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伯」「師伯」「爹。」
京城大後方一群小孩兒面容害怕全數仰頭顫抖來說。只見其中四個手拿骰子正等著開賭另旁邊還聚了三個偷喝酒的正中則躺了個小鬼醉眼惺忪間早已吐得滿地細觀那五官長相卻不是自己的小兒子呂得廉卻又是誰?
「無恥!」
呂應裳氣炸了頓時一聲獅子吼眾小童魂飛魄散個個抱頭鼠竄。卻把小兒子給扔了下來。呂應裳氣急敗壞只得提起嗓門喊起了大兒子:「得禮!得禮!快過來看顧你弟弟!得禮!滾過來!」叫罵了半天大兒子遲遲不現身八成也出門夜遊去了。呂應裳無奈之餘只得拎起了小兒子徑朝臥房走去。
紫雲軒房舍眾多這幾日華山門人在此寄住倒也不嫌擁擠。呂應裳來到了西廂房將門推開但見屋內一盞油燈一名少年端坐幾前秉燭夜讀正是自己得二兒子得義他見了父親到來當即起身見禮恭敬道:「見過父親大人。」
呂應裳悅然而笑看自家孩子里老大撒野老三撒嬌只有這個老二嗜讀古書大有父風正待誇獎幾句卻見兒子左手提褲帶右手遮下胯桌上還放著一本千古名著見是:「金海陵縱慾身亡.下」。
「無恥」呂應裳眼前一黑也是氣到了極處連話也說不出了便把小兒子拋到了床上急急轉身而走至於三兄弟是否要結夥打劫作爹的也管不著。
「禮義廉恥國之四維」子夜過一刻鐘呂應裳好似在交代遺言一般只見他兩腳一伸泡在了熱騰騰的木桶裡悲聲嘆息:「四維不彰國乃滅亡!」
嘩地一聲水花四濺呂應裳奮力跺腳忍不住雙手握拳大放悲聲:「嫣嫣!禮義廉恥啊!你可知管子為何說出這四句名言?嫣嫣嫣嫣?」耳中遲遲聽不到回答呂應裳忍不住大吼起來:「嫣嫣!」正悲憤間聽得面前傳來清悅的嗓音聽得一名女子道:「你先別吵我還有事忙著。」
呂應裳抬頭一看只見炕邊一名女子身穿褻衣背對著自己正是自己的愛妻‘謝嫣嫣’看她今晚好生忙碌先將大疊衣物整理了另還收拾厚重書籍一件件全擱入了大木箱模樣頗為賢惠。
呂應裳嘆道:「嫣嫣我跟你說著兒子的事情你怎麼不理我?」謝嫣嫣頭也不回一邊收拾著東西一邊道:「你先等會兒我忙完了就來。」
呂應裳的老婆出身廣南鴛鴦門四十方過夕陽晚山最是風韻時候看她背對著夫君彎腰取物間依稀可見裙下一雙雪白美腿修長動人。呂應裳瞧著瞧忽而福至心靈便從水盆裡提起臭腳**地朝老婆裙下挪去。
「無恥!」老婆一聲嬌叱霎時抓起了判官筆狠命戳到了足底湧泉穴直疼得呂應裳報腳慘叫:「你你這是幹什麼?大過年的打打鬧鬧不嫌晦氣麼?」
「還想著過年呢?」謝嫣嫣回眸一笑嫣然道:「元宵都過完了咱們也該回開封府啦。」
啊呀一聲呂應裳原本抱腳喊疼聽得此言頓時什麼聲音都沒了只管茫然張嘴呆呆望天一幅人生苦短的模樣。
年節早已過完了看今夜已是正月十六。三日後便得動身返回開封府上工。念及衙門裡公文堆積如山呂應裳不覺仰天長嘆一聲:「這麼快就要走啦?我我還沒和雨楓說上話哪。」
聽得老公思念師弟老婆不覺掩嘴來笑:「你啊你啊和傅元影相處了幾十年還嫌不夠麼?乾脆把你留給他成了。」
謝嫣嫣人如其名本性溫柔嫣然最是體貼呂應裳聽得出她的醋意忽然又有了興致當即撲上前去笑鬧道:「好啊連雨楓的醋你也敢吃看我癢死你。」
兩人笑倒床上呂應裳運起了‘明靜心算’四字訣先給老婆細細呵癢了待其全身痠軟後便又莊容儼然沉聲道:「嫣嫣管子有言:‘禮義廉恥國之四維’你這做娘倒給我說說為何咱們家孩子鬧得‘四維不彰’莫非是少了什麼東西?」
得禮得義得廉下面沒有了。謝嫣嫣又羞又急啐道:「你還敢說?生孩子是我一個人的事麼?這也好怪我?」心念於此呂應裳不由長嘆一聲道:「說得好這確實是本人的錯。」說著說便悄悄把她的判官筆藏了起來跟著又把謝嫣嫣壓在床上正要大力贖罪老婆的香唇卻已貼上耳來道:「房門鎖了麼?」
「鎖了!鎖了!」呂應裳腦袋連珠跑似的點著:「全都鎖好了!」
「孩子們」謝嫣嫣一臉嬌羞附耳溫柔:「都睡了麼?」
「睡了!睡了!睡得不醒人事了!」呂應裳鼻中噴氣手腳亂揮又聽謝嫣嫣柔聲道:「那那你昨晚答應的那件事呢?可曾辦妥了?」
呂應裳微微一愣不知老婆所問何事正要出言相詢忽然間心生警惕忙道:「妥了妥了!全都辦妥了!」謝嫣嫣大喜道:「真的辦妥了?」呂應裳奮力頷:「這個自然!你吩咐下來的事情我何時敢打馬虎眼了?」
謝嫣嫣‘啊’了一聲她情不自禁地抱住丈夫的頸子喜中帶淚:「若林謝謝你了。」
呂應裳咦了一聲不知老婆好端端的卻是想謝些什麼?反正禮多人不怪便道:「不謝不謝這是應該的。」他把錦帳放下正要脫褲跳床卻聽老婆微笑稱讚:「若林我就曉得你疼孩子咱家得禮想了多少念就是想起練‘三達’卻老是給長老們壓著這下你答應給他借來‘三達劍譜’他要是聽說了不知要有多高興」
‘三達’二字一齣咚地一聲呂應裳居然不必踢打便已自行滾跌下床。老婆愣了半晌旋即恍然醒悟大放悲聲:「呂應裳你又蒙人了!」說著判官筆又戳了過來招招狠辣嚇得呂應裳東滾西翻狼狽無比。
‘智劍平八方仁劍震音揚勇劍斬天罡’這便是華山玉清的無上絕學:‘三達劍’。這套劍法威名太盛幾十年來不知引得多少弟子好高騖遠就盼習成三達也好成為下個寧不凡。看大兒子得禮每日遊手好閒自是最最自命不凡的一個了可憐謝嫣嫣平日多聽了兒子的吹噓居然信以為真便老是要丈夫說服長老讓兒子早日起練三達以免耽誤他成為‘天下第一’。
天下慈母心誰不望子成龍?這謝嫣嫣尤其如此想她一年到頭隨丈夫旅居開封卻把三個兒子留給長老們管教母子間聚少離多是以平日一旦見面了對孩子們總是千依百順溺愛得不成話便算小畜生放狗屁也當天籟來聽。只是知子莫若父兒子腦袋瓜幾斤幾兩呂應裳豈會不知?平時自是想盡辦法推脫拉這會兒便給老婆逮個正著了。
謝嫣嫣容貌頗美性子也頗溫柔可誰妨害她兒子成為‘天下第一’自得親手殲滅。可憐呂應裳給老婆狂踢濫打不免叫苦連天:「嫣嫣你你別老聽得禮吹牛這這三達不是尋常功夫天資若是不夠萬萬學不得你要想揠苗助長反要毀了得禮的一生啊!」
「什麼?你嫌得禮笨麼?」謝嫣嫣大哭道:「孩子是我生出來的他要是資質差你也脫不了干係!」說著把手中判官筆奮力一拋咚地輕響射中了屋內衣箱。
「好了好了!」呂應裳全身冷顫聲到:「我我答應你一定讓得禮起練三達好不好?」謝嫣嫣大喜道:「真的麼?那他何時可以練?」呂應裳嚅嚅喏喏:「三三十年後。」
謝嫣嫣大驚道:「什麼?為何要三十年?」呂應裳嘆道:「這三達劍法裡有個三字意思就是說要三十年後才能練現下得禮還只二十歲等五十歲便能學了。」
「又胡說!」老婆大恨大悲:「你自己說!蘇穎是幾歲起練三達的?」
呂應裳嘆道:「十六歲。」老婆哭道:「你總算說實話了人家蘇穎十六歲就能練秘笈咱家得禮這麼大年紀了憑什麼不讓他習練上乘劍法?敢情你是看不起自家孩子麼?」說道悲傷處竟爾站起身來掩面啜泣中便要奪門而出。
呂應裳心下大驚看此時老婆只穿了件褻衣衣衫不整倘使奔出門去滿山弟子瞧到眼裡那還不口涎橫流手舞足蹈麼?他一把抱住嬌妻哀聲道:「行了行了別鬧了我明日去找雨楓商量商量只要他肯了一切都好談。」
眼見丈夫把傅元影抬了出來謝嫣嫣自是勃然大怒:「又來推卸!要是傅元影不答應呢?」
呂應裳呵呵苦笑正待敷衍幾句猛見愛妻目藏殺機不覺心下一寒顫聲道:「他他要敢說個不字我就我就」謝嫣嫣森然道:「你就什麼?」呂應裳厲聲道:「我就宰了他!」謝嫣嫣哽咽抽噎含淚致謝:「老公真好那得禮明日就可以起練三達了是麼?」
呂應裳嚅嚅喏喏:「噹噹然明兒我就去找穎借劍譜一定得讓得禮翻個痛快。」
「真的麼?」謝嫣嫣慧眼含淚哽咽道:「那得義得廉呢?他倆也可以跟著學麼?」呂應裳嘆道:「當然可以全家老小一起切磋武功才進展得快啊。」
咻地一聲謝嫣嫣轉嗔為喜便在丈夫臉上香了一記嫣然含笑:「這才是我的好老公不枉我當年給你生了三個乖寶。」呂應裳心道:「恨呂某瞎了狗眼娶了你這瘋婆娘回家。」口中卻大讚道:「呂某妻閒子孝!人生幸福若此上天待我不薄啊!」說著去解老婆的裙帶果然這會兒太座心情好轉便讓他順利得手了。
天下不如意事十常**先前呂應裳興致勃宛如弱冠少年誰知太座又哭又鬧到了開飯時菜不免冷了大半。他摟著老婆的纖腰附耳道:「嫣嫣你每日里開口三達閉口三達到底知不知道‘三達劍’是怎麼來到華山的?」
謝嫣嫣做了個鬼臉俏皮道:「達摩老祖送你們的。」見得老婆嬌媚帶喜的模樣呂應裳卻是心下暗歎道:「嫣嫣啊人之所以無恥多半是無知所致。你平日那麼賢惠美麗怎會連‘三達劍’的來歷也不曉得?」謝嫣嫣哼道:「我又不是華山弟子為何要知道?」
呂應裳嘆道:「好不知便不知那也沒什麼。只是你嫁來華山這麼多年總曉得咱們是什麼派吧?」謝嫣嫣悻悻地道:「什麼派?你們華山門下人人帶劍不就是個劍派麼?」呂應裳儼然搖頭:「錯之極矣咱們華山玉清最初根本不練劍而是道家三宗之一的‘丹鼎宗’。」
「丹鼎宗?」謝嫣嫣茫然道:「可是可是賣藥的麼?」
「說對了!」呂應裳一拍大腿讚道:「瞧你多聰明!一猜便中!咱們華山以前什麼都不幹專愛煉仙丹!」謝嫣嫣是個笨蛋聽得老公稱讚莫名間便歡喜起來了:「我就說嘛。你們觀裡不是供著太上老君麼?當然愛煉丹了。那你們又是怎麼改練劍法的?」
呂應裳生平最大嗜好便是抗顏為師好容易引出老婆的好奇心了忙道:「這說來話長了。來你趕緊泡壺茶來咱們從‘天隱道人’的生平談起」
「才不要聽。」謝嫣嫣不是笨蛋當場便識破陰謀了嫣然笑道:「你這人老說假話沒一字可信。」說著勾住了老公的頸子兩人便滾上床去了。至於呂應裳嘴裡的故事只好說給棉被聽了。
呂應裳近年受長老重託早在為華山做志自知本門雖以劍法聞名於世實則最初並非劍派而是列屬於道家三宗之一的‘丹鼎宗’。門人奉‘希夷先生’為祖師談養生煉靈丹便與普天下的道士一般同樣夢想著‘羽化成仙’。
據道家北祖葛洪所載成仙共有三條捷徑便是所謂的‘天丹’‘地丹’‘人丹’。據傳‘天丹’是天地靈氣自然化生而成百世難逢玄妙無比一經服用立時成仙。只是此丹可遇不可求古書裡雖然言之鑿鑿千百年來卻沒聽說有誰看過更別說是吃過了。
天丹虛無飄渺‘地丹’卻是真有其事。按‘抱撲子’一書所載這地丹便是道士自己煉出來的靈丹。他們相信天丹可從地丹轉化而來只消採集日精月華依秦漢古方熬煮便能從丹鼎裡聯儲一顆真正的靈丹依此服食自能脫去凡胎飛昇成仙。
雖說‘地丹’一說深入人心從者極眾不過還是有人不信。他們以為要想修成仙家正果絕不能單憑吞丹服藥而是要從肉身鍛鍊著手。這派說法便是‘人丹’的由來。這‘人丹’又稱‘內丹’其實就是道士打坐修聚的內力。他們相信唯有吞吐罡氣修聚真元方能獲取天丹這才是飛昇成仙的不二法門。
‘人丹’也好‘地丹’也罷其實都不是道家仙術二十武學神通。只是為了誰才是仙家正統天下道士互斥對方為異端進而分作了兩派一派是專修人丹的‘隱仙宗’另一派則是華山所屬的‘丹鼎宗’專以煉製‘地丹’為主。這兩宗相互爭雄勢均力敵只是幾百年下來誰也沒見著王母娘娘倒是武學秘笈多了不少。以隱仙宗為例有神霄派的‘天心五雷正法’北派的‘九字真訣’‘不老術’等等而其中威力最似仙法也最難習成者便是經十四世而入武當之手的‘純陽功’。
‘純陽功’號稱天下內丹之最乃是‘隱仙宗’至高密寶。只是經文太過艱澀習練者須貫通天地道藏方能蒙其啟是以習成者極罕。那‘丹鼎宗’也不遑多讓他們雖從秦漢古籍裡尋獲大批秘方提煉了‘華山金丹’‘大別火丹’‘青城黑丹’等等各有神驗然則威力最最逼近‘地丹’的一顆卻是經千年古傳歷七十二世而入江南魏家之手的‘元丹’服用者號稱貫通天元世稱‘元元功’。
純陽功元元功並稱仙家兩大神功只是這兩者都是難上加難的東西。尤其那‘元丹’三千年來僅得三顆幾如鳳毛麟角。是以兩派人士每逢機緣巧合一旦有人習成‘純陽’抑或服下‘元丹’總要狠狠揚眉吐氣一番大吃大喝個百來年。
在天隱道人崛起前正是‘隱仙宗’全盛之時。那時北派有人練成了‘純陽功’聲勢顯赫連少林高僧也難以匹敵反觀‘丹鼎宗’卻有百年煉不出一顆靈丹不免丟人現眼之至。是以天隱踏入江湖時第一個落腳處便選了‘丹鼎宗’旗下的‘華山玉清觀’。
華山位列‘丹鼎八派’之一當時早已沒落了門裡雖有一顆‘大金丹’不幸卻又給不肖門人偷走是以山上人人自危就怕‘隱仙宗’趁虛來攻。正因如此當天隱上山掛單說自己想來此傳藝授業之時長老們莫不欣喜若狂都以為有高手來幫忙煉丹了哪知細問之下天隱卻坦承自己不服丹藥不練內功對‘人丹’‘地丹’一無所悉。長老們問他會什麼天隱便從行囊裡拿出一枝桃木劍在廳堂地下畫了一隻大圓圈。
天隱從何而來籍貫何處已不可考不過呂應裳曾查過本派典籍都說天隱畫圓費時極久所得之物‘似圓實方’‘無可會解’長老們錯愕之餘都以為來了個畫符抓鬼的江湖術士便仍給他一隻鋤頭一副扁擔讓他到後山幫著挑水種菜。天隱也沒抱怨便默默接下鋤頭自在後山搭了間茅屋過著隱居的日子。
真金不怕火煉不到一年‘隱仙宗’便大舉來攻了那時長老們搜遍丹鼎裡頭卻是空無一物自然給打得遍體鱗傷這時天隱便提著一隻鋤頭下場了從此也讓後人明白了一件事原來武林除了‘隱仙’‘丹鼎’兩大宗之外還有第三條武學新路。
‘天下五大宗心體氣術勢’在天隱崛起之前的江湖除了外門便是‘仙家’這些人之所以給冠上一個‘仙’字正是因為他們能飛能跳力大無窮往往一個清秀小姑娘練功吞丹後便能打得大力士哀哀告饒宛如神仙下凡也似。也因如此當天隱道人扛著鋤頭出來自稱是‘三達人’時眾仙家莫不笑破了肚皮以為來了個妄人。
在天隱之前的武林高手相貌必然有跡可循。不說外門好手筋骨粗壯單看仙家這些高人要不印堂光目生光華要不足有云氣口吐異香可天隱現身時卻是目光渙散下盤虛浮眼袋浮腫舌生臭苔看這人非但沒練過武怕還腎虧水腫怪病纏身卻敢找仙家高手放對這豈止是不自量力簡直便是鬧自殺!
眼看來了個瘋子眾仙家不免笑岔了氣只是兩邊動上手之後眾仙家就笑不出來了因為天隱一直揍一直揍直揍得他們鼻青臉腫全數逃下華山為止。以為自己撞邪了。
天隱初試啼聲立時驚動天下這並非是他的武功高反而是因為他的武功太低了。他的身法一如常人既不會跑也不會跳可不知為何他的鋤頭就是打得到人以眾仙家身法之快卻也躲不開。訊息傳出便引來當時‘隱仙宗’北派第一高手威靈子一探究竟。
威靈子並非泛泛之輩他是‘純陽功’第六代傳人內力之強震古爍今素有‘活神仙’之稱。他能龜息閉氣一個時辰亦能飛花傷人隔空取物。天下無人能與其並肩。天隱知道自己遇上了真正的高手便也鄭重其事生平次抽出了桃木劍以‘三達劍’出馬應戰。
這場比試至關重大身為‘三達劍’的始祖天隱若敗於威靈子之手中原武術便要走入一個死衚衕千年難有新局。相反的他若能重挫敵手天下武林便能大開眼界從此走到仙家以後的新境界。
「啊若林你好臭」老婆嬌喘細細打斷了呂應裳的思緒她把棉被拉了開來嘆道:「你方才沒洗腳對吧?」
「洗啦!」呂應裳滿腦子都在想著本門的故事不免神思恍惚喃喃便道:「你剛才不是親眼見我洗了?」
「真怪那為何被窩裡還那麼臭?」謝嫣嫣吐氣如蘭卻無法阻擋腳臭忙道:「不信你自己聞。」呂應裳埋入被仔細嗅了嗅忽對自己的臭腳狂喊一聲:「天隱道人贏了!」
「天隱道人?」謝嫣嫣錯愕不已:「他他贏什麼了?」
呂應裳精神一振曉得石破天驚之後老婆終於給故事吸引了忙從棉被裡探出頭來解釋道:「他贏了威靈子啦!」謝嫣嫣愕然道:「威靈子是誰?是孩子們的新朋友嗎?」呂應裳忙道:「不是威靈子是五百年前的大高手慘敗給天隱道人。」謝嫣嫣迷惑道:「這這和你的腳臭有何干系?」呂應裳急急地道:「干係可大了。你可知天隱為何能打敗威靈子?」
謝嫣嫣喃喃地道:「他他的腳丫也很臭麼?」呂應裳臉上一紅忙道:「別鬧了你且用心想想天隱道人是個凡夫俗子出劍既不快也沒什麼內力可威靈子卻是上天下地無所不能如此身法居然敵不過一個平常人他自己一定覺得很奇怪吧?」
「你才奇怪。」謝嫣嫣睜著一雙慧眼茫然道:「老是說這個幹啥?這關我什麼事啊?」
華山的人都有幾分傻氣呂應裳身為九代門人之自也有幾分才華忙道:「你別老是打岔。來我跟你說呦我看過北派的記載都說威靈子比武時‘無所適從若有所思’這意思就是說他在打鬥時傻住了。事後旁人問他為何敗給天隱威靈子自己卻也說不上來他經過七天七夜的苦思終於找到自己敗北的理由嫣嫣你知道那是什麼?」
「好臭。」謝嫣嫣掩鼻道:「你去拿香露水來在被子上灑一灑實在太臭了。」
「好好」呂應裳勉強自己爬起身來右手伸長勉強去撈香露水道:「我跟你說後來威靈子想了很久很久他終於覺了原來自己輸給了天隱並非是武功不如他而是因為因為啊呀呀!」
呂應裳抱著臭腳覺老婆又拿起了判官筆不由疼道:「你你幹啥戳我的腳!」謝嫣嫣罵道:「你到底在羅索什麼?平日要你管孩子的事你都推三阻四的一提起你們華山那些八百年前的無聊事你便鬼迷心竅似的你是給人施了妖法麼?」
「對!」呂應裳豎起大拇指讚道:「說你笨!你倒一點也不笨嘛!就是妖法!」說著趴到老婆身邊細細解釋:「我跟你說哦威靈子想了七天七夜終於找到了輸給天隱的理由因為天隱道人練了」
‘啪’地一聲呂應裳捱了一個大耳光謝嫣嫣狠狠瞪了老公一眼隨即轉向照壁自管睡下了。呂應裳吃了一驚這才覺自己闖禍了也是擔心一會兒要睡地板忙抱住了老婆哄弄道:「嫣嫣彆氣了彆氣了一切都是妖法都是妖法全是妖法害的」他嘴中哄哄手上拍拍心裡卻又陷入了沉思。
確實是妖法當年威靈子敗北始終找不到情由以招式而論他強於天隱以內功而論他更不知勝過天隱千百倍可他為何打不贏人家呢?追根究底一切都是妖法。
道家除了隱仙丹鼎二宗之外其實還有一個沒落已久的宗派便是畫符抓鬼的‘符錄派’此派專以妖法害人乃是仙家大敵。威靈子反覆推敲後便把情由告訴了同道。訊息傳出舉世譁然萬沒想到堂堂的‘丹鼎宗’居然與妖道勾結了?於是大批好手絡繹上山都在責問天隱為何偷學妖法天隱笑岔了氣以為遇上了瘋子便將他們一一轟下山去。
天隱的武功很強強到無人能在他手下走過三招。然而他看似贏個沒完實則輸個不停他贏得越快他的武功越像妖法邪術再也洗不清了。此後天下鳴鼓而攻之轉來責問華山為何縱容門下收容妖人?長老們明白天隱已是武林公敵只能請他離山。然而天隱不肯走誰能奈何他?此後數十年他便一直隱居山後直到過世前他都沒有離開過一步。只是天隱再也不曾展露過武功了因為沒人敢跟他打非但如此他也沒再說過一句話因為沒人願意和他交談。
身為天下人眼中的公敵那種滋味只有天隱知道他打敗了全天下卻只能把自己囚禁在一間小茅屋裡連個說話的人也找不著。臨終前他萬念俱灰自知三達即將失傳只能自己召來了一疊破紙抱病畫下百幅圖形隨即放聲大哭力盡而死。這整整一百張謎也似的符咒便是華山後世的無解之謎:‘三達劍譜’。
天隱看似從未輸過其實也沒贏過。他的劍法越了當代空前未有所以他一輩子找不到敵人也交不到朋友直到闔然長逝前他也沒有傳人。身後百年方有人找到他遺留的劍譜然則為時已晚天隱已死世上再無人能破解三達從此這些符咒變化為一個毒咒它咒得華山後人焚膏繼晷廢寢忘食幾百年下來那些走火入魔的失心瘋的不知凡幾
想到這裡呂應裳不覺嘆息了。什麼三達劍三達人智者仁者勇者全都是愚者當年‘古夢翔’號稱百年奇才卻硬生生給‘仁劍’逼成了一個廢人。再看那資質千載難逢的‘寧旺財’小時候多快活可臨得最後一關‘勇劍’不也把劍譜撕個稀爛痛苦嚎啕?
真是傻啊呂應裳手上抱著老婆不覺釋然了。看人生不過百年最要緊的便是傳宗接代多子多孫若能身無分文的死在妓院裡那才叫做不枉此生。想著想呂應裳把褲子一脫把老婆的裙子一扯正要為父母盡孝為國家盡忠為百姓做榜樣忽聽門外隱隱傳來呼吸聲似有人在外窺視。呂應裳心下大怒忍不住暴喝一聲:「得義!又來偷看爹孃了!難不成你真無恥麼?」
正叫罵間門外並無小孩逃跑之聲卻來了一聲蒼老咳嗽。呂應裳更火了索性起床怒罵:「師叔師伯你們兩個加起來八百歲了怎地行徑還這般無聊!難不成你倆真是華山雙怪麼?」
「若林打擾了。」門外傳來老邁嗓音自承身份道:「我是許南星。」呂應裳啊了一聲這才曉得是紫雲軒的管家來了忙穿上了褲子慌道:「這麼晚還有事?可是國丈有事找我?」
「不是國丈找你。」許南星咳了一聲道:「是北直隸的總捕頭有請。」
三更才過總捕頭卻有事相商呂應裳更納悶了便與老婆對望一眼又道:「總捕頭找我?可有什麼大事麼?」門外傳來咳嗽許南星道:「詳情我也不清楚。反正差人在花廳等著只說有急事要找玉清觀的長老你快出去看看吧。」
呂應裳累了整晚好容易能與老婆溫存自然不想出門忙道:「許爺你去找趙五師伯吧。我現下不管門裡的事情了。」門外傳來嘆息聲只聽許南星道:「他睡了喊都喊不醒。」
玉清觀裡論資排輩趙老五推第一奈何他年紀老邁一旦睡下雷也劈不醒。呂應裳情知如此只得皺眉道:「那你去找雨楓吧再不去找穎也行他倆才是拿主意的人。」
「他倆出門去了!」門外傳來恨恨槌打聲:「若林!你到底出不出來?別老是拖拖拉拉的。」
許南星不是尋常管家而是身有功名的文人想他執掌紫雲軒政務數十年罵起人來自也兇得緊。呂應裳回頭去瞧床上只見老婆一手枕著腦袋一邊望著自己棉被下隱隱透出一雙雪白大腿當是在等浪子回頭了。
前有狼後有虎老婆媚中帶煞許南星笑裡藏刀俱非善男信女。可憐呂應裳疲於奔命只得摟了摟老婆的香肩柔聲道:「先別睡啊。我先出去應付應付他一會兒再來敷衍敷衍你」
都說‘言為心聲’此話一說老婆咦了一聲怒眼一翻奮然坐起呂應裳這才驚覺大事不好霎時腳底抹油急急開門遁逃了。
子時過兩刻鐘呂應裳一臉沒好氣只管低頭急走許南星見他愁眉不展不覺訝道:「啊呀又和老婆吵架啦?」
呂應裳低頭呵暖氣嘴上卻掛著一幅苦笑。許南星責備道:「瞧你明明討了個好老婆還給你生了三個寶貝兒子你還嫌什麼?這就叫人在福中不知福。」呂應裳斜了他一眼先朝地下吐了口痰道:「放你媽的心吧。對了對了你們找到瓊芳了麼?」
許南星白了他一眼道:「雨楓出門找了至今還沒訊息。」呂應裳本還等著訕訕吐痰聽得此言心下不由一凜忙道:「搞什麼?少閣主又不見了?你們通報國丈了麼?」許南星搖頭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閣主不是孩子了她能照顧自己的。」
聽得此言呂應裳卻也點了點頭。看瓊芳早已是紫主了不過離家幾天算得什麼?若是把訊息送到國丈那兒反要鬧得雞飛狗跳。
想起今晚府中生出的許多大事呂應裳自也有些擔心附耳便問:「我聽雨楓說了國丈今晚對少閣主動了家法是麼?」許南星嘆道:「可不是麼?棒頭之下出孝子國丈從年輕到老向來吃這套。」呂應裳嘆息道:「玉不琢不成器啊不怪玉瑛到今日都還恨著他。」
許南星臉色一變忙扯住了他的衣袖低聲道:「說話小聲些你這話要給國丈聽了小心烏紗帽不保。」呂應裳追隨國丈多年豈不明白老人家脾氣?他自知失言便搖了搖頭不敢再說了。
三更半夜之中國丈府裡靜悄悄的兩人朝前廳走去轉過了花圃忽見一處地方大門深鎖門前卻放置一隻大香爐正是瓊府的家廟。呂應裳瞧著瞧忽道:「許爺翊少爺的忌日快到了吧?」許南星狠狠白了他一眼道:「好端端的提那事做什麼?」呂應裳嘆了口氣:「沒什麼剛好路過此地猛一下便想起了他。」
翊少爺便是瓊芳的生身父親「道甫先生」瓊翊他是瓊武川的長子也是「紫雲軒」真正的命主。當年呂應裳之所以踏入官場便是他給親手引薦的。
回想往事兩人居然一起沉默了良久良久反倒是許南星先開口了聽他道:「若林你以前和翊少爺交情最好你說他若還活在世上會把女兒嫁給穎麼?」呂應裳搖頭道:「不會。」許南星心下一凜道:「為什麼?」
呂應裳道:「翊少爺若還活在世上豈肯讓女兒換上男裝?」
許南星聞言默然確實如此自家少爺若是在世許多人的一生都不同了非只瓊芳瓊玉瑛瓊武川連華山滿門上下人人的命運都會因此轉變
兩人默然走著呂應裳忽道:「對了玉瑛近來好嗎?」許南星悻悻地道:「想知道她好不好不會自己去宮裡問麼?她又不會吃了你。」呂應裳苦笑道:「你少害我了每回她一見了我老師拉著我打聽不凡的下落你曉得有一回皇上剛巧駕到直嚇得我是」啪地一聲呂應裳的老屁股給狠拍了一記聽得許南星罵道:「你又來了給我小聲些。」
「操。」呂應裳嘴中緊閉卻以傳音入密之法回罵一句。許南星不會武功自也拿他沒輒只得朝地下吐了口痰算是扯了個平。
兩人相互白眼一路無話好容易來到了主宅廳裡已有一名官差等候看這人約莫六十開外年歲頗老腰彎背駝當是個苦命老頭。他見呂應裳到來忙起身拱手道:「叨擾叨擾咱們北直隸總捕頭有請不意打擾呂大人清夢過意不去。」
天候嚴寒冷風冰如刀割呂應裳只想造些回房抱老婆哪裡肯出門了?便道:「行了你們總捕頭究竟何事召喚?可否先說說?」那老官差搖頭道:「對不住了。咱們洪捕頭交代了說一定要請到華山幾位大俠他要當面向諸位解釋案情。」
「案情?」呂應裳微微一驚忙道:「莫非莫非咱們華山弟子惹事了?」正擔憂大兒子得禮在外鬧事那差人卻只搖了搖頭:「此事我也不清楚了。總之咱們總捕頭吩咐下來只說要幾位大俠親自過去一趟請您趕緊動身吧。」
呂應裳滿心驚疑可連問數聲那官差口風極緊卻是探聽不出只得道:「好吧我這就陪你走一遭。」正要動身離開卻聽那差人道:「且慢呂大人勞煩您隨身帶著劍。」呂應裳更是一凜:「你要我帶劍?」那官差頷道:「是。您屋裡若有劍煩請帶上一把。以做防身之用。」
聽得此言連許南星爺驚異不定了忙翻箱倒櫃找出了一柄兵器附耳道:「這是翊少爺當年得佩劍。削鐵如泥泥帶著吧。」呂應裳稱謝接下隨即披上大衣隨差人進。
若是尋常人夜半給捕頭傳喚沒準要嚇得魂飛天外不過呂應裳不是普通人他是國丈的心腹開封府清吏司的大使大風大浪自也見慣了只要不是兒子殺人放火一會兒無論何事生總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淹。
今夜真是多事整整了一晚的喜帖至今卻還不得安歇。呂應裳走在路上看極北處飄來層層雪雲夾帶冰雹說不定明早起床一看連河水都要結冰了。
天氣實在冷呂應裳雖有內功護身手指給北風一激卻也不免凍得僵硬他低頭呵著暖氣說道:「差大哥爺真辛苦了。這般酷寒天氣您還得衝風冒雪當真是為國為民啊。」
那官差搖頭道:「您嚴重了亂世中餬口飯吃談什麼為國為民?」聽得此言呂應裳不覺仰天長嘆:「說得好啊人生到頭來不就是‘餬口飯吃’這句話麼?」
光陰匆匆江湖弟子紅顏老想當年呂應裳身高八尺二寸樣貌極為出眾與傅元影古夢翔寧不凡並稱為「華山四少」。如今寧不凡退隱古夢翔跑得不知所蹤四少裡只剩自己與傅元影兩人年過半百各自娶妻生子養家餬口成了庸庸碌碌的俗人。
想當年呂應裳也是個上進的日夜練武只想練它個「天下第一」誰知幾年過後卻成了狂嫖濫賭的慣犯。他微微苦笑側眼打量那名官差只見此人腰懸九環刀手指骨節外凸足見武藝不弱只不知維和這人的背卻駝得極彎好似負上了千斤重擔他見那官差模樣如此可憐不由起了惻隱心忙道:「差大哥您多大年紀了?怎還這般勞動?」
那官差嘆道:「過了年小人就五十五了。」呂應裳咦了一聲看著官差老態龍鍾好似**十歲人瑞(?)沒想竟與自己同年。他細細去看那官差的臉面不由又是一愣只見此人雖是彎腰駝背滿頭霜白實則五官極為挺拔竟是個天生做官的好樣貌。
呂應裳早年也曾住過京城人面極廣他越瞧越覺得此人眼熟忙道:「這位差爺敢問您貴姓大名?」那差人別開了臉低聲道:「免貴姓鞏」
鞏字一齣呂應裳立時‘啊’了一聲看當今朝中第一鞏姓之人自屬正統軍‘掌印官’鞏志無疑此人早年出身長洲也是公門中人想來**不離十這官差必是鞏志的親戚方才給安排到京城當差。他曉得正統軍是朝廷紅人忙拱了拱手致意到:「失敬失敬原來大哥姓‘鞏’啊敢問您與正統軍的鞏參謀如何相稱?」
「若林兄抬舉了。」那官差嘆道:「小人不過與鞏師爺同姓而已豈敢高攀?」
「若林」二字一齣呂應裳更感詫異沒料到對方居然知曉自己的別字他反覆端詳對方的五官思索這輩子識得的鞏姓之人忽然間「咦」了一聲忙道:「等等!大哥以前可在宮裡當過差?」那官差無意回話只把臉轉了開來這會兒練臉面也不想示人了。呂應裳卻不放過他只轉到那官差面前細細端詳之後猛地雙手一拍大喜道:「我想起來了!尊駕就是‘御前四品帶刀總護衛’‘金吾前衛都統領’鞏正儀鞏大人!對吧?」
聽得長長一串官名那官差把頭垂得老低好似滿腹辛酸無言以對。呂應裳卻是興高采烈看這鞏正儀威名赫赫景泰年間曾坐鎮皇城與‘李揚鷹’‘秦仲海’並駕齊驅合稱御林軍四大猛將豈同小可?難得遇上了舊識大喜便問:「鞏都統您以前不是金吾衛統領麼什麼時候改行做官差了?」
正要追問內情忽見鞏正儀伸手拭面兩行老淚滾來又滾去已是眩然欲泣。呂應裳嚇了一跳忙把寒暄話收了回去低聲道:「鞏大人聽說聽說您在宮裡當差時一個不巧竟給麗妃誣為京城第一男子漢後來後來就給皇上調去守城門了真此事麼?」鞏正儀心下一酸把手揮了揮有氣無力。呂應裳更好奇了追問道:「鞏都統聽說您看守城門時到處追打麗妃之後便給連降二十八級前無古人後無來者這傳聞可是真的麼?」
「姓呂的!你有完沒完!」鞏正儀火了霎時握緊九環刀大怒道:「大家都是養家餬口的人你這般譏笑於我是何居心?」呂應裳慌忙搖手:「沒有居心沒有居心都統大人莫要動氣大家隨口聊聊而已。」
聽得「都統」二字沒住口的送來鞏正儀更悲了便將九環刀重重還入鞘中正要灑下老淚卻聽「隆隆」之聲大作背後一股塵煙席捲而來聽得有人提氣大吼:「讓路!讓路!」
快馬隨後而來隨時會撞傷行人呂應裳吃了一驚忙側身閃避任憑對方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