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至今日,事情過去了長達五年多,午夜夢迴之時,他每想起那一晚,都會從夢中心痛醒來。
那一晚是金獎電影節一年一度的頒獎晚會,那一晚他憑藉著紅遍大江南北的《長相思》電影,獲得了最佳男二號的提名獎,那一晚是他事業走向巔峰輝煌的起點,那一晚還是喬安好二十一歲的生日。
往年喬安好的生日,不管多忙他也都會到北京來給她慶生。
如果他可以選擇,那一年其實他也想來北京給她慶生。
可是他必須去上海參加金獎電影節,因為那關係著他未來演藝事業的發展,若是那一晚他真的拿到了最佳男二號的獎盃,從此以後他就真的要事業有成了。
奮鬥了整整四年之久,他不過就是為了這一天,為了讓自己變得更好更有能力,能給她全世界的最好。
所以權衡之下,最後的他還是從橫店去了上海。
不過在上飛機之前,他安排自己的助理去了北京,給喬安好特意送去了兩份生日禮物,一份是她每年生日都喜歡訂的黑天鵝蛋糕,一份是他託人從法國早上剛空運過來的一束鮮花,鮮花裡附贈著一張卡片,上面有他親筆寫下的一句話:有你的瑾年,才安好。
其實那一晚他最初過得挺開心的,因為金獎電影節的最佳男二號真的落在了他的頭上,他在萬千矚目的眼光下,拿下那個水晶獎盃,面對媒體和同行的熱烈掌聲,那一瞬間他是激動地,也是感動的。
金獎電影節結束在晚上八點鐘,距離喬安好的生日過去還有四個小時,他沒有去參加後續的晚宴,當晚就抱著獎盃,連身上的禮服都沒換,直接搭乘飛機,回了北京。
飛機抵達北京國際機場,已是十點半,因為他趕得及,沒有並提前通知助理自己來了北京,所以一下飛機,他為了抓緊時間,直接攔了一輛計程車,去了喬家老宅。
計程車從機場高速下來的時候,北京突然間下起了濛濛細雨,他坐在後車座,望著被雨點逐漸模糊的車窗,想到自己曾經第一次和喬安好近距離接觸也是在雨天,心情莫名其妙變得有些柔軟,還帶著一絲絲說不出來的緊張。
他一想到自己等下要和喬安好表白,他的心跳速度就不爭氣的開始加速,甚至握著獎盃的手心都佈滿了汗水。
十一點十五分的時候,車子穩穩地停在了喬家老宅的門口,他付款下車。
喬安好的生日宴應該已經結束了,喬家院裡很安靜,唯獨大門敞開著,門衛不知道去了哪裡。
他等到計程車離開之後,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衝著巧家門口走去,一邊走,一邊還在心底組織著語言,只是他人還沒走到喬家門口,便頓下了腳步,視線落在了一旁的垃圾桶上。
應該喬家的人打掃過了衛生,垃圾桶裡堆滿了各種各樣的禮盒、空酒瓶和瓜果殼,在那些垃圾裡,他的視線尖銳的對準了一處,一束鮮花和一個未曾開啟黑天鵝蛋糕包裝,大概是被扔出來的吧,透過蛋糕包裝的透明處,可以看見裡面的蛋糕,已經被摔的變形,而那些早上他收到時還嬌豔欲滴的鮮花,花瓣散落了一地,有些花朵已經被踩爛,燙金的卡片,已經被撕成了兩半,隨意的扔在了狼狽不堪的花上。
那一剎那,他就像是被人點了穴道一樣,站在原地,一動都不能動彈一下,心底的喜悅和幻想出來的美好,就那樣被打得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彷彿是被人狠狠在臉上,甩了一個響亮的巴掌。
他在原地站了許久,才邁步上前,蹲下神,撿起了那束花。
的確,那束花對於喬安好來說不值錢,對於現在的他來說也不算是什麼錢,可是對於當時的他來說,卻是他接一部戲好幾集的報酬。
濛濛細雨下的大了起來,他想要將那些花整理好,彷彿是那樣,就可以把他零散的心還原,可是沒用,那些嬌豔的花被摔得太狠,被踩的太爛,他手指一碰,花瓣就簌簌的落了一地,最後他的手裡,只剩下一大束光禿禿的枝幹。
他指尖哆嗦了許久,才拾起被撕成兩半的卡片,拼在一起,他寫的那一句「有你的瑾年,才安好」便能落入眼簾,因為雨水的沖刷,油筆有些暈染。
他並不知道自己人在那裡蹲著發了多久的呆,突然間身後傳來了停車聲,緊接著車門被開啟,有腳步聲響起,最後就停在了他的身後:「不好意思,打擾下。」
他收斂了情緒,緩慢的站起身,手中還抓著那束花的枝幹,他轉過身,看到來人是許家的管家。
管家壓根都沒等他說話,便指了指身後的車,說:「麻煩你跟我去個地方,夫人要見你。」
他自然知道管家口中的夫人,指的是韓如初,韓如初向來厭惡他到死,見他又能有什麼好事,他站在原地,沒有動。
那管家倒是也不急,接著又說了一句:「夫人說,有關於安好小姐的事情告訴你。」
「安好小姐」,這四個字就像是一個軟肋,狠狠地掐住了他的命脈,他垂了垂眼簾,便上了車。
管家開車,把他帶到了一傢俬人會所,但是,領著他去的卻是會所的監控室。
監控室裡沒人,只有韓如初一個人,她穿著華麗,面前是一個包廂放大的螢幕,他只需一眼,便認出了裡面所有的人,許嘉木,喬安好,喬安夏,趙萌,還有一些他也認識的朋友。
管家等著他進去之後,便關了門。
監控室裡只有他和韓如初兩個人,他並沒有開口對著韓如初打招呼,韓如初也不介意,優雅高傲的笑了笑,看都沒看他一眼,直接拋了一句:「你喜歡喬喬吧。」
她的話語是肯定句,連一絲疑惑的成分都沒帶。
他沒有吭聲。
韓如初也沒有聽他說話的興趣,凝視著面前的大螢幕,很溫雅從容的繼續開口,可是說的每一句話,都彷彿是尖銳的刀。
「不過我勸你還是放棄吧,因為我想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那就是我們許家和喬家很早之前就有了婚約。」
「這麼說,你可能不大明白,我簡單點吧,嘉木和喬喬是有婚約的,也就是說,喬喬是嘉木的未婚妻,未來是要嫁給嘉木的,而且我想有件事你也許不知道,那就是喬喬和嘉木他們現在是相愛的。」
「再說,你一個要什麼沒什麼的私生子,又憑什麼來愛喬喬?」
「你不要忘了,喬喬是喬家的女兒,就算是她父母去世,她現在只是一個孤兒,也改變不了她是名門千金的事實,她擁有的遺產和喬氏股份,或許這一輩子你都賺不到!」
「而我們嘉木就不一樣了,許家未來的接班人,和喬喬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在韓如初說這段話的時候,陸瑾年從面前的大螢幕裡,看到喬安好和許嘉木正在對唱一首很老的情歌《廣島之戀》,大螢幕是無聲的,他聽不見他們的歌聲,可是他卻看著他們兩個人並肩的站在一起,還真是像韓如初說的那樣,有一絲男才女貌天作之合的味道。
「我今晚找你來,跟你說這麼多,就是告訴你,不要對喬喬痴心妄想了!」
「我想你母親應該告訴過你,做人要知恩圖報吧,你不要忘了,你之所以能活到現在,是我兒子嘉木捐的骨髓給你,救了你的命,如果不是我兒子,你早就死了!」
「難不成,你給你救命恩人的回報,就是奪他之愛嗎?」
韓如初一口氣將自己的話說完,似乎便沒什麼可對他說的了,直接轉身,衝著監控室門外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她突然間又像是想到了什麼一樣,停下了腳步,緩緩地轉過頭,望著他的眼睛,帶著十足的厭惡和嫌棄:「嘉木這些年對你怎樣,你心知肚明,希望不要你的母親當了別人的第三者,而你也跟著你母親一樣去做第三者!」
韓如初話音一落,人就轉身走開,只留下清脆的高跟鞋聲漸行漸遠。
那一晚他怎麼從會所裡出來的,完全沒記憶,他只記得他回過神來的時候,人已經站在大雨裡,像是個傻子一樣,手中還抓著被人扔棄的已經沒有花瓣的鮮花和被人撕成兩半的卡片,然後他就看見喬安好和許嘉木那一行人從會所裡出來,喬安好似乎喝醉了酒,許嘉木揹著她走的。
他站在很遠處的雨裡,望著他們的背影,後知後覺的想起,喬安好為什麼從三班考進一班,喬安好為什麼原本想去杭州卻留在北京,原來,她都是為了許嘉木。
那一晚他淋了許久的雨,大腦空空的走了很久,第二天發了高燒,一個人把自己反鎖在酒店的房間裡,渾渾噩噩的過了七天七夜才徹底醒來。
那一晚他淋了許久的雨,大腦空空的走了很久,第二天發了高燒,一個人把自己反鎖在酒店的房間裡,渾渾噩噩的過了七天七夜才徹底醒來。
他的手機有很多未接電話,大多數是媒體打來的,其中有一條簡訊是喬安好發來的祝福,恭喜他獲得了金獎電影節的最佳男二號。
他看著那條簡訊,下意識的就想要回復,可是剛剛打出了「謝謝」兩個字的拼音,她生日那一晚的事情,如同潮水一樣湧上他的記憶,他手指停頓了許久,最後將自己打的字母,一個一個緩慢的刪掉,然後放下手機,站起身,走到酒店的落地窗前,望著被陽光照射的繁華都市,心底一片漆黑。
其實比起來韓如初對他說的那些話,被喬安好扔棄的鮮花和蛋糕,更讓他難過。
一直以來,他只想著努力的讓自己變得更好,然後可以去愛她,卻從沒想過,她愛不愛自己。
後來喬安好去過杭州大概三次,也約了他出來吃飯,以前的時候她那樣的簡訊就像是從天而降的驚喜,可是那時對他來說卻是煎熬。
青春的暗戀,有多少都是無疾而終,他也告訴過自己,就這樣算了吧,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祟,越是不見,越是想念,甚至有一次他拍攝完一場戲,回酒店休息的時候,在路上看到了一個女孩,穿著一件和喬安好一模一樣的衣服,他竟然傻傻的站在原地,看了許久,直到助理連續叫了自己好幾聲,他才回神,然後心情就沒來由的變得十分低落。
再後來,大學畢業兩個月後,他去北京做活動,和許嘉木竟然不期而遇。
閒暇的時候,他和許嘉木站在陽臺上吸菸,他想起韓如初跟自己說的話,於是便裝作不經意的出聲詢問:「聽說,許家和喬家準備聯姻?」
聽到聯姻,許嘉木皺了皺眉,然後用力的吸了一口煙,很輕的「嗯」了一聲。
他夾著煙的手輕輕地抖了抖,然後比許嘉木還用力的也抽了一口煙,過了半晌,又問:「大喬還是小喬?」
對於許嘉木來說,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婚姻註定是一場無關愛情的交易,只要能給許家帶來利益,娶誰都無所謂……當時的許嘉木知道喬家許家聯姻的事,但是還不知道自己要娶誰,當時的許嘉木也不知道陸瑾年對喬安好情有獨鍾,若是知道,他肯定不會那樣回答,他只是以為陸瑾年在詢問自己兩者之間比較偏向於誰,所以就答了一句:「當然是喬喬啊。」
很簡單很隨意的一個答案,就那麼硬生生的將他的深愛變成了不能愛的深愛。
其實當時他聽到那個答案的時候,表情都僵硬了,可能是光線有些弱,許嘉木並沒有發現什麼不正常,還拍了拍他肩膀,說明晚他做東,請他跟他許久沒見的朋友一起玩一玩。
他壓根就不知道許嘉木說了點什麼,只是僵硬的點了點頭。
第二天接到許嘉木電話的時候,他懵了好大一會兒,才緩過神來。
他知道自己可能會遇見喬安好,相見又不敢去見,那樣矛盾的心情糾結了他很久很久,最終還是神使鬼差一般的去了。
短短的兩個月的時間,再見他,他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其實那一晚,他和她都沒什麼交談,她就坐在許嘉木的旁邊,他怎麼看怎麼覺得登對,他一味的喝著酒,喝到最後,就醉的迷糊,人靠在沙發上,昏昏沉沉的時候,隱約的感覺到她出現在了自己的身邊。
其實他在喝醉酒的時候,經常出現這樣的幻覺,可是那一次卻格外的真,因為他都隱隱的聞見了她身上特有的那種很淡很淡的香氣。
那樣的香氣,讓醉酒的他,越發的昏沉,甚至他都聽到了她在對自己說話,好像說什麼喜歡的人是誰,後來自己回了句什麼,總而言之一團混亂,等到酒醒之後她人已不在。
大概就是在那個時候,兩個人徹底漸行漸遠了吧,從最初兩三個月可以碰上一面,到後來大半年,一年,再到後來幾乎都沒機會碰面……
再後來,許嘉木的車禍,讓他和她重新相見,其實他都沒想好自己應該拿一個怎樣的心態來面對她,她便在新婚之夜直接跟他開口表明,她不會干涉他的生活,也不會影響他,更不會讓任何人知道他和她的關係。
界限劃的那麼明瞭,他無言以對,最後只能用一句「你最好記住你說的話」來救場。
其實那個時候,他已經開始很不道德了,他明知道自己不過只是一個替代品,可是偏偏讓她住在了自己的別墅裡,甚至還將別墅裡所有房間的床都撤了出去,但是他卻始終沒有去碰她。
那一段時間,他一直不斷的自欺欺人,告訴自己,他是不喜歡她的,因為只有這樣,他才可以裝作什麼事都沒有的偶爾回一趟自己的別墅,和她近距離的躺在一張床-上,像是單純為了演戲而演戲。
他一直以為,他和她就那樣了,等到許嘉木醒來,他就功成身退。
可是,一天夜裡,她竟然主動勾-引了他……那一晚他以為是自己做的一場春-夢,要知道以前的時候,她每次靠近自己,他都會反應強烈,甚至還有一次,他把她丟下了床。
第二天醒來,他才知道,那不是夢,是真實的。
那一瞬間他胸膛裡閃現過無數種的情緒,隨後人就衝進了洗手間,去質問她。
其實那時,他在知道她是第一次的時候,心底有浮現過一絲期待的,可是最後換來的是一句她要《地老天荒》的角色。
他其實在她踏入演藝圈的時候,就從喬安夏口中打探到,她純粹是來玩票的。
她想當女主角,大可以找許家和喬家投資,犯不著拿著一個女人珍貴的第一次,來換取一個小角色,代價的確是有些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