。老令史見他們面露為難,主動道:「這市舶曹的卷宗如何檢視,門道可多了。兩位不妨告訴小老,到底想查什麼。」

唐蒙想到甘蔗放進胥餘果殼裡的那三樣東西,問道:「我想查一下,番禺港的中原轉運商裡,有沒有兼賣香櫞皮、八角、龍膽草的?」

老令史更加確信,這是一個地道的外行。他一捋鬍子:「好教各位知道。我番禺港口的轉執行商,向來規範有序,一共分為四亭。中原亭只與漢家做生意,南海亭通南海諸夷,諸越亭通東甌、閩越,還有西南亭,通夜郎、靡莫、滇、邛都等地。每一個商號,專注於一亭,不得跨亭轉執行銷。」

「所以?」

「香櫞皮是布山特產,八角是蒼梧特產,而那龍膽草,乃是夜郎特產草藥,這幾個地方皆屬西南方向。中原的轉運商,怎麼可能會去賣西南的特產?」

唐蒙懵了,這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樣。卓長生明明屬於蜀中卓氏,那醬也叫作蜀枸醬,都是地地道道的漢家貨,怎麼甘蔗給出的提示,卻是一個西南方向的轉運商?

黃同又問龍膽草是做什麼用的,老令史果然是資深吏員,說此物可以治療溼熱瘙癢、疹子黃疸之類疾病,都是南越常見的病症。不過龍膽草採摘不易,所以進口數量很有限。

唐蒙心中突地一動,似乎想起什麼事。可那感覺模模糊糊的,說不清楚緣由。

「那麼勞煩老丈幫我看看,西南亭的轉運商裡,可有同時賣這三樣東西的商戶?」

老令史點點頭,轉身走到架子中間翻找了一陣,然後抄出一份名單來。西南方向的貿易體量不大,能同時有這三種貨物販賣的,一共也只寥寥三四家而已。

唐蒙拿到這份名單後,與黃同匆匆離開市舶曹,前往西南亭專屬的碼頭區。在半路上,他突然又起了一陣寒戰,這次實在掩飾不住,不得不停下腳步癱坐在地上喘息。黃同看出他的異樣,一探脈搏,臉色不由得大變。

「你打擺子?!」他可知道這病的厲害。每次率軍穿越叢林,總會有士兵莫名生起一陣陣寒熱,走著走著打起擺子,很快就死了。

唐蒙用雙手猛烈摩挲一下臉頰,努力恢復點精神:「我沒事,咱們繼續查·····」黃同連連跺腳:「你有這種病,怎麼不早跟我說?」唐蒙坦然道:「我說了,你就不會幫我了。」

黃同「呃」了一聲,倒是沒有否認,可他又忍不住問道:「莊助拼命我能理解,橙水拼命我也能理解。唐副使你明明從一開始就不願意來嶺南,何以現在這麼拼?」

唐蒙咧開嘴笑了笑:「我說我是為了那一罐蜀枸醬,你信不信?」黃同看了他一眼,什麼都沒說。不知是真的相信了,還是放棄了溝通。

兩人很快趕到了西南亭的碼頭。這裡是四亭中最簡陋的一個,位置偏僻,只有兩處孤零零的棧橋伸入珠水,棧橋靠岸的這一邊,立著一排小商鋪。比起其他三亭來,簡直可以用「荒涼」來形容。

這也沒辦法,西南那邊仍未開化,拿得出手的也只有一些天然藥材,除此之外,並無別的大宗交易。

至於這幾家之間如何甄選,唐蒙也有辦法。他告訴黃同,甘蔗家裡掛著一串榕樹葉,每天掛一片,湊到六十片葉子,就來碼頭取一次。他抵達番禺的時候,甘蔗恰好把枸醬賣光,她說要八月初才有新貨送來,算算日子,就在這幾天。

也就是說,誰家在這幾天上過新貨或即將上新,誰家的可能就最大。

黃同打聽一圈下來,最終鎖定了一個叫「莫毒」的商家。唐蒙此時狀態已經很差了,不得不讓黃同攙扶了一把。可就在兩人快到那戶人家時,卻見到一隊港區的衛兵迅速跑過來,散開一個扇面,把他們團團包圍。

黃同沉下臉來:「我正在執行公務,你們想幹嗎?」

「我很好奇,黃左將你到底執行的是哪一家的公務?」刻毒的腔調,從一張刻毒的面孔裡吐出來。隊伍隨著這聲音徐徐分開,兩人看到橙水從容站在中間,負手而立。

橙水看也不看唐蒙,反而對黃同嗤笑一聲:「找一個僻靜港口偷偷把這個要犯送走?我在所有碼頭都有眼線,黃左將你的想象力,比起廚藝可差遠了。」

黃同沒有像之前那樣怒吼著反駁。現在唐蒙已經不是大漢副使,橙水隨時可以借題發揮,他不敢硬頂。

唐蒙虛弱地看向橙水,雙眼赤紅:「甘蔗在哪裡?」橙水微微一笑:「我好心讓那個小醬仔去探望一下你,她卻把你給放跑了,害我被家主狠狠責罵。她明明是個土人,卻吃裡扒外,這種背叛者該接受應有的懲罰。」

「你的嘴也配說出背叛兩個字嗎?」

「你我沒有任何承諾,各為其主,談何背叛?」橙水的語氣裡毫無愧疚。

唐蒙眯起眼睛,突然問了一個怪問題:「你前來碼頭,就為了阻止我逃走?」橙水像是看一個白痴一樣:「不然呢?」

唐蒙突然哈哈笑起來,此時他身體潮紅,雙目發赤,笑起來有些發癲,讓橙水隱隱湧起一絲不安,似乎什麼事情超出了掌控。「來人哪,把這個詛咒大酋的逃犯抓起來!」他喝道,不料唐蒙跌跌撞撞,趨近面前,啞著嗓子道:「可惜啊,你自作聰明。我來這個碼頭,根本不是為了逃走。」

「哦?」橙水抬了抬眉毛。

「我是為了任延壽之死的真相而來。」

橙水冷笑:「我勸你不要花言巧語,妄圖拖延時辰。漢使已經褫奪了你的身份。整個南越國沒人能來救你。」唐蒙回之以更冷的笑,擺出束手就擒的姿勢:「你若不信,直接抓我走便是。反正兄弟生死,沒有自家邀功來得重要。」

橙水面色微僵,彷彿被這句話刺中要害。唐蒙的手段他見識過幾次,確實敏銳而犀利。說不定這傢伙逃離監牢之後,又獲得了什麼新線索。橙水遲疑片刻,到底抬起了手,讓衛兵們暫且後退幾步。

「延壽之死,與這個碼頭有什麼關係?」

唐蒙見他開口詢問,便知道有希望:「當夜甘葉去取的枸醬,可能就在此處。」

橙水是個極聰明的人,只聽這一句,立刻就懂了:「你是說,這個鋪子可能有兇手的線索?」

唐蒙沒有繼續說,只是把眼神挪向「莫毒」所在的店鋪。橙水正要邁開腳步,唐蒙突兀地問了一句:「橙中車尉進去之前,可要想清楚。」

「我想清楚什麼?」橙水停下腳步,睨著這個可笑的囚犯。

「我每次去赴宴,上菜之前都很發愁。比如說,主人端上來一盤鵝脯梅菜羹,一盤紅燒大塘鱉,一盤烤牛腿筋,都是珍饈,可一個人的肚子就那麼大,先吃哪個,後吃哪個,多吃哪盤,少吃哪盤,總得有個取捨,否則會左右為難,留下遺憾。」一提這個,唐蒙的小眼睛便放出光彩。

橙水眉頭一皺,這胖子到底在說什麼?不料唐蒙忽然話鋒一轉:「對武王的忠誠、對任延壽的情誼,以及對橙氏的利益,橙中車尉最好在進店之前,也想清楚何者為重,何者為先,免得到時候左右為難。」

橙水不由得冷笑起來:「武王,延壽與我橙氏,皆是南越人,國利即為家利,輪不到你一個北人挑撥離間。」

唐蒙嘿嘿笑了笑,不再言語。那笑容輕浮狡猾,有如一口濃痰堵在橙水的咽喉裡。衛兵們正要上前把犯人帶走,橙水深深吸了口氣,發出命令:「你們先別動,他跟我進去。」衛兵們大驚,急忙勸說:「橙尉,萬一他再跑了······您可又要被家主責罰了。」

橙水不為所動:「我只是帶他去這家店鋪裡轉轉。私事而已,耽誤不了多久。你們守好出入口,不會出問題的。」

衛兵們無奈地退後了幾步,把唐蒙留在橙水身旁。這時黃同也猶猶豫豫跟過來,橙水轉頭看了看他:「若是為延壽,我容你一道去看看;若為了唐蒙,你最好滾開。」黃同怒道:「你以為是誰幫他找到這裡的?你以為這幾年來,只有你關心延壽身後之事?」

「武王忠誠、兄弟情誼與家族利益,這三盤菜,你怎麼選?」橙水把唐蒙的問題也拋給他。黃同「呃」了一聲,有些羞惱:「你別廢話!」

橙水盯了黃同一陣,沒有追問,手勢一擺,三個人一起朝著「莫毒」鋪子裡走去。

這家鋪子的鋪面不大,連前後間都不分隔,一個小案几直接擺在幾個貨架前方。一個管鋪模樣的中年人跪在案几前,身旁擺著一個盛滿了生草的竹筐,正滿頭大汗地研磨著藥粉,整個鋪子裡充斥著濃烈的味道。唐蒙聳了聳鼻子,覺得這氣味有幾分熟悉。

管鋪一見外面進來三個人,急忙擱下研器迎了出來。他經驗老道,視線一掃,就知道來者絕非普通客商,態度變得極為恭謹。

橙水懶得對一個小商人廢話,開門見山道:「我是中車尉橙水,這是左將黃同。現在有一樁事情,需要你仔細回答。」

管鋪連連點頭,大氣都不敢喘一聲。橙水拍了拍唐蒙的肩膀,示意他上前。唐蒙強打起精神,嚥了嚥唾沫,上前一步問道:「你們商隊一般是做什麼買賣的?做到哪裡?行商周期如何?」

管鋪老老實實道:「回幾位。莫毒主要以轉運夜郎、靡莫、滇、邛都等地的草藥為主,共有兩支商隊一去一回,沿牂牁江、珠水而行,往返一次約兩個月,所以也兼做一些桂林、象兩郡的生意。」

「所以夜郎國的龍膽草,也是你們這裡賣的?」黃同先開口。管鋪拍了拍手裡的薑黃粉,回答說沒錯,因為店鋪採購生料回來,還得自行加工,否則賺不回什麼利潤。黃同嗅了一圈:「聞這龍膽粉的味道,似乎與別家不太一樣。」

管鋪得意道:「西南產龍膽草的地方不少,但唯有夜郎國的六枝龍膽草是極品。整個西南亭,只有我家能弄到這種等級的貨。」

唐蒙說:「你們可有行商圖,取來我看。」管鋪連忙翻出一張絹帛,上面把整條路線標得清清楚楚。唐蒙一看到這張圖,總算明白甘蔗的提示了。

香櫞皮是布山所產,八角是蒼梧所產,龍膽草出自夜郎國,三樣物事的產地連起來,恰好是一條夜郎至南越的商路圖。唐蒙又道:「你們除了草藥生意,是不是每次還會捎回兩罐蜀枸醬?」管鋪微微驚訝:「啊······」

三人一看管鋪這反應,便知道沒錯,精神俱是一振。難怪很多人搞不清楚甘蔗的蜀枸醬來源,都是被這名字誤導了,都以為是漢地傳來.沒想到居然是從夜郎國那邊過來的。

唐蒙還要追問,管鋪為難地陪笑道:「本商鋪以誠信為本,答應客戶保密。」

「你們這醬,是不是交給一個叫甘蔗的小姑娘?」黃同懶得跟他廢話。

管鋪眼皮一抖,正要否認。橙水面無表情地晃了晃中車尉腰牌,意帶威脅,他的臉色立刻變了,遲疑道:「這······官爺們可不要說出去,否則小店的招牌可就砸了······」

「快講。」黃同催促。

管鋪吞了吞唾沫,低聲道:「這個委託,從十幾年前就掛上號了。夜郎那邊有個小港口叫梭戛,每兩個月,會有人送三罐蜀枸醬到鄙商號的貨船上,運到番禺港來。本來是甘葉來提貨,三年前改為她的女兒甘蔗。本商號以誠信為本,童叟無欺,每次都準時交付,從無延滯,也從不洩露客戶身份。」

「等等,三罐?不是兩罐嗎?」

管鋪道:「這醬雖說只是捎帶,可也不能白饒。那邊每次送三罐,其中一罐會折作行腳錢。我們莫毒商鋪捎帶兩罐給客人,再留一罐貢給東家。」

「那邊送枸醬的是什麼人?」唐蒙問。管鋪撓了撓頭:「這個我就不知道了,都是梭戛港的商人代為轉送,我們只管收錢、運貨。」

「七月是不是你們交付蜀枸醬的日子?」

管鋪道:「對,七月底八月初,我們會有商船歸來。」

「那麼三年前的七月,商船也是準時回來的嗎?」

這下似乎把管鋪問住了,他尷尬地回想了一下:「這個······那時是我父親管著鋪子,我還沒接手,不是很清楚。」

「那你父親如今人呢?」黃同在旁邊插嘴道。管鋪搖搖頭:「三年前已經去世了。」

「怎麼去世的?」橙水的細眼眯一條線。

管鋪嘆了口氣:「靠水吃飯的,遲早要歸於水。三年前的八月,我家老爺子押著商船出發,子時起航,一不小心溺死在珠水裡。」

三人對視一眼,心中都震撼不已。任延壽、甘葉、齊姓廚子,再加上莫毒的老管鋪,與趙佗去世當夜關係密切的這些人,幾乎都在短時間內意外身死。

管鋪見三人久久不言語,頗為忐忑,以為自己哪裡說錯話了。

這時唐蒙沙啞著嗓子道:「有三年前的賬契嗎?」管鋪趕忙回身,在貨架後頭翻找了很久,捧出一堆散亂竹簡。這些竹簡沒有編連在一塊,就一根根散放在筒裡,而且每一根都是斷裂開來的。

這種斷簡叫作「契」,也是秦人傳下來的做法。商人做交易時,在一根空白竹簡上寫下貨物明細與日期,然後將其一撅為二,買賣雙方各執一半,他日若要對賬或有糾紛,便拿著斷契來核驗。如果兩枚斷契的裂口嚴絲合縫,便可驗真偽。

唐蒙盤腿坐下來,用力摩挲一下臉頰,一枚枚竹簡看過去。黃同看不懂這些,橙水也摸不清這個胖子葫蘆裡賣的藥,兩人只能垂首立在旁邊,靜待著檢驗結果。

黃同盯了一陣,覺得實在無聊,他抬起脖子左右看去,恰好與橙水四目相對。

「黃同,你居然有膽子陪唐蒙跑來這裡,也算你還有點良心。」橙水習慣性地譏諷了一句,火藥味卻沒那麼濃了。黃同冷哼一聲:「不是隻有你才關心延壽,我與他做兄弟的日子,算起來比你還長一年。」

「你們那也算兄弟?不過是被長輩逼著一道練劍的頑童罷了。我與延壽才是過命的交情,我當年不慎跌入池塘,若非他恰好路過扯來藤蔓相救,只怕我已淹死了。」

「我也出過力的好嗎?你爬出池塘之後,是誰給你燒的野薑蛙湯驅寒?」

聽到黃同的抗議,橙水微仰起臉來,極為罕見地浮現一絲少年氣的笑意:「你燒的那湯太難喝了,我至今都記得。」

大概是這間店鋪與外界隔絕,沒有旁人在場。兩人的話,比平時要多了些。黃同咳了咳,突然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想當初我們三個人多好,可你······可你·····.」橙水迅速斂起笑容:「你和延壽同是秦人後裔,可知道為何我態度不同?」

「因為你一直對我有偏見。」

「錯!是因為任家早早就認命了,把自己當成大酋的臣子,當成南越人,毫不含糊;而你們黃家首鼠兩端,身在南越,卻還惦記著北面故土,永遠找不準自己的位置。」橙水目視前方,語氣平淡。

黃同的怒火一瞬間被澆滅了。

橙水道:「你若想幫唐蒙,就該拼盡全力幫到頭;若不想幫,從一開始你就別沾手。你先只打發甘蔗一個女孩去救他,然後冒險陪著唐蒙來西南亭,瞻前顧後,欲幫又止,又有什麼用?」

黃同沒料到,橙水對自己的小動作洞若觀火,更沒料到他會突然講這麼多話。橙水深吸一口氣:「小時候你就是這種性子。記得咱們那會兒一起夜爬白雲山。我和延壽都說抄近路一口氣登頂,可以看到日出。你呢,又想看日出,又害怕山路險峻,結果在半山腰上上下下轉了半宿-嘿嘿,這麼多年,真的一點長進都沒有。」

「我那時只是想找一條最穩妥的路而已。」黃同試圖辯駁。

橙水嗤笑起來:「想兩邊都不得罪,結果就是兩邊都得罪。你黃家本是開國元老,混成現在這樣子是有原因的。」他見黃同臉色鐵青,語氣和緩了些:「但你這麼怯懦的人,居然還願意陪著唐蒙一起瘋,好歹也算是對延壽有點感情。」

黃同「哼」了一聲,臉色卻微微發白。橙水道:「這就是為什麼我推許你跟進這家鋪子。在鋪子裡,咱們是失了一個兄弟的老兄弟,但出了這間鋪子,仍是各為其主。」

「你就不怕查出什麼結果,我回去稟報給呂丞相嗎?」黃同啞著嗓子道: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