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名姑娘都是身懷武藝要在小巷中抓回孩童自如探囊取物卻也不怕他跑遠只在背後緩緩跟隨。
地下積雪滑溜阿秀奔了一陣來到那小屋門口但見他兩足立定咻地滑向房門雙手向前頂住了牆壁可真帥氣十足。瓊芳見他呆在門口料來這孩子說謊便道:「玩夠了麼?可該回家了。」阿秀卻不理她只清了清嗓子整理了衣衫上下拍落泥灰白雪又將腰帶扎穩正襟端形這才伸手輕敲房門低聲道:「娘您在裡頭麼?」
雙姝見他如此作態均是微微一驚萬沒料到阿秀的母親真在此處。再看阿秀溫柔款款的神色不覺又看傻了眼。沒想這小男孩兒蠻牛一頭與孃親說話時卻是這等柔聲細氣。
阿秀說了話門內便傳來一個柔和嗓音道:「是阿秀麼?怎知道娘在這兒?」那聲音溫柔端淑不帶分毫火氣想來說話之人必極秀雅。聽得腳步聲細碎嘎地一響木門已然開啟。
那房舍並無外院便只一扇薄門相隔瓊芳拾眼去望門中嬌怯怯地倚著一名婦人見她鳳目溫柔香腮微赤秀黛娥眉身穿素淨藕綠棉襖約莫三十出頭年紀雖說未施脂粉但氣韻嫻雅淡淡的很是恰人。她低頭望向阿秀含笑道:「真是你。」
阿秀仰頭歡容抱住那美婦的腿笑道:「娘!」看這男孩平素調皮頑劣遇上了孃親卻是一臉孺慕眷戀想來對娘很是不同。
那美婦回眸巷口一見瓊芳與娟兒兩名女郎停立等候登時懂了她拉著阿秀帶著他鞠躬作揖歉然道:「這孩子一向胡鬧勞煩你們了。」娟兒笑道:「小調皮就是小調皮每回都賴娘……」說著走向前去和那美婦說話二人言談親切看來定當相識。
天候寒冷那美婦把娟兒引入屋裡待見瓊芳佇立巷口遲遲不動便向她福了一福含笑道:「小姐若不嫌棄還請入屋一坐。」瓊芳身做儒生打扮但身份給人叫破自也不好偽裝。
當即欠身襝衽溫婉笑道:「如此僭越了。」
此處雖是寒宅但看這婦人天生秀氣料來屋內必定雅緻。果然行入房門便見窗明几淨四壁懸掛書畫一幅幅江南春景點綴登讓屋中沐如暖春。瓊芳含笑便道:「夫人妙筆生花真讓小女子佩服。」
阿秀嘻嘻笑道:「瓊姨假惺惺開口拍馬屁我娘最討厭別人虛偽了。」
猛然頭上一個暴栗阿秀自是哎呀一聲抱著腦袋喊疼。那美婦掩嘴輕笑轉問娟兒:「這位小姐好生秀美卻又做公子打扮不知如何稱呼?」
瓊芳不待娟兒回話當即自道名姓:「紫雲軒上瓊下芳拜見夫人清顏。」她向來先開摺扇再道字號但此舉過於無禮在這美婦人的面前竟然自行收斂了。
那婦人含笑便道:「原來是瓊小姐不曾遠迎當真失禮了。」她語氣雖然客氣卻不以少閣主相稱想來過去不曾聽聞瓊芳。
瓊武川這些年身子不如以往早將紫雲軒大小事情託給孫女瓊芳克紹父祖基業說來名氣響亮在京城頗有名望哪知那美婦卻似不識。娟兒知道好友講究身份正待解說瓊芳卻拉住了她搖了搖頭示意無礙。
那美婦整理杯盤溫顏道:「兩位先寬坐喝杯熱茶暖和身子。」娟兒忙道:「別忙了!我們只是順道路過把阿秀留在這兒一會兒便走……」那婦人並不答應早已行入後廚娟兒見阿秀兀自懶洋洋打哈欠登時瞪他一眼森然道:「小懶鬼怎不去幫忙?」阿秀揉著一雙腿哀哀告饒想來玩了一整日卻是累壞了。
瓊芳四下探看佈置只見這屋子擺設簡單入門處一張木桌桌上卻還擱著字畫水墨兀自未乾想來那美婦雅擅丹青寄情書畫才到這小房舍裡消磨時光。
瓊芳行到畫旁低頭去瞧卻見到了一幅魚兒。
水面一泓明月倒映漁人坐岸垂釣一尾錦金魚悠遊水中水上稀稀疏疏地散著幾朵荷花瓊芳細細去看那月兒映照水上彩暈隨波顫擴散做一抹銀黃。紅錦金魚則是悠然自得臉上好似帶著笑望來童趣可愛。
瓊芳出身京城世家自也學習丹青雖不怎麼精到眼光還是有的。她見圖墨或輕或重、頓挫不一卻透出一股秀靜。她含笑賞析鑑讀題辭低聲道:「小小魚兒過鉤鉤西江月俺涼舟悠悠漫漫簍了清風笑碧波無浪葉伴蛙友花滿池塘得自由。」那字跡圓潤勁拔半草半楷墨色猶新瓊芳低頭咀嚼文意心道:「魚兒過鉤不吃雖在小小池塘裡卻能自在。作畫人自比若愚此乃隱士之風。」
她怔怔出神正想問忽見桌面蟲蝕朽舊桌腳處卻頗新亮好似新釘補修瓊芳心下大奇:「這桌子早該扔了堂堂官家夫人何須如此寒酸?」尋常官家便算節儉卻也沒聽說這般作態的她滿心好奇便來探問阿秀口風道:「你娘常來這兒麼?」
阿秀早已躺在炕上他大刺刺地卷著毯子腦袋枕在娟兒的大腿上哈哈笑道:「常來啊一個月四五回吧。」娟兒擰了擰他的小鼻子啐道:「沒大沒小和大人說話坐直身子。」那炕正對房門上鋪暖席阿秀大大開腿正對著瓊芳模樣難看至極他臉著鼻孔哈哈笑道:「誰理誰啊娟姨也是小孩啦啦來唱兒歌。」
得意洋洋便聽後廚傳來一聲咳嗽道:「阿秀過來。」那聲音秀氣文雅於阿秀卻如閃電劈雷他嘴角顫當場兩腿一併把鼻屎塞回了鼻孔自作天真乖孩兒模樣躡手躡腳地去了。
瓊芳心下不解那美婦官宦人家若想吟詩作畫怎不在家裡書房為之卻要來這處市井之地?她見那木桌有張抽屜自也不好貿然開啟美目流轉間赫見桌下有些雜物當下玉足略伸將桌下物事踢倒假意啊了一聲自行彎身蹲地趁機去看。
地下擱著些一箱箱活字版舊書典籍一捆捆紮起整整齊齊放在桌下卻給自己踢散了。看書背上書名不一下方卻都印有「書林齋印行」五個小字。瓊芳醒起那美婦的家世微微頷:「這是她父親的東西。」她悄悄將書本放回正挪動間卻又在桌下看到了一柄劍。
她低垂鳳目凝神去望那劍身約莫四尺通體黝暗如同一根黑木劍鞘並無鏤刻花紋不似古物再看桌下物事滿布塵埃那柄劍塞在內裡卻不見一點灰模樣大為不稱。
瓊芳心中暗暗起疑那美婦斯文溫柔絕不可能身懷武功房內怎會有這殺氣騰騰的東西?要說是玩賞假物卻又不似。她越看越奇便將長劍拾起。
劍柄入手玉臂不由自主地垂下瓊芳心下大驚:「這劍好沉!」實在按耐不住刷地一聲便將寶劍抽了出來。
劍刃出鞘璀璨閃亮一時流光眩目彷彿斗室裡現出一個大池塘映得波光點點。手上非但是柄真劍還是柄鋒銳無匹的寶劍。瓊芳看得目瞪口呆不知這兵器是何來歷居然寶異若此。正看間卻聽一聲驚叫:「芳姨!放下那柄劍!」
瓊芳不及回應背後阿秀已從後廚奔出他直直跑來朝瓊芳身上一推大聲道:「放下這劍!我娘不喜歡人家碰它!」阿秀高聲吶喊瓊芳自是尷尬正慌間背後傳來柔聲:「阿秀不得對客人無禮。」瓊芳轉過神來那美婦已然煮好了香茶回入房來。娟兒見瓊芳闖禍趕忙站起身來從她手中接過長劍回入鞘裡。
那美婦見娟兒雙手捧劍眼光四下探看似不知要收於何處當即伸手微笑:「來把劍給我。」娟兒知道瓊芳面子薄便替她道歉了:「真是對不住冒犯您了。」
那美婦微微一笑卻也不見得生氣只從娟兒手中接過長劍。她捧起長劍霎時雙手環合將那劍緊抱懷中。瓊芳看得明白在那剎那之間那美婦眼眶竟似溼紅了。
瓊芳暗叫不妙自知這劍必有重大來歷。她明白自己闖禍了趕忙吐了吐舌頭眼望地下歉然道:「阿秀你來。」芳姨顧左右而言他小阿秀立時知覺他有意移轉眾人注意當即一個筋斗翻出喊道:「呀呼!芳姨傳喚小人可是要打賞錢麼?」
瓊芳頗為感激朝他臉頰上香了香道:「沒錯!正是要打你賞錢。」阿秀故做驚詫道:「怪怪隆地東給毒蛇咬了需要解毒啦。」說著朝孃親跑去喊道:「娘!香一個解毒!」
眾人給他這麼一鬧無不笑了眼看那美婦摟著兒子瓊芳自是鬆了口氣此時不走更待何時?忙朝娟兒望去眨了眨眼。
二女正待起身忽聽打門聲響起又有客人來了。此間並無男子也不好讓那美婦應門瓊芳咳了一聲正要越徂代庖那阿秀已然跳了出來粗聲道:「外頭是誰!報上名來!」正得意間耳朵已被阿孃拎起正叫疼間聽得門外一人上氣不接下氣喘聲道:「請……請問紫主可……可是在這兒……」
阿秀耳朵疼哎呀一聲道:「在這裡……在這裡……」瓊芳聽是來尋自己的趕忙起身開啟了房門只見門口一名男子滿面驚慌卻是華山弟子陳得福。瓊芳奇道:「怎麼是你?」
陳得福氣喘吁吁道:「我聽伍家小姐說五輔公子和您一塊兒就跑到五輔家中去找那楊二爺說小孩子溜了不在家指引了這個房舍我實在急不等他過來帶路便……便……」
瓊芳聽他語無倫次不由皺眉道:「便尋到這兒來了?這可是別人家裡。有甚大事麼?」陳得福吁了口長氣喘道:「太醫院出事了……您……您趕緊去看……」
娟兒笑道:「宋通明醉酒了?是不是?」雙姝相視一笑蒙漢兩國高手多是粗魯之輩飲酒吃飯時兀自粗話滿嘴言語若是不和不免打了起來。卻聽陳得福道:「不是、不是和宋少主沒半點關係。是外頭闖入了怪人一路打殺進去……」
娟兒與瓊芳對望一眼兩人都感納悶同聲問道:「怪人?」陳得福喘道:「那怪人好生厲害從大門一路殺進去沒人擋得住他一招半式先是打翻了赤川道長後來宋少主也給他折斷手腕……」
聽到這裡兩名少女已是大驚失色以宋通明的豪勇蠻力世上居然有人能折斷這大熊的爪子?娟兒不待聽罷慌張便道:「說不得趕緊走!」不及向那美婦招呼便要直奔而出瓊芳將她一把拉住沉聲道:「別忙。」她大大的眼瞳轉了轉對方武功如此高強自己便算與娟兒急趕去那也派不上用常她略略思量當即問道:「對方一共來了多少人?」
陳得福面色慘白低聲道:「一個人。」
娟兒悚然一驚怔怔地說不話來。瓊芳卻只點了點頭低聲道:「殺手到了。敢情那封信是真的。」娟兒醒悟過來不由大驚道:「你是說……你是說……這人是衝著胡家公子來的?」
瓊芳卻不多言只從懷中取出一塊玉佩交到了陳得福手裡囑咐道:「宋神刀與高天將在我家作客你拿這玉佩去紫雲軒找傅師叔他自會安排接應。」火燒眉毛情勢當真危急陳得福慌忙接令全朝門外奔出瓊芳忽地醒起一事趕忙道:「等會兒。」
陳得福慌道:「還……還有啥事?」瓊芳囑咐道:「千萬莫嚷嚷別讓我爺爺知道此事。」
眼看陳得福飛身離去瓊芳望向娟兒低聲道:「你姊夫人在京城麼?」娟兒與姊夫久未見面卻也不知行蹤只得蹙眉搖卻聽那美婦道:「定遠人在襄陽前線過年時才會回來。」
瓊芳扼腕不已娟兒的姊夫威名赫赫曾以單騎殺退萬軍力保天子性命無論戰場殺人抑或是單打比武均稱當今第一武勇的神將只是這位絕頂高手此刻不在京城再想也是無用當即道:「事不宜遲咱們先過去察看別讓胡侍郎夫婦有甚意外。」
娟兒點了點頭第一個奔出瓊芳卻顯得鎮靜她先向那美婦致謝又與阿秀道別。那美婦頗見關心忙道:「究竟怎麼回事?需要我幫忙什麼?」瓊芳微笑道:「夫人放心。天下雖大卻還沒有事情難得倒瓊家。」
這是豪氣干雲的話確實瓊芳也有這個自信。她低頭望向那美婦懷裡的寶劍心頭忽然有種奇異的感覺。好似拔出那柄劍的時刻無心的她已然開啟天地玄關……那滔天巨浪即將朝北京撲來隨時要淹沒她熟知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