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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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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同說牂牁江裡有一種白條魚,肥嫩無比,用酸湯烹煮之後,味道很好。唐蒙一聽,食指大動,連聲說找來嚐嚐。由同打聽了一下,得知這半年來,梭戛港吃酸湯白條魚最有名的地方,不在岸上,而是在一條漁船上。

開始唐蒙以為所謂「漁船」,不過是個酒肆的噱頭,沒想到還真是一條貨真價值的漁船。他和由同登上船之後,船老大扯開船帆,晃晃悠悠來到牂牁江的江心。只見他把一種特製的扁竹簍扔下水,逆流置口,不一時便撈上好幾條活蹦亂跳的白條魚。

船老大把魚就地殺好,分斫成塊,丟進船尾的小釜裡,然後從船艙裡抱出一小罐酸湯,咕咚咕咚倒進去,再放入香茅、香蓼、大芫荽等一堆碎料,升灶煮了起來。待得火力上來,一股濃郁的酸味從釜裡散發出來,瀰漫整個船艙。

唐蒙在夜郎已經待了幾個月,知道這種酸味不可猛吸,而是要細細地吸,在鼻子內轉一圈,再從嘴裡徐徐吐出。待酸氣盡數吐淨之後,再靜下心來,去回味殘留在鼻腔、口腔裡的那一點點香氣。

他迴圈吐納了幾輪,忽然鼻翼一顫,捕捉到一縷熟悉的醇厚味道。這味道似酒非酒,雖說很淡,卻頗為頑強,不會被濃重的酸味所掩蓋。唐蒙眉頭忽皺,快步走到釜前掀開蓋子,只見一塊塊鮮嫩白肉在暗褐色的濃湯裡翻滾,釜口洋溢著一種複雜的香氣,難以一言蔽之。

他拿起一個木碗,舀出半碗不帶魚肉的酸汁,由同笑著說:「蒙你挺會吃啊,這種酸湯白條魚,都是先喝湯水。」唐蒙低頭先啜了一小口,不急著嚥下,含著湯汁細細品味。

那一條舌頭堪比抄家老吏,在口腔裡來回搜檢。味無鉅細,皆被逐一盤詰,任何一點蛛絲馬跡都不放過。「砰」的一聲,唐蒙把木碗擱下,起身抓住船老大的胳膊:「你這酸湯······哪裡來的?」船老大自誇道:「都是我自家做的,別處您可尋不到。」

有夜郎國的王子在場,船老大倒也不藏私,把適才盛放酸湯的小罐子拿來,給唐蒙看裡面的殘渣。原來這種酸叫作蝦酸,乃是用牂牁江中打撈出的鮮蝦,晾乾以後抹上鹽水,放進罐裡漚至發臭,然後再加入碎姜、蒜末、鹽巴、酒汁,再漚數月,搗碎成醬。

唐蒙注意到那小罐子是淺白色質地,當即雙眼一眯:「你這蝦酸裡面,是不是摻了別的東西?」

船老大一怔,眼前這位貴人是怎麼回事,魚都要煮老了,還在追問這樣的細節?唐蒙目光灼灼,整個人快頂到對方鼻尖:「你摻的不是酒,而是一種醬的汁水,對不對?」

船老大驚慌地點了一下頭。唐蒙又問:「那種醬汁很黏稠,微甜而有醇酒味,對不對?」船老大勉強「嗯」了一聲。唐蒙忽地一指那蝦醬罐,大聲道:「那醬汁每兩個月才得三罐,是不是?就是這樣的陶罐盛放的。」

船老大一屁股坐在船艙裡,臉色煞白。這貴人莫非是神仙,怎麼喝了一口湯,就什麼事都知道了。於是他不敢隱瞞,老老實實交代了。

原來這位船老大長年在牂牁江上行船,除了打漁,還經常幫人捎帶些小宗貨物到梭戛港。江畔附近有一戶人家,每兩個月便會請他帶三罐蜀枸醬,轉交梭戛港的莫毒商鋪,已經持續了十多年。船老大有一次無意中偷嚐了一點,發現這種醬汁加入蝦酸中極為適宜,所以偶爾會偷一點留下,給自家打打牙祭。

「半年前不知為何莫毒商鋪的人不來了,醬罐無人接收。我想留著也是浪費,就自作主張帶回家,但我沒多用啊,就是做蝦醬的時候稍微摻點,對外做點小營生······」船老大結結巴巴辯解,還沒說完,唐蒙猛地抓住他雙肩,雙目放光:「說,是誰把這醬交給你的?」

船老大一哆嗦:「呃,梭戛港上游幾十裡,江邊有一個叫多龍的寨子,是一個叫阿魚的人給我的。」

「快帶我去。」唐蒙急不可耐地扔出幾枚銅錢,連聲催促。

船老大不敢怠慢,趕緊上帆搖櫓,朝著牂牁江上游開去。此刻唐蒙已無心再細品酸湯白條魚,留下由同一個人津津有味地吃,自己焦躁地站在船頭,目光鉤住不斷後退的江岸風光,用力拖拽,彷彿這樣可以讓船走得更快一些。

那罐蝦酸裡的味道,他印象太深刻了。當初剛剛抵達番禺港,那道嘉魚裡,就帶有這種奇妙的滋味;後來在壺棗睡菜粥裡,也有這般味道。它太有特點了,如同黑暗中的一束燭光,幾乎不可能被忽略。

漁船在江水裡行進了約莫兩個時辰,終於緩緩靠近一側江岸。這一帶怪石嶙峋、山崖錯立,幾乎所有的石隙之間都填塞著粗大而盤曲的藤蔓。放眼望去,江邊好似豎起一道連綿起伏的青綠長城。甚至有幾處石峰傾向江面,以至於天空都顯得有些逼仄。

漁船停泊的地方,正是這道「長城」之間的一處低矮豁口,這裡有一條長石伸入江中,形成一條天然棧橋。船老大說,下了長石,沿著一條痕跡明顯的小路前行,盡頭即是多龍寨。

唐蒙和由同下了船,很快便來到一處寨子裡。這是個典型的夜郎寨子,十幾間高腳竹棚錯落分佈在山坳裡的一處空地四周。棚子與棚子之間被一塊塊翠綠草甸填滿,如同在粟米飯上灑了一把綠油油的蔥花。

一見有外人來了,村民們頗有些緊張。好在由同出面,跟他們嘰裡咕嚕說了半天。由同轉頭告訴唐蒙,確實有個漢人住在這裡,但不在村內,而在更深處的山腳附近。

於是他們再往裡走了一陣,穿過一片幾乎密不透風的鳳尾竹林之後,前方豁然開朗,眼前是一座典型的中原小院,正坐落在一片青崖之下。一股濃郁的煙氣從後院蒸騰而起,飄至半空。

院落上方的崖面上有一條條的黑黃色痕跡,顯然是常年被煙熏火燎。達煙漬的濃度,絕非尋常人家的炊煙,至少有一個作坊級別的大爐子。

唐蒙走到院門口,發現自己居然有些緊張,先伸手整了整頭巾,才邁進院子。一個膚色黝黑的夜郎少年正蹲在一盤粗藤跟前,一片片擇著上面的葉子。他看到有生人靠近,嚇得逃回屋子裡,口裡喊著:「魚,魚。」

很快一箇中年人聞聲走了出來,眼窩深陷,顴骨高聳,也是夜郎人的典型面相。

「請問閣下是阿魚嗎?」唐蒙躬身問道。

中年人點頭:「你們是誰?」他中原話不算流利,應該很久沒說了,發音裡帶著蜀中味道。

唐蒙挺直胸膛,聲音有些發顫:「在下是漢天子敕封使節唐蒙,前來尋訪蜀枸醬的來源。」阿魚微微有些驚訝:「哦?你們怎麼知道這裡有蜀枸醬?」唐蒙心中一定,看來沒找錯,笑著拱拱手:「因為我是來探訪一位故人的-卓長生可是隱居於此?」

一聽這個,阿魚的態度立刻大不一樣:「哦,是卓老師的朋友啊,快請進,請進。」他熱情地把兩人迎進屋子裡。屋子裡雜物很多,灰白色的小罐堆得到處都是,原來這裡還有一處小陶坊,容器都是自己燒製的。唐蒙一看,心裡更加篤定。

夜郎人沒什麼講究,大家席地而坐。阿魚端來兩個小泥盅,裡面盛放著一小口黏稠的透明醇液。唐蒙倒入口中,眼睛一亮,這味道確實就是蜀枸醬的醬汁,但應該經過再次提純,酒味更加醇厚,辛辣感如一條火線從喉入腹,散至四肢百骸。

他旁邊的由同,捏著空空的小盅,眼睛瞪得渾圓,完全被這種味道攝去了魂魄。

「我話說在前頭,這裡的蜀枸醬產量極為有限,而且從不發賣。嚐嚐沒問題,想買是沒辦法的。」阿魚熟練地先提了個醒,想必之前也曾有人過來詢問。唐蒙道:「實不相瞞,我這一次來,不光是想買,更是想知道這蜀枸醬的做法。」

這個問題,其實有點冒犯。各家做法皆是不傳之秘,若被外人偷學了去,豈不是斷人財路?但古怪的是,阿魚非但不怒,反而鬆了口氣:「若只問做法還好。我帶你們去後院一看便知,幾句話便能講明白。」

「真的嗎?」唐蒙沒想到會這麼順利。

阿魚聳聳肩:「卓老師沒說不許外傳,而且外傳了也沒什麼用,說了無妨。」唐蒙從這一句話裡,敏銳地捕捉到了兩個關鍵資訊:這個蜀枸醬的釀造法,果然是卓長生搞出來的;而且這種釀造法大概有什麼限制,就算被外人知道關竅,也無所謂。

阿魚站起身來,坦坦蕩蕩引著唐蒙與由同兩人來到後院。一進院子,唐蒙就注意到,後院是一個很大的露天土灶臺,臺上有四個灶眼,每一個灶眼上都擱著一個古怪的器具。再仔細一看,這器物由一釜一甑構成,甑上有個圓蓋,甑左右兩邊各自有一個伸出來的流口。在流口下方,放著一個承接用的小陶碗。

那個少年學徒正站在灶邊,把滿滿一竹筐的葉子往甑裡倒。唐蒙走過去,抓起一把葉子,葉形如闊卵,嗅之有微微的清香。阿魚在旁邊道:「這是山藤上摘下來的葉子,我們當地人叫老藤葉,卓先生叫它蔞葉,這是蜀枸醬最重要的原料。」

唐蒙「嘿」了一聲,怪不得南越的那些醬工想破頭,也想不出這枸醬的原料是什麼,原來竟是蔞葉。這種植物只有西南與蜀南才有產出。但光有蔞葉,似乎也做不出那樣的味道,應該還有妙法未揭。

阿魚又把一個灶上的甑蓋掀開,唐蒙探頭去看,只見裡面分了兩層,上層鋪著三四層葉子,內壁上有一條條凹槽,順著引到下層。

「這法子也沒什麼出奇的。就是灶裡用小火燜蒸,日夜不停,直到把蔞葉裡的精氣蒸出來。精氣在甑蓋上會凝結成油,順著凹槽流下來,從流口滴入陶碗。」

阿魚一邊解說,一邊給客人指向一個流口。唐蒙看到,流口那裡確掛著一滴晶瑩的小油珠,下方陶碗裡已積聚了一小汪。

「這個······是不是有點慢?」唐蒙默數了一下,好久也才看見這一滴。阿魚笑道:「我之前不就說了?這裡的產量十分有限。我和我弟子兩個人,熬一個月下來也只得一罐半而已。」

唐蒙吐了吐舌頭,這可真是集腋成裘。原來他還笑卓長生小氣,每兩個月只送來三罐,現在看看這做法,三罐已是竭盡全力了,多一點都沒有。

阿魚又帶著他們走到後院的另外一端。在這裡擺放著十來個笸籮,笸籮裡晾曬著許多紅色小果,果實有拇指大小,還帶著幾片穗子。

「這是蔞葉的果實。我們摘完葉子,便會把這些果實帶穗一起曬乾,碾成碎末,摻入精油之後,拌成醬料。」阿魚拿起一個小果,遞給唐蒙。唐蒙嚐了嚐,有一種熟悉的辛辣味。

「最後一道工序,把醬料放入罐子,再新增一點點米曲,以酒熟之法燜釀,就成了。」

唐蒙認真地聽著阿魚的解說,心中驚歎不已。

這套廚序,實在是天才一般的設想。蜀中處理蔞葉,往往只用其葉,而舍其果,因為果實太過難吃。而卓長生別出心裁,將蔞葉的果、葉分開處理,葉蒸出油,果搗成醬,再相合一處,各取其精粹,又確保味道出自同源,可謂純而不雜。

更絕妙的是,蜀枸醬明明是一種調味的醬料,他卻別出心裁,引入了釀酒的燜熟之法。怪不得蜀枸醬的汁水,比醬本身還受歡迎,醇厚辛辣,這分明就是果酒啊!而且是經過了蒸催之法與燜釀之法的果酒,比如今流行的米酒、麥酒更加精純上口。

這法子說出來似乎平平無奇,但唐蒙知道,能把每一個環節都做到極致有多難。

有那麼一瞬間,唐蒙甚至在腦海裡對這套工藝做了買櫝還珠式的改造:不要醬,只要那汁水,當成酒來賣。不過這念頭稍現即逝,因為阿魚接下來的話打破了他的幻想:「若要做出這樣的味道,蔞葉須用多龍寨所產,水也要取用這一段牂牁江的江水,米曲亦是附近的野稻,尤其最後在罐子裡悶釀的時候,非得在多龍寨不可。卓老師與我試過,葉、水、曲、釀,這四個環節只要有一處離開多龍寨,味道就完全不一樣了。陽地的芭蕉陰地的瓜,林子裡的生靈,都只在命定的地方生長啊。」

唐蒙一聽,登時熄了心思。怪不得阿魚坦蕩無比,人家心定得很,知道離開這地方,味道就不對了,你記住工藝也沒什麼用。

阿魚見唐蒙沉默不語,知道他被打擊到了,微微一笑。唐蒙收了心思,問阿魚道:「卓老師在哪裡?我想去拜見一下,呃,替他的家人捎來一句話······」

阿魚一怔:「家人?」唐蒙道:「他的女兒在南越的番禺城裡,叫作甘蔗。她特意託我到夜郎來,想見見她的父親卓長生。」

一聽到「甘蔗」這個名字,阿魚的表情立刻變了。唐蒙索性把自己在番禺遇到甘蔗的事,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誠懇道:「甘蔗日思夜想,就是希望能見到父親一面,可惜她無法離開南越。我既然答應了她,就一定要做到。」

阿魚沉默片刻,一揮手,說:「好吧,我帶你們去見他。」

於是唐蒙跟著阿魚離開院子,沿著小院後面的山路一直朝上走。七彎八繞之後,居然走到了那道青崖的頂上。一踏上崖面,整個視野霍然開朗。這時唐蒙才注意到,這道山崖微微傾斜,前端幾乎要伸向江面。站在崖尖上,整條牂牁江一覽無餘。

在崖尖最突出的地方,居然立著一處小小的墳堆,墳前立著一塊青石:這青石未經打磨,形狀凹凸不平,頗似人形,遠遠看去如同一位青衫客在憑崖遠眺,上面用丹砂歪歪扭扭塗著「長生」二字。

阿魚走到青石墳前,拍了拍:「卓老師啊,有人來看你了。」唐蒙其實之前已有所預感,可一看到這石碑上的字樣,還是忍不住顫聲道:他,已經死了?······」

「死了,三年前就死了。」阿魚嘆了口氣,開始講起卓長生的事情來。

原來十六年前,卓長生被迫離開南越,返回蜀中。家裡本來要給他張羅姻親,安排職事,但他全部拒絕了,一門心思想要再去南越。可惜當時五嶺斷絕,兩國交惡,卓長生掙扎了很久都沒有辦法,遂生出一個瘋狂的想法:在五嶺之外,另外尋一條入南越之路。

於是他告別家族,南下夜郎,一頭鑽進西南群山之中,最終在牂牁江邊找到了梭戛港。但當時南越的轉運策十分嚴厲,只允許南越商船往返梭戛港,不得搭載外人。卓長生沒辦法,索性就在當地定居,一旦南越開放,便可立刻動身。

不過卓長生沒有選擇在梭戛港附近住,反而跑來多龍這個小寨子裡。他略通醫道,數次幫寨子熬過瘴疫,在當地頗有聲望。村民為了感激他,就主動建了一處中原院落。這個阿魚,就是卓長生收下的學徒。

多龍寨這裡,有整個夜郎最好的蔞葉,所以卓長生決定隱居於此,潛心釀造。可惜人手有限,只有卓長生和阿魚兩個人忙活,每兩個月也只得三罐。

阿魚本以為卓老師是打算做買賣。但每次枸醬成熟之後,他就會請一條漁船,把所有罐子捎去梭戛港,交給之前與卓氏有業務來往的莫毒商鋪,請他們運回番禺,自己一點不留。阿魚問起,卓長生就說自己還有妻女在番禺,這些醬料,是能夠讓她們孃兒倆生存下去的保障,也是他與她們保持聯絡的唯一辦法。

一晃十幾年過去。卓長生隱居在多龍寨裡,一直不知疲倦地做著枸醬,幾乎沒有一日中斷。可惜他重返南越的願望,遲遲不得實現。直到三年前,卓長生從梭戛港的南越商人那裡得知一個晴天霹靂:甘葉犯了大錯,投河自盡。他大受刺激,回來之後一病不起,很快就不行了。

「老師在臨終前,囑託我要繼續把醬做下去,繼續捎給他在番禺城的女兒甘蔗,然後嚥下了最後一口氣。」阿魚面露哀傷,「老師的囑託,我不敢不遵從,所以也收了一個弟子,保證向番禺港的供貨不斷。」

唐蒙聽到這裡,才明白為何甘蔗能收到枸醬,卻接不到來自父親的隻言片語。原來······竟是這樣一個緣由。

阿魚長長嘆息了一聲:「老師自從到了多龍寨之後,我經常見到他站高這個崖邊,望著牂牁江發呆。我知道,他心裡一直渴望有機會順流而下。去番禺城探望自己的妻女。老師去世以後,我把他葬在這裡。我們夜郎人認為,人死會後魂魄會化在水裡,也許這樣一來,老師就能跟隨著還水,去到番禺城了。

唐蒙走到青石墳前,站在崖邊極目遠眺。只見眼前一條壯闊大江洶湧喧騰,濁浪起伏,以無可阻擋的氣勢蜿蜒東去,不由得感慨萬分。卓長生和甘葉這一對異國夫妻,分別死在了江頭與江尾,冥冥之中似有某種註定。希望這奔騰的江水,真的能讓他們的魂魄重聚吧,讓他們的魂魄一起順著江水去番禺看看甘蔗吧。

他想到這裡,俯身從墳上取下一把土,鄭重放入身邊的一個淺白陶罐中,看著青石上「長生」二字,開口道:「卓兄,你我雖未謀面,淵源實多。這一條你為了與妻女重聚而走的路,因為枸醬被我發現。你寄託在這罐中的思念,我一定會轉達給甘蔗,讓她知道,她的父親從未停止過恩念,也從未停止過與她團聚的努力。」

唐蒙深深拜了一拜,轉身對由同道:「我們走吧。」

「啊?去哪兒?」由同對這個醬汁頗有些留戀,聽說要走,頗有些捨不得。

唐蒙道:「你把我送到梭戛港就可以了。接下來我會找一條船,完成最後一段旅程,我還有最後一個承諾沒完成。」由同沒明白:「你要回大漢了嗎?」

「對,但不是原路返回,而是從南越歸國。」唐蒙仰起頭來,眼神追尋著牂牁江的滾滾流向。

如今唐蒙在西南夷轉了一圈,對地理大勢瞭然於胸。只消順牂牁江直到珠水,再從番禺北去五嶺,即可迴歸中原,比重走夜郎道方便多了。

正所謂「輿圖即人心」,隨著輿圖不斷拓展,人的認知也會發生變化。在唐矇眼中,夜郎、嶺南等地,已不再是一個個分散的點,而是一塊塊可以嵌入大漢版圖邊緣的拼圖,與中原構成一幅完整的燕几圖。

由同琢磨了一陣,一拍大腿:「哎,南越不是有個什麼轉運策,不許外人入境嗎?」

「他們不敢拒絕一位大漢使者,尤其是一位枸醬郎中將。」唐蒙把罐子抱得更緊了些,眼神變得堅毅。

五天後,一條掛著西南亭旗幟的商船駛入番禺港。從商船的船艙窗子看出去,巍峨的番禺城一如既往,並不因城中之人有所改變而變化。

水手拋下石錨,商船晃了幾晃,穩穩停靠在碼頭上。可艙內之人沒急著起身,一管毛筆,正在絹帛上穩穩地勾畫出最後一筆墨線。

待得筆尖稍抬,可以看到,這條長長的墨線,將西北的長安,西南的益州、夜郎,以及東南的番禺,連線成了一個完美的閉環。旁邊還有密密麻麻的註釋,將沿途的路程遠近與險峻之處一一註明。

唐蒙拿起絹帛,吹了吹墨汁,輕嘆一聲。

這是一封調查文書,也是一封宣佈失敗的奏報。

蜀中一夜郎-南越這一條路線,唐蒙業已勘察明白。這條夜郎道山高水深、險峻非常,小隊商旅可以走,但大軍輜重完全無法通行。如果想要把整條路重修拓寬,除非請來誇娥氏的兩個兒子,重演愚公移山才行。

也就是說,繞路西南的計劃終究是鏡花水月,陛下的一番希冀雄心,怕是要落空了。他這個枸醬郎中將辛苦一場,唯一的收穫就是枸醬而已-唐蒙對此倒是毫無愧疚之心,他早說過是為了尋訪美食,可沒騙陛下。

他把絹帛鄭重疊好,和一個淺白小陶罐塞在一處,準備下船。就在這時,一個清脆的女聲,在船下的碼頭響起:「賣醬咧,上好的肉醬魚醬米醬芥末醬咧,吃完回家找阿姆咧。」

唐蒙聞聲手腕一顫,激動地走上甲板,卻看到外面吆喝的是一張陌生的面孔。他敲了敲腦袋,真是關心則亂,甘蔗已經貴為王宮廚官了,不必再在碼頭賣醬為生。

「貴人買點醬吧。」小姑娘嫻熟地仰頭喊道。

唐蒙掏出幾枚銅錢,換了一罐豆豉醬,開蓋嗅了嗅,抬頭問道:「你是從白雲山下的張記醬園進的貨嗎?」小姑娘笑道:「客官您真熟悉。這可是絕品了,老張頭前些日子壽終,這麼鹹的豆豉醬沒人會做了。」

當年的老人,一個一個接連故去,就連堅守到最後的老張頭,也終於棄世而去。從此之後,恐怕南越全境一個正統北人都沒了。唐蒙一邊感慨,一邊下船走出碼頭。

他有一個大漢使節的身份,碼頭小吏不敢阻攔,殷勤地安排了一輛牛車。唐蒙坐著牛車,再度進入番禺城,一路晃晃悠悠朝驛館駛去。番禺城內,各色花木旺盛依舊,牆壁下,小攤小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之前的那場宮廷劇變,對他們並沒有什麼影響,該怎麼生活還怎麼生活。

牛車緩緩走過幾個路口,唐蒙忽然開口道:「停車。」車伕連忙停下,唐蒙從車上跳下來,徑直走到一處懸著「梅香酌」酒幌的酒肆門口。

「二兩梅香酌。」唐蒙走進酒肆,對曲尺櫃檯裡的老闆娘喊道。

梅耶正在櫃檯前發呆,聽到吆喝先是習慣性地應了一聲,正要彎腰沽酒才覺得不對勁,趕忙起身一看客人,一瞬間像被蛇咬中腳趾似的,僵在原地。

唐蒙衝她笑笑;「一年不見,你這生意越發興旺了啊。」梅耶的表情有些僵硬:「你······你怎麼又來南越了?」唐蒙道:「我是奉天子之命,訪美食,自然先來這裡品一品你的梅香酌。」

按照規矩,漢使回到驛館之後,必須先覲見南越王。可唐蒙著急要見甘蔗,於是中途下車繞到梅耶的酒肆這裡,她應該是番禺城裡跟甘蔗最親近的人了。

「甘蔗現在在哪裡?她應該不住在榕樹下了吧?我給她帶了點東西。」唐蒙拿起一個淺白色的小罐,晃了晃。可奇怪的是,梅耶沒有立刻回答。唐蒙又問了一遍,才抬頭髮現,對方雙手捂住臉頰,淚水撲簌簌從指縫流淌而出,隨之還有蚊蚋般的虛弱聲音:

「甘蔗她······已經死了。」

梅耶說完,對面半晌沒有動靜。過了良久,才有一個乾癟的聲音響起:「怎麼回事?」

梅耶深吸一口氣:「就在你們離開後不久。她去為王上搜集食材,不小心跌落懸崖,摔死了。南越王很是惋惜,特意下令掩埋遺骸,准許她埋在白雲山下。」

「帶我去看。」唐蒙站起身來,面無表情,右手緊緊抓著陶罐。

一股凌厲而熾烈的氣息,自漢使身上升起,彷彿一團被塵灰蓋住的火炭,只要輕輕一顫便會顯露真容。梅耶不敢多說什麼,急忙收了店鋪,帶著他離開番禺城,直奔白雲山。

白雲山中,有一片背陰的僻靜小山坡,遠離大道,不近水邊,又是個斷邊斜翹的形狀,談不上什麼風水寶地。這裡無甚大木,只覆了一片淺淺的青草,夾雜著星星點點的無名小花。甘蔗的墳冢,就設在坡上,不過一個方圓兩丈的小小土包,唯有墳前一束白色的梔子花,開得正好。

唐蒙定定望著小墳,下巴不受抑制地哆嗦起來,眼前不期然浮現出那個站在海珠石上向自己揮手的黃毛丫頭。直到這時,他才分辨出她當時的口型變化:「我相信你,我會一直等你過來。」

念及此,唐蒙顫抖著雙手,從懷裡掏出小白陶罐,輕輕放在梔子花邊上:「甘蔗,這是你父親卓長生墳前的土,我幫你把他帶來啦,這下你們可以團聚了。」梅耶一怔:「他······他也死了?」唐蒙沒理她,盤腿坐下,對著墳冢娓娓說起多龍寨的事情。

梅耶聽唐蒙一口氣講完,喃喃道:「甘葉,長生、甘蔗,這一家人太苦了、怎麼會這麼苦?」

唐蒙伸手撫住墳冢,閉上眼睛,回想著與甘蔗的點點滴滴,他驚訝地發現,每一段回憶裡,都藏著一種食物的味道:在碼頭初見甘蔗時,讓他想起嘉魚的香醇;在白雲山下兩人和解,勾起壺棗睡菜粥的清香;番禺城裡的幾番交心,令他口中多了幾分裹蒸糕的甘甜······腦海中閃回諸多景象,諸般味道也自舌尖滑過。

「不對!」

他心中突然湧起一股古怪的感覺,彷彿有什麼提示從墳中湧起,順著緊貼墳包的手掌,傳至腦海。他一下子站起身來,雙眼嚴厲瞪向梅耶:「你剛才說她是採集食材跌落懸崖?」

梅耶道:「至少對外是這麼說的。」唐蒙面色越發不善:「採集食材,不是有專人負責嗎?她一個宮廷廚官,為何要親自動手?是取什麼食材?」梅耶囁嚅道:「我打聽過,據宮廚的人說,甘蔗是去揭陽海邊採集燕窩時,不小心摔死的。」

唐蒙眉頭一皺:「燕窩?」

之前在南越王宮,他差點就吃到了這種南越特有的食材,也聽南越王講過來歷。梅耶以為他不熟悉,解釋道:「採集燕窩,需要從崖頭縋下繩子去,十分危險,時常會有人墜死。」

唐蒙先是仰天慘笑了數聲,然後厲聲道:「可是,甘蔗她恐高啊!她連一人高的牆頭都不敢爬,怎麼可能去崖間採燕窩!」梅耶「啊」了一聲,臉色漸漸變了:「難道說,甘蔗之死竟不是意外,她是被人······」

唐蒙冷笑道:「甘蔗與漢使、南越王關係都很密切,所以動手之人必須做個遮掩,才不會被事後追究。虧得他們想出採燕窩這個理由,只可借不知甘蔗的脾性,露出破綻-否則,否則我還怎麼替她報仇?!」

唐蒙幾乎說不下去,重重地捶了一下地面。梅耶發愣:「可······可她一個孤苦伶仃的小廚娘,誰會下這樣的毒手?」

一個名字,突兀地跳入唐蒙的腦海。

呂嘉。

趙佗之死,被棗核所遮掩;任延壽之死,被毒蛇所遮掩;甘葉之死,被自殺假象所遮掩。這個人最擅長用一樁尋常意外,來遮掩真實手段。

不過唐蒙心中疑惑絲毫未減。橙氏已敗,呂嘉獨攬大權,何至於要對一個毫無威脅的小姑娘下手?

唐蒙望向甘蔗的墳頭,希望她在天有靈,能給些提示。一陣山風吹過,吹得墳前那朵梔子花微微向右側傾去,那邊正是唐蒙剛擱下的小白陶罐。

他一瞬間怔住了。

凡是有關美食之事,唐蒙向來記得極牢,事無鉅細,皆銘刻於心。他猛然想起,當日在番禺港外烹製嘉魚時,黃同說過的一句無關緊要的話。

當時他們正打算烹製第三條嘉魚,黃同叫來甘蔗,買她的枸醬,然後解釋了一句:「這番禺城裡除了呂府,也只有她家才有這種醬。」

這一句話落入心湖,激起了一圈圈的漣漪。更多的話語,次第從記憶中復響。

「我們莫毒商鋪捎帶兩罐給客人,再留一罐貢給東家。」

「誰是莫毒的東家,誰就是真兇!」

「我阿公用來盛蜀枸醬的陶罐,顏色偏白,和南越本地產的質地不同。我家裡攢了很多,一個都捨不得丟棄。」

萬千線索飛旋,逐漸匯成一年前獨舍內的情景。

當時橙宇大勢已去,卻還在負隅頑抗。這時甘蔗站出來,提出了一個致命證據:誰家庖廚裡有白陶罐,誰就是真兇。然後橙宇順勢嚷嚷了一句:「搜我橙府也可!只是他們呂府也不能例外,要查大家一起查!」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全場最驚恐的人,恐怕正是呂嘉!

他是莫毒商鋪的真正東家,呂府的庖廚裡肯定堆滿了白陶罐。萬一南越王真的為示公平,兩府皆搜,真相便大白於世了。所以呂嘉當時搶先出頭,故意用言語挑釁橙宇,誘其發病,好歹把這件事遮掩過去了。

事後呂嘉肯定第一時間處理掉了庖廚裡的小白罐,但整個計劃裡仍有一處隱患-甘蔗。她暫時還不曾把呂氏與莫毒商鋪聯絡起來,但萬一她覺察到呂府曾用過枸醬烹魚,便可能會推想出真相。甘蔗不是漢使,不用顧全大局,她只會再次把事情掀開來。

這件事可能發生,也可能不發生,但呂嘉不會賭。

他已經殺死了任延壽、甘葉、齊廚子、橙水和莫毒商鋪上下十幾口人,並不介意再滅一次口。一俟漢使離開南越,他就迫不及待開始動手。

「怪不得,怪不得他們不許我帶甘蔗北歸!原來從那時起,呂嘉就已起了殺心,推薦她做廚官,只是為了把她絆在南越而已。」

唐蒙痛苦地一下下捶著墳包,捶到鮮血迸出,不停地痛罵著自己的愚蠢。他明明返程時就知道呂嘉是幕後主使,怎麼就沒想到甘蔗可能會被滅口呢?

海珠石上的少女身影,從眼前的世界逐漸褪色。無窮的悔意,如白雲山一樣傾壓下來,讓唐蒙的胃劇烈痙攣起來。他痛苦地蜷曲著身子,卻無法抵消內心的痛楚。

梅耶俯下身子,把那朵梔子花微微扶正,輕輕問道:「你·······要怎麼辦?」

唐蒙的動作驟然停住了。是啊,我該怎麼辦?

身為大漢使者,不可能為了一個小廚官,去斬殺南越丞相。即便是天子,也不會批准這種魯莽行為,一切都要以大局為重。

大局無法保護甘蔗,卻可以輕易殺掉她,何等諷刺。

梅耶冷眼看著眼前這個男子,嘴角帶著一絲嘲諷。男人總說大局為重,當年卓長生百般糾結,到底還是捨棄甘葉離開;如今的唐蒙,比之當年的卓長生也沒什麼不同。她早就預見到了結局。

可在下一個瞬間,梅耶眼前開始飄起雪來。

她並沒見過雪,只聽人說過,那是一片片白色的碎片。此刻在眼前飛舞的,正是純白色的無數細碎。莫非這就是雪?嶺南怎麼會下雪?

梅耶再度凝神觀望,才發現這不是雪,而是碎帛。只見唐蒙站在墳前,從懷裡取出寫給大漢天子的那份宣佈失敗的奏表,一塊塊撕了個粉碎,每撕一把就揚到天上,看它飄旋著落在墳頭。

撕完絹帛之後,唐蒙身上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他如今變成一團凝實的桑炭,無煙無焰,卻熾熱無比,一身的疏懶盡數被蒸發。

他摘下墳前那朵梔子花,對著天空,鄭重起誓道:

「甘蔗你在天有靈,且看著我。人人都說,要以大局為重,要以大局為重,那就讓我用大局,來為你報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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