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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卷 吾國吾民 第二章 奉天翊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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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誠武臣「你……叫什麼名字?」

天神問話了就在佛殿裡王一通哭了起來眼看四周盡是凶神惡煞的兵卒趕忙又擦拭淚水換了涎臉來陪笑。

可憐復可悲也許自己那把怒火不夠旺也許天生沒有做強盜的命總之衝向山門的王家主人沒有搶到一文錢反而給紅螺寺的和尚一腳踢翻在地當場扭送法辦。

紅螺寺裡眾官雲集非只旗手衛都統在此連刑部趙尚書也在這兒。王一通給人扣押起來就近送入寺裡審訊他跪倒在地仰畏望但見面前坐了一名大官兒他生了張四方國宇臉年紀比自己大得多瞧他右手戴了個鐵手套望來斑駁鏽痕與高宮身分大大不稱。

「你……」大官兒俯身過來鐵手輕輕撫王一通的背:「叫什麼名字?」

大官再次開口王一通垂下頭去眼角偷偷瞄了人家一眼只見鐵手男子的目光並不寒涼好似是他那早已過世的爹爹正自望著做錯事的可憐兒子既憐憫、復擔憂……

「大膽頑匪!快快從實招來!」小王正自呆忽然臉頰給人狠狠抽了一記他驚醒過來慌道:「大爺饒命啊!咱的老婆小孩還在等我回家您快快放了我……」

「放屁也得有個味兒!」旗手衛都統跳了過來他氣得眼冒金星怒道:「你還弄不懂嗎?你已經完啦!一輩子都完啦!i正統十一年正月十五傍晚時分紅螺寺殺出了一名歹徒他一不蒙面、二無同夥手持鋼刀便這樣單槍匹馬下手搶錢此人不僅公然行搶搶得還是出家人的香火錢這豈止是觸罪簡直是造孽!瘋狂歹徒世所罕見只驚得四周百姓全數跳了起來聯手痛毆之下差點沒把他打死。看這人少說得在牢裡蹲個十年八載居然還想著回家?

聽了自己的犯由王一通悔不當扨自知再也見不著妻小老母了。他掩面痛哭悲聲道:」對不起!對下起!我知道錯了你們饒了我這回!小人再也不敢了!「刑部趙尚書打了個哈欠搖頭道:」這小子當真煩人休跟他羅唆你們打他一頓讓他早些畫押。「

刑部尚書號令一下但見官差如狼衙役似虎諸人橫眉豎眼正要下手毒打卻聽一聲斷喝鐵手男子站起身來抖睨了趙尚書一眼冷冷地道:」忘了我在這兒麼?「

身穿寶藍鑲黃袍腰繫四爪金龍帶胸口繡獅龍目生威鐵手男子將官袍抖開展現了權臣風範也嚇退了一眾虎狼官差。

身穿黃袍的大權臣、自開國來只兩個姓氏能夠一個姓宋一個姓江現下又多了一個新姓兒、一二三四五伍子胥的伍定工山的定遠小人的遠。伍定遠當今正統朝的大都督西北討逆軍的最高統帥不過把眼兒瞪在趙尚書的臉上便嚇得他臉色劇變趕忙揪住身邊的陪審宮厲聲道:」豬一樣的徐主簿!本宮三令五申地告誡命你們不可再動私刑!怎麼老毛病又把啦?「

那徐主簿原本雙眼半眯半睜只在打著瞌睡哪曉得竟給人當作了代罪羔羊?他臉上青-陣紅一陣趕忙揪住身邊另一人厲聲道:」豬一樣的王押司!你這傢伙不好好問口供卻來忙著打人?你還配做朝廷命宮麼?「

姓王的都很例楣。那王押司張大了嘴茫然四望眼見下屬逃得老遠只得舉起手來奮力自抽耳光暍罵道:」豬一樣的王押司像條豬……一樣!「

宮場如戲場臺上誰是紅角正主兒誰是白鼻子四醜兒含糊不得眾官成了猴兒自把王一通逗得呵呵笑了。只是他笑沒半晌轉念想到自己的處境不由又嗚嗚地哭了起來。」別哭……「正要伸手拭淚那鐵手已然伸了過來拍背安慰:」有我在這兒你一定能公正受審。「鐵手男子形貌忠直體如御貓展南俠貌似龍圖包大人料來定是正派人物聽得他的安慰王-通眼巾含淚用力點廠點頭。」來人。「鐵手男子使了個目光兩名軍官快步搶出送了一隻包袱過來王一通低頭來看只見那包袱裹著油布密密實實、層層疊疊卻不知裡頭收得是什麼東西他心裡害怕正想啟齒來問鐵手男子已然取過包袱柔聲道:」別怕乖我只是要你仔細瞧瞧這東西……來……不怕、不怕……「

一層又一層的油布解開最後裡頭散出了光芒油布包裡竟然睡了一柄刀它靜靜的、恨恨的像具死屍般一動不動只等主人過來認屍。

王一通颼颼抖不敢吭氣那鐵手拍了拍他的肩頭柔聲道:」來我只是要你認認這柄刀來仔細瞧瞧……這是你的東西麼?「

誠懇溫和的語氣反而讓王一通更加難受他雖想開口否認卻又不想欺騙鐵手男子猶疑惶恐間終於還是垂淚招認了:」回大人的話……我……我認得這柄刀這就是我……我……搶劫時拿的那柄……那柄……「王一通雙手捧面還沒說完話卻見趙尚書隨手抓起供桌上的木魚當作驚堂木重重一摔厲聲道:」來人啊!人證物證俱全不容狡賴!逼他畫押!帶入囚房!「王一通魂飛天外本以為誠實至上誰想開口招認後卻成了坦承犯行當場大哭道:」不對!不對!我話還沒說完哪!那柄刀不是我的東西啊!我是給冤枉的!i聽得刁民改口了趙尚書怒火沖天暍道:「胡說!你行搶時用的是下是這柄刀?說!」王一通哭道:「是啊、是啊可是……可是這柄刀真不是我的東西……」趙尚書越聽越煩大怒道:「胡說八道!一下是你的!一下又不是!分明是狡辯!來人!大刑伺候!打得他招!」刑具正要拖出小老百姓人哭人叫-片吵鬧間猛聽一聲鼻哼:「嗯?」

大都督目光威嚴環視全場嚇得眾官噤若寒蟬。王一通哭哭啼啼地爬過來對著鐵手拼命磕頭:「大人請你務必相信我!這柄刀真不是我的我是被人家陷害的相信我…拜託相信我…」

刁民屢屢糾纏煩不勝煩趙尚書嘖道:「爵爺啊別聽這小民胡言。好容易人證物證俱全咱們還是早些結案吧……」大都督淡淡地道:「你以為他是胡說麼?」趙尚書乾笑兩聲還未說話大都督隨手將鋼刀抄起逕朝趙尚書面前扔來。

飛刀射來嚇得趙尚書魂飛魄散正要淒厲尖叫卻見鋼刀無故旋轉飛起跟著筆直而落咚地一聲輕響刀頭下偏下倚正正插到了案上卻也讓趙尚書看了個明白。

直至現下眾官方才用心觀看這柄刀只見它長達四尺半厚背窄刀份量極沉單手幾乎拿它不住以份量觀之這柄刀絕非是下廚用的菜刀它殺得是比雞鴨更大的東西。

比雞鴨還大的東西……是牛?是羊?是豬?還是……還是……

一片悚然間鐵手伸了過來朝著握柄處點了點。卻也讓眾人見到了環形護柄。

什麼樣的刀需要護柄?趙街書啊了一聲顫聲道:「這……這是軍刀。」

須要護柄的刀殺得不會是砧板上待宰的東西而是會反抗的東西。不消說這柄刀殺得是人唯有人……才會竭力反抗。

直至此時眾人方才曉得五軍大都督日理萬機卻為何會親自過來察看賺犯。這案子本身並不尋常它不只涉及刑事怕也涉及了軍事。一片寧靜間大都督又蹲到小民身邊柔聲道:「告訴我這柄刀打哪來的?是不是偷來的?」

軍刀不是菜刀百姓決計買不到大都督無愧捕頭出身第一句話便問到了關鍵處。王一通拼命搖頭哭道:「大人!小民哪有膽子去偷刀?這柄刀不是我的是別人送給我的啊!嗚嗚……」大都督安慰道:「別哭。這刀是誰送給你的?還記得麼?」

「記得!記得!」王一通大聲道:「這柄刀是一條大漢丟給我的他頭白了大半眉毛吊得白睛虎似的還有……還有他的左腳像是假的熟鐵打的……」

「是他!」眾官差聞言無不嚇得跳了起來。眾人懼怕不已鐵手男子卻無驚惶之意他只眯起了眼淡淡問道:「你是在哪兒遇上他的?」

王一通低頭下去哽咽道:「便……便在紅螺寺的山門口。」

陡聽此言趙尚書第一個爆出淒厲尖叫當場鑽入供桌底下便與徐主簿撞個正著。兩大長官爭奪地盤其餘官差也是東奔西跑各自尋找掩蔽。

王一通也吃了一驚顫聲道:「怎……怎麼?那個鐵腳怪人是……是成吉思汗麼?」

成吉思汗早已死了威名卻永存中原。是以小老百姓每每含及魔王威名脫口道北的便是這四個字。可此時此際場內將士聽得蒙古戰神的大名卻只微微苦笑好似他們寧可與成吉思汗對敵也不要合鐵腳怪人撞個正著。

成吉思汗可怕麼?上過西北前線的都明白此人不過是兵馬厲害實則並不足懼。孫武有言:「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成吉思汗再怎麼武勇至多懂得伐兵攻城可他的大炮能轟垮中國的長城卻永遠也轟不破中原百姓的心防。只消華夷之分一日猶存百姓心裡的長城猶在縱使真實的長城垮了朝廷也不會垮。

不同於成吉思汗「怒王」之所以可怖絕非是武功兇猛、兵馬厲害此人之所以難纏純是因為他身上染有一種「病」縱使讓戰神成吉思汗遭遇了也得退避三舍。

大約是八年前那怪病度生。當時朝廷第一回揮軍西北百萬大軍會戰潼關打得怒匪潰不成軍其後各路兵馬陸續增援一車又一車的食糧徵調出來一個又一個百姓派做軍夫到得後來竟已調動了四百萬壯丁充作兵卒軍容之盛前所未見全軍便算一個噴嚏打出也能震死群賊。結果也在同一年天候轉涼之時也許是噴嚏打得太多甘肅全境真個爆了怪病。

正統二年秋八月十七日怪病悄悄來臨。說不出來那是什麼病只曉得它蟄伏起來很靜爆之勢卻極猛當時染病的全是民夫他們靜靜聚集軍營前望來模樣正常一不咳嗽、二未傷風外觀上不見分毫症狀可朝廷命他們跪下時卻驚覺他們的膝蓋全壞了無論官兵怎麼打硬是跪不下來……最後他們哭著喊著瘋似的撲向帥帳全力奪回朝廷徵走的食糧軍營化為一片火海潼關以西也在三日內陷於敵手。

自這場大戰後普天下的名將都懂了原來世間最高明的兵法不在伐謀也非伐交甚且以多勝少也未必是制勝之道。因為怒王如斯昭告了天下眾生……「兩軍對決攻心為上」!

十年下來舉凡鐵腳過境之處孽毒四散怪病播流奴僕染病了便下手打主子罪犯染病了便動手殺獄卒連柔弱的妾婢一旦得病也敢持刀砍了老爺的命根。最後瘟疫越散越廣怒匪越殺越多逼得朝廷下達禁令嚴禁百姓提及「怒王」、「跛者」等妖名否則這場大戰永遠也打不完……

「救命啊!」想起秦仲海的恐怖殿上官差奔跑呼救好似老虎衝入殿來。朝廷命官失態便只能瞧正統軍的作為了但聽軍靴踏響一名參謀跨步而出厲聲道:「欲破正統朝先得擊垮誰?」

「正統軍!」眾將抖擻了精神仰天大吼。那將官雙目環睜厲聲道:「欲敗正統軍先得擊垮誰!」眾將暴吼一聲同刻喊道:「一代真龍!」「諸君!」那參謀凜然道:「只要我正統軍總帥坐鎮在此縱使來敵是成吉思汗吾等何懼之有?」此言擲地有聲登讓眾將官士氣大振一時大聲答諾、要想打垮正統朝便得擊破賜號「頑忠」的正統軍而要讓七十萬的正統軍煙消雲散則得打垮全軍心頭的正旗標竿「一代真龍」。秦仲海要想讓天下大亂便得闖過這一關。

眾將官追隨大都督早已視死如歸無怨無悔如此堅定意志自不怕怒匪的心戰。眼見下屬們昂然立地宛如鋼鐵雄獅伍定遠身為西北掃逆軍統帥自須出面說話。他深深舒了口氣吩咐道:「熊俊、焦勝。」

「屬下在!」軍靴踏步聲大作兩名軍官應聲而出抱拳行禮模樣頗見精神。伍定遠解下了正統之令道:「你二人持我令牌去勤王軍大營借調三千鐵騎每人配鐵盾一面沿紅螺山駐營。」號令一齣熊俊、焦勝快步離去伍定遠又道:「鞏志你即刻去通知皇上的隨扈請他們即刻調出火槍隊嚴密保護皇上。」

火槍隊團團陣列怒王縱使要直闖禁地怕也要給打成蜂窩。大都督既已做出調處殿內復又寂靜。那趙尚書徐主簿從供桌底下爬了出來慌道:「爵爺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你們……你們不是才在襄陽打勝仗了麼?」伍定遠搖了搖手道:「別伯我會處置。」他將兇刀交給了下屬便又蹲到了王一通面前靜靜瞧著他。

面前的小老百姓很無助他只是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可正因為他的卑微瘦小所以他的一舉一動、一思一念都足以昭顯天下億萬百姓的心靈歸向。

身為西北討逆軍的統帥伍定遠比誰都清楚朝廷怒蒼這場十年大戰爭得不是西北西南的地盤勝負也不在三個五個關隘。雙方所恃只在一個「理」字誰的道理「正」誰便能贏得天下人心打贏這場十年大戰。

大都督怔怔無語像是在替小老百姓操心。王一通不禁又生出了希望顫聲道:「大……大人我可以回家嗎?」王一通又在異想天開了那趙尚書滿腔火氣沒處一聽這歹徒還在嚷著回家便要開口痛罵大都督卻攔住了他靜默下來目含憐憫之光輕聲道:「於情我想放你。」

王一通一聽此言自是大喜過望趙街書則是慌不迭地叫苦兩人還不及搶話大都督卻又嘆了口氣低聲道:「於理……你持刀行搶國法不容……」王一通如中雷擊悲聲道:「國法不容……那……那我不就……」大都督低聲道:「對不起我沒法子幫你。」

聽得大都督如此言語王一通下禁淚如雨下老趙則是拱手笑道:「都督英明!」

治國之道在公平。面前的王一通模樣雖然可憐可他持刀搶劫那便不可徇私縱放倘使大都督自己不守法來日訊息外傳人同此心宮同此理國家法政豈不動搖?守法良民豈下怨聲載道?

眼見大都督默然垂小王自知無幸只是低頭哭著趙尚書提起中氣暴吼道:「來人!將這小子押人大牢明日一早開堂定罪!」眼見官差嘿嘿冷笑而來大都督猛地舉起鐵手咬牙道:「等等、再等等再讓我想想。」

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合稱三法司。伍定遠捕頭出身熟知律法自也知王一通押入刑部的下場。

聚眾上山死;挾暴動財死。王一通持刀行搶犯的是重罪一旦進了公堂受審輕則流配邊疆一世為奴重則拖出狗頭鍘當庭開鋼處斬。「治亂世、用重典」旨在防患於未然。此乃本朝定下的嚴刑峻法伍定遠公門數十年自也深明道理。

怎麼辦?現下不必多談什麼治國**、救民偉業。眼前場面再簡單不過了王一通只要進去牢裡十之**會死。可他該死麼?伍定遠眯起眼兒他望著那痛哭嚎啕的小老百姓一時鐵手撫鐵面只在咬牙苦思。

若要開脫王一通不難。只消一句話說出學著江充的官場技法趙尚書定會賣他個面子其餘官差自也會乖乖聽話。若不想敗壞法政他還有卓凌昭的冷酷做榜樣只消將眼皮閉起對哭聲充耳不聞來日殺死王一通的是三法司與自己無關。

怎麼辦?怎麼辦?該拿宮職來壓呢?還是……還是要置之不理?

年輕時官職卑微遇上不平事只管義憤填膺、破口大罵頭頂奸臣可十年過後頭上那個姓江的早已不見了輪到姓伍的當家作主方知其間的為難。

公門之中好修行。伍定遠先前指揮若定明快至極可此時目光卻顯得茫然他一會兒望著升斗小民一會兒閉眼躊躇。那王-通自知命運全在人家的一念之間隻手擦紅眼不住飲淚。其餘官差則是面色鐵青?都在等候都督裁判。

「於情我不想抓你於理……我又不該放你……這情理之間……情理之間……」

元宵花月夜靜謐無聲的佛殿裡但見鐵手拿起放落放落拿起饒那「天山傳人」貴為真龍之體這幅肩擔卻也似萬斤之重委實難以承擔。

「爵爺大人啊……」也不知過了多久趙尚書率先苦笑:「照您這般磨下去到明年元宵也沒個了結啊……」

伍定遠怔怔愕然。他將鐵手舉起掩上了額頭卻也遮住了目光。

「來人啊!」大都督棄守老趙隨即開工:「將此人押回刑部!明日開室定罪!」

「不要!下要!」淒厲哭喊中大批宮差湧了過來立時抓住了王一通聽他尖叫道:「饒了我!饒了我!我不能死啊!我的孩子還小啊!啊呀呀!饒命呀!」小王給拖了走口中卻在高聲悲號伍定遠聽的「孩子」二字忽地雙肩一震喘道:「慢……」大都督再次開口想來又要變卦了。趙尚書苦笑道:「侯爺!您算了吧!這可是趙某刑部的案子不關您的事兒啊!」大都督不理不睬他行到王一通面前咬牙忍淚:「我……我還沒問你你好好一個良民為何要下手行搶?」

「三兩銀!」王一通聽得此言登時放聲大哭。他雙膝跪地抱住了大都督的腿淒厲悲叫:「三兩銀!我只求三兩銀!可整個北京就是沒人理我啊!嗚嗚!嗚嗚!」

大都督眼眶泛紅他望著王一通低聲下令:「來人!取我正統軍的糧票來:」人群分開掌糧官緩緩行出他從懷裡取出一疊糧票交到上司的鐵手裡。

「五軍大都督府通令各州縣街所本票抵白米一石見票兌糧偽造者斬。」

這些票券出自五軍都督府通行於正統軍營寨之中只消找處衛所隨時能依價換米。大都督取過糧票如數塞入小民掌中輕聲道:「待你家小探監之日記得將票子轉給他們。」

王一通慌忙來數待見手中糧票竟多達三十張不由驚撥出聲。當時白米昂貴一石米折銀三兩二錢這整整三十張票子賜來等同百兩白銀到手。

賺了王一通手捧恩賜心裡很高興此番放手博命總算替家人掙回了大錢一家四門節衣縮食足抵幾年開支了、他呵呵笑著正想向好心的大都督道謝可莫名之間兩行淚水卻下聽使喚已然滾落面頰。

心裡很明白拿到了錢也是該死的時候了。自今而後妻子沒了丈夫兒女失了爹爹白老孃更要為兒子送終。王一通怎麼也道不出那個「謝」字他只能親吻著糧票淚水撲颼颼落下弄溼了票子上的精緻印花。

「帶走!」場面悲慼大批軍官湧了上來將王一通拖走了臨別之際小老百姓用力回過頭來大聲尖叫:「大人!謝謝!我代一家老小謝謝您!您是天下最好、最好的大好人!」

還是說了那兩個字謝謝。一通終究是個老實人。大都督不願去看他的容情只將臉面轉向照壁無言無語。哭聲漸漸隱去歹徒總算給押走了眾官鬆了口氣正要說話卻聽殿內傳來一聲嗚噎依稀是伍都督所眾官紛紛去瞧看那伍爵爺面向照壁寬厚雙肩不住顫抖那鐵手更是緊緊揪住額不住拉扯。想來他的額頭便是這樣禿的。

趙尚書驚道:「爵爺您……您還好麼?」他躡手躡腳緩緩靠到大都督身邊正要去看他的容情猛聽一聲悲嘶都督咬緊牙關如此悲愴吶喊……

「八十三!」

八十三?莫非還有八十四、八十五?眾官滿心訝異面面相觀卻不知此言有何奧妙。場面益不妙趙街書第一個醒覺過來忙道:「諸位下官還有點私事得先走一步一會兒祈雨法會再見……」大事不妙誰敢多看大都督一眼趙尚書是個聰明人自要溜之大吉腳步才動冷不防一名參謀拉住了他附耳道:「大人方才鬧出來的事兒請您務必……」

眼見參謀豎指唇邊做了個噤聲手勢趙街書心下一凜自知怒蒼魔頭行蹤不明卻似在北京出現了萬萬張揚不得。忙道:「行、行。趙某一定守口如瓶。」趙尚書走了眾官也一一告辭偌大的殿上只餘都督一人坐著其餘幾名參謀陪侍在旁聽他口唇喃喃依稀又說了幾個字卻也聽不明白。

大都督總是如此他武功卓絕性子沉穩縱使戰地裡四面楚歌他也能冶靜以對帶領下屬殺出一條血路。可每當他返回京城踏入「三法司」的轄地之時他總似打了一場大敗仗半天抬不起頭來。眾參謀從軍已久自是深知上司的脾氣一時勸也不是下勸也不是隻能在這兒唉聲嘆氣了。

眾所周知龍手都督麾下有四名參謀「掌糧官」名叫岑焱「掌旗官」喚做燕烽、另還有位「掌令官」高炯這三人各有所長有的能調兵這將、有的擅長奇謀獻策但要說列出言勸慰上司卻還遠遠構不上邊。見得大都督心情不佳卻也只能苦苦罰站。

正煩惱間卻聽腳步聲響一人從殿外行來眾將見得那人面貌莫不大喜而呼:「鞏爺!您可回來了!」

正統軍四大參謀之便是長洲鞏志。他才一進來猛見殿內風聲蕭蕭官差衙役溜得一個不剩僅餘上司一人孤坐著鞏志心下一凜忙道:「怎麼?那小民給收押了?」鞏志心細如三目兩語便猜出梗概。眾參謀自也苦笑兩聲全都點了點頭。鞏志長嘆一聲道:「麻煩了……」確實麻煩了。兩軍對決攻心為上若想打垮「一代真龍」絕不能單憑拳腳功夫而是要抓緊他的性子只消逼得他心生茫然不知為何而戰這場仗自也贏了一半。

秦仲海是個狡猾的人過去十年來他不知多少次迷惑大都督。想起王一通指證歷歷眾人擔憂起秦仲海的動向自是滿心煩惱。高炯附耳道:「鞏爺萬一秦仲海真來了……大都督可有法子制住他?」鞏志嘆了口氣道:「先別說這些了。燕烽去打盆水來。我來服侍都督洗臉。」那燕烽在四參謀裡年紀最小外號「四火兒」一聽老大哥吩咐便已諾聲而去。

空曠的大殿上只餘伍定遠孤身坐著看這人打少年起便不健談如今年紀長了一旦靜默下來形象只有更加嚴肅讓人不自覺害怕。眾參謀心下寒一齊朝鞏志望去盼他趕緊上前相勸。

正統軍里人人出身沙場唯獨鞏志不是。他以前是個衙門師爺不曾帶過一天兵不解軍務不識兵法可也因他的出身如此每回出征在外總要擔負最要緊的功課兩軍對決、攻心為上他必須鞏固正統軍的心防。從大都督到小卒無論誰心生迷惑使得瞧席參謀的作為了、鞏志自知苦差難免先上下整理了衣裝這才行到上司身邊躬身道:「都督卑職回來了。」伍定遠眼光仍瞧向地下卻沒應答。眾人心知肚明以「天山傳人」武功之強怎可能聽不到鞏志的說話?不消說此時他哀莫人於心死他什麼都不想管了。

眾參謀暗暗叫苦就怕連鞏志也勸他不動。高炯附耳過來:「鞏爺我看都督神色不對不如我去請夫人過來讓她勸勸都督。」鞏志搖了搖頭悄聲道:「先別驚動夫人到時他夫妻倆一言不和反而害得都督心裡更煩。」

豔婷脾氣如何正統軍上下自是明白眼看高炯不敢再說了。鞏志只得沉吟了說詞他慢慢挨近兩步道:「都督且聽鞏志一言好麼?」他見伍定遠不言不動當下大著膽子將手搭上了上司的肩頭細聲道:「都督咱們正統軍誰都可以迷失唯獨您不能。倘使總帥自己都迷失了這場仗也不必打下去了……」

此言並非危言聳聽秦仲海打通了陰陽六經正教中人別無抗手。唯賴伍定遠的「真龍之體」方足相抗。倘使大都督鬥志全消一旦與怒工正面交鋒無論單打獨鬥抑或整軍出戰都將一敗塗地。

鞏志苦心勸諫饒那伍定遠心境再差十倍此刻也須應答。他睜開了眼低聲道:「我很好也沒有中誰的陰謀陷阱我只是……只是覺得自己……自己……」

鞏志聽他自稱「很好」說話時卻不住搓弄額料來一點也不好。他大著膽子握住了上司的鐵手低聲道:「都督您要有什麼心事何妨說出來吧?讓大家替您參詳著。」

鞏志細心問候大老闆仍是低頭不語彷彿心事重重。過得半晌他終於嘆了口氣幽幽地道:「鞏志你能否告訴我……這些年來伍某人……伍某人……」他目光望向遠方茫然道:「做得」對「麼?」i耳聽上司問了怪話眾參謀登時起喊來了:「都督!您再對也沒有了!您沒見方才那小民感恩戴德、歡喜離去麼?您與怒蒼激戰十年為國為民上對得起朝廷、下對得起萬民您還會有錯麼?您一百個對、一千個對、您是開天闢地、古住今來最善良的官兒了!」

正統軍四大參謀有的管食糧有的管佈陣卻無人善於攻心。果然他們說得口乾舌燥卻多是千篇一律伍定遠毫下理睬僅將目光定在鞏志臉上想來只要聽他說。

這下輪到鞏志苦惱了身為席參謀他不似岑焱、高炯那般務雜他只有一個使命那便是看好老闆的心思正因如此他的職責也至為重大。眼見大都督一臉殷切他連嘆氣也下敢了只能垂下頭去細細推算上司的心情。

大都督為何痛苦呢?一個人武功強到他這個境界那是想殺誰就是誰隨時能將心目中的壞人一網打盡。可有了這般隨心所欲的武功為何他還是、心存茫然呢?莫非他賺自己的官職不夠大所以遂行不了心中的正義?可一個人坐擁一百四十個衛所手掌七十萬雄軍權勢大到他這個地步難道還嫌不足?

麻煩不在武功不夠高、也下在權勢不夠大相反的大都督之所以痛苦正是因為焉他太高太大所以他才想弄明白八個字……

該怎麼做……

才是對的。

鞏志想通了都督的心事冷汗卻也淋漓而下看大老闆這幅模樣他豈止迷失了?他從頭到腳每一寸都在動搖。想到復辟來生的無數大事朝廷裡或生或死或走或叛鞏志真不想說話了。畢竟那地獄裡的哭嚎聲聲哀慼字字冤屈大都督身為本朝武人腦他敢全數推稱不知?正懼怕間殿上腳步聲響那燕烽總算打水回來了在眾參謀的注視下鞏志趕忙迎了上去自取毛巾打溼先替自己擦去冷汗再說正矇混間高炯咳了一聲道:「鞏爺說句話吧。都督在等著。」岑焱也催促道:「是啊鞏爺您別不吭氣咱們可是一家人啊。」

鞏志想矇混人家卻不讓他蒙他苦笑兩聲自知無法拖延當下單膝跪倒朗聲道:「啟稟大都督!什麼對與不對卑職從沒想過!打鞏志跟隨您的第一天開始便從是非裡豁出去了!」聽得鞏志的言語眾參謀自是大感意外正統軍號稱仁義之師十年來鏟奸除惡解民倒懸可席參謀卻怎地說出這等話來?眾人又驚又急紛紛喊道:「鞏爺!您說得是什麼話?咱們正統軍十年來流血流汗為國為民難道還有錯麼?」

鞏志靜靜搖頭道:「對不起我不知道。」眾人大驚道:「為什麼?」鞏志嘆了口氣低頭道:「我只是個參謀官不是朝廷的史官。什麼是非對錯我不想多談。」

參謀談的是輸贏史官論的卻系是非、二者所求不同自不能一概而論。

一片愕然間卻聽伍定遠嘆了口氣道:「說得好……說得非常好…似我這般人本就沒資格談什麼是非。」說著說馱下雙肩神氣極為蕭然。眾參謀大感驚慌一時急使眼色都盼鞏志說上幾句好話別再廢話連篇存心折騰老闆。

鞏志如此說話其實自有用意。他蹲到上司身邊柔聲道:「都督非是卑職有意頂撞您實在是才德有限不配談那些大道理。可卑職心裡明白一件事……」他神色轉為鄭重緊緊握住了上司的鐵手附耳道:「倘使今日……」

「盧大人在此……」

陡聽此言伍定遠情下自禁仰起臉來面上筋肉不住顫動鞏志貼住了上司的耳孔輕聲道:「卑職心中堅信盧大人他啊……」

「也不會責怪您一句……」

聽得鞏志的安慰伍定遠嘴角下彎猛地滾落了兩行熱淚。

天下最得寵的幕賓絕非什麼奉承拍馬之徒而是一位真正的貼心知己之士鞏志追隨上司已久自知他的心結聽在區區三言兩語說來便已點破了老闆的心事卻也讓他墜十廠英雄淚。眾參謀見老闆哭了一時惶急無比便要圍攏搶話鞏志搖了搖手示意他們退開跟著將毛巾交了過去輕聲道:「都督洗臉吧。」

伍定遠將毛巾掩住了臉他壓抑聲息上身前傾渾身不住抖動。鞏志也默默守在一旁任憑老闆宣洩心中苦悶。

「讓你們擔心了……」也不知過了多久伍定遠慢慢收了淚雙手抱胸腰挺背直便又恢復得剛毅穩重。他見眾將望著自己便揮了揮鐵手低聲道:「都過來吧」眼見老闆恢復了眾參謀自是大喜過望雖不知鞏志使得是什麼神奇辦法卻也佩服得五體投地。

劈劈啪啪……廟裡頭傳來鞭炮聲遠遠聽來更襯得殿裡的寧靜。伍定遠此時身在山門殿他聽得殿外鞭炮聲不絕於耳想起這一年夾生的大小事驀地之間竟是面露倦容。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有三天是上元今年好容易在襄陽打丁一場勝仗方得快快樂樂返京過節。誰曉得昨晚三更才把行李放下天沒亮便給兵部召回上繳「走馬符」。之後輔午宴下午再去威武軍營聽取軍機臨到晚間卻還有場祈雨法會等著自己。

伍定遠縱是鐵打的也該休息了。他打定了主意無論這幾日生了什麼事都得在家裡陪著老婆小孩他拿起了毛巾狠狠擤了擤鼻涕便道:「你們還有什麼公文這會兒趕緊拿來用印吧。我這幾日都不去衙門洽公了。」聽得大都督想歇息了眾將趕緊翻開隨身卷宗全都忙了起來。

正統軍下轄一百四十個衛所公文之繁、政務之廣幾與京城半數衙門相涉。除兵部外尚有工部的軍器器械、太僕寺的牧馬吏戶兩部的用人與銀餉……是以每回伍定遠返京述職總有看不完的公文卷宗。伍定遠昨晚半夜才回家黎明即起自是沒睡安穩正閉目養神間聽得岑焱笑道:「都督我的本子來了請您過目吧。」

伍定遠眯出眼縫去瞧只見面前捧來了小山高的帳本轟地一聲全都堆到了老闆腳邊嚇得伍定遠張大了眼險些從凳子上掉落下來。

岑焱身為掌糧官率先捧出了山高帳本自讓伍定遠煩心不已。帶兵打仗不光是騎馬吆喝而已馬要吃草人要吃糧小兵小卒也下能白打仗縱是富豪之家卻也供養不起三千兵馬。伍定遠雖是儉省之人可平日裡卻只懂得勒緊褲帶說起管帳學問自是一竅不通眼見帳本堆得老高只得勉強翻了翻奈何面有卷色雖把帳目看入眼裡卻是一二三四五神仙盡跳舞。鞏志看入眼裡便道:「今兒都督累了你改日再呈上吧。i岑焱慌道:」不行啊;這些都是去年的款子戶部不及撥。全仗夫人代墊了。我這個月再不去戶部核銷以後便請不到款了啊。「這岑焱昔門是柳昂天帳下的小卒專在居庸關押糧之後隨著定遠南征北討管帳資歷已達二十餘年便做商號帳賣也成了鞏志雖是席參謀掌印管帳功力卻遠遠不如岑焱。聽他如此說只得將帳本接下了喊道:」下一個。「

話聲甫畢這回上來的卻是」掌令官「高炯看他奉上的冊子薄薄一本卻不知作何之用。伍定遠不喜歡看帳卻喜歡讀書眼見本子甚薄便也翻了翻這回裡頭沒了煩瑣數字卻多了十來個人名見是」劉星火「、」虎大熾「、」張照煜「……全是些不相識的人名。下由蹙眉道:」這是幹什麼來著?「

高炯忙道:」回都督的話。這幾位都是江湖上的成名豪傑均盼精忠報國追隨都督帳前。「伍定遠聽得這些人是成名豪傑便叉低頭翻看名冊可反來覆去問卻還是認不出入來。只得啟齒來間:」這個「劉星火」是幹什麼的?我怎沒聽過他?「

高炯忙道:」這「劉星火」是個川佬本名叫「劉世珍」因專使流星錘的功夫便改叫「流星火」順口說、方便記。「聽得」劉世珍「三字這會兒便讓大都督認出人了。頷道:」原來是川中四傑的劉世珍。他本來的名兒很響亮啊為何要無端改名?「

話才出口卻見高炯乾笑燕烽強笑岑焱則是嘻嘻哈哈地竊笑轉看鞏志卻早已背轉身去故做不知。伍定遠心下醒悟自知失言了只得揮了揮手沉聲道:」下一個。「

大都督坐於凳上面前參謀一個個照輪而來模樣好似大夫看診這回輪到燕烽來了。看他動落利落才一跨步行出上身前傾單膝觸地跟著從懷中取出一道公文凜然道:」啟稟大都督!太僕寺卿來報:西域使臣進貢天房神馬二百匹為免王公大臣搶先來佔還請都督早下公文將天馬留作戰地之用。「

聽得天馬送來眾將官喜出望外饒那軍紀嚴明卻還是歡呼了起來。

怒蒼鄰近西域多年基業之下諸將各得神駿座騎。每回與朝廷野戰自要大佔上風。其中兩匹玉聰體態雄大座鞍離地丈許便交給兩大元老來騎。一是石剛的」黑象大驪「另一匹則是陸孤瞻的愛騎」綠爪玉驥「皆可拖五百斤重的火炮。餘將或乘皇馬」烏雲帶雪「、或乘戰馬」雲裡騅「或擁長力、或好衝撞不一而足。看這同託了西域使臣的福天房名駒送來或能扭轉劣勢也末可知。

難得好處自行飛來眾將自是摩拳擦掌誰都想檢上一匹千里名駒。伍定遠曉得他們的心情自也點了點頭正要接過公文卻見鞏志口唇欲動好似有話要說。

二人默契非常伍定遠稍稍點頭鞏志便已附耳過來低聲道:」都督那匹赤兔馬……可一路跟上來……「天下第一名駒現身伍定遠自是心下一凜忙壓低了嗓子輕聲道:」你是說……那匹馬兒跟菁進京了……「鞏志點了點頭附耳道:」趕不走抓不到……從襄陽城一路跟著北上就是眼著囚車……「

犬馬戀主不忍與主人分離總教人不勝唏噓。眼見大都督嘆了口氣鞏志輕聲又問:」都督……這事可要告訴娟小姐?「伍定遠一臉煩亂只提起了鐵手撫面道:」再說吧能拖就拖……夫人那兒你也別露口風……「

兩人交頭貼貼耳一陣眼見眾將都在等候便也各自住口了。伍定遠將本子上下整齊了又問鞏志道:」你的本子呢?「鞏志搖了搖頭卻是無本送呈。岑焱訝道:」鞏爺夫人上回不是吩咐過你要你添些新兵器回來麼?你都沒交辦下去啊?「鞏志聽得此言卻只搖了搖頭一語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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