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越王趙昧的臉色越發難看起來。這些事情,聞所未聞,橙氏這是揹著他做了多少事?他投向橙宇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如果說之前唐蒙指控橙宇是兇手時,他還只是將信將疑,這一樁巫蠱栽贓之事的揭穿,讓橙氏的信用徹底崩塌。
前面橙宇花了多少力氣渲染這樁巫蠱案,現在就有多少力氣反噬回來。
「橙水何在?他一箇中車尉,為何今日議事不來?」趙昧大吼道。
橙宇臉色頓時有些尷尬:「呃,這個,橙中車尉在執行公務時出了意外,數日前身故了。」
趙昧和呂嘉看向橙宇的眼神,更不對勁了。如此重要的一個人,偏偏在大議之前意外身故,實在太可疑了,這可不是簡單用「巧合」就能搪塞過去的。
這時唐蒙大袖一擺,輕聲道:「小臣向殿下申明,橙水之死,絕非橙丞相所為。」
眾人一陣驚訝,怎麼他又開始替橙氏說話了?只有橙宇不敢接話,生怕又是一個坑。唐蒙道:「他的死亡,純屬意外,因為我當時就在旁邊。橙中車尉把我押去幽門,其實是想談一筆交易。」
趙昧眉頭一皺:「為何他不在宮中審你,反而跟你私下談交易?交易什麼?」
唐蒙知道火候到了,微微一笑:「此事說來話長,容臣從橙水、黃同與任延壽三人結義說起。」他看了眼站在隊伍末尾的黃同,娓娓道來。大殿之內鴉雀無聲,無論君臣都聽得格外仔細。
「······拋開黃同與橙水之間的關係不說,他們兩人與任延壽的情誼,都極為深厚。所以在我發現任家塢的真相後,耿耿於懷的橙水也著手展開調查,決心找到殺害他兄弟的真兇。橙中車尉比我更熟悉南越情形,今日我在這裡展現給諸位的結論,相信橙中車尉不難得出同樣的結果。」
「你又怎麼知道?!」橙宇試圖反駁。
「因為他做的這些調查,都是私下進行的,此即明證。」唐蒙輕聲回了一句,「我曾問過橙中車尉兩次,武王忠誠、兄弟情誼、家族利益這三道菜,他最想先吃哪一道?您猜他怎麼回答的?」
他講得繪聲繪色,眾人紛紛豎起耳朵,等著下文。唐蒙停頓片刻,把胃口釣足,這才回答:「第一次是在進莫毒商鋪之前,我提出這個問題,橙中車尉回答得毫不猶豫,說武王、延壽與橙氏皆是南越人,國利即為家利,三者本為一體,談何先後。」
趙昧和橙宇俱是微微頷首,橙水這個回答,可謂得體。趙嬰齊忍不住問道:「那第二次呢?」
唐蒙道:「第二次是他把我帶去幽門之前,逼問真相。我反問他這一句,這一次他卻惱羞成怒,拔刀要殺我。諸位可知緣由?」他有意拖長了聲音,直到眾人眼神里有了反應,才繼續道:
「因為他彼時做過調查,隱約觸控到了真相,發現這三者彼此之間是衝突的,忠義、情誼和利益之間,他只能選一個。橙中車尉那麼熱愛南越,根本沒法抉擇,只好偷偷逼迫我說出更多線索,試圖找出一個能三全其美的理由,好解除他內心的糾結-很可惜,並沒有。」
在場的人都聽出來了,只有橙家利益與南越利益發生了衝突,橙水才會如此糾結。他每一句都在說橙水,但每一句都直指橙宇。
橙宇僵立在原地,除了滿腔惱怒,更多的是不解。明明這個可惡的胖子全無真憑實據,滿嘴破綻,可這一路辯下來,怎麼反而是自己的陣勢一步步崩壞?
眼看趙昧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橙宇突然一個激靈。對了,對了,這不是公堂審問,而是御前大議。要爭的不是道理,而是氣勢,是君心,這明明是自己最擅長的招數。
念及此,橙宇決定不在這些細節上糾纏。他挺直身軀,試圖握緊柺杖,一下子沒站穩,差點倒在地上。隨從連忙伸手要去攙扶,卻被他揮動柺杖趕開,他倔強地一步步走到趙昧面前,整個人彷彿蒼老了十幾歲:
「大酋明鑑,小子得蒙武王青眼,從一介鄉蠻土著提拔入朝,授官予爵,一直銘感於心。武王對小子,對橙氏,對土人,有開化再造之恩。沒他的刻意栽培,便沒有我橙氏今日之局面。沒他的呵護,便沒有我土人今日之興旺。若說對漢使栽贓陷害,我認!那是為了維護我南越國格;但若說我害武王他老人家,絕無可能。就算我不是君子,不喻於義,只喻於利。那麼試問武王去世,於我土人又有什麼利?」
他的聲音嘶啞,雙目噙淚,不知是真情有所流露,還是演技拔群。趙昧聽到這裡,似乎又有動搖。而趙嬰齊和其他大臣也陷入沉思。橙宇說得沒錯,土人是在武王治下崛起的,何必冒偌大的風險去殺害武王?根本沒有理由啊。
莊助和呂嘉對視一眼,同時微微頷首。現在的大議已從討論細枝末節,上升到了族群國策的高度。唐蒙已經完成了任務,接下來該是更高層面的對決了。
呂嘉輕咳一聲,正要講話,不料唐蒙居然又回到大殿正中,大大咧咧地站在那裡,對趙昧道:「橙丞相的疑問,在下知道答案。」
呂嘉頓時尷尬起來。
「你說什麼?」趙昧表情凝重。
「請大王調武王死亡的愛書一閱,答案就在其中。」
呂嘉眼皮急跳,恨不得親手把唐蒙揪下來。你已經成功擊垮了橙宇的信譽,不要節外生枝了!
可惜為時已晚,趙昧已開口吩咐,命令殿中侍者迅速去取爰書來。不料這時唐蒙又提出一個匪夷所思的要求:
「這份爰書,不可在阿房宮內宣讀。還請殿下與諸位移步獨舍之內,武王方才一靈不昧,感應相召。」
這個要求,引起一片譁然。好好的大殿議事,怎麼又要改到那個荒廢的獨舍裡?所有人都不知這唐蒙到底要幹嗎。就連莊助也滿心疑惑,這傢伙之前可沒提過這個,他難道真要搞楚巫那一套,現場來個招魂祭儀不成?可千萬不要弄巧成拙啊。
但疑惑歸疑惑,殿上每一個人都不敢提出反對意見,甚至橙宇也硬氣道:「好,就去獨舍!武王在天有靈,斷不會讓奸人陷害南越忠良!」
於是這一大群人離開阿房宮大殿,前往獨舍,只苦了那些侍者,又得臨時打起傘蓋為南越王遮陽,又得為那一干重臣提前開道清掃,忙得不可開交。
唐蒙一個人坦然走在路上,沒人敢在這個時候靠近,生怕被猜疑。只有甘蔗亦步亦趨地跟著,她的手裡抱著一罐壺棗睡菜粥,那是唐蒙讓她帶上的。小姑娘咬著嘴唇,雙眼發亮,她雖聽不懂之前那些艱深論辯,但勢頭還是能察覺到一些的。
這一百多人浩浩蕩蕩地進入獨舍園囿。這裡荒涼依舊,與之前沒有半點區別。他們把那間老房子前的空地擠了個水洩不通,級別比較低的官員,只能退到更外圍的枯棗林中。
待得所有官員都站定之後,愛書也已送到了。趙眜和橙宇、呂嘉三人先依次檢驗一番,這愛書裡包括了武王的屍檢細節及相關人士的證詞,封泥處蓋有橙宇和呂嘉的大印,代表官方認可。
三人確認無誤之後,唐蒙接過去,敲開封泥,挑出其中一簡,交給趙嬰齊:「請世子大聲讀出。」
趙嬰齊先是莫名其妙,低頭一掃簡上文字,登時有些面紅耳赤。但他還是大聲念起來:「吾兒孫不濟,乃祖之憂,今知之矣。」
在獨舍前的群臣,紛紛露出尷尬的神情。這是趙佗去世當晚會見橙宇、呂嘉兩人之前,對任延壽說過的話,後者如實彙報,也被如實記錄在爰書裡。唐蒙之所以請趙嬰齊讀出,正是因為他是唯一適合讀出來的人。
但大家更好奇的是,唐蒙單提起這一段話,是什麼用意?
這傢伙從開始議事時,便句句為營,所有廢話和漫不經心的舉動,無不暗藏心思。也沒人敢跳出來質問,都安靜地等著他往下說。
唐蒙環顧四周,沉聲道:「武王年歲已高,仍舊心憂國事。從兒孫不濟四個字中可見,他最擔心的,就是繼任者不能把自己的基業經營下去。」
唐蒙說到這裡,停下來向趙昧行禮致歉。趙昧並不氣惱,反而抬了抬袖子:「我比祖父差遠了,又有什麼好掩飾的?唐副使盡管暢所欲言。」唐蒙這才繼續道:「武王有這種擔憂,實屬正常。但諸位仔細想想,為何他要對任延壽講?又為何特意提到其祖先任囂?」
任囂讓位給趙佗這段掌故,南越人人皆知。趙佗如今這麼說,莫非也是有讓賢之意?
唐蒙毫不避諱地把這層意思點了出來:「武王如此說法,未必沒有效法任囂當年的心思,關鍵是-他若是當年的任囂,誰是當年的武王?」
群臣面面相覷。當著趙昧的面,這問題不能回答,也不好回答。但大家心裡都在琢磨,無論是呂嘉還是橙宇,比起當年趙佗在南越的威望,都差得太遠,而其他人更沒資格。
「諸位想想就行了,不必說出來。我替你們講出答案。」唐蒙一揮手,「論睿智,論謀略,論胸襟,整個南越,根本沒人有資格接替武王,鎮守嶺南一方。」就在眾人微微鬆了一口氣時,唐蒙話鋒一轉,「······但倘若放寬視野,不限在南越一地呢?」
橙宇像被人用燒紅的鐵鉤捅了一下屁股,跳起來大吼道:「放屁!又是內附漢朝那一套陳詞濫調!大酋,臣生死無所謂,切不可中了這傢伙的圈套!」唐蒙似乎退縮了,抬起雙手:「好,好,我們且不說這個,只說說這罐壺棗粥好了。」
他伸手一指,讓甘蔗把那個陶罐高高舉起。
眾人面面相覷,開始他們以為,這粥是為了證明武王不是被棗核噎死的;然後又發現,這粥是為了誘發橙宇的溼症,證明他和莫毒商鋪的關係;現在唐蒙第三次提起這粥,難道里面還藏著什麼名堂不成?
「南越並不產壺棗,為何武王如此嗜好壺棗粥?以至於每晚都要喝上一碗?」唐蒙發問。這次主動回答的是趙昧,他與武王關係親厚,最有資格:
「他老人家跟我說過,說真定那地方苦寒窮僻,不像嶺南物產豐富,想吃甜的,唯有壺棗。他小時候只有趕上生病,母親才會專門熬一釜壺棗睡菜粥。他老人家說,只要一喝到這口粥,整個人就暖洋洋的,彷彿又見到了母親一樣。」
唐蒙道:「倘若只是喝壺棗粥,直接從大漢進口乾棗就可以了。為何武王還要大費周章,派人去真定運回棗樹,在獨舍附近種植?」他說完看了一眼站在隊伍末端的黃同,後者的命運,正是因為那一次運樹行動而徹底改變。
趙昧愣了愣:「自己採摘,總比進口方便一點吧?」
「可南越明明風土不同,棗樹難活,如今還有幾棵健在?」不必唐蒙多說,他們身邊的那些枯樹就是明證。
「那我再問殿下,武王臨終那幾年,為何放著華麗的宮殿不住,偏要來這破舊的獨舍待著?」
這一次,趙昧沒有回答。唐蒙把視線轉向橙宇、呂嘉和其他人,每個人都保持著沉默,最後只有趙嬰齊怯怯地答道:「因為武王思念故土,所以模仿家鄉風物,以資懷念?」
「不錯!」唐蒙道:「那請問世子,武王為何思念故土?」
這下子趙嬰齊就答不上來了。唐蒙輕輕嘆了口氣:「我告訴你們吧。武王這麼做,只因為兩個字:孤獨。」
眾人聽到這兩個字,無不一陣錯愕,很多人以為聽錯了字眼。呂嘉忍不住道:「唐副使,你這話未免荒謬。整個南越王宮有幾千人,王室宗族同住者百餘人,世子世孫晨昏定省,我等宮外群臣也時常覲見,未敢有片刻懈怠,談何孤獨?」
唐蒙道:「呂丞相你與橙丞相覲見武王,是因為你們是臣子;殿下和世子拜謁武王,是因為他們是兒孫;南越王宮幾千人,都是他的臣民與奴僕。你們人人皆有求於他,聽命於他,唯獨不是他的······朋友。」
他見眾人眼神中猶有不解,揮動一下手臂:「武王壽數綿長,非常人可比,可身邊的人沒這個福分。他老人家活得越久,身邊的熟人就越少。當年的戰友、曾經的同伴、一起從真定出來的老鄉,一個個地凋零、老死。他想說說話,懷懷舊,已經找不到人來分享。身邊的人越來越多,但你們無論秦、土,皆生於嶺南,長於嶺南,遙遠的北土是何模樣,你們見都沒見過,怎麼跟他老人家聊?」
說到這裡,唐蒙環顧四周,隨便選中一個秦人官員道:「你可見過,漫天飛雪是什麼樣子?」秦人官員有些驚慌地點了一下頭,又搖了搖頭,解釋說聽過聽過。唐蒙又點中另外一個土人官員:「你呢?可曾見過春暖花開、河流解凍?」土人官員「呃」了一聲,不敢多言。
唐蒙轉回趙昧面前:「請殿下想想看,一個耄耋老人,面對著洶洶人群卻無話可講,滿腔思念無人能懂。偌大的宮殿裡,連個聊舊事的人都沒有,這豈不是最可怕的孤獨嗎?」
趙昧的胸口明顯起伏,情緒也隨之激動起來:「確實,武王有時候會跟我講從前的事,我不太懂,只能禮貌地聽著。他應該看得出來,經常發脾氣說不講了不講了,原來······原來竟是這樣·····」
唐蒙忽然又看向莊助:「莊大夫,請問大漢遣使來南越,一共幾次?」
莊助一愣,脫口而出:「近三十年來,一共十四次。」
「每次使者前來,會在南越逗留多久?」
「少則三月,多則半年。」
唐蒙這次把視線放在呂嘉身上:「每次漢使來,是否武王都要挽留在宮中,時常召見?」呂嘉點頭道:「不錯,武王重視邦交,嚮慕大國,如此是以示敦睦之意。」
唐蒙嘲諷地搖了搖頭:「哪有那麼多國家大事,要相談那麼久?因為對武王來說,使者是家鄉來人,可以陪他聊聊中原風土啊。」
呂嘉和橙宇俱是一哆嗦,而趙昧已忍不住道:「我有幾次陪侍在側,確實他與漢使只是拉拉家常,幾乎不涉及軍政大事。」
「其實······豈止漢使這一件事。為何他要大費周章,從真定運回壺棗樹苗,又在棗林裡建起獨舍?只因為在這裡,他才能假裝回到了家鄉,稍解孤獨;為什麼他對死在涿郡的黃同祖父如此憤怒,為什麼對狐死首丘四個字反應那麼大?因為他的內心,分明是有些欣慕;為什麼不許那幾個老秦兵返回中原省親?因為他害怕,害怕他們這麼一走,自己將陷入徹底的孤獨-你們做臣子做晚輩的,難道從來沒有覺察嗎?」
這一連串的感慨澎湃吐出,如珠水潮湧,將全場都浸沒在沉思的水下。
「他風燭殘年之際,你們每次去獨舍,總是談著自己的事,根本沒人能體察到,他一個老者的孤獨與悲涼。你們把他當神一樣敬奉,卻從來不把他當一個老人去理解。」
唐蒙伸出手去,猛地拍了一下身旁枯樹的樹幹,殘存的幾片枯葉飄然落下:「想想看,武王百歲之後,舉目整個南越,皆是臣民,再無一人可以開懷暢談,他能怎麼辦?只能開設獨舍,移植棗林,聊以自慰,這何等寂寞,何等孤苦!你們還記得白雲山下專為武王制醬的老張頭嗎?已經沒人買他的醬了,他還是堅持做那麼鹹的東西,因為那是他生命中唯一熟悉的東西了,武王也一樣。」
一邊說著,唐蒙一邊走到甘蔗跟前,把那罐壺棗粥高高舉起:「食物至真,映照出的是人的本心。這粥對南越國其他所有人,只是一罐粥,對武王來說,卻是僅存的慰藉。他夜夜食粥,是因為日日內心都孤獨至極,希冀能從這粥裡,找回一點點家鄉的記憶啊。」
他激動的聲音,迴盪在整個園囿之中。趙眜聽得淚流滿面,用衣袖不住地擦著眼角,連聲呢喃著:「孫兒不孝,孫兒不孝······」
這時橙宇一聲斷喝:「你說得好聽,武王既然這麼懷戀故土,為何還要頒佈轉運策,禁絕北人入境?」
「人的意志,會隨著身體的變化而變化。當年任囂健康之時,也沒考慮過交權給武王,直到病入膏肓,才被迫託孤,對不對?十六年前,武王尚算康健,自然有他的考量,可隨著年老體衰,意氣衰減,所以才會對任延壽發出那麼一句感慨-乃祖之憂,今知之矣。任囂臨終前的考慮,我也能體會到了。」
「所以武王到底什麼意思?」趙昧急切道。
「普天之下,能讓武王放心把南越交託出去的,還能有誰呢?」唐蒙道。趙昧周身一震,他再愚鈍,也聽出了答案的意思,雙眼下垂,慌亂地喃喃道:「難道······難道這才是武王的意思?」
唐蒙說到這裡,緩緩把視線對準了橙宇:「我不知道武王的這個想法,是何時萌生的。我只可以確定一點,武王的心思轉變,對某些人來說,是一個極大的打擊。尤其是到了那一夜,某些人大概覺得再不動手,只怕無法挽回·····.」
趙眜強抑住驚惶,身子前探:「兩位丞相,那一夜,武王到底跟你們議的是什麼事?」橙宇還沒回答,呂嘉搶先伏地道:「武王所議,乃是轉運之事。」
呂嘉說得含糊,但結合之前唐蒙那一番感慨,任何人都能聽出暗示。
轉運策已持續了十六年,武王突然召集兩位重臣連夜商議,莫非是心境有了大變化,要改弦更張?橙宇怒不可遏:「呂嘉你這個混蛋,簡直瑚說!」呂嘉一捋鬍髯:「難道不是?」橙宇吼道:「是這些事,卻不是你說的這個意思!」呂嘉同情地看了橙宇一眼,根本不屑辯駁,默默退開。
橙宇的臉色從紅至白,又從白至青,密密麻麻的疹子鼓到幾乎要爆開。他發現自己仍未從唐蒙的陷阱中掙脫。那傢伙根本不是在辯駁,而是在一步步營造著情緒,在心理上持續做著暗示。一旦形成了氛圍,任何事情都會粘在上面,有如一團漁網,看似全是漏洞,實則難以掙脫。
橙宇終於想明白了,不能被唐蒙牽著鼻子走,那隻會越來越被動,只能從最根本的動機上去否定對方,於是他揚聲質問道:「你一個漢使,瞞過南越所有人,偷偷跑去獨舍調查武王,目的何在?」
唐蒙咧開嘴,露出一個單純的笑容:「我說我是為了蜀枸醬,你信嗎?」說完之後,他衝趙昧深施一禮:「臣一面之詞,揣測而已。至於是非曲直,還請殿下親自審驗。」說完一甩袍袖,站回甘蔗身旁。
「你······」橙宇大怒,正要訓斥,趙昧已冷下臉,徑直拔出佩劍,看也不看橙宇,直接對呂嘉道:「呂丞相,請你派人去莫毒商鋪查封賬簿、收押相關人等,一定要給本王徹查到底!敢有阻撓者,有如此案!」
一道銳光閃過,趙昧面前的桌案登時缺了一角。這位南越王,還從未如此果決過。
呂嘉面無表情,拱手稱是,轉身對呂山吩咐了幾句,後者立刻離開大殿。直到這時,趙昧這才轉過臉來,對橙宇淡淡道:「左相,茲事體大,本王不會輕信任何一方的言語,需要徹查才好。您身體有恙,暫且先回府休息吧。」
話雖這麼說,可趙昧居然讓呂氏去查案,傾向已極為明顯。橙宇知道此刻說什麼都沒用,一挺胸膛,席地而坐,雙手掌心朝上攤開:「老夫不走!老夫從沒有加害武王,問心無愧!我今天就在這裡等著,看他們能從莫毒商鋪查出什麼來!」
這是嶺南部落的辯罪習俗。誰若被指控有罪,就會擺出這樣的姿勢,當著整個部落辯白,即使是酋長也不得干預。趙昧既然被土人尊為大酋,也只能按這個規矩辦事。
被橙宇這麼一硬頂,誰也不敢離開。眾人被炎熱的日頭曬得有些發昏,又不敢進那老屋,只好分散到一棵棵棗樹下。可惜棗樹早已枯萎,再沒辦法為他們遮蔽豔陽了。
莊助走到唐蒙面前,興奮幾乎遮掩不住。這次不光絕地翻盤,把橙氏幾乎扳倒,還在眾目睽睽之下確認了趙佗臨終前的政治傾向。以趙眛對祖父的亦步亦趨,再加上呂嘉作為盟友的配合,接下來國策必會變化,這可比在五嶺之間尋一條通路更有價值。
「唐副使,沒想到······你還是個縱橫家啊。」莊助真心實意地稱讚道。唐蒙大病初癒,一口氣講了這麼多話,有點虛弱,只得無力地對莊助點了點頭。莊助也知道他的狀態,一拍胸膛:「你好好休息,接下來的談判,就交給我好了。」
他一整衣襟,闊步走向呂嘉。這時候一定要趁熱打鐵,敲釘鑽腳,把大事定下來。
呂嘉今天格外安靜,即使眼見宿敵吃癟,也不見他有任何激動,他就那麼平靜地站著。直到莊助走到跟前,呂嘉才睜開眼笑道:「沒想到漢使之中,竟還藏著這等犀利人物。老夫真是看走眼了。」
莊助此時正在興頭上,不計較他話裡的隱隱挑撥,對呂嘉道:「接下來可要倚仗呂丞相了。」呂嘉頗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現在?不再等等?」莊助道:「我等在南越的時日有點長了,怕陛下等著著急。」
他與呂嘉早有約定,如今橙氏將倒,那麼受益最多的呂氏,也該有聽回報才是。呂嘉捋髯一笑,從容說道:「也好,總不能功勞都讓外人佔去,倒顯得我等無能了。」
趙昧正半靠在老屋牆壁上,伸手用力揉著太陽穴,剛才那一番刺激,恐怕他的失眠會更嚴重了。趙嬰齊小心地端著一碗庖廚剛送來的蜜水,站在旁邊伺候。
呂嘉走上前去,跪倒在地,剛才還從容不迫的神情,突然間變成淚如雨下:「我等無能,竟不知武王臨終之前是這般心緒。我們做臣子的,疏忽如此,實在是有愧於武王,也有愧於王上。」
趙昧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也是淚流不止:「別說你們,連我這做孫子的,都體察不到他老人家的苦衷,實在不孝,不孝啊。」他哭了一陣,對呂嘉道:「別的先不說,武王之靈,你看該如何告慰才好?要不要再去白雲山祭祀?」
呂嘉思忖片刻:「武王之憾,乃在懷戀故土,只在白雲山致祭,恐怕無濟於事。」他把視線轉向旁邊的趙嬰齊,頓了頓道:「世子年紀也不小了,不妨請他代表殿下,身攜武王靈位北去,到祖籍致祭,如此,方可以告慰祖靈。」
聽到這個提議,在一旁伺候的趙嬰齊手腕一哆嗦,差點把蜜水碗打翻。
呂嘉所言,可不光是致祭的問題。南越王的世子若去真定拜祭,必得大漢朝廷批准才行,而且去了真定,肯定還得去長安向皇帝致謝。這個提議,本質上就是送世子去長安做人質,只不過換了一個更加「孝順」的說法罷了。
莊助站在唐蒙身旁,一直望著那邊。只見呂嘉不時頓首,似乎不停地在講話,趙氏父子偶爾插上一兩句話,態度不甚激烈,可見談得頗為妥順。趙昧性格柔弱,並沒有什麼明顯傾向,趙嬰齊更是心慕中原,只要扳倒攪風攪雨的橙氏,便沒什麼障礙了。
想到這裡,他整個人終於放鬆下來,這時才注意到,自己的內袍已然溻透,極少出汗的身體,在剛才居然遍體沁汗。
呂嘉很快就談完了,回到莊助身前。莊助問如何,呂嘉穩穩一笑,只說了四個字:「幸不辱命。」莊助雙眼發亮,一份偌大的功勳,浮現在眼前。他轉過頭去,看向那位真正的功臣,發現他正背靠著棗樹,啜著蜜水。
這蜜水是宮廚送來的,卻被甘蔗搶著端過去,還小聲對唐蒙說:「他們這裡的蜜水調得不好,等下出去,我給你弄點好喝的。」唐蒙知道這是小姑娘表達欣喜的方式,摸了摸她腦袋道:「你阿姆這次總算清白啦,等此間事了,去莫毒商鋪問明白你父親的下落。到時候轉運策一廢,他就能來南越跟你團聚啦。」
甘蔗對轉運策是什麼懵懂無知,這一句「團聚」卻聽得明白。她雙手捧著的水杯裡出現了漣漪,一圈一圈,在小小的杯裡歡欣地震盪開來。
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噔噔噔的腳步聲,聽起來急促無比。就在眾人紛紛把頭轉過去時,那腳步聲已經到了殿口。
呂山神色惶然,匆匆直入獨舍,顧不得行禮,徑直跪下來,大聲對趙昧及呂嘉道:「啟稟王上,那莫毒商鋪······剛剛燃起一場大火。卑職趕到之時,已燒成一片白地。」
「啊?」
驚駭的聲音,從三個人口中同時發出。一個是趙昧,一個是橙宇,一個是甘蔗。
趙昧的驚訝是因為這太巧了。這邊剛要啟動調查,那間鋪子便離奇焚燬,裡面的人證與物證盡皆付之一炬。他看向橙宇的眼神,霎時冰冷起來,帶著凜凜如刀的寒意。
「怪不得橙左相如此篤定,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趙昧恨恨道。
之前他謀害了武王,又殺了甘葉、任延壽、齊廚子、莫毒的老管鋪滅口,如今竟然連整個莫毒商鋪都徹底焚燬,倒也是一而貫之的毒辣手段。
橙宇一時間瞪凸著雙眼,紅豔的疹子已鼓到極致,整個臉如同一條吸飽了血的水蛭一樣,腫脹猙獰。他突然站起身來,發了瘋一般衝向趙眜,嚇得趙眜向後仰倒,差點摔在地上。幸虧趙嬰齊及時覺察,擋在兩人之間。
與此同時,唐蒙感覺到,自己的胳膊被一股極大的、絕望的力氣抓住,一低頭,發現是甘蔗。小姑娘瑟縮著身子,驚慌地呢喃著什麼。唐蒙需要凝神,才能勉強聽到她的哭腔:「我怎麼去找阿公,怎麼去找阿公啊······」
是啊,只有莫毒商鋪的人,才跟夜郎那邊有聯絡。如今人統統死光,卓長生這條線豈不是斷了?唐蒙先前一門心思要扳倒橙氏,忽略了他們狗急跳牆毀滅證據的可能。他暗暗罵自己太粗心,趕緊整理思路,忽然耳畔響起橙宇一聲大吼:
「既然沒了證據!憑什麼說我橙家是莫毒的主家?也可能是他呂家的產業啊!」
橙宇開始胡攪蠻纏,到處亂咬。可他這個論點,一時倒也難以反駁。橙氏是南越大族,如果拿不出一個確鑿罪證,南越王也不好處置。
唐蒙正冥思苦想,看有什麼反擊之策,這時一個意想不到的人越群而出,揮舞著雙手大喊道:
「有證據!我有證據!」
眾人定睛一看,居然是甘蔗。這小姑娘臉上的淚水還沒擦淨,就這麼涕淚交加地衝出來。唐蒙一驚,正要伸手去拉,卻見甘蔗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白罐,高舉著晃動:「我阿公用來盛蜀枸醬的陶罐,顏色偏白,和南越本地產的質地不同。我家裡攢了很多,一個都捨不得丟棄。」
她說得有點亂,聲音也帶著哭腔。趙昧還沒反應過來,趙嬰齊、呂嘉與唐蒙卻同時一驚。
對啊,莫毒商鋪每次捎來三罐,其中一罐會送去東家那裡。這白陶罐頗為精緻,不至於用完就砸碎,極大可能被留作他用。只消去庖廚附近搜一搜,看有沒有這小白罐,一切便會真相大白。
兇手行事再周密,也斷然想不到遮掩自家庖廚,更來不及去銷燬白罐。
「好!搜我橙府也可!只是他們呂府也不能例外,要查大家一起查!」
橙宇看向趙昧,虎視眈眈。趙昧被黃玉虎目一瞪,頓時有些不知所措,這時呂嘉大袖一擺,趨前淡淡笑道:「呂山,你現在就帶人,去左相府上好好搜一搜!這次可不要疏忽了。」
橙宇先是冷哼一聲,隨即意識到什麼,瞳孔一縮,從中流淌出憤怒與驚懼,他一隻手指著呂嘉發抖。呂嘉冷笑:「左相放心,這次無論如何,都會給國主一個交代!」
是言一齣,只見橙宇胸口劇烈起伏,體內情緒緊繃到了極點,突然一口殷紅血水從嘴裡噴出來,劃過一條弧線,直直潑灑到呂嘉的面孔上。呂嘉坦然受著,就這麼帶著一臉血汙,冷冷地看著橙宇整個人栽倒在地,沒了聲息。
他這一倒,獨舍之中瞬間變成一口沸騰的鼎鑊。所有的人都意識到,朝堂即將發生劇變,他們在喧嚷,在議論,在尋找著新的立足之地。在這一片喧囂之中,只有甘蔗懷抱著小白罐,孤獨地站在枯壺棗樹下,沒人在意這個瘦弱女孩。
就在這時,一隻大手抓住了甘蔗。
「走!」唐蒙啞著嗓子道。甘蔗茫然看向他,不知要去哪裡。唐蒙再一次狠狠一拽,語氣兇巴巴:「去碼頭!」甘蔗的雙眸倏然亮了起來。也許那邊還沒燒光,也許還有機會找到線索。
漢使拽著小醬仔,撥開紛亂的人群,朝著獨舍外面走去。不遠處的莊助注意到了這一幕,他皺了皺眉頭,卻沒有出言阻攔,因為呂嘉已經走了過來。
「算了,大事既定,由他去吧。」莊助拂了拂袖子,迎了上去。
唐蒙帶著甘蔗一路離開南越王宮,徑直衝到西南亭。他們根本不用分辨,只用循著沖天的黑煙去找,很快便看到一片漆黑的斷垣殘壁,靠近時仍能感覺到一股灼熱。這火燒得徹底,無論裡面藏著什麼,如今都不可能留下來了。
甘蔗絕望地看著這一切,肩膀輕抖。唐蒙卻一指碼頭邊停泊的貨船:「甘蔗你別急著哭,我們搞錯重點啦。要扳倒橙宇,需要莫毒商鋪裡的證據;但想要知道你阿公的下落,不用這麼麻煩,只要問問船上的水手不就行了?」
經他這麼一提醒,甘蔗才反應過來。莫毒商鋪常年跑夜郎那條線,同船水手一定也知道交接貨物的細節。他們日常都是待在貨船上,不會被商鋪起火所影響。
唐蒙走到碼頭前,看到莫毒商鋪的那條貨船已被衛兵們團團圍住。他上前亮出身份,向衛兵詢問船上的情況。衛兵已聽說了這位漢使的威名,不敢不答,恭敬回答說:「莫毒商鋪剛才把所有水手叫去商鋪商議工錢,結果一併燒死了。」
「啊?」唐蒙頓時覺得手腳冰涼,「怎麼這麼巧,偏偏這時候去商議,難道一個也沒剩?」
「是的,我們點驗過人數,所有人都去了。所以上頭讓我們把守空船。免得被別人偷了東西。」
唐矇眼前一黑,這橙氏做事真是絕,一個活口都不放過。他忽然感覺到右手被鬆開了,一轉頭,卻看到甘蔗踉蹌地走到碼頭邊緣,面向著西南方向的浩淼水面,身軀晃了晃,整個人再也支撐不住,撲通一下跪倒在地。
沒有哭聲,或者說唐蒙聽不到。一個人哀痛到極點,失望到極點時,是哭不出來的。
唐蒙不敢上前相勸,這時任何寬慰都是虛偽的。他只敢隔開幾步站定,任憑自己淹沒在愧疚與失落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