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慘了……」盧大老闆眯著笑眼低頭這樣想著慘事:「面擔忘了拿……」自己太率性了布莊裡走得倉促。居然忘了把面擔扛走這可怎麼辦呢?沒了面擔便得一路行乞回山東千里路、萬尺爬大食嗟來食屆時醜聞傳回老家不免愧對九天上的列祖列宗連孔老夫子也要把自己掃地出門不許自己再丟孔門儒生的臉。
讀了這麼多聖賢書怎能做乞丐呢?因而所以必也當然……自己定得想法子把面擔弄回來至於是否會再次撞見了「她」那就聽天由命了。
忽然間盧老闆哈哈笑了起來只想痛飲一壺烈酒便興沖沖在街上奔跑起來。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他一里又一里路經過沿著舊時回憶去走不多時果然來了一處熱鬧地方正是北京最緊華的「城南天橋」。
這天橋自古便是北京的遊藝園城裡雜耍演藝、南昆北曲全在此地聚集。盧雲四下瞧望只見此時早過了子時已在元宵下半夜可此地卻是越晚越熱鬧街上沽酒賣茶的、射虎猜謎的早已擠滿了大街望之洋洋喜氣竟不減景泰當年的景趣。
方今十年大戰前線軍情吃緊打得血肉橫飛沒想京城百姓年照過、酒照喝仍是這幅太平歌舞的氣象;盧雲多年沒來天橋自也沒心思多想什麼便去尋找合適地方飲酒。
時光匆匆舊店鋪全不見了也不知是改了店名、抑或是關門大吉正感慨問忽見一面牆上張貼大紅榜其上高懸文字題榜曰:「算命不求人」。
算命不求人那是要求誰呢?盧雲微微一奇便行了過去就著紅榜來瞧只見上頭寫道:「天罡祖師吳半仙造惠世人秤骨神術密法公開君以年月時日四柱合算當知命身榮枯。」
盧雲啊了一聲:心道::「這是八字秤重。」
世上相命之法千奇百怪有看手相的、有看面柏的更有推八字、算四柱的可說琳琅滿目其中尤以八字怦骨最為知名總說某年某月值多少銀某日某時又值多少年月時日四柱加總後便得種種福兇什麼「八字輕專遇鬼」或說「命字重精神爽」總之說不盡說惹人噱。
子不語怪力亂神又曰「不知生、焉知死」便是勉勵君子自強莫要沉迷於命理術數盧雲低頭來瞧榜文見都是些推命詩詞又是什麼「加官晉爵、娶妻生產」又是什麼「橫橫破、富貴難久」盧雲搖頭一笑:心道:「我要是年輕十歲或還來看它一看可現下行屍定肉便算讓我做到了宰輔卻又有何滋味?」
一個人到了盧雲這個境界那是什麼都不缺了鬼門關闖了、狀元夢也做了明朝路邊橫死也下過黃上覆面連送終灑淚的世不缺。就是這樣什麼都缺那就什麼都不缺了。盧雲哈哈大笑狀極瀟灑想那人生數十寒暑不如一碗水酒香甜、他一臉閒適正要去尋飲酒地方驟然問心念一動卻又讓他怔怔垂下頭來臉上現出了溫柔神色。
此生了無牽掛什麼事情都不在乎了可唯一縈懷的……也只剩她了。盧雲撇望紅榜想起了顧倩兮的后豐生幸福已是思緒如潮。
倩兮已經嫁了她的丈夫高宮重爵正是那神通廣大的楊肅觀。照理她得婿如此後半輩子必是衣食無缺可人生不光是填飽肚子婆媳相待如何、夫婦恩愛如何樣樣都干係日子能否快活。盧雲深深吸了口氣:心道:「怎麼辦?倘使倩兮有何心事我要不要為她辦到?」
現下的盧雲可不是當日的吳下阿蒙了自從撿到卓凌昭的劍譜之後他的武功一日千里離水瀑以來更是屢番小試身手早已信心大增自知這世上能難倒他的事並不多可話說回來能難倒楊肅觀的事更少。
天絕愛徒、豈同等閒楊肅觀武功即便不及業師恐怕也差不到哪去更何況人家有權有勢自己卻是一介白丁他的妻子若有什麼心事何須外人越徂代庖?
外人……確實如此十年來倩兮與他同床共枕兩人不知有多麼親密體貼?哪裡容得下一個外人攪和?
想起紅螺寺前的情景盧雲心頭一痛好似給重得打了一拳;看那時楊家滿門其樂融融顧倩兮還牽著孩子與丈夫有說有笑人家明明幸福之至她又哪裡有什麼心事了?到時大家見面了她若早已忘了自己那是如何?她若還戀著自己那又是如何?要她拋家棄產與—個行屍走肉的男人浪跡天涯這就是為她著想麼?
深深的一口嘆息這些事不想則已樣樣都能讓自己垮下。盧雲微微苦笑他慢慢從懷裡取出一封信看著「靈吾玄志」四個字心裡不知作何滋味。
應該走了……不要再胡鬧了……事情都過了那麼久了連哭都不必哭了。盧雲嘆了口氣正要掉頭離去可驟然問心念一動想起早已逝去的顧嗣源霎時問胸中豪氣陡生:「罷了!罷了!倩兮沒嫁我又如何?她不愛我了卻又怎地?盧某既已真心愛她便不必她來愛我。念在昔日的朝朝暮暮便算明朝為她一死亦是一刀橫過圖個痛快了結!」
哈哈!哈哈!盧雲仰頭大笑:心中既是酸楚又是痛快也許……這就是他根本不想回來北京的原因他早就知道了回來了就會死……把自己弄死……
「管他的!」大半夜裡早巳退隱的盧雲怪叫一聲滿心激憤中哪管什麼性命死活霎時急急奔到紅榜前等著替顧倩兮算命。
「甲辰」、「乙巳」、「丙午」……榜上密密麻麻的寫著蠅頭小楷料來都是生年干支。盧雲目光如電一眼便找到廠「己亥」:心道:「我是景泰二年己亥生看這上頭文字這一年當值七錢那倩兮呢?她是哪年生的?」他低頭沉思半晌驟然大驚:「糟了倩兮何年出生我怎會不知?」
這話聽來不可思議在當時卻乃稀鬆平常。其時婦女禁忌甚多為免夫妻合婚時八字相沖女方多半隱瞞生日甚且有篡改生年之舉尤其虎年所生女子父母莫不竭力隱匿也是如此是以盧雲雖曾與顧倩兮論及婚嫁卻也不知她的真正生年。
盧雲心中懷想往事昔日聽顧嗣源說起女兒的八字總是語焉不詳一會兒屬雞一會兒屬鴨說不定根本屬虎那也難說得緊-盧雲心道:「楊肅觀比我小了四歲當是屬兔倩兮若是屬虎那還比他大了一歲。」想起虎婆食兔饒他鄉讀聖賢書此際居然也偷偷笑了轉念又想:「不知楊肅觀的八字是何等權貴若有機緣可得借來一瞧。」
人家楊肅覬便算命苦也比自己強上百倍想此生命途坎坷其中倒楣怪事當真說不盡、道不完。盧雲越想越好奇不知自己的八字究竟有何古怪卻能招來這許多災星?想著想盧雲便又走到榜前依著自己的生辰年月自在那兒秤銀算兩。
「生年七錢……生月六錢……」盧雲一路探看喃喃又道:「我是亥時夜生又是六錢……」他稍稍加總數目共得「二兩三錢」之數卻不知有何奧妙他抬頭細細查榜只見榜處寫著「七兩二錢」看這命足足比自己重了三倍有餘料來這人一輩子爽利走路都能撞黃金盧雲搖了搖頭再往下看卻是個「七兩一錢」其次則是「七兩」依序遞減想來都是非富即貴之人。
開頭的幾個命格都以紅字書寫當是取其喜氣之意慢慢往下去看墨色由大紅轉小紅漸漸清淡到了「五兩」時墨色更是由紅轉黃想來富貴之氣大減至於「四兩」以下者字跡更成了一片碧幽幽想來命重三四兩之人一生多半面色鐵青。
百感交集中來到了「三兩」以下眼前赫是一片黑暗什麼二兩九、二兩八莫不前途晦盲、印堂黑盧雲搖了搖頭邊走邊嘆一路來到了榜尾居然還沒瞧見自己的「二兩三」正疑心自己名落孫山猛見了一行字高掛榜尾正是那「二兩一」盧雲啊了一聲忙朝右挪移兩步這會兒便見了一行黑色字跡寫道:「二兩三錢之命」。
凡人命重最重可達七兩二最輕則是二兩一看自己果然命格非俗從榜尾瞧起一會兒便見到了。盧雲笑了笑:心道:「當年金榜題名高掛榜如今險些名落孫山真是一年不如一年廠。」他自嘲了一會兒眼見紅榜上還寫有評骨歌當是描述「二兩三錢」命數之用便讀道:「此命推來衣祿無求謀做事總孤獨妻兒兄弟各離散漂泊他鄉作散人。」詩後尚有八字總評曰:「二兩三錢此乃先難後易外出救人之命也」。
眼見自己一生謄寫在此盧雲不由瞠目結舌駭然道:「好準啊。」
富貴自天定從來不由人。盧雲年輕時每回謀差事總遭拳打腳踢直轟出門其後又掉到瀑布之中弄了個六親不認。看這榜文如此靈驗真有幾分末卜先知了。
盧雲心道:「難怪二姨娘平日對我如此兇狠八成早就拿到了我的八字只等著我橫死路邊。—想起小時候父母告誡要自己絕下可拿著真實生辰示人果然有幾分道理。
無所謂了自己便算當場倒斃在此成了一具無名屍好歹也混了四十多年的陽壽倒也不算夭折。盧雲忍不住哈哈大笑正待掉頭離去忽然問眼角一轉卻又瞧到那「七兩二錢之命」不覺心下一動:「等等看這言之鑿鑿好似真有其事。可世上哪來全福全壽之事?」
想起了生平所見的大人物盧雲不由暗暗嘆息從當年的江充、劉敬算起哪個不是權勢薰天而今又有幾個健在?再看那景泰皇帝那時貴為九五更尊如今不也消失無蹤?依此觀之什麼命理天數都是假的人有旦夕禍福月有陰晴圓缺什麼七兩二錢、八兩九錢全都是騙人的。
想到此處盧雲心情轉為平靜正要離去忽然問心念一動卻又想到了伍定遠。
並不是每個富貴人都會垮臺至少伍定遠還沒垮。昔年盧雲曾聽韋子壯提過那伍定遠命數緣奇曾給靈智方丈許為大富大貴之命其後又聽楊肅觀轉述好似江充也把他當成了三奇蓋頂的神人而今想來或許伍定遠的八字真有過人之處否則今日哪來的富貴極品?
盧雲望著那「七兩二錢」心道:「說不定定遠真能應驗帝王之格那也未可知;「早年伍定遠喜愛算命每逢路過摸骨攤要不問問婚姻、要不聽聽事業盧雲陪著他去了幾次便也把他的八字記熟了當下便來依樣畫葫蘆自替故人秤命算兩。
「生年一兩九錢生月一兩八錢……」盧雲心下微微一驚看伍定遠單是生年加上生月便已達三兩七錢一條腿便比自己整個人重他慢慢又找到了定遠的生日、生時四柱盡數加總眼前赫然是「七兩之命」也。
「掌握威權極大、萬國來朝之命也。」盧雲喃喃瞧望總結語跟著把伍定遠的評骨詩唸了出來:「此格威權不可當紫衣金帶登廟堂安邦開國極品命面謁聖君寶滿倉」。
盧雲默默唸著這四句詩一時暗暗嘆息:「真是準。」
真是準伍定遠早已登入仙界瞭如今他保家衛國手掌百萬軍兵權之重比之柳昂天只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盧雲怔怔地望著榜上命格卻也不知是何滋味。
每逢佳節倍思親盧雲少年時父母雙亡其實伍定遠在他的心裡早如親人一般了。可這些年來的起伏動盪卻讓兩人再難相見縱使路上勉強碰見了問起了當年柳昂天的事恐怕雙方便不大打出手也要默默無言。
元宵慶團圓如今自己形單影孤獨自一人在此徘徊一抹孤寂襲上心頭盧雲不由深深嘆息他提起手來輕輕撫面卻又讓他碰到了額頭上的那個刀痕。
今夜此時年節獨處盧雲真的很寂寞可事隔多年了那些是是非非、恩恩怨怨卻都揮之不去。楊肅觀娶走了自己的摯愛秦仲海送給自己這個刀疤連伍定遠也難以再見好像過去的人生全都成了一場笑話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秦仲海……秦仲海……盧雲默默低下頭去眼眶已是溼紅。
別人如何冷漠也都罷了秦仲海卻是此生的知己啊。當年分道揚鑣、割袍斷義以後還有再見的一天麼?那小小阿秀如今下落不明卻又該怪誰?
想起那張豪邁磊落的笑臉盧雲不由輕輕嘆了口氣-他慢慢把眼光撇向紅榜:心道:「仲海的生辰我是知道的不如也要來替他瞧瞧吧?」
秦仲海是大年初一生的昔時西出陽關便曾在除夕聽他提過一次好似他是年初一丑時生除夕一過普天下都要為他鳴炮慶生云云當時看他眉飛色舞自己便也陪著哈哈大笑卻也把他的生辰記下了。
盧雲懷思往事:心中卻也微感好奇秦仲海該有多重的命呢?伍定遠的命有七兩重所以能長伴君側、富貴無極。可秦仲海不一樣他是本朝第一反賊他的權勢不是皇帝賞的而是用刀砍出來的他砍朋友砍兄弟、砍小孩似他這般人物尋常的命理是算他不動的。畢竟他坐過牢、丟過官斷腿殘肢偏又威權極大要拿富貴喜樂來衡量他的命重不免是笑話一場。
忽然之間盧雲心念一動瞧向了那個開國皇帝命:「七兩二」。說不定這命格便是為秦仲海而設唯有走到極險方能得人間之極貴。想到此處盧雲不由深深吸了口氣也是事涉天下氣運忙拿起了故人的生辰四柱開始換重加兩。
「己酉年五錢正月也是五錢……」秦仲海前兩柱加總居然只值一兩竟還比自己少了些。盧雲微起愕然便又急急去看後兩柱見是「初一五錢丑時六錢」整個數兒加總竟然只有「二兩一」!
—大年初一誕生一元復始永珍更新該是氣勢磅礴之命誰曉得只值「二兩一錢」那是最輕最*的苦命了。盧雲不敢置信便又再次加總連番算了兩回確定無誤這才顫巍巍地去看評骨詩讀道:「短命非業謂大凶牢裡來去血淚流六親骨肉皆冰炭……」
盧雲心下感慨看這三行詩文難聽之至彷彿詛咒一般若有父母帶著嬰兒過來看命定要氣急敗壞了。他搖頭皺眉便又來讀最後一行詩才看了個起頭又見了一個「災」字看這二兩一錢真是黴氣沖天一輩子非「兇」即「災」再下就是個「牢」他苦笑幾聲再望下看卻不覺咦了一聲只見「災」以下全給黑墨塗抹了改為一行紅宇寫道:
「災星降世大地紅」。短命非業謂大凶牢裡來去血淚流六親骨肉皆冰炭……災呈降世大地紅。
盧雲把這詩反覆唸了幾遍內心更感驚愕看這命理推人吉凶至多斷言一己命數豈能說什麼「大地紅」?那豈不是血流成河、屍積如山?眼見這行紅筆口氣兇狂豐跡更是潦草隨性盧雲越驚疑真不知這行紅宇塗刪是何人所為?他深深吸廠口氣趕忙再瞧總評這回又見到了潦草紅字寫道:「二兩一錢此乃天凶地劫、鬼哭神號之命也」。
盧雲越看越覺駭然只覺這字跡越的眼熟了他急急彎下腰來正細細審視間匆覺背後微響跟著傳來一聲低笑好似有人如此呼喚著自己:「兄弟……」
盧雲全身如中雷擊想他此時功力何等厲害大驚之下不及細想霎時身子向前旋翻雙足向後一踢聽得刷刷連響地下積雪隨勢翻起便循著聲音來處射去。
砰砰連聲對過一處樓房煙霧瀰漫三樓處的屋簷瓦片給雪塊一撞競爾粉碎墜落一時間驚叫聲不斷隨即有男子赤身**從視窗爬將出來探頭出來高聲慌嚷:「老張!你老婆來抓*啦!快逃命啊!」眼見大批嫖客落荒而逃盧雲吃了一驚定睛忙看那樓房門前懸了一面小小的直招牌卻是「宜花院」三個小字。
此地聞名已久卻是生平次見到盧雲心下忌憚只管凝目搜尋四方只見宜花院裡*女奔走、嫖客呼號上上下下亂成一片可無論自己怎麼瞧卻始終沒見到可疑人影。
盧雲潛心沉思以他此時的武功而言要說這世上行人能無聲無息來到自己背後那是絕無可能的可適才背後確有聲音傳來當非自己錯聽。可這是怎麼回事呢?莫非方才背後躲著一名內家高手卻是以傳音入密之法向自己隔遠送聲?
自己的耳旨靈敏三丈內的聲響決計逃不過自己的耳去來人若要以玄功聲便得躲在三丈開外這就不是容易的事了來人若非內功深厚已極兼又熟悉獨門密法決計辦不到。盧雲回思方才的笑聲不覺深深吸廠口氣暗忖道:「莫非……是他……」
不可能決計不是他他早巳是欽命要犯豈能大搖大擺闖入京城難道不怕正教高手群起而攻之?再說方今朝廷怒蒼大戰雙方調兵遣將自須主帥坐鎮他豈能擅離本命之地?
不是…不是他……方才也許是錯覺錯聽也許另有其人總之不論是誰都不會是他……
盧雲望著直花院:心裡有些落寞在這寂寞的元宵夜裡他一點也不想問那些是是非非當此一刻他只想和那人道聲好告訴他盧雲已經活著回來了……
「找到了!找到了!」猛聽身邊真傳來說話盧雲心下—凜趕忙提掌護胸回頭急看猛見三顆腦袋迎面而來倒讓他一聲驚呼:「啊呀!」
面前沒有青面獠牙的土匪也沒有三頭六臂的妖怪卻是三名少女來了。盧雲凝目來看只見這三名姑娘容顏俏麗姊妹仨頭戴玉秀菁花鈿兩腮略施脂粉全都奔到了紅榜前笑道:「找到了!算命不求人總算給咱們找到了!」
盧雲細目打量三名女孩只見她們腰間全懸著匕不由心下一凜當時京城等閒不可攜帶兵刀除非身有朝廷公務抑或有什麼勢力倚仗他細目來瞧登已見到匕上的篆字小刻見是「九華龍吟閣」五個字。
眼見九華門人到來盧雲不由又啊了一聲自貴州北上以來娟兒一直都在隊伍裡盧雲自也瞧到她了。只是當時初離水瀑一來身心憔悴二來也不想與故人相認便也沒找她說話如今連顧倩兮也見到了還有什麼忌諱?想起面擔不見了身上只剩五六十文錢便急急朝三名少女走去也好問問娟兒何在借點錢應急。
來到近處眼見三名花樣少女手拿生辰紅紙自在那兒看榜算命盧雲咳了一聲便想過去搭訕可反覆猶豫之間居然不知如何開場。
說到與年輕美女搭訕盧雲最是頭疼想他生平識得女子雖多卻沒一個善與先看顧倩兮特異獨行大有父風其次瓊芳刁鑽精靈每每出人意表其餘銀川公主、百花仙子無一不是脾氣忽大忽小、性情忽剛匆柔沒有一個準兒。眼看三名少女容貌美豔當屬性情暴躁一類盧雲心下有些忌憚先揣摩了開場白之後壓低了大氈慢慢挨近了兩步低聲道:「幾位姑娘在下姓……」姓字未出卻聽「嗚」地一聲其中一名女孩居然雙手掩面已然啜泣起來。盧雲吃了一驚不知是否自己何以驚嚇了小女孩?正疑心自己容貌醜怪卻聽那少女哭道:「師姐我……我不想活了……」
大過年的算命算到沒命倒真是怪事一件盧雲呆呆聽著不知高低卻見另兩名少女一臉沒好氣一人道:「翠杉又想死了啊?趕緊帶她去永定河畔啊把她推下去。」另一人也道:「是啊記得先預留棺材錢下來我可不想幫她收屍。」盧雲心下一愣看這三名女孩好似是師姐妹沒想說話如此倒是讓人大感錯愕。那哭泣少女哭得更慘了:「大師姐、二師姐你們老是欺負翠杉嗚嗚……嗚嗚……」
盧雲聽著聽便也得知這少女的名兒只見那「翠杉」還是個小姑娘約莫十七八歲身穿翠綠棉襖長相頗為可愛可此時手拿絲絹拭淚卻又不免讓人可憐。盧雲惻隱心動正想去安慰少女卻聽另名少女定了過來皺眉道:「好啦、好了到底怎麼了?老是哭。」
那翠杉手指紅榜一角啼哭道:「明梅姐你看看我的命好苦。」盧雲順著少女的目光去瞧見到了「三兩之命在此」心中便想:「三兩已是上上之喜了盧某隻有「二兩三。」
眼看翠杉哭得慘那少女便來低聲安撫道:「好啦快別哭了給你三兩已嫌太多啦不然你以為自己值得幾文錢?」盧雲聞言又是一愣:「這逗話倒刻薄。」
凡人命重少說二兩一末聞有銅板之數那翠杉哭泣不依:「明悔姊你又來欺負翠杉了?我:「我不跟你好了。」盧雲一旁窺看只見那「明梅」年歲比翠杉大了些膚色頗黑一雙眼兒卻是秀水靈動想來是個聰明之輩聽她笑道:「好啦逗著你玩的來瞧瞧我的命多重。」說著拿了生辰紅紙指著榜上命格笑道:「瞧二兩八哪。」
眼看明梅師姐只值二兩八三兩還有找翠杉內心便紆解了她仰頭來讀贊詩:「二兩八錢此為自卓為人、才能近貴之命也。」盧雲心道:「聽來不壞不知下頭如何。」又聽翠杉道:「一生做事似飄蓬祖宗產業在夢中若不過房並改姓小心遷徒二三通。」說著再讀最末一行蠅頭小字道:「女命最宜侍妾。」
眼看師姐一生*得可以翠杉自是心中爽利嘴中卻嘆息了。「原來二師姐同我一般都是個苦命人。那海棠姊呢你生得這般好看可也是侍妾麼?」猛聽「哼」地一聲一名少女揚高哼卻是那大師姐了聽她冷冷地道:「誰是侍妾了?人家拿八人大轎、霞披鳳冠來迎娶我我還不想上去哪。」兩名師妹笑道:「知道了海棠最美了你的命到底好重?」
海棠哼地一聲閉目儼然自管走到了「七兩二」的命格下隨即傲立不動。兩名少女駭然道:「你……你命重七兩?」海棠冷冷地道:「你倆是瞎了吧?是七兩二莫來偷斤減兩。」
明梅駭然無語翠杉全身抖海棠便又轉頭望向紅榜大聲讀起了謨詩:「此格天地罕有生!百代積德有此人!天生紫微來照命德配天地……真聖人。」說著不忘補上一句:「女命統領三宮六院為萬人之母儀。」
正等著兩名師妹驚歎尖叫卻見明梅悄悄溜了過來自朝師姐手下的紅紙偷瞄海棠見她鬼鬼祟祟登時怒道:「幹什麼?居然偷看我的生辰?」明梅笑道:「師姐萬民之母何必怕我來看?快把生辰給我瞧瞧吧。」海棠哼道:「休想天機不可洩漏。」
明梅嘻嘻一笑鬼臉道:「萬民之母母老虎德配天地真騙人。」海棠大怒道:「沒大沒小!居然損我?不怕我找師父告狀麼?」明悔吐舌道:「去告啊每次說不過人家專會告狀。」兩名師姐吵了起來翠杉忙來急急緩頰:「大師姐、二師姐別吵了今兒是元宵啊。」
「新來的!」兩名師姐回過頭來怒眼兇罵:「你到底幫誰!」盧雲一臉駭然看昔日九華山人丁單薄上一代就只兩個女孩雖稱不上溫良恭儉卻也不至當街吵嘴。看如今三人成虎、六畜興旺姊妹仨竟有火併跡象自不免讓人日瞪口呆了。
少女們當街爭執大欺小而小搏大有哭有罵誰也不讓誰只是姊妹們樣貌美嗓音嬌雖在吵鬧間兀白鶯啼燕叱惹得路上男士不住偷眼打量八成想來當個和事佬了。盧雲佇立道旁此時自也在偷窺少女吵架只是他太過入神便給人覺了。那翠杉拉了拉師姐的衣袖附耳道:「海棠姐那個男人在偷看你呢。」
海棠是大師姐容貌也最美生得是柳眉如畫、膚色白裡透紅一聽有男人在瞧著自己登時將頭急轉一時間秀飛揚豔光四射俏眼忽活潑、忽冷豔、匆嬌媚百變風情中猛見街邊男子頭戴大氈渾身窮酸料來是個苦力大叔。她打了個哈欠一時間興致全消悻幸地道:「走了走了大家別吵了快去樓子裡看戲了。」
海棠轉身走了明梅、翠杉正要尾隨卻聽背後一聲呼喚:「姑娘請留步。」
溫文和雅的嗓音官話說得是道道地地雙姝聽這聲音不壞便轉過頭來猛見面前來了箇中年男子卻是適才的苦力大叔雙姝互望一眼身子後轉便已急急走了。
盧雲微微一愣不知她倆是否耳聾只得咳了一聲斜踏半步趕在前頭道:「兩位姑娘素昧平生唐突冒昧可在下有事想向兩位打聽一個人?」無聊男子來糾纏了雙姝心情煩躁更是飛也似的快走盧雲卻又緊跟一旁雙妹正要大聲呼救卻在此時眼兒一斜卻讓她倆瞧見了大氈底下的那張臉。
啥也不在乎的時刻盧雲逸興揣飛正要舉碗痛飲匆見窗邊酒客抬起頭來朝自己瞧了一眼看此人樣貌清奇一雙眸子頗見神采正是那名眼熟的公子爺了。
「富貴不淫貧*樂男兒到此是豪雄……」那公子爺想必聽到了自己的說話聽他口唇喃喃彷彿心有所感。盧雲見知己來了一看對方望著自己自是欣然舉碗朝那人比了一比示意邀飲正等著對方舉杯回敬那人卻已嘆了口氣自管默默低頭料來無心應酬。
盧雲早年時脾氣也不好逢得生人搭訕敬酒要不冷言以對要不冷面相譏如今見得來人無精打采自也不以為意。他笑了一笑正要自斟自酌卻聽一名夥計沿桌而來笑道:「幾位客倌叨擾則個先給您結個帳。」
盧雲低頭飲酒:心情豁達模樣更是從容無比便把銅板摸了出來等著付帳。只聽那夥計對著鄰桌客人道:「您這桌是二十三兩算您個整數二十兩成了。」盧雲聽得這等天價一口酒水險些噴了出來不知那桌客人是否點了人參果、皇帝茶?可凝目瞧去那桌上卻只擺了壺水酒四色小菜餘無長物。
盧雲內心慌張這才知道萬福樓價錢不妙幾與黑店無二看自己酒量大叫了整整五斤酒少說十來兩銀子一會兒人家伸手要錢自己卻該如何是好?
盧雲一輩子幾沒賒過帳更沒吃過白食至於行搶打人那更是下用想了:心下惴惴問只得躡手躡腳悄悄拿出楊肅觀送來的那封信擱在桌上看看能否充當銀子來用。
正祝禱問耳中聽得腳步聲響那夥計已然來了他先哈腰致意之後笑道:「客倌您的酒菜是十六兩算您個整數十五兩成了。」盧雲口袋湊不出三兩銀聽得這話便只壓低了大氈悄悄伸出手指朝桌上怪信點了點希望小移計自行離去
「等等你好眼熟……」那小夥計猛地把手一指大聲:「就是你!你這怪人真是怪!可給我遇見了!」正要捋起袖子匆聽腳步聲響桌邊聽得一個笑聲:「別鬧快了去。」〗
眼看救星來了盧雲微微一愣萬沒料到這封信真還管用他抬頭去看面前站的卻是一名中年聿櫃。盧雲心下微有錯愕忙道:「掌……掌櫃的這……這酒菜錢……」那掌櫃笑道:「沒事客倌的酒錢有人買了。」
盧雲更加訝異了看這酒菜並非是自行免錢而是有人暗中替他付鈔那就不是楊肅觀的法力了只是誰會這般好心呢?盧雲心下好奇便把目光微斜朝窗邊的那位酒客瞧去那人卻早已低下頭去只顧著飲酒看他對身遭物事漠不關心想來不是他付的錢了。
盧雲滿心疑惑下知是誰為自己還鈔正納悶問那掌櫃卻奉上了一張名帖微笑道:「爺臺請過目。」盧雲低頭來看只見手上多了一張紙片正面印了八個宇:「萬福樓裡戲如人生」圖花精緻正是此地的戲票盧雲訝道:「這是什麼?」
那掌櫃*近一步附耳道:「這是琦小姐的一點心意。她吩咐小人要我好生款待您一會兒您吃什麼、喝什麼全算咱們萬福樓的帳上。」盧雲錯愕不已道:「琦小姐…她是……」掌櫃走近一步悄悄朝樓下天井一指附耳道:「她就是咱們萬福樓的臺柱您方才見過的。」
盧雲醒悟過來這才想起戲臺上的那位絕世美女他越想越疑便行列欄杆旁自朝樓下天井觀看只見那位「琦小姐」早巳下臺卻來了一群翻筋斗的看他們東滾西翻揮旗舞棍十分賣力四下賓客卻是喝酒的喝酒談天的談天全沒一人正眼來瞧。
盧雲心下領悟已知這「琦小姐」非同小可全場幾百名客人都是衝著她來的只是自己過去少去酒家作樂自不可能認識這位「琦小姐」卻不知她何以殷勤款待莫非她張冠李戴卻是誤會一場?他轉頭望向掌櫃低聲便道:「掌櫃的我與您家小姐素昧平生她可是認錯人了?」
那掌櫃搖頭道:「錯不了她方才在戲臺上就瞧見您了。她說爺臺難得回京定得給您接風洗塵那才不愧故人之誼。」說著不待盧雲答應已然找來了夥計吩咐道:「開包廂準備八大八小。」盧雲咦了一聲還下及推辭眾夥計快手快腳奮勇上前將盧老爺捧了進去一旁送菜端酒宛如遇上恩公個個孝順無比、
盧雲得了天大好處:心下卻是納悶無比一不知琦小姐是何來歷二也不解她與自己有何瓜葛百無聊籟之中便又取出了那張戲票反覆察看忽見戲票後頭印著戲碼左書:「賣面郎巧遇故人子」右書:「楊太師計圍萬福樓」。
盧雲咦了一聲看自己正是個面販這「買面郎」若非自己卻是何人?依此戲碼來看莫非一會兒自己便會在此遭遇故人之子?可「楊太師計圍萬福樓」又是怎麼回事?難道一會兒有官兵前來此地抓人叮他們想抓誰?這「楊太師」又是誰?難下成便是暢肅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