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盧雲淚流滿面已是泣不成聲韋子壯也不禁百感交集他擦著眼角淚水嘆道:「起來說話吧。留得老命在不怕沒柴燒。反正姓韋的以前也不是白麵小生燒爛了臉照樣吃喝嫖。」
眾人聽他言語如此坦然莫不暗自欽佩。一旁貼木兒滅裡便彎下腰來把盧雲扶了起來。靈智取出了一條手帕便讓盧雲擦臉。
盧雲吹淚道:「韋大哥……你……你的家人呢?他們……他們還活在世上麼?」
多年不見盧雲第一句問的便是這個。自讓韋子壯大為感激忙道:「你放心吧。那晚有人搶先一步帶著我的妻小離開北京。」
盧雲大喜道:「是誰?」
韋子壯緊緊握住盧雲的手微笑道:「猜一猜吧我為何會投入‘義勇人’?」
盧雲啊了一聲道:「是……是義勇人的領救了他們?」
韋子壯哈哈一笑卻不多言只摟住他的肩頭笑道:「先別說我的事了倒是你呢?聽說你這幾日邪念頓生已成武林第一採花淫賊了是吧?」
盧雲微微一驚道:「什麼採花淫賊?此話從何說起?」
韋子壯笑道:「據咱們義勇人的探子回報好像有人拐跑了一位‘蘇夫人’十來日里雙宿雙飛把這美女糟蹋得十分盡興可有此事啊?」
盧雲愕然道:「蘇夫人?誰是蘇夫人?」
韋子壯笑道:「蘇夫人孃家姓瓊。」
聽得此言盧雲立時想起了瓊芳隨即想起蘇穎已是悚然大驚:「韋護衛你……你可別胡說八道我和瓊姑娘萍水相逢哪有什麼私情?」
韋子壯嗔嗔笑道:「好吧這樁公案暫且壓下倒是楊夫人的事情卻又是怎麼回事啊?」
盧雲喃喃皺眉:「楊夫人?……這又是誰?」
韋子壯道:「楊夫人孃家姓顧。今晚去布莊買布。」
盧雲大驚失色沒想自己在寶慶布莊巧遇舊情人卻給察覺了。顫聲道:「你……你怎麼會知道此事?」
韋子壯笑道:「莫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據咱們義勇人的密探指出聽說盧大人的面擔還弄丟了是麼?」
對方無所不知無微不至當真神通廣大之至。盧雲神色大窘面紅過耳已是不知所措韋子壯附耳道:「別難為情啊你在水瀑裡熬了十年一點原陽未洩難免神志錯亂。我看你還是趕緊去宜花院消消火吧別老是亂瞄人家的老婆鬧得京城婦女人人自危了。」
楊夫人、蘇夫人全成了枕邊人那是什麼模樣?盧雲面色更窘忙換了個話頭道:「韋大哥你怎麼知道我會京城來了?」
韋子壯想也不想徑道:「小武在揚州見到了你。」
盧雲低聲道:「小武?……是崇卿孩兒麼?」
韋子壯笑道:「人家都二十來歲了還說什麼孩兒?」
他頓了頓又道:「過年前小武去了一趟江南恰巧在那兒遇上了你此後訊息傳出各方人馬全知道你回來了。」
盧雲點了點頭原來早在江南便走漏了訊息。他沉吟半晌又道:「我返京時曾在侯爺府上遇見一個高手身穿黑衣也是自稱為‘義勇人’這人便是崇卿吧?」
韋子壯道:「沒錯你一回京城便成眾矢之的。小武怕你遇上麻煩便從紅螺寺裡悄悄跟著你沒想‘鎮國鐵衛’還是搶先了一步早派人在侯爺府裡守株待兔。」
盧雲嘆道:「這話倒是我在侯爺府見到了胡媚兒她給了我一封信勸我留在京城當官。」
「當官?……」韋子壯哈哈大笑「當你個屁官!你還以為是中狀元、做翰林麼?還不是要你替客棧跑腿?」
盧雲愕然道:「客棧?什麼客棧?」
靈智解釋道:「客棧就是‘鎮國鐵衛’的別號。旗下共有六名賬房。今晚你遭遇的人馬便是四當家金凌霜的手下。」
盧雲醒悟道:「原來如此那……那胡媚兒呢?她是幾當家?」
話聲未落便聽韋子壯嗤之以鼻:「什麼年頭了還輪得到她出頭?告訴你這幾年胡媚兒已成了低三下四的丫鬟專給人家帶孩子啦!」
盧雲吃了一驚他今夜雖曾與胡媚兒會面卻沒聽她提及此事忙道:「她……她成了人家的丫環?你……你聽誰說的?」
韋子壯冷冷地說道:「聽誰說的?你去問伍定遠的老婆不就明白了?」
盧雲愕然道:「豔婷?她……她收了胡媚兒當丫頭?」
韋子壯道:「當然是她了。若非是她?誰敢把這妓女留在身邊?」
盧雲忖想半晌道:「不對啊……這……這豔婷不是和胡媚兒有仇麼?為何要收她當丫鬟?」
韋子壯嘿嘿笑道:「你說反了吧?若非是想報仇又何必收來當丫鬟?」
聽得內情如此盧雲不由也恍然大悟了。現世報、來得快。當年‘百花仙子’辣手害死張之越下手兇毒誰知今日自己卻落到了豔婷手中這幾年想必飽受折磨落得生不如死了。
想起自己與胡媚兒的情分盧雲微起不忍之意道:「真是生受她了。」
韋子壯罵道:「生受個屁?看你沒見識你怎不想想這姓胡的以前陪誰上床?」
聽得韋子壯說話難聽之至盧雲不由咳了一聲喃喃地道:「是……是江充對麼?」
韋子壯冷笑道:「懂了吧?當年豔婷抓住了胡媚兒本想拿來大卸八塊做成*人幹什麼的誰曉得這妓女在江充身邊混的久了早學得一身吹捧功夫一見豔婷的面登時拿出了畢生本領把她捧上了天肉麻無比。這豔婷也是個天生下賤的見得胡媚兒這等馬屁人才怎捨得殺她?現下這兩個女人一個爛、一個賤蛇鼠一窩弄得京城裡妓院也似臭不可聞哪!」
這韋子壯給燒爛了臉性情與當年大不相同了。看他滿腔的憤世嫉俗說起話來非‘爛’即‘賤’只不知他何以這般痛恨豔婷竟也把她罵的如此不堪。
念在武定遠的情分上盧雲登時嘆了口氣揮了揮手示意他不要再說了。
眾人閒聊幾句眼看眾漢子解下了面具各自收拾刀劍道具想來是要離開了。盧雲忙道:「韋大哥你……你會帶我去見崇卿吧?」
韋子壯道:「別急!我一會兒先帶你拜見咱們領。到時再聽他吩咐。」
盧雲愕然道:「你們領?他……他和崇卿有何干系?」
韋子壯道:「他是崇卿的朋友平日小伍若是遇上了麻煩必然向他求援。」
盧雲點了點頭方知崇卿與‘義勇人’淵源極深低聲又問:「韋大哥我……我看崇卿身上也有個印記他……他也是‘鎮國鐵衛’的人麼?」
韋子壯嘆道:「是啊他十四歲那年性情大變從此與咱們領結交也開始憤練武。一年之後他便投入了‘鎮國鐵衛’成了客棧的‘龍影太子’。」
回思崇卿的兇惡嘴臉盧雲不由長嘆一聲道:「這孩子……這孩子究竟是怎麼了?為何變成這模樣?」
韋子壯道:「你想得知內情自己去問武定遠。」
盧雲愕然道:「定遠?他……他知道兒子投入‘鎮國鐵衛’?」
韋子壯道:「我已經說了這事你得自己去問武定遠。」
盧雲愕然道:「為什麼?」
韋子壯道:「有些話外人不好來說。你得自己問他。」
盧雲心下一凜已知此事涉及了伍家得**方才不足為外人道。他深深吸了口氣又道:「韋大哥你……你們知道我掉入了白水大瀑布?」
韋子壯嘆道:「當然知道。那年胡媚兒回到了北京帶回了一柄劍、一個小嬰兒卻沒有見到你盧大人的影蹤誰不曉得你出事了?」
聽得‘小嬰兒’三字盧雲等時跳了起來慌道:「等等!阿秀!他在哪裡?你們有誰知道?」
盧雲與胡媚兒相會之時便曾向她打聽阿秀的下落誰知這女子卻板著冷冰冰的臉把自己毒咒了一頓至於阿秀是死是活、人在何處卻是隻字不提。此時盧雲關心情切嗓音竟然微微顫抖就怕阿秀有了什麼萬一。哪知眾人看入眼裡卻只眉來眼去嘴角都掛著笑。
盧雲見他們神色如此心裡更加慌張了正要追問這孩子的生死下落卻聽洞穴極遠傳來輕輕一響似有什麼人潛進來了。這聲響雖然低微卻瞞不住眾高手的耳去。靈智頷道:「金凌霜要攻進來了。」
韋子壯嘿嘿冷笑道:「客棧的狗腿子又來啦?他***大家先換個地方說話。甭跟他們羅嗦。」
正要轉身離開卻給盧雲拉住了焦急道:「先別走你……你跟我說阿秀……阿秀他還活著嗎?」
眼看盧雲又驚又怕目光中滿布自責之色就怕阿秀早已不在世上了。靈智撫了撫他的背心安慰道:「放心神秀極好。他活潑健壯早已長成一個大孩子了。」
盧雲眼眶一紅低聲道:「他……他在哪裡?我可以見到他麼?」
靈智微笑道:「跟我們來吧見到了義勇人的領即便什麼都明白了。」
說話間洞穴裡腳步聲漸漸逼近只在百尺之外韋子壯立時吹熄了燈火道:「大家跟我來。」
在場高手極多除了盧雲韋子壯之外尚有帖木兒滅裡靈智方丈等人自不必畏懼‘鎮國鐵衛’。只是此行既是為與義勇人的領會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也不必節外生枝。
眾人由韋子壯領隊一路向洞穴深處而去。沿途經過每隔幾尺便見一個坑道這地底水脈錯綜複雜竟如迷宮一般。眾漢子卻是熟門熟路一路左拐右轉想來都走慣了。盧雲看著便道:「韋大哥你們平常都躲在這兒嗎?」
韋子壯道:「地上一切全是‘鎮國鐵衛’的地盤地底九幽之處卻是咱們義勇人的巢穴。」
盧雲點了點頭又道:「他們……他們沒派人進來搜捕嗎?」
韋子壯冷冷一笑:「你以為我的‘夜行刀’是練來幹啥的?」
盧雲微微頷十年不見韋子壯武功大進早已脫出當年‘八卦遊身掌’的格局武功比之當年強了何止一倍?想來‘鎮國鐵衛’若是硬闖進來必有無數陷阱暗器伺候當是傷亡慘重了。
盧雲又道:「你們是怎麼找到這水道的?」
韋子壯道:「正統元年夏全京水井一起幹枯半年後鄰近各省也受波及大家都說這是天罰怪得離奇。咱們領精通風水堪輿之術於是率先潛入井中察看地底水脈動向這便給他找到了這個棲身之所。」
盧雲楞了楞道:「什麼?你們領精通風水?」
靈智介面道:「沒錯義勇人的領熟知風水除此之外他還精通奇門遁甲五行生剋之術算是一位奇人。」
盧雲忙道:「大師也會看面相麼?與這位領相比卻是誰高誰低?」
靈智嘆道:「知州這是折煞我了。在下雖略知命理可要與人家的道術相比卻如初出茅廬相距豈能以道理計?」
靈智精熟命理當年曾預見武定遠日後的富貴極品根底自當不俗誰知卻出此自謙之詞?盧雲頗有不信之意便道:「這人高姓大名?可否賜予在下知道?」
韋子壯咳了一聲欲言又止間卻聽靈智坦然道:「不瞞知州這位領姓祁人稱祁郎中便是。」
盧雲聽這名字耳生便只微微皺眉道:「我……我以前識得這人麼?」
靈智還未回答韋子壯便又急急轉了回來大聲道:「方丈夠了!別再跟他說了!」
盧雲疑惑道:「韋大哥何出此言?莫非你信我不過?」
韋子壯哼道:「你這人一向守不住秘密還是少說為妙。」
盧雲氣往上衝大聲道:「什麼話?盧某此生講信重義豈是通風報信之人?罷了!罷了!我走便是了。」
說到氣憤處袍袖一拂轉身便走韋子壯嚇了一跳忙拉住了他慌道:「幹什麼!幹什麼!幾年不見一句話便得罪你啦?」
盧雲滿心不快仍不願說話靈智便安撫了:「知州別動怒其實韋先生也是好意。想你秉性忠良本事又高當然不受威脅利誘可一旦你的親人受了挾制逼迫閣下卻該怎麼辦?」
靈智不愧是少林方丈一語便道破了盧雲得弱點。想他天性剛強縱給千刀萬剮亦能守口如瓶。可若有人抓住了他的至親至愛稍加折磨拷打後恐怕盧雲便要慨然赴死任其擺佈了。想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還是別讓他得知為妙。
盧雲想想不錯便也嘆了口氣道:「也罷不問便不問那他為何要見我?」
靈智道:「你能應驗他卜出來的最後一卦。」
盧雲大吃一驚反問道:「最後一卦?」
靈智淡淡的道:「他相信這場歷時十年的大戰終會在你的手上結束。」
盧雲更吃驚了慌道:「什麼?」
韋子壯咳道:「大師拜託你少說兩句別嚇跑他了。」
今夜入洞以來韋子壯始終神神秘秘看他欲言又止的模樣八成有什麼事瞞著自己。
盧雲滿心疑惑腳步便慢了下來靈智便又安撫道:「盧大人放心吧這位‘祁郎中’並非什麼牛鬼蛇神他之所以會給人稱為‘郎中’純是因為他是個大夫。」
盧雲愣道:「大夫?他……他不是熟知風水嗎?」
靈智微微一笑道:「盧大人醫理之上還有一層道理你曉得是什麼?」
盧雲茫然搖意示不知靈智便自問自答了含笑道:「命理。」
盧雲愕然道:「命理?」
靈智微笑道:「這位領同知州一般也都是聰明絕頂的人。他憑著一本經書入門無師自通練成了世上罕有的針灸術熟知人身一切氣血迴圈。不過他看診時卻現了一些奇事有些病人看似給他治好了可不久便即復;有些病人看似沉痾難起藥石惘然誰知久而久之卻能不藥而癒。於是他便懂了原來醫理之上還有一層道理。」
盧雲啊了一聲道:「便是命理麼?」
靈智含笑道:「沒錯。人的壽算其實都已經註定好了。他們的生老病死都有一層因果倘使參不破這層道理縱使知其病灶竭心診療至多隻能醫一時卻也不能醫一世醫之何用?於是他便以醫理為根基開始鑽研命理。」
盧雲聽出了興趣忙道:「何謂命?」
靈智道:「命者先天之性也形於內為‘氣’形於外為‘運’氣衰而運衰運衰而命竭故良醫為人把脈不只觀臟腑查氣血也往往趁機觀看病人的手相面相以名其一生之榮枯。」
盧雲嘆道:「大師所言已是巫醫之道了。」
靈智微笑道:「殷商遠古之時醫巫本為一家何足為怪?」
盧雲飽讀經書自知殷商時醫者必也占卜故稱巫醫。這些人焚燒龜甲以測吉凶漸漸才有日後的易經命理。他點了點頭又道:「聽大師如此說來此人醫術之精莫非還強於青衣秀士了?」
靈智微笑道:「青出於藍而青於藍。青衣秀士的醫術是九華祖傳僅能治一時之病。義勇人領的針術卻更勝一籌能治一世之患。」
‘青衣秀士’便是今日怒蒼的總軍師昔日他曾求道於九華醫術精湛天下無雙誰知竟有人自稱本領強過了他?盧雲沉吟半晌又道:「也罷這命理又與風水何關?」
靈智道:「醫理之道可測常人一時之榮枯;命理之道可知凡人一世之吉凶;至於風水地理之道則可察一家一姓、上下三代之興亡。」
盧雲哦了一聲道:「這麼說來風水便是最高的學問了?」
靈智搖頭道:「風水之上尚有一理便是天理。此理隱藏於星象之中若能洞之察之可測天下之動靜。」
盧雲微微一驚方知這義勇人的領非同小可竟是上通天文下知地理無所不知忙道:「如此說來這人能預知天機了?」
靈智微笑道:「知州果然聰明。醫理治一時之疾命理治一生之病地理則能治五湖四海、山川百嶽之患到得三者俱精之日便能為天下把脈此即太平之術也。」
命理、地理、天理合稱‘三元’。天下儒生所求無多但盼處世以智、修身以仁、立心以勇此為‘三達’之境界。然而三達再高探究的也只是君子立身的道理是以道家羽士不以此為滿足他們觀察命理內在外觀五湖四海到得至高境界便能仰視星象探究天機從而找出‘天地人’三元之法號稱術數。
盧雲是孔門儒生少語怪力亂神思索半晌卻又不置可否起來道:「大師不是學佛之人麼?豈能談這些玄學命理?」
靈智笑了笑欠身道:「知州責備的是。我輩學佛之人種三世之因求今世正果本不該談這些術數。不過在下先天有個智慧障故也沾了些旁門左道。」
佛法慈悲只論後天修行不信先天之命盧雲雖是儒生亦知其詳。靈智見他有些不以為然便道:「知州本乃絕世之才若有心探究天命我願傾囊相授。」
盧雲早年在顧嗣源府上常書僮時也曾一度動念求道這番話若在他年輕時聽來自當怦然心動可此時人過中年愛的怨的、悲的喜的都不會再變了他輕輕嘆了口氣道:「天命與夫子之道不可得而聞也。」
靈智微笑道:「輪迴六道、看似無常實則有其恆常。知州本乃上智之人難道不想探究自己的天命?」
盧雲搖頭道:「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縱知天命又如何?」
這話脫自論語為政第二篇意思是說一個人心裡若沒了善念縱使衣冠楚楚、知書達禮還不是個斯文敗類?盧雲以此明志自也表明對天命的看法。
靈智聽他屢番推託不由哈哈笑了:「孔子曾說:‘君子三畏’看來盧大人也如孔夫子一般同樣畏知自己的天命了。」
聞得此言盧雲全身震動竟然答不出一個字來了一直以來盧雲都不想回到京城其實理由只有一個他害怕得知自己的‘天命’。
天命者宿命也。千萬年來世間萬物哪個每不是強者生、弱者死這‘優勝劣敗’的至理正是誰也逃不掉的宿命。即便強如‘秦皇漢武’若想成功立業一匡天下也得順著這條路來走。一旦背叛了這層至理縱以孔夫子之賢、孟夫子之能也要落得一事難成、抑鬱而終。是以孔夫子曾說:‘君子三畏’其中開宗明義的第一個恐懼便是‘畏天命’。孔子五十才知天命當他得知此生宿命的一刻稱作‘仲尼泣麟’。七十長者聞子路死於道竟痛苦滂沱而若不自禁感生不逢時死不得所悠悠亂世吾心已孤吾命將絕這就是孔子最後的‘天命’。天道無親以強者為親。在這殘忍的人世間連孔夫子也不禁落淚了故而老子說:「柔弱者、生之徒」佛家說:‘轉世輪迴’各門各派都懂了上蒼的本意卻只有儒生不懂。
幾千年來他們既不懂順天應人之法也說不出什麼轉世輪迴的奧秘。他們不斷鼓舞自己計程車氣總說天下無道他們便要‘替天行道’上天無心他們便要‘為天地立心’然而逆天而為的下稍卻只有無語問蒼天。
念及顧嗣源之死盧雲以袖掩面淚水竟是奪眶而出。靈智猜到了他的心事輕聲勸道:「盧大人輪迴六道自有其因果你若想闖出一番事業便得順著上天的心意行事知道麼嗎?」
盧雲拭淚哽咽:「上天的心意?那是什麼?」
靈智道:「不妄度不疑心你只要虔誠恭敬自能體會我佛指引你的道路。」
聞得此言盧雲默然半晌輕聲道:「大師謝謝你的開示。不過我從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經選了一條路。」
靈智楞住了:「什麼路?」
盧雲沒有回答他低著頭默默無語那身影雖然孤單卻也隱隱告訴了靈智一件事。
根本沒有回頭路十年之前盧雲就已經做出了抉擇他一定會把這趟路走完。
甬道里一片寂靜人人各懷心事誰也沒吞齒。良久良久眼看靈智還想再勸盧雲便打斷了說話輕輕道:「大師別老提我的事倒是你自己尼?你這幾年究竟生的什麼事怎麼江湖上都說你失蹤了?」
靈智微微嘆氣:「怎麼?還有誰在找我麼?」
盧雲道:「我曾在永定門一帶見到靈音大師。他一直在尋訪你的下落。」
少林四大神僧合稱‘智定音真’盧雲曾在京城一處陋巷遇見靈音和尚曾聽他提起往事好似十年前靈智方丈不告而別就此失蹤誰也不知他的下落。殊不知當年的方丈其實早就返回了北京他便是面前這位溫文儒雅的‘林先生’。盧雲輕聲道:「大師你這幾年究竟去了哪兒?可以說說麼?」
靈智回思往事饒他五蘊深藏四大皆空還是不免怔怔嘆了口氣:「實不相瞞正統元年春我從少林寺後山出一路去了西域。」
盧雲愕然道:「西域?」
靈智拍了拍帖木兒滅裡的肩頭嘆道:「這十年來我託態在帖木兒汗國治下直到去歲方才回來。為免走漏風聲我不得不蓄還俗改回俗家姓氏。」
盧雲微微一凜忙道:「大師你……好端端的為何要遠走他鄉?」
靈智輕輕地道:「十一年前我獲知了天機。」
盧雲驚道:「天機?」
靈智嘆道:「天機者不可洩漏之事也。自從得知天機後我曉得自己大禍臨頭。為免連累同門不得已而離寺避禍。」
靈智見識之高、武功之深可說天下罕見若連他也覺得自己處境堪虞足見這‘天機’何其隱諱卻又何其重大。盧雲微感悚然忙道:「大師到底這天機是什麼?」
靈智道:「天機就是預言。」
盧雲愕然道:「預言?這……這是從那兒生出來的?」
靈智道:「景泰朝最後一年怒蒼群雄曾至我少林拜山盧大人想必還記得此事吧?」
盧雲頷道:「我知道。這是為了天絕大師羈押‘潛龍’一事對麼?」
聽得‘潛龍’二字滅裡臉色大變韋子壯也是咳了一聲靈智卻是容情如常道:「沒錯。那年怒蒼山克將復興朝廷裡也是暗潮洶湧我擔憂大戰將起便去丹陽小鎮拜訪一位前輩。」
盧雲沉吟道:「前輩?哪一位前輩?」
靈智道:「我去見寧不凡。」
盧雲啊了一聲:「寧不凡?他……他不是退隱了嗎?」
靈智嘆道:「他之所以退隱其實就是因為知道得太多。那時天下氣運將換我猜測他曉得一些內情便想過去探聽誰知此人守口如瓶我與他談了良久不得要領便悶悶而歸沒想回程時卻大有斬獲。」
盧雲微微一凜:「大師見到了什麼?」
靈智道:「回程路上我遇見了一個人他對我占卜了四卦語言十年後即將生的四件大事。」
盧雲聞言大驚:「此人是誰?」
靈智嘆道:「這人便是今日義勇人的領。」
古來便有所謂‘卦象識言’如燒餅歌推背圖等等莫不是推測百年千年大事只沒想早在十年前便有人預測了今日之事。盧雲深深吸了口氣又道:「他——他是怎麼跟你說的?」
靈智道:「第一卦是神僧之死第二卦是景泰覆滅第三卦則是天下大旱。」
聽到此處全場都緩下腳來了盧雲顫聲道:「神僧之死?這位神僧就是——就是天絕大師麼?」
靈智嘆了口氣微微頷。
十年前景泰覆滅正統復辟朝廷大臣接連垮臺此後文楊武秦翻臉成仇觀海雲遠也分崩離析至今仍無見面餘地這一切追根究底全起源於天絕之死。
滿場靜默之中只聽靈智嘆道:「想我自己也是命理術士當是聽的識言光怪陸離便只一笑置之事後我返回寺中不及一個月少林怒蒼便已開戰其後我天絕師叔一死應驗了第一卦我才醒悟過來方知這個卦象全是真的即將一一生。」
盧雲心下駭然忙道:「那——那後來呢?大師可有應變?」
靈智幽幽的道:「也許是造化弄人吧那時我天絕師叔已死局面已不可為我想起剩下的預言自是惶惶不可終日。我反覆忖想後便決定找上伍定遠盼能與他聯手。」
盧雲驚道:「定遠?你找上了定遠麼?」
靈智嘆道:「伍定遠三奇蓋頂能應驗命理中的九五龍飛之卦正道中人若能託庇在他的羽翼下自能扭轉幹坤。可惜他並無遠見一聽事涉朝政便已掩耳疾走。」
英雄造時勢時勢造英雄伍定遠是順勢而起的豪傑卻非扭轉時局的英才靈智找上了他自如緣木求魚。盧雲情知如此只得嘆了口氣道:「後來呢你怎麼辦?」
靈智道:「伍定遠拒絕了我可這些卦象卻一一逼近。我長考數日雖知天意不可為卻還是決定上幹天和做出最後一搏。」
盧雲顫聲道:「最後一搏?你——你做了什麼?」
靈智道:「你可知道永定河畔那一槍——你——你說的是——?」
靈智嘆道:「想起來了麼?十一年前有人在永定河畔策動了一場刺殺險些將柳門第一大將楊肅觀射死你可曉得這是誰下的手?」
盧雲顫聲道:「就是——就是大師你麼?」
靈智道:「沒錯。當時出手射殺楊肅觀的便是區區在下。」
十年前楊肅觀兵敗少室山四面楚歌先是忤逆了景泰皇帝慘遭格籍為民其後又在永定河畔給人刺殺從此墜入滔滔河水不知所蹤。當時盧雲潛心推想本以為這是江充所為抑或有人揣應上意這才策動暗殺。沒想此事與大臣一概無涉竟是他的同門師兄靈智方丈所為?
盧雲越想越是駭然忍不住便向後退開了了幾步顫聲道:「大事你—你為何要開槍打他--他--他是你的師弟阿--」
靈智道:「盧大人你可知義勇人的全名叫做什麼?」
盧雲茫然搖頭卻聽韋子壯介面道:「反楊十大臣善穆義勇人。」
盧雲愕然道:「反楊?」
靈智道:「正是反楊。昔日江劉柳三大派中以劉敬最為把細城府也最厲害偏偏此人死得最早待到我天絕師叔再死整個景泰王朝已是覆滅在即當時情勢危急江充柳昂天都已束手無策我再不先下手為強誰能扭轉大局?」
盧雲顫聲道:「且慢景泰朝覆滅這——這和楊肅觀有何干系?」
靈智淡然道:「盧大人你知道正統之寶是怎麼現身的?」
‘正統之寶’盧雲幾乎要跳起來了他滿身急汗顫聲道:「就是那塊傳國玉璽麼?」
靈智嘆道:「你說對了。這正統之寶本是朝廷二十四璽之傳說它於武英十五年失蹤落入也先可汗之手其後也先覆滅這塊玉璽還是不見蹤影。也因這般神秘當年正統之寶現身禁城人人都說武英皇帝即將復出立時讓景泰皇帝大亂陣腳。」
當年景泰皇帝所以一敗塗地正是因為自亂陣腳。他先廢江充後誅柳昂天剪除自己的羽翼之後卻把兵權扔給一群小人撫今追昔這一切的喪心病狂竟是給那方玉璽逼出來的。盧雲顫聲道:「如此說來那——那塊正統之寶——其實是楊肅觀找出來的?」
靈智淡淡的道:「答對了自從我在永定河畔失手他便拿到了正統之寶。」
盧雲喃喃愕然:「你——你是怎麼知道的?」
靈智笑了一笑道:「盧大人這得問你了。」
盧雲更為驚訝了:「問——問我?」
靈智道:「當年我天絕師叔圓寂之時你可有聽到什麼遺言?」
盧雲全身大震當年天絕神僧身死之時他曾隨侍身側便也得知「金水橋畔龍吐珠少林佛國大旱年」這兩句識言那時秦仲海千般告誡要自己萬萬不可外傳否則天地會有大變動此刻聽靈智再次提起此事竟如五雷轟頂茫茫然不知所措。
靈智道:「玉璽現世後情勢急轉直下我明白新皇復辟後中原已無立錐之地便連夜潛逃西域義勇人的領也被迫轉往地下其後他以柳昂天的名義號召朝廷義士歃血為盟合稱‘反楊十大臣善穆義勇人’。」
說著朝韋子壯望了一眼道:「當時這位韋君已然入會說起善穆這兩個字還是他出的主意。」
盧雲越聽越感驚怕方知這場政變其實早有跡象可循只是各方勢力事前一無所悉上起江充柳昂天乃至於景泰皇帝自己竟是前後摔入谷底無人能逃脫劫難可此事真是楊肅觀所為麼?他與武英皇帝毫無淵源為何要下這個毒手?
正駭然忖想間忽聽韋子壯道:「盧雲你已經見過大掌櫃了吧?」
想起那位大掌櫃盧雲全身冷汗不覺涔涔而下便點了點頭韋子壯又道:「聽說你和他動過了手是麼?」
盧雲嘆了口氣再次點了點頭韋子壯道:「你打贏了麼?」
聞得此言盧雲竟是無話可說連頭也沒法點了。眾人看在眼裡都曉得他輸的極慘靈智道:「盧大人你和他動手時身旁定有同伴在場?是麼?」
盧雲低聲道:「是除了崇卿之外尚有點蒼山華山神刀門的幾位朋友此外尚有一位蒙古高人——」
靈智打斷了說話道:「結果這些人全都幫不上忙凡給對方拿來運用了對麼?」
盧雲呼吸微促低聲道:「大事你——你是怎麼知道的?」
靈智微微苦笑道:「諸位朋友你們聽過六道輪迴麼?」
‘六道陣’名氣何其響亮武林中誰人不知誰人不曉?眾人紛紛點頭:「聽說這陣法是少林寺鎮寺之寶是麼?」
靈智嘆道:「沒錯我少林共有五套禁傳神功相傳五大邪功若能以佛門心法引領便能返邪歸正成為一套無敵陣勢這便是六道陣的由來。不過長老們言之鑿鑿實則寺中腦心裡都清楚得很這傳聞是假的。」
「假的?」眾人瞠目結舌喃喃問道:「此話怎說?」
靈智道:「禁傳神功太獨太專便算以易筋經達摩心經引領彼此也還是難以搭配在我年輕之時就從未見過寺中長老演練過這套陣法。」
盧雲起疑道:「這——這陣法和我今夜的遭遇有關麼?」
靈智搖頭道:「當然有關在我天絕師叔閉關前這陣法本是拿來嚇唬外人的只能算虛言空談不過在我師叔閉關二十年後六道輪迴卻是真有其事。」
眾人茫然道:「何以如此?」
靈智嘆道:「他找到了一個心法世稱天決。」
盧雲跳了起來大驚道:「天決?」
靈智嘆了口氣道:「我天決師叔是不世出的武林怪傑他費了二十年功夫總算找到了一套統馭之術可以分化旁人的真力也可以糾結眾力使其秉承上意萬眾一心共抗強敵。這套分合心法便是我少林最後一套禁傳神功天決。」
武林沒有必勝的武功卻有一套必勝的陣法這便是六道輪迴有人說這傳聞是假的有人說是真的眾說紛紜莫衷一是沒想到天絕僧其實早已跨過了最艱難的一步創出了精微奧妙的天訣。
今夜盧雲給大掌櫃壓著打全然還不了手這並不是因為他的內力不及此人而是對方的心法前所未見好似足以統馭天下一切內力方才讓他身陷重圍。他低頭忖想忽地駭然道:「等等!天絕大師只有一個弟子這麼說來這位大掌櫃便是——便是——」
靈智嘆了口氣正要回話忽聽甬道深處傳來低語:「天聽自我聽天視自我視——神劍主人——君臨天下」
忽然間地道深處彷彿飄起了陣陣鬼哭讓人大感陰森盧雲滿身驚懼看他今夜才與‘大掌櫃’動過手自也聽過此人說話。看過適才那嗓音無喜無怒平平淡淡竟與那‘大掌櫃’好生神似滅裡握緊雙拳正要上前察看卻給韋子壯攔住了:「沒事是自己人。」
聞得此言盧雲如何肯信。一旁帖木爾滅裡也犯上了疑心立時道:「林先生究竟怎麼回事?」
靈智道:「別擔心。方才說話的那位便是義勇人的領。」
滅裡一臉錯愕正要把話問個清楚韋子壯卻矮下身子率先從一條水道爬了進去。
眼見靈智尾隨而入眾漢子也跟著走了。盧雲與帖木爾滅裡互望一眼終究還是一先一後爬了進去。兩人爬不數尺穿過了洞穴眼前豁然開朗此地竟是一座極空曠的大洞穴。
盧雲遊目四顧只見靈智等人都到了但見洞中放置了十張空椅當是義勇人腦平日聚會之所。再看正前方卻有一座布幔燈光於後隱隱透出彷彿便是皮影戲的臺子。兩旁分站八名漢子人人腰懸鋼刀手提孔明燈想來是部屬之類。忽然間聽得一個聲音道:「勞煩諸位嘉賓遠道來此……敝會上下感激不盡。」
來人說話遲慢帶著濃濃的陝甘口音盧雲一聽之下不免又吃一驚:「定遠!是你麼?」
這說話聲純是西北腔一字一句都與伍定遠極為神似盧雲驚疑不定正要朝布幔靠近忽然洞中燈火全熄什麼也瞧不到了。
黑暗襲來猝不及防盧雲大為錯愕正要提聲喝話卻給韋子壯拉住了只見他豎指唇邊搖了搖頭:示意自己稍安勿躁。
正看間那布幔慢慢亮了起來只見光芒幽幽暗暗映出一個人影想來便是義勇人的最高腦了聽他淡然道:「方丈大師十年前匆匆一別沒來得及給您餞行說來真是失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