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青衣秀士的神機妙算加上方子敬從旁出手吳安正自然乖乖給人押著走只見這位算命天師當頭領路止觀、方子敬、青衣秀士諸人隨在身後。諸人連過鬧街巷弄行出越遠建築越見朽舊又走半里不到來到一處死巷目中所見卻是一處大宅院。項天壽低聲道:「人就在這兒麼?」青衣秀士等人卻不答腔只凝目望著巷內一個個神態凝重。
天下氣運將換國家形勢有如危卵這一切全起因於達摩院的那一夜。當時天絕猝死局勢急轉直下之後玉璽現世朝廷爆大亂無數謎團都在少林第三戰裡。此番青衣秀士、方子敬等武林大豪前來長安便是要拜會當時隱身於達摩院的絕代高手。那人非但見證了少林第三戰尚且出手挽救了局面他便是那早已退隱的天下第一高手寧不凡。
眾人來到巷口駐足觀看只見巷內房舍黑髒一無綠竹、二無楊柳只有滿地的竹蔞子再看大宅院門漆斑駁泥牆上搭著幾道竹竿舊衣破衫懸竿晾風兀自吹舞飄搖。吳安正陪笑道:「小狗子住的地方不挺體面大家如果怕髒那就別進去了。」
方子敬滿身汙穢什麼時候怕過髒了?當下打了個哈欠第一個走進。青衣秀士微笑道:「髒不打緊咱們替您收拾。」跟著第二個走進他見解滔身上帶傷便請他留在巷外項天壽、止觀等人便也一同行入。
眾人站在巷中眼前市井之地非但是座陋巷還是個十來戶人家合住的大雜院。晚飯時分但見炊煙裊裊提鍋翻鏟之聲不絕於耳間雜嬰兒哭泣、爹孃吵嚷種種喧囂衝耳而來鬧鬨鬨地甚是擾人。
都說「大隱隱於市」但也是一簞食、一瓢飲居陋巷不改其樂的顏回之志哪知這位天下第一高手性子古怪非但藏身市集尚且與貧民一同起居成日聽那張三財、李嫂偷人的故事想來真把自個兒視作了小人百姓。止觀與青衣秀士對望一眼都是搖了搖頭。
項天壽長年囚禁在破廟中自不認得這位寧大掌門。不由皺眉搖頭:「這樣也是天下第一高手?當真幾年不出江湖老貓都能充猛虎了。」吳安正乾笑兩聲解釋道:
「光頭爺咱小狗子雖然聰明卻是個怕寂寞的性子。您可別小覷他。」
眼看項天壽還要再說青衣秀士拉住了他含笑答道:「半仙言重了。掌門道號不凡行事出人意表誰又敢小看他?」他見吳安正拼命頷頗見得意當下話鋒一轉含笑道:「真讓咱們訝異的是瓊貴妃如此尊貴身分居然也耐得起市井起居此事在下倒是佩服得緊了。」
吳安正聽了「瓊貴妃」三字臉色猛地一變。青衣秀士微笑道:「半仙還請掌門快些出來吧。咱們有幾件事要請教他。」
吳安正茫然道:「出來?老早出來啦您在說什麼啊?」項天壽聽他裝傻不由皺起眉頭正要喝問忽見吳安正面向一處地方張口欲喊便在此刻方子敬臉色大變腳步微縱高大的身子向後直飛而出瞬間便退到巷外。其餘眾人大為詫異無不問道:「怎麼了?」
吳安正不知他們何以驚奇更不知方子敬何以飛身倒退只摸了摸腦袋他提起腳跟面向一條水溝揮手叫道:「小狗子你的朋友來啦別再洗鍋子了。」
眾人聽他提聲叫喚無不大感意外青衣秀士心頭一涼第二個醒悟過來他長嘆一聲頷道:「佩服、佩服。」止觀與項天壽二人猶在夢裡兩人對望一眼稍斜頸骨目光掠向身後一時之間不覺也是愣了。
身後一處骯髒溝渠約在五尺開外赫見一名男子蹲身在地正自清鍋洗鏟。吳安正走到那人身邊交頭接耳指指點點。眾人眼裡看得明白此人雖然背對自己但那痀僂矮小的身形卻是寧不凡無疑!項天壽嘿了一聲道:「他是什麼時候冒出來的?」
怒蒼此行高手眾多各有所長其中耳音一項尤以項天壽最為精到。他在破廟苦蹲二十年早已練就了一身聽音辨位的神技要說寧不凡竟能瞞過自己靜默無聲地來到背後三尺實讓他難以置信。更何況巷內還有一位輕功冠絕天下的青衣秀士卻要他怎麼一舉瞞過眾人?
青衣秀士尚未回答巷口傳來方子敬的嘆息他緩緩走回說道:「他沒有冒出來從咱們入巷以來他始終都蹲在那兒。一步也沒動過。」項天壽與止觀面面相覷都感瞠目結舌。二人異口同聲均道:「不可能!方才入巷時不曾見到他啊。」
青衣秀士微微苦笑道:「這就是華山的藏氣功夫吧。寧先生不露鋒芒、不顯殺氣果然是天下第一。」
直至此時眾人方知實情原來他們走入這條巷弄之前寧不凡早已蹲在路邊洗鏟刷鍋只是說來匪夷所思眾高手目光一個個銳利如鷹居然無人留意到此人的身影便在路旁?
此事說來玄怪其實半點不奇。江湖人物藏身法術無所不有上到樹叢天頂下至地底水間無處不可為敵穴。也是為此越是宗師人物越以形而上的氣勁來探查身遭便在閉眼鼾睡之間只要氣息稍異便有感應。只是寧不凡的武功平凡樸實身法行止全與常人一般。隨意朝地下一蹲自然而然便成路邊的一塊石頭毫不顯眼。
武林高手雖然目光如鷹但這幫人眼力再強十倍也是追著殺氣源頭去瞪朝著可疑之處猛盯誰會對路邊的一塊頑石多看一眼?正因如此反倒是毫無武功的吳安正瞧到了人影。
怒蒼四大高手入巷有心細如的止觀、暗器快絕的項天壽有算無遺策的御賜鳳羽更有霸氣絕倫的九州劍王誰知寧不凡根本沒上一招半式便已佔得上風。
眾人雖未動手但雙方若在巷內實戰項天壽與止觀都已死了青衣秀士也要身受重傷唯獨方子敬一人得以脫身以此觀之寧不凡能穩坐「天下第一」之位著實有其不凡之處。
※※※
寧不凡背對眾人兀自賣力洗刷鐵鍋不曾反身。吳安正搖著昔年同窗的臂膀慌道:「小狗子!你的朋友來了你和他們說話啊。」青衣秀士聽吳安正叫得慌想來是把怒蒼眾人誤作了仇家他笑了笑道:「別怕。我們是來謝謝他的。絕不是要找麻煩。」
方子敬、青衣秀士等人親來拜訪寧不凡卻無回身之意只將鐵鍋倒翻過來卻是洗起鍋背來了。青衣秀士昔日為九華山掌門二人輩分相當方子敬更是武林前輩於情於理寧不凡都不該失禮。青衣秀士心下了然明白寧不凡不想見外人當下咳了一聲朝項天壽使了個眼色這位天權堂主立時會意當下扣住一枚飛石便朝寧不凡背後瞄去。
請不如激激不如逼果然威嚇一作寧不凡便已長嘆一聲他將鐵鍋煽了煽抖落了上頭的汙水鐵鍋揮動處卻又恰恰擋住了要害好似背後長了眼睛。眾人見他能藏氣、也能察氣無愧「智劍平八方」之名心下自是暗暗佩服。
便在此時寧不凡終於緩緩起身回頭望向眾人。青衣秀士見他面容苦悶登時拱手微笑示意友善道:「寧先生莫要憂心在下並無惡意僅是奉我家秦仲海秦將軍之命前來感謝閣下的恩情。」寧不凡嘆了口氣道:「在下退出江湖廢人一個貴山秦將軍又何必謝我什麼?」
青衣秀士搖頭道:「掌門客氣了。性命之事豈同尋常?若無閣下於達摩院內代擋絕招我山秦將軍恐怕已死於非命。」說著躬身行禮稽道:「大恩不言謝日後掌門若有什麼難處請上怒蒼山來本山英雄隨時聽候調遣。」吳安正呆呆聽著乍聞「秦將軍」三字想到那日所見的魔火飛騰之象卻又起抖來了。
寧不凡微微苦笑搖頭道:「共歷患難而已說救命不也言重了?」說話間回望向群豪諸人與他目光相接心下都是一凜只見寧不凡光華內斂與常人並無不同只是眼白處卻有幾道血絲。方子敬料知有異當下閃電般探出手去已將寧不凡的脈門牢牢扣住。吳安正見閻王爺抓人自是滿心驚駭忍不住大聲尖叫起來:「殺人啦!殺人啦!」
大宅院中家戶比鄰吳安正才一破口喊叫已然驚動四鄰果然院裡幾戶人家探頭出來都在察看巷內情狀。項天壽拱手作揖道:「眾位鄉親請回這裡沒事、沒事。」
項天壽光頭禿頂形若高僧眾鄉親聽這和尚說話自然無人理會幾名青年呼喝連連都要出來察看忽在此時方子敬咳了一聲兩道目光飄來隨意往眾人看了一眼莫名之間無數百姓心頭忽生異感當即縮回屋內無人再置一詞巷內自又恢復沉靜。
寧不凡藏氣方子敬卻恰恰相反霸氣之強裡許內的嬰孩都能感應大老虎從門口行過眾小童受驚尿床看明日大宅院必然晾滿了棉被料來臊味沖天。
四下噤若寒蟬一片寂靜中方子敬卻只握住寧不凡的脈門過得半晌突見他招了招手示意青衣秀士來看。青衣秀士精通醫道當即探手豎指斷查脈象。他搭指觸診忽然之間長眉一挑笑容竟是僵住了。
青衣秀士深深吸了口氣道:「泥梨耶?」寧不凡面帶苦笑低頭向地卻是點了點頭。青衣秀士低聲道:「可以瞧瞧傷處麼?」
寧不凡緩緩放下鐵鍋解開衣襟露出胸口的一道黑印淤血。
泥梨耶又稱十八地獄經看那陰勁震入經脈竟在天下第一高手的胸膛上留下印記。寧不凡低聲道:「不瞞各位「仁劍震音揚」對上「六道輪迴」便是這個下稍。」
青衣秀士、止觀等人震驚不已連方子敬也是目光沉重諸人面面相覷俱都沉默無言。
寧不凡敗了?
華山三達劍號稱無敵其中一招「仁劍震音揚」更以王道服人之姿懾服天下無數英豪非只「九州劍王」為此棄劍從刀便以卓凌昭的神劍霸術卻也慘敗於仁劍之下不得不俯折腰。說來那「仁劍」便如世間武學的一道極界三十年來並無一名高手足以跨越。
寧不凡號稱「天下第一」華山兩面錦旗至今高懸如故「長勝八百戰武藝天下尊」這位當世最為知名的傳奇劍客一旦給人出手擊敗那非只是不敗神蹟幻滅而已恐怕世間武學也將跨入嶄新境界。方子敬與青衣秀士對望一眼兩人都見到了彼此眼中的驚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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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子敬心中一個意念只在深思「六道輪迴」的奧妙。說來「仁劍」乃是天下最柔的守招御劍成圓柔韌如網便以卓凌昭的劍芒與之相撞卻也奈何不得卻不知敵手是如何破招的?他出神半晌問道:「當時動手詳情如何?」
寧不凡淡淡地道:「對方身有天命我等凡人肉身實難阻擋。」這話太玄無人能解只聽得眾人一頭霧水青衣秀士皺眉道:「請恕我等愚魯可否說清楚些。」
寧不凡道:「六道本是一套陣法講究心念合一化六意為一念。只是這陣法有個天生的缺憾便是禁傳神功本身太獨太專招式又過於詭譎六名僧人各以陰損武功出手心存邪惡意念決計無法相通。是以千年以來此陣雖享大名卻始終無法組成陣式。只能算是武道傳說不能真正用於實戰。」項天壽忙道:「那……那你又為何敗了?」
寧不凡嘆了口氣道:「神劍擒龍。」
眾人聞言盡皆大驚又聽寧不凡道:「神劍在手以一馭六獨獨一人便足以組成一個陣式陣隨心轉恰恰補上了心念不能合一的缺憾。一人帶動陣法正邪相生、陰陽互補攻守之嚴密實為寧某生平所僅見。在下的仁劍能守不能攻縱使拖得再久也不免落敗。」說著嘆了口氣又道:「這「六道輪迴」原本不該存於人間如今居然組成陣式想來上天屬意已要那人獨霸天下。」
看這「六道輪迴」搭配「神劍擒龍」天地間所向無敵再無任何高手可擋縱使卓凌昭在世抑或方子敬出手恐怕也是輸面多於贏面無濟於事。
方子敬沉吟半晌想到那柄怪劍來歷不明便問道:「擒龍劍是你交給天絕的?」
寧不凡頷道:「我本是退隱之身終生不該提刀論劍縱使霸住神劍不放也不過多帶顆沉重鐵膽而已。不如拿來贈給英雄俠士那才不至埋沒。」他頓了頓又道:
「不過在下把擒龍劍交給天絕時壓根兒沒想過這幾套禁傳武學更沒想到神劍竟能應用在六道陣法之中。」
眾人聞言無不感慨想那天絕神僧收留了燙手山芋寧不凡便以神劍相贈以為回報對照後事展卻不免讓人扼腕再三。
方子敬有意探個明白便又問道:「難道我徒弟的「烈火焚城」全沒用處?」
寧不凡微微嘆息登從腳邊拿出一隻繡鐵送了過去卻是方才拿來洗鍋子的鐵刷。
眾人心下奇怪不知好好說著「烈火焚城」卻何以拿出這東西來?只是方子敬素知寧不凡之能料知必有深意當下拿起爛鐵細細觀看。半晌不到方子敬忍不住啊了一聲跟著便是一聲苦笑。
止觀等人急急圍攏觀看不由也是一驚那鐵哪裡是什麼繡鐵了卻原來是一柄刀只見刀柄處全數焦黑隱隱有著火燒痕跡那刀身更是殘破不堪好似鐵匠鍛冶太過竟將好好的刀身焠熔變形。止觀慌道:「這……這就是秦將軍當時用的佩刀麼?」
寧不凡頷道:「那時雙雄對決貴山秦將軍以「烈火焚城」去擋「六道輪迴」才要招刀便給自己的霸道內力給毀了。」他眼望方子敬道:「方前輩「烈火焚城」太過霸氣犯了人刀不能合一的忌諱。這火貪一刀是您創制的您自己難道不知這個缺憾麼?」
方子敬聽了說話卻是頹然搖頭低聲道:「對不住我自己沒使過這招。」旁觀眾人聽了這話都覺不可思議。
眾人頗感詫異方子敬自己卻是喟然無語好容易愛徒跨越難關練成了如夢似幻的絕招哪知卻不能運用於實戰之中。想起人家手握神劍日後若要再與強敵較量務須訪出一柄無上寶刀方能與之匹敵。可一時之間卻要上哪兒尋找這等神兵?眼看劍王怔怔不語止觀便問:「那「神劍擒龍」名頭好大到底是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
寧不凡道:「我曾親眼見過擒龍劍這柄怪劍由無數細條柔鋼打造而成形狀渾圓有如一團線球鋼質柔軟全以內力催動江湖上可說絕無僅有。」
止觀嘆息不已:「若不是卓凌昭那稀奇古怪的人怕也搞不出這等莫名其妙的東西。」
寧不凡道:「說起來我倒很佩服卓凌昭這位劍宗。他人雖死了但冥冥之中卻還把世間武學推進了一大步。他在世的時候雖然敗給我但死後卻一樣打倒了我真無愧「劍神」之名。」他自嘲似地一笑道:「說來說去當時真正救了我倆性命的反倒是貴山秦將軍的心機。若無他在一旁偷襲暗算趁著敵人與我全力激戰時痛下殺手我倆都是難逃一劫。」
聽到此處眾人才知少林第三戰真相如何原來當時怒蒼總帥與華山掌門聯手出招誰知兩大絕世高手合力抵擋強敵一個未戰先敗鋼刀毀爛另一個絕招被破竟被「泥梨耶」的詭譎奇功暗傷。最後還是靠著秦仲海偷襲暗算這才逃過性命。
雖說敵人罕見厲害但眾人對寧不凡仍感景仰。回思他胸口傷處形狀並非為擒龍劍刃所傷而是受陰勁侵襲所致看來這人無愧於「天下第一」的美名即使對方手仗神劍另加禁傳玄功卻還無法正面傷到他的皮肉僅能以陰勁隔物傷敵。
青衣秀士沉思半晌又道:「天絕神僧身死之時先生行蹤如何?」
寧不凡說道:「七月初一前三日貴山英雄還未來到河南我便已抵達嵩山與天絕僧碰面了。」他拍了拍吳安正的肩頭又道:「貴山英雄上山前我早把貴妃帶離了達摩院將她送到丹陽小鎮交給我這位老同窗看顧之後便守在達摩院內堂等你們到來。天絕僧事先吩咐過了要他徒弟下場打第三戰想以貴山的豪爽必會讓秦仲海出來決戰之後等他墜入陷阱一切便能水到渠成……」
方子敬哦了一聲道:「難怪楊肅觀那小子會出來挑戰我原來是這個用心。」眾人聽得此言心下各自一凜才知天絕神僧早有佈置絕非莽撞之舉。恐怕連靈智方丈也被矇在鼓裡了。只是越是縝密的心計也有百密一疏的時候眾人想起天絕的死因無不嘆息。
止觀暗暗推算又問道:「寧先生小僧心裡有個疑惑天絕大師中伏之時你為何不救他?憑你的絕世武功若要在旁照看必能扭轉形勢你為何放過不救?」
寧不凡苦笑道:「對不住下手之人的心機遠在你我想像之上。少林大戰當天清晨他便已搶先動手了那時我人在丹陽小鎮要我如何出手救人?」
眾人聽得此言無不震撼萬沒料到事之時早在少林三戰之前。寧不凡喟然又道:
「這件事大出意料之外本來事情按著指令碼走一切都如事前推估當時我守在達摩院裡一路品評貴山高手與少林和尚的決戰直到第三戰開打我都不知天絕神僧早已遭人暗算之後秦將軍墜入洞中我趕著下去碰頭看到了地道的一大片血跡才知……唉……自己晚了一步……」說到此處語音忽然哽咽淚水在眼眶中滾來滾去竟不知該如何說將下去。
怒蒼英雄多與天絕僧有仇聽他說得傷心自也不好太過冷硬只陪著乾號幾聲也算是個應付。止觀想起寧不凡與那人的一場大戰當即口宣佛號道:「您受傷之後便離開達摩院了麼?」
寧不凡回思當日情狀不由嘆了口氣又道:「那人用陰勁傷我的時候被我以仁劍的內勁纏住無法脫身秦仲海當機立斷瞬間拔出匕搶先在他背上砍了一刀那人被火貪刀的猛力暗算內力大為受損無法再戰只有先行離去。我見情勢太壞朝廷與怒蒼開戰在即眼看先帝下落不明就怕貴妃也生出意外便也趕緊前去丹陽小鎮會合。事後再以書信知會方丈讓他知曉內情說來真是過意不去了。」
青衣秀士聽他提起先皇心下便是一凜他沉吟半晌問道:「那年劉敬政變死前苦苦相求託我家將軍從北京帶走一人後來秦將軍受此牽連斷腿殘軀卻沒瞧見蹤跡。寧掌門這件事是你插手的吧?」
寧不凡頷道:「沒錯。劉敬一死貴山秦將軍立時暴露行蹤大禍時時降臨我見情勢太過惡劣只有搶先一步將人帶走。」青衣秀士皺眉道:「你以為天絕神僧與太后相熟所以把人送入少林好來扭轉乾坤重定朝綱?」
寧不凡搖頭道:「那倒不是後來的計策是天絕神僧訂下的。我之所以把人送上少林實在是朝廷搜捕森嚴寧某武功再高卻也無法日夜隨侍在側。當時怒蒼尚未復寨天下間除開天絕神僧我想不出誰有膽子收留他。」
方子敬靜靜聽著忽道:「小子你可瞧不起方某了你若把人帶來我定會收留他。」
寧不凡苦笑道:「你的性子誰不知曉?你只會喂他吃地瓜山芋還會日日毒打他。我若把他交給你還不如往永定河一推來得乾淨。」方子敬聞得此言登時放聲大笑起來。巷內眾人面色一寒心道:「九州劍王當真名不虛傳看他這般神氣便玉皇大帝也打得。」
青衣秀士細細思索前因後果已知天絕僧邀約怒蒼英雄必有深意當即問道:「寧兄天絕大師這回邀約我山弟兄前去少林究竟有何打算你能代他說一說麼?」
寧不凡頷道:「天絕大師過去雖與貴寨為敵但這回他與秦將軍會面存心極為良善他期待一個大佛國。」眾人心下一凜同聲道:「佛國?」
寧不凡頷道:「多年來政局歪曲肇因於當今聖上的一個心結那結纏得好緊不只害了皇上也害苦了天下人。諸位歷經無數變亂自也知那是什麼。」他見眾人默默頷又道:「天絕大師秉慈悲心便想一舉拔除禍患解開死結。他心中宏願便是令二聖當朝、收降怒蒼重賜秦家爵位還給秦霸先一個清白。他心中所盼就是讓天下人同領慈悲佛法。」
眾人聞言盡皆震動青衣秀士也是肅然起敬他微微頷道:「了得神僧當真是慈悲為懷只是自古帝王何等小氣豈容臥榻旁有人鼾睡?他一介草莽卻要如何安排此事?」
寧不凡苦笑道:「這就是他行險的地方了。他要面見太后另以潛龍來挾制江充再以愛徒連絡柳侯爺最後只要得貴山相助天下軍馬三得其二形勢便在掌中。」他撫面嘆息又道:「本想他徒兒是「代徵北」父子兩人都有實力加上太后、瓊國丈等人出面說項必能讓天下再次安定豈料……豈料……」青衣秀士雙掌合十把話接了過去道:「豈料天絕老僧引狼入室竟爾死在「神劍擒龍」之下。」聽得此言場中諸人面面相望想起天絕僧居然死在摯親摯愛之手一時同聲嘆息。寧不凡更是淚流滿面極見哀痛。
止觀口宣佛號問道:「寧先生天絕神僧與怒蒼交手多年當知潛龍手段厲害絕非善男信女俗話說疏不間親人家父子之情他難道不知防備麼?」
寧不凡哽咽搖頭道:「這件事我也勸過他父子同入達摩院若要聯手挾制勢道厲害無比。可不知為何我雖然屢屢相勸但他對徒兒極為信任無論怎麼勸說都不能讓他回心轉意。」說著說不由低聲嘆息道:「人心詭詐神僧如此慘死必定死不瞑目。」
青衣秀士搖頭一笑道:「閣下不必這樣想。我倒以為天絕死得其所。」
眾人聞言莫不一驚都在望著他寧不凡驚道:「軍師何出此言?」青衣秀士淡淡地道:「諸位天絕大師看得透人心喜怒卻勘不破權謀利害他是死在那本密奏手裡。」
眾人聞言心下都是一凜寧不凡不知密奏內情一時眉心深鎖不明所以。
青衣秀士嘆了口氣道:「照密奏所載太后也好、朱陽也好甚至是那柳昂天都不會樂見二聖當朝。就看潛龍吧武英無子朱陽號靖江王諸位以為他用心如何?
真會甘心當個閒王麼?」他輕輕搖又道:「這些人爾虞我詐無一良善可憐天絕神僧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只要走錯一步必定兵敗如山倒。反倒是下手之人已知計謀必敗反能當斷立斷毅然割捨親情以圖謀奪先機。如今他形勢已成連朱陽算無遺策卻也措手不及。此人行事之果決足稱人中之雄而無愧。可敬、可佩。」
說著露出神往之情竟是讚歎不已。寧不凡、項天壽二人聽他如此推崇強敵不免為之悚然。
※※※
眾人談說一陣對事情的來龍去脈多已知曉青衣秀士見寧不凡身上有傷說起話來始終中氣不足當下從懷裡取出一罐傷藥說道:「這是敝派的「九華玉龍散」養陰怯傷頗有奇效您將就著用……」拿人手軟寧不凡見了傷藥卻不伸手來接他眼望地下過得良久方才道:「青衣掌門你們老遠趕來長安不會是專程來送藥致謝的吧?」
方子敬豪爽項天壽樸直青衣秀士與止觀卻都是老謀深算的權謀之輩山寨多少大事等著他們決定絕不會無端趕來看自己這個廢人寧不凡索性一語道破免得更增紛擾。
果然青衣秀士微微一笑道:「寧先生快人快語在下也不客氣了。方今朝廷魔物將出局面朝不保夕咱們要請你幫個忙。」
寧不凡一聽「幫忙」二字連聽也不聽內情反身去提鐵鍋跟著朝吳安正瞪了一眼目光中大有責備之意。青衣秀士淡淡地道:「您別怪他這位小哥才給靈智方丈送過信便給人一路盯上了。便算咱們不搶先押人北京的大人物也會跟著過來。」
吳安正聽得自己已是眾矢之的一時嚇得渾身抖慌道:「大人物……您……您是說方才的那個黃袍老人?」
青衣秀士頷道:「他只是其中之一。閣下把信交給靈智方丈時好幾路人馬便同時盯上了你若非咱們一路暗中保著你恐怕閣下走不出河南省境。」
怒蒼豪傑凡事謀定而後動此行一路緊盯吳安正遠道前來長安自是有備而來。寧不凡頗見無奈當即淡淡地道:「你想要我幫你什麼?」
青衣秀士使了個眼色止觀登時走到破宅前將大門推開一線眾人從門縫中望去只見破敗的大院裡一名中年美婦蹲坐在地身邊圍滿了孩童。看他們吃飽了晚飯便來遊玩嬉唱。人人手拉著手面上俱有歡容。院內歡喜溫馨對照院外的肅殺更讓人加倍神往。
寧不凡全身震動顫聲道:「你……你們要她……」
青衣秀士微笑道:「先生一人照拂貴妃不免有失何不讓怒蒼兄弟為您分憂解勞?」
寧不凡全身顫抖聽這位右軍師的意思竟是要把貴妃帶回山寨當作人質以來牽制局面。他目光低沉已是悲涼無語。吳安正手無縛雞之力自是滿心害怕慌道:
「小狗子大家都要抓她你……你還要逞強麼?」
寧不凡苦笑搖頭他這人看似憨傻其實見識之精明遠在當年的卓凌昭之上正因如此他才選在天下爆大禍前從容退隱以圖儲存華山滿門。只是事與願違朝廷似虎怒蒼如狼政爭大戰便在眼前現下為了瓊貴妃自己又要被扯下水。
止觀合十勸道:「寧先生政變在即。那人已成魔態旋將破繭而出請您把人交給我們怒蒼雖也有些私心但我等敢以性命擔保絕不會對貴妃不利。對您、對華山滿門都好。」
寧不凡並無一句言語只是凝視院內的孩童婦孺。他外貌庸瑣身形矮小但望向那美婦的時刻平俗的臉上卻生出一股光輝讓人不自禁地動容。他默默無語忽然抄起了地下的大鐵鍋淡淡地道:「諸位不必多說了。你們若要帶走他須跨過我的屍身。」
止觀搖頭道:「施主誤會了。我山英雄並無惡意。您又何必……」
寧不凡伸起右手製住止觀的說話他生性柔懦從來明哲保身但此時神色竟極堅決聽他靜靜地道:「諸位寧某號稱天下第一勸你們一塊兒上可以多點勝算。」
寧不凡武功高強劍法尤其精湛縱然身上有傷也非易與。青衣秀士等人自忖武功遜他一籌便算聯手恐怕也難以勝出。諸人正自猶疑忽見一個高大身影走了過來那人年過六旬卻仍滿頭黑正是方子敬。
劍王跨步巷內殺氣騰騰院內的幾名孩童受了感應登時大哭了起來。
寧不凡如中雷擊霎時已是垂頭喪氣有如死了。
方今天下四大宗師只餘這兩人碩果僅存九州劍王身手高絕實戰之狠之辣更讓人敬畏三分。寧不凡與之一對一單打獨鬥也無必勝把握更何況要受人圍攻?寧不凡心知肚明一旦方子敬下場只要加上項天壽、青衣秀士任一人自己別說要保住貴妃便想生離此地怕也大為不易。
眼看方子敬站在自己面前隨時都要開殺寧不凡咬住了牙眼眶紅顫聲道:
「為什麼?姓寧的孤獨了一輩子難得有這幾日溫柔時光你們……你們就不能饒了我麼?」
忽然腦袋溫溫熱熱的竟有人在撫摸自己寧不凡抬頭看去只見方子敬目光溫厚竟無動手的意思他摸了摸寧不凡的臉頰跟著反手過去將宅院大門輕輕帶上了。
門板關上院內兒童的哭聲漸漸隱去不再聽聞。寧不凡喃喃地道:「方前輩您……您……」
劍王身材高大站在寧不凡面前真如大人對小孩也似。聽他笑道:「xxxx祖奶奶哭什麼?四十幾歲的人羞也不羞?」
劍王何等身分話一旦說出青衣秀士、止觀等人都無反悔餘地。寧不凡一臉感激竟是難以自已他眼角溼潤有些不知所措忽然間抓了抓腦袋細聲道:「方前輩沒吃晚飯吧不如……不如我請你吃餛飩好不好?」他不待方子敬回答當下掏出身上銅錢囑咐道:「小安子去買幾碗餛飩回來。」
吳安正見閻魔王無意殺人早已鬆了口氣他見了寧不凡的銅錢登時呸了一聲道:「還要你請客?我身上有得是錢。看我把你們喂得飽。」說著取出大疊銀票自從巷口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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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近月中玉盤將圓夜色皎潔眾人雖在陋巷之中身上卻也銀白一片。方子敬出面緩頰眾人登時殺氣大減青衣秀士與止觀已知劍王心意自也不便多言。方子敬拿出大洪堂買的藥酒自灌一口跟著遞給寧不凡道:「老弟現下各方人馬都要你你日後有何打算?」
寧不凡接過葫蘆低聲道:「我行蹤暴露長安是不能留了我在貴州找了個隱居地方看看這幾日便去那兒躲藏……」他正要說出日後藏身之地忽見青衣秀士望著自己便又閉上了嘴自拿酒葫蘆去喝不再多言。
青衣秀士微笑道:「寧先生唐某是軍師不是妖魔。運籌帷幄職責所在您別這樣怕我。」猛聽寧不凡呸地一聲喊道:「好臭!」眾人聞言無不愕然卻見寧不凡轉向方子敬煽鼻道:「方前輩您是吃了什麼?為何這酒葫蘆臭成這樣?」方子敬咦了一聲把葫蘆遞給項天壽道:「臭麼?我怎麼不覺得?」酒未至薰先來登讓光頭老者掩鼻逃開眾人見狀都是笑了起來青衣秀士也是為之莞爾。
便在此時一人拎著竹籃子快步奔了回來卻是吳安正。他端出一碗餛飩遞給了寧不凡低聲道:「幹什麼啊?每個人都在煽鼻子?」寧不凡苦笑兩聲把手上餛飩遞給了方子敬道:「來難得大家過來長安作客一塊兒吃餛飩吧在下請客。」
吳安正啐罵道:「胡說八道這錢是我花的你這窮光蛋哪來的錢……」他將餛飩分派了每人都拿了一碗連解滔守在巷口也都分上了一碗。唯獨止觀茹素自不方便接。
止觀見眾人都笑吟吟地吃著餛飩湯只自己一人閒著當即咳了一聲又道:「寧先生既不願相助怒蒼形勢如此我等自也不便再多勸說。只是小僧一事請問政變在即那人左掌神劍右擁先皇天下還有誰能抵擋一擊?」
此言一齣眾人都是哎呀一聲或潑出湯水或燙傷嘴角每個人唉聲嘆氣目光撇向止觀的禿頭只感食不下咽。
天下江山即將易主倘若局面急轉直下從此朝廷定於一尊江湖必也為之一統。想起局勢險惡便方子敬這般豁達人物一時也是眉頭緊鎖。寧不凡心中多少有愧他沉思半晌道:「朝廷的事在下無能為力。不過要說那人已成武林至尊那也未必。」
青衣秀士微微一笑道:「您說得是勇劍麼?」
寧不凡頷道:「不敢。只是敝派三達劍傳世已久除智劍、仁劍之外尚留最後一式稱作「勇劍斬天罡」在下雖已歸隱但日後若有人悟出其中道理或能與「六道輪迴」匹敵。」
眾人聽了這話無不低聲咒罵。華山等了一百四十年方有寧不凡一人悟出三達劍奧秘想來要悟出勇劍非要是蓋世奇人不可看現任華山掌門蘇穎乃是個十六歲的少年要等此人領悟神劍奧妙卻不知是何年何月的事了。
寧不凡見眾人面帶不豫忙望向方子敬咳道:「倘若勇劍不成咱們還有方老師在。令高徒此役失利非戰之罪。「烈火焚城」功力太霸尋常鋼刀不耐一擊若有驚世寶刀相匹配說不定能克敵致勝……」
眾人聽了這話又是暗暗詛咒。神劍來歷非凡非只耗盡卓凌昭心血尚集鐵精、神錘、寶爐等靈氣於一身加上天下第一煉鐵師的巧手這才打出威震當世的神劍擒龍令得「六道輪迴」夢境成真。倉促之際卻要如何尋出一柄寶刀前來抗衡神劍?
想起那神劍主人心機深沉行事陰毒如今更要控住朝廷全域性諸人心念於此無不面色如土。
方子敬嘆了口氣自把大洪堂藥酒倒入餛飩湯碗一同摻著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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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靜的月光中人人手拿一碗餛飩卻無一人拿起湯匙動手來吃。
黑暗降臨修羅現世南瞻部州即將大亂屹立達三十餘年的景泰王朝也將落幕。
在這濁濁塵世之中景泰與武英便如兩道繩索把每個人的命運牽連在一塊兒。好似一道不得不過的關卡無論狡猾如江充、聰明似劉敬、還是忠誠如武德侯、武勇似柳昂天不管人在廟堂抑或是亡命江湖只要還活在世間每個人都會遇到一次無路可逃的生死抉擇。
當命運之神降臨的時刻每個人物都會面向審判的殿堂把自己的志業交出去。然後用眼淚與鮮血寫下屬於他們的……
英雄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