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議五日後。
一艘煊赫大船停泊在番禺港碼頭邊,大帆拉滿,即將朝著大庾嶺方向出發。
在碼頭之上,華麗的儀仗隊分列左右,鼓吹樂班的演奏仍在繼續。南越王趙昧站在最前方,不時在江風中咳嗽兩聲,萎靡的神色裡帶著濃濃的悵然,那是屬於一位父親的無奈。在他面前的青年,同樣露出依依不捨的表情。
南越王世子趙嬰齊,即將在兩位漢使的陪同之下,奔赴中原。他將代表南越王,把武王趙佗的牌位供奉在祖籍真定,以示純孝,然後還要前往長安,覲見大漢皇帝。隨同趙嬰齊前往的,還有黃同,他將作為侍衛陪同左右。
趙昧身後的百官隊伍,與以往不同。為首的只有右相呂嘉,左相橙宇因為溼病發作,積勞成疾去世。橙氏官員都去守靈了,不在佇列之中。連頭髮下垂的土人官員,都比之前要少很多。
在港口圍觀的南越城民們,對這個轉變還不太適應,但他們或多或少嗅到了不一樣的味道。官府對北人的敵意突然之間消退了,據說還抓了十幾個此前藉機鬧事、搞出人命的無賴,於是他們也消停下來,一鬨而散。
莊助一人站在儀仗隊之前。他身著長袍,風度翩翩,腰間更換了一把全新的漢劍,看起來整個人英姿勃發。不過面對南越君臣的,只有他一個人,另外一個使者此刻在碼頭另一側,正忙不迭地收著東西。
「喏,這是五個裹蒸糕,都已經蒸熟了,我用冬葉包好了。」
「這一兜子五斂子用蜜漬過,三天之內都不會壞,不過還是要儘早吃掉。」
「這幾個小罐子裡,是蟻醬和卵醬,你不是一直想吃沒吃到嘛。老張頭家的醬就算了,不給你拿。」
甘蔗絮絮叨叨,把一樣又一樣東西塞進唐蒙的藤箱裡,搞得後者哭笑不得:「好了好了,我已經吃了五個裹蒸糕了,真的吃不下了。」
甘蔗緊抿住嘴唇,手裡卻不停地往裡放。唐蒙見她那副樣子,忍不住嘆了口氣:「如果你有機會跟我去北邊就好了,我帶你去吃遍中原的美食。」
「可惜我要進宮做廚官呢。王上喜歡吃我阿姆做的菜,希望我女承母業。」甘蔗一撩額髮,語氣卻不甚興奮。
一聽這句話,唐蒙頓時不吭聲了。大事過後,呂嘉提議,任命甘蔗為南越王宮的廚官,算是王室對甘葉含冤而死的一點補償。本來唐蒙還打算申請帶她北歸,這麼一來,只好放棄。
「對不起······到最後我也沒能幫到你。」唐蒙囁嚅道。甘蔗卻伸出手去,拍了拍他肥嘟嘟的臉頰:「如果沒有你,我阿姆還是冤死的,我也還是個碼頭的小醬仔呢。」
「可我明明答應過,幫你找到你阿公······」
甘蔗看向珠水,眼神清澈:「我聽莫毒商鋪的人說過,珠水的上游,聯通著另外一條大江,枸醬就是從那邊捎來的。如果我阿公在江邊住的話,說不定阿姆能見到他。說不定她還會游回來,在夢裡說給我聽。所以啊,我不能離開番禺,中原離珠水太遠了,我怕阿姆找不到我。」
唐蒙望著甘蔗清秀的面孔,一時間心下悽然。甘蔗越是不提,他就越是鬱悶。這是食言之苦,也是無力之痛,更是來自過去的某種心結作祟。
甘蔗雙眼閃動,正要開口講話,這時黃同走過來,催促唐蒙送別儀式要開始了。甘蔗不甘心地轉動身子,終於還是失望地閉起嘴巴。
唐蒙拎起那一箱吃食,深吸一口氣:「我走了啊。」他伸手用力揉了揉甘蔗的腦袋,這才跟著黃同去儀式現場。
碼頭上的繁文縟節持續了足足兩個時辰,才算結束。莊助和趙嬰齊疲憊地回到船上,水手們駕輕就熟地掛起大帆,沿著來時的水路緩緩西去。
不過按照禮儀,兩位漢使和世子還得留在甲板上,直到大船離境為止。唐蒙注意到,趙嬰齊手扶船舷,面露哀傷,悵望著越來越遠的番禺大城,年輕人口中忍不住出聲吟道:
黃鳥黃鳥,無集於榖,無啄我粟。此邦之人,不我肯榖。言旋言歸,復我邦族。
黃烏黃鳥,無集於桑,無啄我粱。此邦之人,不可與明。言旋言歸,復我諸兄。
黃烏黃鳥,無集於栩,無啄我黍。此邦之人,不可與處。言旋言歸,復我諸父。
這是《小雅》中的《黃鳥》篇,乃是流亡異國不得歸鄉者的愁苦之歌。看來莊助在南越的文學教誨相當成功。世子已可以精準地選擇《詩經》詞句,來表達自己的心意。
趙嬰齊反覆吟誦,吟到後來,竟莫名開始流淚,不得不向兩位使者致歉,返回艙室之內。
莊助見學生如此,心中也有些鬱郁。這時唐蒙走過來,手裡捧著兩個胥餘果,開口插著兩根蘆葦管,把其中一個遞過去。
莊助這次沒有嫌棄。兩人趴在船舷旁,默默無聲地吸吮了一陣,莊助忽然對唐蒙鄭重道:「這一次出使南越,我寸功未立,反倒是唐副使你居功至偉。這一次回長安,我會向陛下表奏你的功勞。」
「還是莊大夫你自己去吧,我得回番陽。離開太久,還不知那邊搞成了什麼樣子。」唐蒙淡淡道。
莊助並不吃驚,這傢伙素來胸無大志,是被自己拖來南越的,恐怕已煩到極限。他雙手舉起胥餘果,施以敬酒之禮:「多謝,抱歉。」
這四個字裡,包含了各種複雜情緒。唐蒙喝光手裡的胥餘果汁,擦了擦嘴:「我向來對仕途沒什麼興趣,反倒是莊大夫,立此大功,為何還是愁眉不展?」莊助哼了一聲,搖搖頭:「立什麼大功,咱們到底還是被呂嘉那老狐狸給耍了。」
唐蒙一陣愕然,南越王世子都老老實實交出來了,這不是談得挺好的嗎?
莊助嘆了口氣:「起初呂嘉承諾得好好的,橙氏一倒,他會撥亂反正,廢除轉運策,恢復對大漢的藩屬關係。可等到橙氏真倒了,他態度卻一下子變了,只談質子稱藩,廢策卻不置一詞。」
唐蒙勸慰道:「莊大夫不是說,本朝政策是守虛讓實嗎?南越王願意送來質子,也算一大勝利了。」
莊助恨恨拍了一下船舷:「我這一次出使南越,本意是鑿空五嶺,給大漢爭取到對南越的主動權。結果五嶺巍巍仍在,只帶了一個質子回去,心有未甘啊······你知道嗎?我向呂嘉要求他遵守承諾,廢除轉運策,開放國境給漢商。你猜他怎麼說?他說五嶺險峻,商隊轉運不易,此事容後再議。你看,又是拿五嶺來要挾我。可見五嶺天險不解決,無論送多少質子過來,也改變不了大漢與南越的態勢!」
莊助倒不是失敗的沮喪,而是未竟全功的遺憾。
「再者說,趙嬰齊是趙昧的兒子,又不是呂嘉的兒子,他送得當然慷慨!我到今天才算明白。他們呂氏付出什麼了?什麼都沒有!只藏在幕後說了幾句便宜話,扳倒了自家的對手,送走了別家的孩子,唯獨他們獲得轉運的大利。嘿嘿,橙氏倒臺,趙氏割肉,呂氏得利,真是好算計。」
兩個人忽然之間,都理解趙佗生前把土人扶植起來,就是為了牽制秦人,避免威脅到王權。事實擺在眼前,橙氏一滅,呂氏立刻一家獨大,連趙氏都算計上了。以趙昧的闇弱性格,恐怕這南越日後,將是呂氏的天下,趙佗的擔心還是實現了。
莊助氣道:「唉,我原以為,秦人與我們漢人同源,應該心嚮往之。如今才想明白,什麼秦人土人,根本沒有分別,土人把咱們視為妖魔,惡言排斥;秦人呢,跟咱們虛與委蛇,賺著中原的錢,骨子裡與土人也沒什麼分別,連南越王都敢拿來算計。歸根到底,什麼族群之別,都是為了自家利益罷了!」
聽到莊助這句氣話,唐蒙的雙手突然一震,胥餘果沒拿穩,竟「撲通」一聲掉進水裡。
「怎麼了?」
唐蒙臉色有點發白;「我忽然想到,我在獨舍那一番推測,似乎有一個大疏漏。」莊助有些納悶,怎麼又提到這件事了?
「其實我當時就覺得古怪,橙宇最後那種憤怒態度,不似偽裝,而是發自真心。」唐蒙嚥了嚥唾沫。
「怎麼?你想說他是冤枉的?」
「莊大夫你剛才也說了。秦人土人本無分別,歸根到底,都是為了自已的利益、你想想,如果趙佗的立場轉向內附中原,對橙氏固然是災難,對呂氏難道不是嗎?橙宇有殺人的動機,難道呂嘉就沒有嗎?橙宇有謀害的條件,難道呂嘉就沒有嗎?」
莊助彷彿被蛇咬了一口,臉色急劇變化。
原本他有一個判斷,土人抗拒與中原交通,秦人支援與大漢修好。一切判斷,皆以這個前提展開。
可在呂嘉拒絕廢除轉運策之後,他深深體會到,這個前提是錯的。土人固然反漢,秦人也未必見得親漢,他們只想維持現狀,居中漁利而已。所以趙佗流露出了內附之心,起殺心的可不光是橙氏一家。
「你的意思是·····.」莊助順著這個思路推演下去,覺得嗓子有點發緊。
他發現,把整個趙佗死亡事件裡的「橙氏」都換成「呂氏」,所有的指控也完全成立。橙宇所有的嫌疑,同樣可以套入呂嘉;橙氏能做的一連串滅口,呂氏也有能力做到。兩者間唯一決定性的不同,就是莫毒商鋪的歸屬。而那間莫毒商鋪的離奇大火燒得恰到好處,既坐實了橙宇的嫌疑,又毀滅了所有的證據,到底對誰有利,也很難講······
唐蒙猛然瞥見甲板上走過一個人影,突然一怔,這一處點破,萬竅皆通,他當即氣勢洶洶地衝過去,一把揪住對方的衣襟:
「黃同!是不是你乾的?」
黃同本來是要找趙嬰齊的,忽然被唐蒙拽住,一臉莫名其妙。唐蒙雙目圓睜,狠狠瞪著這個老兵,死活不肯鬆手。
越來越多的不自然,紛紛浮出水面。唐蒙發現,每次他調查的關鍵節點,都有黃同的影子,而且每次都引導得不露痕跡,以至於讓唐蒙產生了都是自己發現的錯覺······他不由得咬牙切齒,大喝道:「橙水帶我去幽門的時候,你怎麼會突然那麼巧現身的?是不是一開始就跟在後面?」
黃同試圖辯解,唐蒙卻又想起一個細節:「那幾個無賴城民是不是你引去的?我記得那裡面有一個傢伙,正是人城時扔我五斂子的城民,也是圍攻驛館的城民!怎麼總是他?」
面對質問,黃同臉上的疑惑霎時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自嘲的苦澀神情。那一大塊燒傷的疤痕,開始在臉上扭曲、蠕動,讓他變得暖味而虛弱。
唐蒙沒有繼續問,他從對方的反應已經知道了答案。
「武王忠誠、兄弟情誼、家族利益這三道菜,橙水一直猶豫不決,看來只有你,早早就決定了享用的次序啊。」唐蒙冷笑。
一聽到橙水的名字,黃同四肢一瞬間失去了掙扎的慾望,整個人軟軟的,就像一尊任人擺佈的木偶:「不是我,我沒動過手,我真的沒有······」
唐蒙相信黃同說的是真的,這人應該同這一系列陰謀與滅口無關。他只是一枚遠貶邊關的棄子,只因為漢使俘虜了他,呂嘉才物盡其用,讓他把形勢朝另一個方向引導。
他不想問黃同,為殺死任延壽的兇手效命是什麼感覺;也不想問橙水的死,是意外還是有人刻意安排。唐蒙想知道的,是另外一個問題:
「你捨棄了那麼多,最終得到了什麼?」
這一次呂嘉指派黃同隨侍世子,而趙嬰齊在長安至少要待上十年,屆時黃同如果還活著,也已六十多了,他就像一塊丟在路上的芭蕉皮,就算僥倖回國,也不會有任何前途。
黃同面對質問,傷疤抽搐,卻緘口不言。唐蒙還要逼問,旁邊莊助過來按住他的肩膀,臉色冷峻:「好了,不要再說了,這件事已經過去了:真相如何,並不重要。」
「可這對甘蔗很重要!」唐蒙的情緒激動起來,「如果是真的,豈不是說殺她阿姆的人、毀掉她父親唯一線索的人,此時還堂而皇之地傳在南越城裡,和她待在一起,沒受到任何懲罰?這你讓我怎麼走得安心?!」」唐蒙!「莊助喝道,「我們只是被誤導了,錯不在你!」
「可我辜負了她!」唐蒙胸口劇烈起伏,「我騙了她!」
「我們是大漢使臣。你先把他放開,大局為重!」
這一聲「大局為重」,令唐蒙心中那一股激盪了幾十年的不平之氣,再一次充盈於胸。
唐蒙當年費盡心思找出家族覆滅的真兇,只是換來郡守一句「大局為重」,個人冤屈從此被徹底埋沒,無處伸張。聽著莊助嚴厲的呵斥,看著黃同驚恐的神情,回想著甘蔗的悽苦模樣與那一對姐弟,唐蒙再次感受到那種強烈的無力感。
呂嘉如今權傾南越,即使是大漢朝廷,也不可能為了一個小醬仔對南越加以追究。政治的殘酷,從不因個人境遇而動搖;正如天地之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身處其中的每一個人,都只能隨波逐流,只要稍微流露一點人性,便會被旋渦所吞噬。從趙佗到橙水,從唐蒙到甘蔗,概莫能外。
越是如此覺悟,唐蒙內心的愧疚感越是強烈。他的胃袋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劇烈地痙攣起來。他實在不能忍受,終於鬆開黃同,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嘔吐起來,之前吃下去的裹蒸糕碎渣,混著黃褐色胃液與黃綠色膽汁,流淌了甲板一地。
莊助不顧汙穢,趕緊俯身猛捶唐蒙後背,免得他噎死。
恢復呼吸的黃同驚魂未定,揉著脖子上的勒痕,一臉苦笑。那些堅守的人都死了,只有他這樣不知堅守什麼的無根之人還活著,這到底是詛咒還是幸運,只有黃同自己知道答案。
莊助一邊捶,一邊衝黃同使了個眼色:「還不快滾?」
黃同什麼也不敢辯解,默默地轉身離開。這個老兵整個人像是中了什麼詛咒,就在這短短一瞬,蒼老了幾十歲,腳步茫然,彷彿不知自己是誰,也不知該去哪裡。
唐蒙好不容易吐無可吐,這才緩緩恢復精神。莊助把他攙扶到船舷旁邊,吹吹江風,還把自己的胥餘果讓過去,讓他潤潤被胃液灼傷的喉嚨。
「我要回去,快讓船掉頭!我去告訴她!」唐蒙掙扎著。
「事到如今,你回去又能如何?」莊助無奈地勸道,「難道你要告訴她,她的殺母仇人如今貴為丞相,你卻無能為力嗎?」
唐蒙的動作僵住了。莊助說的是沉甸甸的現實,與其讓甘蔗面對殘酷的現實,還不如糊塗一些為好。這些唐蒙明白,可胃袋越來越緊。他實在不知該如何做,只得啜著甘甜的胥餘果汁,迷茫而疲憊地望向船舷之外。
不知不覺,大船已經行駛到了那一塊海珠石的附近水域。唐蒙忽然雙瞳緊縮,赫然看到,在那塊圓潤如珠的礁石之上,竟站著一個嬌小的熟悉身影。他揉揉眼睛,確定自己沒看錯,那身影瘦弱嬌小,一陣江風吹起,枯黃的頭髮在空中飛舞。
唐蒙的心臟猛然加速,是甘蔗!
海珠石距離碼頭有十幾裡地,難道說她剛一離開碼頭,就朝著這邊趕了?不知她一個小姑娘,如何渡過洶湧的江水跑到江心,又是如何克服恐高,攀上礁石的。
大船不可靠礁石太近,只能遠遠地平行而走。唐蒙跑到船頭,衝那邊揮動手臂,甘蔗也衝這邊用力揮手,口型變化。只可惜江風太大,隔得太遠。她說什麼唐蒙聽不清,但她的臉上,始終掛著笑容。
剛才碼頭人實在太多,甘蔗沒來得及說出最後一句告別的話。所以她特地跑這麼遠,來與唐蒙單獨再見一面。唐蒙心中暗歎,這樣也好,此時的他可沒勇氣近距離與甘蔗對視,就這麼遠遠地告別一次h了。
莊助刻意讓船工放緩了速度,讓兩個人能對望得久一些。唐蒙甘望模著蔗糊的面孔,看著她口型變化,耳畔驀地想起了她銀鈴般的聲珠水準的上游,聯通著另外一條大江,枸醬就是從那邊捎來的。如果阿公在江邊住的話,說不定阿姆能見到他······」
也許在珠水邊上,她才最開心吧,唐蒙像是在開解自己。
奇怪的是,這一句話反覆在他的耳邊迴盪,揮之不去,往復疊沓。突然之間,一股長風平地而起,一下子吹開靈臺之上的重重迷霧,令唐蒙精神一振,眼前一片澄澈。
他撲到船舷邊緣,極力探出身子去,聲嘶力竭地大喊道:「甘蔗,我一定會找到你父親!絕不食言!絕不食言!」
唐蒙從船頭一路跑到船尾,不停地大喊著,也不管甘蔗能否聽到。直到大船開遠了,他才撲通一聲蹲坐在甲板上,氣喘吁吁。
莊助伸手欲要攙扶,卻看到一張極為嚴肅、剛剛下了重大決心的肥胖面孔:
「莊公子,我不去番陽了,我要跟你回長安!去覲見陛下!」
轉眼一個月過去。
唐蒙忐忑不安地站在宣室殿前,小腹一陣翻騰,之前喝的肉羹幾乎要反上來,這是過度緊張的表現。當年孝文帝就是在這小殿內接見的賈誼,現在即將輪到他了。
一個小黃門走出來,說天子召見。唐蒙嚥了嚥唾沫,習慣性地看向身旁,可莊助並不在。
他們兩個人與趙嬰齊回到長安之後,引起了極大的轟動。這麼多年來,還沒有哪位漢使能帶回南越王的世子,一時間朝野交相稱讚。莊助並未食言,他為唐蒙爭取到了一次覲見天子、單獨奏對的機會。
唐蒙跟隨小黃門走進宣室,殿內驚人地樸素簡單,只有一扇屏風、一個桌案和一尊香爐。屋子裡採光尚可,但微微帶著一股寒意,讓人不由自主地精神起來。
年輕的大漢天子正在桌案之後,捧著唐蒙繪製的南越地理輿圖在看,看得很仔細,幾乎貼到眼前。一番叩拜的禮節過後,小黃門悄然離開,只留下他們兩個人。唐蒙伏地道:「臣所繪輿圖,在南越國已被收走。這是回長安之後,臣憑記憶重繪的,中間多有不確切之處,請陛下恕罪。」
天子「嗯」了一聲,將絹帛徐徐放下:「你這圖畫得倒精細,只是有些地方看不太懂。」唐蒙急忙趨前,向天子一一解釋每條線的意義。經他這麼一分說,天子豁然開朗,原來這紛亂的線圖自有章法,只要遵循某種規則,眼前便可浮現山川真貌。
天子好奇地重新審視良久,不由得感嘆道:「嘖,五嶺逶迤,阻塞嶺南,外有崇山峻嶺,內有水路縱橫,這些事原來朕也知道,可一看這圖,更是豁然開朗。」
他沒有繼續往下說,顯然在等著唐蒙開口。唐蒙忙道:「臣這次在南越國有一個發現,或可解陛下之憂。」天子微微抬了一下眉毛,淡然道:「講來。」
唐蒙換了個稍微舒服點的跪姿:「不知陛下可聽過蜀枸醬之名?」天子明顯有些不悅,明明在說地理大勢,怎麼又扯到食物上去了?唐蒙道:「此物雖是小食,卻關係到南越國的生死命脈,且容臣與陛下詳述。」
然後他便從甘葉與卓長生相戀之事講起,一口氣講到甘蔗獨留番禺。天子之前讀過莊助的奏報,但那個比較官方,這一次唐蒙講得更為細緻生動,不由得聽得津津有味。聽完之後,他笑起來:「倒也是一樁奇事,說得朕都想嚐嚐那蜀枸醬的滋味了,長安城裡可有?」
唐蒙道:「臣一到長安便找來蜀籍的商人詢問,當地確有此物,偶爾也會北運至長安。」
「你說了半天,這與南越國的生死命脈有何關係?」天子很快回到正題。
唐蒙從容道:「臣初遇此物,一直不解。明明大漢與南越國並無枸醬貿易,為何蜀中產物卻能出現在番禺城裡?經歷了諸多事情之後,臣方知道,原來那蜀枸醬,是從夜郎國向南越國運去的。」
天子隱約明白到了唐蒙的意思了,示意他繼續。
「此事看似尋常,其中卻藏有關鍵。據說那夜郎國有一條大江,可聯通珠水,水量充沛,足可行大船,南越特意設定了西南亭來管理商賈,規模可見一斑。而我國與夜郎國之間,恰好也是有道路可通的·····.」
唐蒙攤開那片絹帛,上面除了五嶺,還有大片空白。他先在蜀中方位點了一個墨點,向南連到夜郎國,隨即再從夜郎國橫著向東邊畫去,一直畫到番禺城的位置。最後,他再將蜀中與長安相連,一條墨線,在整個地圖的西南方向拐了一個大大的彎,繞過巍巍五嶺,把長安與番禺城連線在了一起。
天子注視著那條墨線,呼吸不覺粗重起來。夜郎國、南越國,一個在西南,一個在東南,先前從來沒人把這兩個國家聯絡到一塊。誰能想到,一罐小小的蜀枸醬,竟吹開了地圖上的迷霧,讓視野比從前更加開闊。
天子伸出手指,順著唐蒙的墨線走了一遍,不由得霍然起身,連桌案都差點被踢翻:「你是說······朕只要借道夜郎國,便可以繞過五嶺險阻,從水路順流直下,直抵南越腹心?」
唐蒙伏地恭敬道:「陛下睿見。」
天子的雙眼閃亮起來。大漢多年來拿南越國無可奈何,就是因為把眼光侷限在五嶺南北,如今在這輿圖上視野放寬,才發現這五座討厭的山嶺,並非兩國之間唯一的通路。
「好,好,你這枸醬沒白吃!輿圖畫得好!」天子連聲讚道,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唐蒙趁機挺直胸膛,鄭重開口:「不過臣適才所奏,只是圖上推演。至於從蜀中至夜郎、夜郎至南越的道路,是否適合大軍與輜重通行,還須實地勘察一番,方才踏實。臣自請親赴西南,勘察沿途形勢,將這一條路線踏訪得明明白白,為陛下分憂。」
天子「哦」了一聲,對這個請求有點意外。
唐蒙這個說法,很是持重。軍國廟算,不能只靠一張未經證實的輿圖,確實需要有人實地去走一趟。只是······之前莊助特意提醒過,說唐蒙此人能力很強,性子卻很疏懶,不願任事,請陛下不必強逼做事。可朕還沒開口呢,他倒主動先把最苦的活給攬下來了,這和莊助描述的不太一樣嘛。
要知道,西南夷那邊全是各種蠻荒部落,遍地瘴氣毒蟲,山林艱險奇苦,勘察路途是個極苦的差事,搞不好會喪命。看唐蒙雙目灼灼,不似作偽。天子好奇問道:「你為何要主動去夜郎?」
唐蒙腮幫子抖了抖:「臣······想見識一下枸醬的製法。」
天子忍不住笑出聲來,差點沒維持住威嚴。這傢伙臉胖嘟嘟的,說起笑話來也是個好手,不遜於東方朔。
「你若想知道枸醬的製法,去蜀中打聽不就得了,何必去夜郎呢?」
唐蒙道:「臣試吃過長安的蜀枸醬,味道不對,懷疑和南越所吃的不是一種東西。得去夜郎看看,才能釋然。此臣之執念,請陛下成全。」
天子本想叱其荒唐,但突然轉念一想,不對,這應該是個藉口!夜郎國不是傻子,如果大張旗鼓派人去勘察路線,他們必然心生警惕;倘若派人去「尋訪美食」,對方也就不會在意了。這唐蒙果然心細如髮,連這個因素都提前考慮好了,真是良臣!
他聽從意見,大手一揮:「好,朕準了,就委你做枸醬郎中將,前去西南夷諸國尋訪美食。」
說完之後,皇帝自己忍不住大笑起來,彷彿這個頭銜滑稽至極。
日復起落,月相盈虧,人間又是五個月過去。
一隻大手深入陶罐的大口,從裡面撈出一把溼漉漉的細莖,放在一片潔淨的荷葉上面。這些細莖俱是一寸見長,已被醃漬成了暗褐顏色,與翠綠的荷葉形成鮮明對比。隨後那大手又抓來一把切碎的野蔥白,澆上一勺藤椒籽榨的濁油,抓在一起隨意攪拌幾下,端到客人面前。
唐蒙聳動鼻子,先聞到一股奇妙的氣味。那氣味強烈到無以復加,宛如一根蘸了屎的樹枝直接往鼻孔裡捅。好在他身經百戰,並不因此驚慌,用竹筷夾起數根,直接放進嘴裡咀嚼。
在那一瞬間,唐蒙感覺自己變成中了十面埋伏之計的項羽。一時間酸、臭、辛、苦、腥諸路大軍齊出,四面八方圍著唐蒙窮追猛打。這細細的芽莖裡,竟蘊藏著如此豐沛的兵力。唐蒙眯著眼睛,嘬著牙花子,用盡心神抵擋著衝擊。
周圍的夜郎人見他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忍不住鬨笑起來。一個皮膚古銅色的夜郎青年笑嘻嘻道:「蒙啊,這是你要找的枸醬嗎?」
唐蒙被嗆得說不出話來,只是頻頻搖頭。夜郎青年道:「這叫魚腥草,也叫臭豬巢。俺們都是拿鹽和醋醃過,拌上野蔥吃。入口有點臭,但嚼一會兒就香了,清爽得很呢。」唐蒙強忍著不適,依言而行,嚼著嚼著,確實開始湧現出奇異的快感。一旦坦然接受了這味道,他甚至不想停下來。
他很快把荷葉上的魚腥草都嚼完,脊背上出了一層汗。那股腥嗆味如同一隊嚴厲的宿衛,把溼氣從體內盡數逐出,感覺很是暢快。
唐蒙擦了擦汗。夜郎這裡的飲食與中原迥異,與南越國也大相徑庭,碗釜裡不乏驚悚之物,但若不帶著偏見去細細品味,每一樣都頗有妙用。食物果然不會騙人,既然有人在吃,自然有其道理。
「可惜啊······還是不對,不對。」他微微感嘆,轉身離開這一處洞窖。洞窖之外,林壑幽深,藤蘿滿目,儼然是在莽莽深山之中。
五個月之前,唐蒙從長安出發,先去了蜀中,然後南出筰關,沿著一條五尺小道深入西南夷。此路叫作「僰道」,相傳當年蜀王杜宇從朱提出發,即是順著此路前往成都。不過如今這條路叫作夜郎道,是蜀中通往西南夷的唯一通道。卓長生從蜀中去夜郎,走的應該就是這條路。
夜郎道極為險峻,天無三日晴,地無三里平,行人需要不停地穿壑過嶺,越澗涉河,還被瘴氣毒物侵擾。唐蒙一邊趕路一邊勘察,很快悲觀地發現,這條路連驢車都無法全程通行,想要修出一條可供數萬大軍通行的大路,那將是一項曠日持久的大工程,想都不要想。
看來繞路西南這個計劃,終於是鏡花水月-好在唐蒙本意也不在此,他真的是來尋訪美食的。
他歷經艱險,好不容易才抵達夜郎國。國主起初對這位大漢使者頗有戒心,派了自己的兒子由同陪同監視。由同陪著唐蒙在夜郎國轉悠了幾個月,發現這位漢使沒有說謊,他大部分時間不是鑽醃菜的洞窖,就是趕集會的庖廚,聽到什麼新鮮做法和食材都要嚐嚐,樂在其中。夜郎王聽說之後,便由著他去了。
如今幾個月過去,唐蒙已完全是一副夜郎人的裝扮,頭纏布條,身著開襟短衫,皮膚曬得黝黑油亮,唯獨那肥嘟嘟的身材絲毫沒變。
由同陪著他離開洞窖,忍不住道:「蒙啊,咱們這一路找了這麼久,您說的那個構醬,到底是什麼滋味呀?」唐蒙扶著手杖,眯起眼睛:「很難描述,但你吃過就一定不會忘,我們下一站去哪裡?」
由同道:「哦,咱們之前是從夜郎國北邊一路吃過來的,翻過眼前這座山,就是夜郎國的南境了。那邊有一條牂牁江,非常寬闊,江對面就是滇國。」
唐蒙聞言,精神一振,連聲說:「我們走,我們走。」他尋訪了這麼久,一直就是在尋找一條大江。只要找到大江,就能找到商路,找到商路,便有機會找到枸醬。
蜀中販賣給夜郎國的枸醬,唐蒙已經吃過了,但味道不對,和在南越國吃到的完全不是同一種。種種跡象表明,卓長生送給甘蔗的「蜀枸醬」,大概只是借用一個家鄉熟悉的名字罷了,其釀造方式是他獨有的,只有找到這個人才行。
由同帶著唐蒙,一路翻山越嶺。待得兩人離開山區之後,眼前赫然出現一道壯闊奔騰的江流,目測江面得有百餘步寬,水面波濤起伏,足可以行大船,一路奔流向東而去-這便是當地人所言之牂牁江了。唐蒙望著江水,腦海裡一幅地圖漸漸勾勒成形。
一般在江、山會接之處,都會有港口或聚落,以便彙集百貨。導遊說牂牁江沿途有數個規模差不多的小港口,唐蒙提出,要去賣六枝龍膽草的那個梭戛港看看。
當初莫毒商鋪就是從這個港口採購六枝龍膽草的,順便捎帶枸醬,也就是說兩者產地距離不遠。只要找到這個港口,枸醬想必就不遠了。
兩人很快便來到了梭戛港內。這裡所謂的「港」,跟番禺港的規模沒法比,甚至比番禺港西南亭的貨棧碼頭都不如。只是在牂牁江岸邊搭了兩道竹棧橋,周圍起了幾個簡陋竹棚而已。
這裡既非夜郎國所轄,亦非滇國所有,這兩個國家學不來中原的管法,連稅吏也沒有。無論是部落民還是外商,都是自由來去,也沒固定攤位,就在竹棚下交易,亂糟糟的,倒別有一番生氣。
唐蒙不出意料地見到了幾條掛著南越國旗幟的商船。他拐彎抹角地打探了一圈,莫毒商鋪的六枝龍膽草的生意已被其他商家-都是呂氏掌控的-迅速接手,但沒人知道枸醬從何而來。
唐蒙早有心理準備,可終究有些悵然。如果在這裡都查不到,便真的山窮水盡了。兩個人在港區轉悠了一個上午,唐蒙有些乏了,便習慣性地問由同,這裡有什麼當地特色美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