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丁茫然道:「救我?少爺要救我什麼?」阿秀大喝道:「天下大亂、萬佛烽火!末世已經到了!你還不知死活麼?滾了!」隨手找來一隻大麻袋將包子、點心全數扔了進去裝得滿飽還不忘多摸一顆橘子隨即直奔鯉魚池便要叩見孃親。來到了鯉魚池畔四下陽光普照清風徐吹已在春暖花開時分阿秀忽然有些累了便放落了麻袋自言自語道:「先坐坐吧下午還要逃難可別把自己累死了。」手拿橘子慢慢坐了下來凝視著面前的大池塘。
這鯉魚池有個別名稱作「龍眼池」聽叔叔說這池塘是水神龍王爺的眼睛蓄著它的淚水。也是為此即使別家的井裡都沒水了這池子卻清澈如常數十年如一日至於這傳說是真是假阿秀也不管這許多反正自己只消沒渴著哪管水從哪兒來?
山不在高有仙則靈其實這「鯉魚池」之所以漂亮是因為孃親住在池畔當年她來了楊家爹爹便把樓閣讓給她當畫坊風景怡然清靜幽雅日常裡她得了空閒必在樓裡待著有時畫畫兒、有時填填詞除了小阿秀誰都找她不著。
阿秀坐在池邊手拿甜橘剝開了果皮隨手扔到地下不忘多吐一口痰反正餓鬼打來了人間一切都要化為烏有又何必保持什麼整潔?不嫌糟蹋氣力麼?心念於此更朝花圃拼命亂踩便死也不留遺憾。阿秀嚼著橘子伸了懶腰索性躺平下來一邊吃橘子一邊抖腳哼曲說不出的愜意。
小孩子便是這樣先前嚷著逃難煞有介事可回到了家中卻又捨不得走了。他怔怔望向鯉魚池心道:「要是真打仗了我就看不到這池塘了。」心念於此竟然有些難過。世上的事總是難以兩全其美要想不上學便得餓鬼來可餓鬼來了京城又要打仗難免要害死許多人。阿秀嘆了口氣他趴在池畔自言自語:「怎麼辦呢?有沒法子讓餓鬼不來可又不必上學?那就可以一箭雙鳥了。」一箭雙鵰之事人間少有倒是魚與熊掌不可兼得時時有之。阿秀有些愁忽見自己的臉蛋映在水上反照點點陽光竟是說不出的好看。阿秀心下大喜暗
贊在心:「原來我生得這般俊美以前都沒留意哪。」也是他小孩子心性一看自己樣貌如此神駿便把餓鬼的事情拋到了九霄雲外只管撥弄額望池自照正擠眉弄眼間卻又見到了那條玉佩。自小到大娘親便為自己縫了這條玉帶遮住了額頭只因阿秀的眉間有一個胎記天下無雙故須以玉石掩之免遭神鬼之嫉。阿秀呆呆伸起手來將玉佩解下凝視水中的自己。霎時又見到了那條狹長傷疤望來便像二郎神的天眼讓人一見難忘。阿秀呆呆摸著額間傷痕打小到大自己不知問過孃親多少回為何別人只有兩隻眼卻只有自己生了三隻眼娘卻顧左右而言它不肯多說。反倒是姨婆說他是天界投胎所以比旁人多了一隻眼乃是有福之人。阿秀聽了這鬼話之後卻也信了因為這段話也解開他心裡另一個疑惑為什麼他沒有爹爹?別人家的孩子有爹阿秀卻沒有。他從未見過自己的父親若不是常和別人家的孩子一塊兒玩怕還不知道世間竟有「爹爹」這玩意兒。
沒爹也好阿秀還有娘那就什麼都有了。只是到了六歲那年外婆過世孃親帶著他嫁入了楊家。阿秀也忽然有了一個「爹」那便是「楊伯伯」不過阿秀一點也不高興反而又哭又鬧他死也不肯改名就是不要做「楊神秀」他只要做自己的小阿秀。這時「楊伯伯」便親自過來開導他他說阿秀其實本就姓「楊」因為他額頭上那隻天眼便是「三眼二郎神」的記號。
二郎神名叫「楊戩」也是個姓楊的據說這位神明是玉皇大帝的侄兒英俊瀟灑、武功高強另還養了一頭威風哮天犬戰無不勝、攻無不克額上的神眼還會光。阿秀聽得自己是「二郎神」投胎真是大喜欲狂便開開心心地由了大家成了今日的「楊神秀」。幾年過去阿秀長大了見識一開自也曉得被人騙了。什麼「二郎神」下凡、什麼「天界投胎」、摔到豆漿鋪裡成了小娃娃遇上孃親叫媽媽全是騙小孩的胡說八道。只是他雖不再信這些鬼話卻也不再熱衷打聽神眼的來歷更不曾追問自己的生父是誰因為阿秀心裡明白他已經有了一個「爹」。打進楊家以來爹爹待他始終嚴厲有時更會拿藤條抽他阿秀嘴裡罵著其實心裡並未抱怨因為他明白爹爹真心待他若非是對待兒子誰會望死裡打?可是……可是……阿秀望向池水摸著自己的天眼不知不覺間淚水竟已盈眶。阿秀真正的爹到底是誰呢?他為何從不來探望自己?莫非他討厭阿秀這才遺棄了他?阿秀把臉埋在膝蓋裡低聲哭著。正自怨自艾間突然心
念一動:「等等不只是我方才那怪人也有一隻天眼他……他到底是什麼人?」阿秀是早熟的孩子打八歲以來便不信什麼「天眼佛睛」卻沒料到此事竟然有憑有據不獨是他世上竟也有人生了這隻「神眼」!適才親眼所見城頭上那名怪人與自己一模一樣他也是個三眼的他到底是誰?為何盯著自己猛瞧?還自稱認得孃親又說小時候抱過自己難不成這人便是……便是……
阿秀張大了嘴忍不住跳了起來顫聲道:「不會的不會的沒這種事!」
阿秀怕了起來慌張之下拼命搖頭偏偏那怪人的臉龐就是揮之不去那隻神眼兒如此清楚便印在他的眉心額間模樣位置與自己一模一樣。倘使……倘使他就是自己的生身父親那會如何呢?他會否登門造訪把自己從孃親手裡要了走?阿秀一顆心好似停下了依稀之間好似看到自己揮別了孃親隨著個陌生人去到了異鄉從此媽媽不見了叔叔不見了爹爹也不見了身邊卻多了一個三眼怪人咧嘴傻笑。阿秀嚇得牙關顫抖想起那人滿身窮酸八成是個窮光蛋自己若真與他相依為命那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霎時大哭道:「不要!不要!娘!您別把我送人啊!」駭然之下再也不敢胡思亂想了忙衝向了鯉魚池奔入了樓閣也是小孩兒走路不看地下方才來到門內突然腳趾一疼哎呀一聲頓時摔了個狗吃屎。阿秀疼哀哀地爬起罵道:「土地公你領錢不辦事啊?忘了本少爺是天界投胎的?怎不來保護我啊……」他喃喃苦罵凝目來看卻見地下放了一隻扁擔兩頭各一隻木櫃卻是街上看過的面擔。阿秀咦了一聲:「這是誰的東西?怎會放在這兒?」
此地是個小廚房孃親有時夜裡作畫累了多在這兒煮宵夜吃。沒料到孃親吃飯不過癮居然上街買了面擔回來莫非要在家裡賣面了?想到這個「面」字心裡忽覺不對勁好似自己聽誰提過什麼事情卻與賣面的有些牽扯?他想不明白卻不忘記報仇舉腳一踢朝面擔便是一腳誰知那木櫃做得牢靠只疼得他抱腳跳起哎呀哎呀地叫疼一路跳上樓去了。這處閣臺共計上下兩層下頭是廚房客間上頭才是孃親的居所他推開了門裡頭安安靜靜好似孃親還沒起床阿秀眨了眨眼走到床邊一看只見炕上蓋著一床棉被一名女子面向內裡露出滿頭烏絲秀宛如綢緞一般棉被底下還露出一雙晶瑩**雪白動人。阿秀咦了一聲暗暗驚訝:「孃的腿變白了?」娘是揚州人膚色也算白皙一類只是與爹爹、叔叔、奶奶相
比卻又輸了一大截。只是說也奇怪一個晚上過去孃的膚色變得雪白晶瑩彷佛羊脂寶玉一般莫非吃了什麼靈丹妙藥不成?阿秀呆呆看著眼看大腿就在眼前便伸手摸了摸打算體會一番。不愧是大腿入手滑膩摸來十分順手。阿秀眨了眨眼便又小心捏了捏。大腿微微一動縮回棉被去了。正驚奇間枕頭上秀流動床上女人轉過身來沉沉而睡阿秀凝目一觀不覺大吃一驚:「怪了?這……這女人是誰啊?」
面前躺了個姑娘約莫二十來歲長長的睫毛甚是漂亮膚色白皙臉頰也比孃親豐腴些。反覆看了幾眼心下猛醒:「啊呀!這不是芳姨麼!」
阿秀自也認得瓊芳過年前他去「魁星戰五關」看人比武當時便見到這麼一位秀氣的公子爺其後果然證實她是女人名叫「瓊芳」只是說來奇怪這芳姨明明是娟姨的朋友和娘不大熟卻為何睡到孃的床上?阿秀也懶得多想了反正床鋪柔軟上頭又睡了漂亮女人頓時睡意濃重哈欠道:「昨兒一夜沒睡先躺躺吧。」扔下了麻布袋急急爬到炕上打算與美女共枕一番。天氣寒冷被窩裡溫暖如春阿秀大覺舒坦他抬起頭來先瞧見芳姨的俏臉又聞到她身上的香氣不覺臉紅心跳暗想:「我要早生十年非娶她做老婆不可。」轉念又想:「不知她喜不喜歡小孩?那我又可以騙一個乾孃了。」當下拿出對付乾孃的辦法先緊靠懷中討其愛憐揩了些些油水之後手腳便抱了過去打算亂擠一通。「大膽!」哎呀一聲慘叫阿秀直滾了出去撞到了桌腳圓凳翻倒登時號啕大哭起來。棉被掀開瓊芳總算坐了起來。看她昨晚失眠好容易天亮時渾渾噩噩地睡了豈料睡不到幾個時辰便有蚊子叮上大腿癢得厲害其後還有東西爬上床來好似鬼壓身一般也是她天生悍勇二話不說一腳踢出果然踢下了一隻小妖。
掃除了妖孽煩惱全消。正想倒頭再睡卻聽床下傳來孩童哭聲瓊芳咦了一聲探頭去看只見床下倒著一名孩子額系玉佩呱呱大哭卻不是顧倩兮的寶貝兒子是誰?瓊芳過去只見過阿秀幾次稱不上相熟卻陡然下手打人不免有些過意不去忙道:「你……你叫做阿秀是吧?傷著你了麼?」阿秀善於假哭忙擦拭淚眼哽咽道:「好痛……骨頭像是斷了……」瓊芳嘆道:「誰要你溜上床來?不是自己討打嗎?」阿秀哭道:「那是我孃的床啊我怎麼知道你睡在上頭……還怪我呢……」
瓊芳想想也是道理偏又不善哄弄小孩只得咳了幾聲左顧右盼問道:「你
娘呢?起床了嗎?」阿秀悻悻地道:「我怎麼知道?我還想問你呢。」
瓊芳累了一晚此時渾渾噩噩聽得顧倩兮不在房裡也沒氣力多想什麼便又躺了回去吩咐道:「小阿秀先別吵我芳姨還得睡會兒。」捲起棉被正要鼾睡阿秀卻也爬了過來哈欠道:「我也好累啊借我點地方躺躺吧。」掀開了棉被自行鑽了進來。此時瓊芳身穿內衫棉被褪下便露出一身雪嫩肌膚尤其大腿粉嫩晶瑩更見奪目。只是阿秀年紀還小便也沒做什麼男女提防只任他躺到身邊問道:「你整晚沒睡麼?去幹什麼了?」「我撞鬼了!」阿秀哈欠連連嘆道:「昨晚我念經做法替結拜兄弟驅鬼誰曉得自己卻讓鬼抓走後來又見到百萬餓鬼殺向北京最後連三眼二郎神都降臨了真是活見鬼哪。」瓊芳啞然失笑:「什麼神啊鬼的就你這麼一隻小鬼而已哪來這許多鬼?」阿秀嘆道:「不信就算啦反正天下大亂了你自求多福吧。」說話之間睡魔真已襲來他打了個大哈欠便將棉被盡數捲起閉眼睡了。瓊芳也是睏倦之至將棉被搶奪回來再來補眠小憩。阿秀鼾聲大作睡得十分香甜慢慢靠到瓊芳懷裡忽然動了一動瓊芳「咦」了一聲低頭瞧了瞧阿秀待見小孩一臉天真無邪料想是自己多心便又閉上了眼。瓊芳閉目養神身旁立時眯開一雙小眼睛正是阿秀。他偷瞄了芳姨一眼便又輕輕動了動待聽她鼻息沉沉毫無知覺心下大喜正欲大大亂動忽覺臀上一痛啊呀一聲慘叫竟又飛下床去他骨溜溜地滾到門口還不及死皮賴臉屁股上又給踩了一腳霎時淒厲大哭:「哎呀!踩死了呀!」
一聲驚呼響起一名美婦急忙收腳卻是顧倩兮來了。她蹙眉蹲下扶起了阿秀道:「倒在地下做什麼?娘險些踩壞了你。」阿秀活該倒霉卻又不好明說實情只得含淚道:「地下涼快躺起來真舒服。」阿秀怪模怪樣已非一日顧倩兮面有慍色道:「怎麼玩了一晚才回來?娘不是要你天亮前回家麼?」阿秀慌道:「娘你不知道我昨晚遇鬼啦!」顧倩兮茫然道:「遇鬼了?什麼鬼?」阿秀忙道:「大鬼、小鬼、餓鬼!什麼都有!娘!我跟你說一件大事……」顧倩兮沒空來聽道:「有話一會兒說娘要招呼客人。」她放下一盤熱包子走到床邊問道:「妹子起來了麼?」瓊芳早就醒了忙坐起身來道:「對不住我睡晚了。」顧倩兮看來容光煥心情好得不得了笑道:「不打緊昨夜元宵本該讓你多睡會兒。」她取來一瓶藥
便在床沿旁坐下道:「手還疼麼?」瓊芳忙道:「不疼了。」瓊芳昨夜讓國丈毒打一頓悲憤下離家出走身上又沒帶錢便投奔顧倩兮來了。這些話不便多說顧倩兮自也不會提只拿起她的手來細細察看傷勢。眼見掌心處仍是紅腫破皮不見好轉。便默默倒出藥酒細心為她塗抹。兩人相距咫尺瓊芳也趁機打量著人家只見顧倩兮有一雙漂亮的鳳眼、長長的睫毛低頭垂望之際絲垂落了半邊面頰說不出的好看。瓊芳怔怔望著她忽道:「顧姊姊我有件事想問你方便麼?」顧倩兮微笑頷:「妹子只管說。」瓊芳道:「我昨晚下樓喝水見到了一座面擔那是你的東西麼?」
顧倩兮抬起頭來朝瓊芳望了一眼。瓊芳卻是一語不一雙大眼微微而動只在察看顧倩兮的神色。兩人相視無言半晌顧倩兮便又低下頭去:「來掌心張開要替你擦藥了。」瓊芳嗯了一聲依言開掌目光卻仍停留在顧倩兮的俏臉上久久不離。正看間床邊忽然湊來一顆腦袋好奇道:「真慘哪!這是藤條抽的吧?」二女回眸來看自又是阿秀來參觀了。顧倩兮沈聲道:「去外頭玩老這兒搗蛋。」
阿秀哼道:「誰搗蛋了?娘你別拿清涼膏擦那隻會止疼。想要消腫得用老虎油才對症。」瓊芳驚訝道:「你怎麼知道?」顧倩兮嘆道:「三折肱成良醫。」瓊芳恍然大悟想來阿秀讓夫子的藤條抽多了自是熟門熟路怕比大夫還精到幾分。阿秀嚼著熱包子一邊偷看女人擦藥忽道:「娘芳姨不是娟姨的朋友麼?什麼時候跟你要好了?」顧倩兮微笑道:「娟姨的朋友就是孃的朋友。難得她來娘這兒夜話娘能不好好招呼麼?」阿秀訝道:「原來可以來咱們家大吃大喝啊怪不得娟姨的朋友這般多。」
聽得此言瓊芳臉色微窘顧倩兮也是噗嗤一笑她擦過了藥便又捧來幾件衣裳道:「妹子你的書生裝破了我這兒有幾件衣服不知合不合身你起來試試吧。」瓊芳啊了一聲忙道:「顧姊姊你別客氣……」顧倩兮道:「是誰客氣了?快來試試唄。」昨晚瓊芳來得急沒帶換洗衣裳果然顧倩兮細心周到便為她準備了只是瓊芳男裝穿慣了竟是有些不知所措還待推辭間阿秀卻搬了個板凳坐了下來鼻中噴氣只等著看女人脫衣服卻聽孃親道:「阿秀下午學堂要開課了快去收拾書本別又掉三落四的。」阿秀傲然道:「娘今兒個不上課啦。」顧倩兮微微一奇:「不上課了?為什麼?」阿秀儼然道:「聽好了天下大亂群魔亂舞……學堂即將毀於戰火……」正搖頭晃腦間卻給娘笑著推了出去:「到外頭玩去。芳姨要換衣裳了。」砰地一聲房門關起阿秀氣急敗壞拼命拍打房門大聲道:「娘!我和你說真的啊!咱們大禍臨頭啦!」正嚷嚷間忽聽嘎地一響房門開啟孃親卻又探頭出來了。阿秀鬆了口氣忙道:「娘你聽我說……」話還在口手裡卻多了一隻木雕小老虎聽得吩咐:「小乖乖自己玩喔。」腦袋被人當成小狗拍了拍隨即關上房門不忘上了鎖。世人無知猶如冰凍三尺絕非一日之寒只沒想自己的孃親也這般傻呼倒真讓人驚駭了正嘆息間忽聽門裡傳來說話聲:「妹子快把衣服脫了試試這件衣裳。」聽得芳姨要寬衣了阿秀雙眼圓睜想起男女授受不親的道理立即奔到樓下搬過了大木梯架到窗邊快手快腳地爬了上來。「妹子來套上這件裙子……」聽得婦女說話阿秀心頭怦怦直跳舉起手指朝窗紙狠命刺出挖出了一個大洞就著窺孔心驚肉跳地偷看。
正望間只見窺孔裡的孃親捧出一身女裝卻是一件淡青連身裙聽她道:「這是我做的月華裙一早替你倉促改了希望合身。」她拿著衣裳在芳姨身上比了比道:「裙圍六幅另壓百褶風過裙襬其色雅如月華故也名之。來你穿穿看吧。」孃親說了一整篇那芳姨卻不怎麼爽利沈吟道:「不了……顧姊姊……我穿不慣女裝還是別了……」她推拒了半天始終不脫光阿秀急火攻心心裡自是百般詛咒。卻聽娘道:「妹子你都有了婚約總不成穿著男裝當新娘?來我替你寬衣吧……」說著解開了芳姨的書生巾將她一頭秀垂落下來。阿秀心中激動忖道:「脫了!脫了!」正激動間果見芳姨開始脫下衣衫想起方才見到的**阿秀更想一探究竟正期待間驚見窺孔一花剛巧不巧給阿孃的衣裙擋住了阿秀望著裙上小碎花內心大驚慌耳中卻聽道:「頭一回穿女裝嗎?」聽那芳姨嗯了一聲跟著傳來衣服窸窣聲響想來露出了白腿。又聽娘道:「站起來我替你束腰。」阿秀五內俱焚如受拷打眼前偏又是一大片的小碎花只能急急爬下木梯又匆匆奔回樓上喊道:「娘!有人找你!」嘎地一聲房門開啟孃親探頭出來手上還提著一枝畫眉筆茫然道:「誰找我?」「我!」阿秀鼻中噴氣趕忙提起腦袋撞開房門急急抬眼來看卻見面前坐了個美女身穿桃紅比甲、月華衣裙嬌滴滴、羞怯怯的卻不是芳姨是誰?
看瓊芳一輩子慣穿男
裝如今換回了女兒身姿容風情果然非同小可。顧倩兮含笑道:「阿秀瞧瞧芳姨漂亮麼?」瓊芳輕咬貝齒低頭含嬌竟似羞於示人了。阿秀看了半晌冷笑道:「有差別嗎?看不出來啊。」孃親聽罷講評登時提起雞毛潭子快步走來這回阿秀不必誰來驅趕便已衝出房門險些摔跤了。都說「禍從口出」、「病從口入」阿秀這張嘴專能惹禍他一路逃回了花圃撫胸喘道:「女人哪就是聽不得真話。換湯不換藥新瓶裝舊酒管用嗎?」想起忠言逆耳的道理便又搖了搖頭蹲到鯉魚池旁扔石為戲。正驚疑間突聽鯉魚池傳來撲通一聲似有什麼人從圍牆上落了下來掉入了池水之中阿秀駭然道:「誰啊?」急急抬頭去看只見一條人影**地爬上岸來一拐一拐地走了。
阿秀愕然道:「小偷來了麼?」楊家乃是大學士府自有侍衛看守可等候半晌竟不見有人現身盤查忙提起手來從頸子處取下一隻笛子小心翼翼含在嘴裡方才尾隨過去。這笛子是爹爹交給他的稱作「五里笛」平日一旦遇險只消奮力吹鳴立時有救兵到來昨晚次來試果然招來一個黑衣人雖說不怎麼濟事總比自己這個小孩兒強些。城外餓鬼來襲什麼怪事都能生出阿秀心裡害怕正四處巡查間忽見地下溼答答的踩了幾個鞋印不覺心下一驚:「找到了!」地下足跡一路朝叔叔的廂房而去不知有何古怪正驚疑間忽聽花花水聲響起叔叔房裡好似躲著有人。阿秀微微一凜忙蹲了下來從門縫向內瞧望赫然間只見一頭黑亮亮的長垂下帶了幾滴水珠。阿秀心下大驚暗道:「女人?」叔叔房裡確實躲著一個女人從門縫望內瞧去正是一雙雪白藕臂晶瑩如玉順著溼溼的絲向下梳洗阿秀心頭怦怦直跳便又將門縫推開了些恰於此時那女子抬起頭來露出半邊側臉看那模樣竟是個大美人!
阿秀心下狂喜暗道:「好啊!原來叔叔私下養了姑娘卻讓我撞見了。」看叔叔是個俊美的官家小姐也罷、丫嬛婢女也好上上下下不知多少女人愛著他可他卻嘻嘻哈哈、裝瘋賣傻始終不曾鬆口卻原來早已金屋藏嬌說不定小孩都生了幾個那也未可知。阿秀蹲地偷看只見眼前美女鼻樑纖秀膚色白膩一雙眼兒卻是炯炯有神。單靠這張側臉便芳姨、娟姨來此見了也要自慚形穢何況淑林淑怡之流?八成要鬧自殺了。失之東隅、收之桑榆。方才雖沒見到芳姨更衣現下卻看到嬸嬸脫光洗澡這就叫「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吧?正興奮間
忽然腳下一滑撞開了門「啊」地一聲慘叫摔到了地下。阿秀暴露身形房裡立時傳來「咦」了一聲只見一雙白皙玉足行到面前停了下來。阿秀呆呆瞧著駭然道:「好大的腳啊……」話聲未畢玉足高高提起踩到了臉上淡然道:「不但大還挺臭的。」
阿秀聽這話聲好熟抬頭急看驚見美女消失不見卻成了二爺楊紹奇不覺駭然慘叫:「見鬼啦!」楊紹奇將之揪起森然道:「小小年紀不學好!偷窺洗澡也罷了居然還偷看男人洗澡?敢情是失心瘋了?」阿秀大哭道:「我不知道啊!我以為是漂亮姊姊呀!」「滾!」楊紹奇兩手奮力一拋將阿秀扔出門去了。
看叔叔赤膊上身在房中亮標宛如浪裡白條無怪阿秀會錯認了。眼看沒了漂亮嬸嬸阿秀自是神情蕭索便從門外摸了回來躺到叔叔的床上嘆道:「叔叔你昨晚去哪兒啦?怎還從牆上跳下來?小偷也似?」楊紹奇打了個哈欠道:「不然怎麼著?還能從大門闖進來麼?」叔叔向來是***心肝寶只消一刻不見他便要坐立難安即便到了跟前也得交代去處是以日常出入之時多要爬牆鑽洞宛如老鼠一般。楊紹奇唉聲嘆氣提起乾布將上身擦了擦便又胡亂束了髻另取一件舊袍子披上。雖只是破衣舊褲上身還是顯得精神奕奕大顯風流氣象。
楊家兄弟各有所長長子楊肅觀雖也俊雅卻因出身少林體格昂藏朗然有王者之氣顧盼間自有一股威儀。相形之下次子紹奇雖無這份官威卻多了一份江南文采憑他的天生儀表無須一分打扮仍顯得神采飛揚比大哥猶有過之。阿秀怔怔看著忽道:「叔叔我好羨慕你啊?」楊紹奇訝道:「羨慕我什麼?」阿秀嘆道:「你長得這般好無怪可以天天玩女人。」楊紹奇板起臉來喝道:「鬼話連篇我玩誰了?」阿秀道:「還說沒玩?張媽、周嬸、李嫂……哪個不是你的相好?」
楊紹奇為人隨和平時從沒一點架子府裡的丫嬛婢女多與之親善前庭後廚、東廂西廂到處都是他的人馬常來通風報信。楊紹奇哈哈大笑這會兒也招認了便從床下搜出一雙黑臭舊襪就著一雙白腳套上。道:「你昨晚不是去提燈了麼?玩得盡興麼?」阿秀嘆道:「我遇鬼啦。」楊紹奇訝道:「鬼?」阿秀仰天長嘆:「唉說了你也不信反正咱們大難臨頭啦……」正感慨間卻聽叔叔沈吟道:「你說得是餓鬼打來一事吧?」難得遇上一個曉事的阿秀大喜道:「叔叔也知道啦!我跟別人說大家都當我瘋子哪。」楊紹奇頷
道:「是了朝廷上下封住了訊息對外都說是演軍自然無人信你了。」說著說便又正色囑咐:「你小心些現下兵馬都已聚集城西為防人心恐慌朝廷已嚴禁風聲走漏你再到處嚷嚷小心讓人抓起來。」阿秀皺眉道:「為何要封住訊息啊?」
楊紹奇嘆道:「不然該當如何?把訊息出去讓百姓們四處驚慌奔走麼?」天下白痴所在多有一聽大難臨頭不必餓鬼上門自己便嚇死了。阿秀想想不錯忙道:「叔叔別管那幫傻子了倒是咱們家呢?要不要逃啊?」楊紹奇聳肩道:「傻小子皇上都沒逃了咱們逃什麼?」阿秀愕然道:「怎麼?皇上……皇上都不擔心麼?」楊紹奇道:「他該擔心什麼?是缺兵少將了還是無米無糧了?說來聽聽吧。」阿秀喃喃忖想不覺咦地一聲:「對啊有伍伯伯在他操什麼心啊?」適才親眼所見伍伯伯調了軍馬進城不過小試身手便鎮住了餓鬼攻勢這批人若想闖入北京自也沒那麼容易。
想起城外那批餓鬼阿秀心裡有些同情低聲又問:「叔叔那些餓鬼要幹什麼啊?為何都擠在城門口?」楊紹奇淡淡地道:「這得問你爹了哪能問我?」
阿秀忽有不祥之感忙道:「叔叔我爹他……他知道這事麼?」楊紹奇道:「那當然。你爹是何等人物?怎會不知此事?反正放你一萬個心有他坐鎮京師大夥兒上工的上工、上學的上學必定作息如常。」阿秀慘叫道:「我就知道!他老是作亂!」朝廷有所謂「威伍文楊」那「威伍」指得自是「正統軍大都督」伍定遠「文楊」卻是「中極殿大學士」楊肅觀。兩位大臣年輕有為皆是國家棟梁有他們主持局面想來城外餓鬼再多朝廷上下必也能化險為夷順利渡過劫難。百姓平安阿秀卻有難了想起下午學堂開課如常自己又要繳驗習字本到時孟夫子拍桌震怒自己還有活路麼?阿秀臉色鐵青忙提起手來撫摸額頭顫聲道:「叔叔……我……我好像生病了你快摸我的額頭好燙哪……」正燒間楊紹奇卻已哈欠連連:「你別吵叔叔整晚沒睡唉……下午還要去衙門一趟得先睡一陣。」捲起了棉被正待呼呼大睡卻聽阿秀問道:「一會兒淑琴來了要不要叫你?」楊紹奇本已閉目養神聽得此言便又雙眼大睜駭然道:「怎麼?姓於的一家來了麼?」阿秀懶懶地道:「誰知道?我才剛回家哪。」
楊家老夫人姓於孃家親戚眾多大舅小舅、嬸婆姑姨族繁不及備載時時帶了女兒上門蹓躂每回撞見了輕則破財消災重則人
財兩失最不堪言。楊紹奇害怕起來顫聲道:「不行我……我得換個地方睡你娘……你娘那兒空著吧?」楊紹奇為人一向隨性這會兒竟想睡到大嫂床上當真沒大沒小之至。阿秀也是個到處打地鋪的自也不在意便道:「叔叔我跟你說喔我孃的床上已經睡了人啦。」楊紹奇駭然道:「什麼?嫂子床上有人?」不忘附耳細聲:「男人女人?」阿秀氣憤道:「不男不女的妖人!」聽得此言饒那楊紹奇聰明絕頂也不禁愕然失笑:「怎麼?東廠的房總管來家裡了?」阿秀罵道:「才不是太監那妖人是女扮男裝的。」「女扮男裝?」楊紹奇眼兒微轉霎時大喜道:「好啊是瓊芳來啦!」阿秀咦了一聲:「叔叔還挺行的嘛你是怎麼猜到的?」楊紹奇笑道:「你當叔叔的功名是捐來的?京城裡能有幾個花木蘭我還猜不到?」翻身跳起嚷道:「紫主到府豈能不會上一會?走!咱們這就瞧熱鬧去!」阿秀咦了一聲沒料到說動了叔叔便笑嘻嘻地跟著走直奔鯉魚池而去。楊府人丁眾多百來口人熱熱鬧鬧門口處卻是冷冷清清只見一人徘徊踟躕思緒如潮自又是盧雲坐困愁城了。一牆之隔屋裡有倩兮、有阿秀、有楊紹奇、太夫人當然也還有那位「楊肅觀」。盧雲負手踱步心中煩亂無比又想進去見顧倩兮又怕見到楊肅觀幾番都拿不定主意。自從得知「大掌櫃」的身分以來盧雲早有心找楊肅觀問個水落石出為了柳昂天、為了渾沌政局他要當年的楊郎中親**代幾句話即便雙方一言不和大打出手盧雲也不來怕他有死於「神劍主人」劍下的準備。
身為儒生凡事但求無愧於心萬一結果不如人意那也不必惋惜什麼。畢竟他已盡力了至於什麼正道淪喪、黑白顛倒他也管不著。畢竟這是老天爺的意思誰又能奈何?盧雲總是如此縱使眼前死路一條他也要直闖過去便老天爺也攔不住。只是「義勇人」的領不容他這般蠻幹故而安排了一道妙計好讓他能潛伏楊家順利得手。
那便是顧倩兮了。在「義勇人」的領看來盧雲若是范蠡顧倩兮便是那位西施若要逼近吳王夫差將之刺殺她自是盧雲的最大籌碼。只是「義勇人」的領錯算了一件事顧倩兮不僅是楊肅觀一人的罩門她同時也是盧雲的隱患。不論楊肅觀是否罪大惡極也不問盧雲有無決心刺殺他單看他是顧倩兮的丈夫。事情便已難辦之至。即使盧雲真能與顧倩兮相會、穿過層層防備向「神劍主人」突擊下手只消顧倩兮稍有不忍事到臨頭
盧雲便會舉棋不定、反覆再三。怒蒼兵臨城下為了天下大局盧雲已不能置身事外可他又怎能不為顧倩兮打算?他到底該怎麼做?難不成還真能找顧倩兮商量此事?
正掙扎間突然對街屋頂閃過一道黑影身法快得異乎尋常。盧雲心下一凜眼看黑影竄入了後巷就怕是要對阿秀不利忙急起直追還不及聲示警忽見黑影緩下腳來看他身穿黑衣手上提了一柄奇門兵刃卻是隻鐵琵琶。盧雲微微一醒暗道:「鎮國鐵衛。」昨夜去了萬福樓遭遇大批黑衣人其中便有金凌霜、屠凌心等高手沒想大白天裡又撞見一個。盧雲放下心來看這人既是楊肅觀的下屬當不至無端加害阿秀。便潛伏在旁打算把這人的來意看個明白。來人環抱鐵琵琶倚牆而立似在歇息。看他兩腿放鬆重心全落到了背上自己不用一點勁盧雲自是暗暗讚許:「好個鎮國鐵衛果然門下無虛士。」
近年來盧雲鑽研武學見識大進見得此人的站姿便知這人極善駕馭重心此乃一流高手的體態常人想學也學不來。同樣的他便想刻意做作隱瞞怕也藏之不起。正看間卻聽黑衣人哽咽啜泣低聲道:「老天爺我的命好苦……」盧雲微起錯愕看「鎮國鐵衛」個個殺人不眨眼盡是虎豹之輩豈料還會有人暗巷啜泣、自慨命途多難?正起疑間又聽黑衣人啜泣道:「我真倒霉……先弄丟了魔刀、又看丟了小少爺……這下四當家絕不會再饒我了……」說著說便取出了一條繩索一端掛於一旁的樹稍一端套於頸間隨即爬上牆頭望下一跳竟要上吊自盡了。盧雲心下一驚正想上前解救轉念一想卻又微微一笑心道:「這可麻煩了。」黑衣人上吊了正垂死間突然噗嚕一聲放了個響屁。其後又朝後背撓了撓癢模樣有些忙碌。
看這黑衣人頸套繩索高掛樹稍雙腳隨風飄舞常人若是置身此境必然斷氣只是他功力深湛必知龜息吐納之法要想上吊而死只怕大為不易。果然等候半天眼看自己遲遲不死不免有些不耐便跳下地來大哭道:「怎麼辦?死都死不了哪?」也是他淚流滿面便將面罩取下擤了擤鼻涕不忘朝地下吐了口痰。
面前這人嘴角下彎倒眉外八天生一張苦臉猶帶幾分傻氣盧雲心念微轉醒悟過來:「是了那夜在揚州押解那柄怪刀的就是他。」這黑衣人自稱弄丟了「魔刀」便也提醒了盧雲半月之前自己於揚州渡口北上當時曾見一批人押解一柄怪刀上船領頭之人手持一柄鐵琵琶豈不便是此人?
那一夜各方人馬匯聚先是魔刀上船其後帖木兒滅裡大鬧渡口最終伍崇卿漁翁得利趁亂劫走了魔刀。也才有了後來的萬福樓大戰。世間之人成王敗寇看伍崇卿鋌而走險、盜走魔刀實乃英雄出少年膽氣震天。可憐這人卻成了苦主除了躲在暗巷裡自憐自傷還能做些什麼?正瞧望間忽聽巷外傳來笑聲盧雲凝目察看卻見一群丫嬛手提菜籃朝楊府走來。聽她們一路說說笑笑當是楊家人到了。盧雲怕撞見熟人忙貼牆而立藏住了身形。「唉今兒於家那幫親戚要來我瞧二爺又要逃命了。」、「誰要那個淑琴奪命似地愛他啊?他再不跑豈不給生吞活剝了?」、「還不是他自己先招惹人家?不像大老爺天生正經越是漂亮的女人他越是不假辭色……」盧雲聽了半晌自也知「二爺」便是楊紹奇「大老爺」當是楊肅觀了。又聽一名丫嬛嘆道:「姊二爺是不是在外頭有了意中人啦?老夫人問了幾次他就是不說……」另一名丫頭笑道:「放心他外頭沒女人家裡卻養了個小的小心你東窗事啦!」嬌笑打鬧裡又一人沈吟道:「我看二爺外頭沒女人大老爺卻難說了……」楊家兄弟成了風流話靶說不盡說盧雲聽得出神自也盼她們聊些顧倩兮的事情眾女卻已轉入了巷中猛見一人身穿黑衣手持琵琶模樣古怪之至霎時便是一聲慘叫:「哎呀!」盧雲心下一驚忙掩身來看卻見丫嬛們好端端站著反倒是那黑衣怪客坐倒在地一臉駭然這聲驚呼卻是出自他嘴裡。盧雲微微一愣不知何以如此卻聽一名丫嬛大聲道:「又冒出來了!大白天就蹲在這兒!說!你來這兒幹啥?」
「奉…奉上喻……」那黑衣怪客結結巴巴:「屬下……走累了想在這兒歇歇……」眾丫嬛齊聲責備:「歇?要歇不會去廢院歇?大白天出來不怕嚇著了鄰居街坊?」那黑衣怪客顫聲道:「我……我忘了……」一名丫嬛喝道:「什麼都忘就吃飯不忘閃一邊去!咱們要過去了!」黑衣怪客捱了罵卻也不敢回嘴只貼緊了牆壁便要讓婢女們過去。眼前巷弄極窄僅容一人通行黑衣怪客雖已貼牆站好還是會觸到人家的玉體眾丫嬛勉強鑽了幾下只覺正面過不行、背面過更不好忍不住停下腳來氣憤道:「又來了!又來了!為何咱們每回買菜回家你們這幫御前侍衛剛巧都來窄巷歇腳?擺明是要欺侮人吧?」黑衣人慌道:「小人……小人不是御前侍衛小人是錦衣衛……」聽得辯解那幾名丫嬛更是惱火:「才不管!只要不是東廠的全都是
色鬼!你姓啥名誰?報出來!」「奉上喻!」那黑衣怪客抖擻了精神雙靴並起喊道:「屬下帥金藤!座次二十三!」那黑衣怪客原來叫做「帥金藤」還有個座號。眾丫嬛哪管誰是誰?聽罷之後齊聲冷笑:「帥金藤!記下你的名字啦!頭號色鬼大白天就出來調戲丫嬛別怪咱們跟管家告狀了。」帥金藤驚道:「誤會、誤會……小少爺讓人擄走了在下尋了他一整夜……」「什麼?」眾丫嬛大驚道:「神秀少爺讓人擄走了?」正要出言相詢卻聽巷內深處傳來喊話:「餓鬼上門啦!萬佛烽火啦!」這聲音正是阿秀話聲未畢便又傳來家丁慘叫:「蔡管家!神秀少爺又在胡鬧啦!」喧鬧聲陣陣傳來那黑衣怪客不覺咦了一聲道:「小少爺回來啦?」大喜之下竟是手舞足蹈眾丫嬛卻是大怒不已:「誰給擄走了?假借因頭、偷佔婦女便宜大家打!」
提起菜籃又踢又打那「帥金藤」不敢還手只護住了頭臉嗯嗯苦哼模樣窩囊之至。路上行人見到了莫不駐足笑看把他當成了傻子。自遭遇「鎮國鐵衛」以來人人剽悍果敢、紀律嚴明沒想還有這麼一位怪人盧雲心裡有些好笑他望著帥金藤的苦態瞧了半晌不覺收拾了笑容慢慢生出了幾分佩服。這位帥金藤並非常人他涵胸拔背氣凝如山手中的鐵琵琶更是罕見的奇門兵刃一旦出招莫說這幾名婢女不是對手便算滿街行人群起圍攻片刻間也能讓他殺得乾乾淨淨。可他武功再高卻不曾動念反擊即使處境難堪也只是苦笑哈哈、裝瘋賣傻。不想可知這人必然信奉了什麼方才讓他甘心忍辱。盧雲深深吸了口氣暗道:「這……這便是鎮國鐵衛麼?」丫嬛們打罵良久總算洩憤已畢悻悻離開那帥金藤也鬆了口氣哈哈笑道:「原來小少爺平安了我總算不辱使命啦。」還在喜悅中肩頭卻讓人拍了一記帥金藤大吃一驚想他武功高強世上能無聲無息來到背後的人物說來也不過三數個看背後這人突然現身一非鐵腳狠踹二非鐵手冰寒卻是舉手輕拍帥金藤心下大喜霎時暴喊一聲:「奉上喻!」
雙靴並起身子高高起跳半空轉向朗聲道:「卑職帥金藤座次二十三!參見大掌櫃!」
身子凌空下落正要順勢叩頭卻讓人伸手攔住了:「兄臺在下不是大掌櫃你認錯人了。」帥金藤咦了一聲抬頭急看只見面前站著一人身穿布袍面容隱帶風霜之色與「大掌櫃」的雍容氣度大為不同。來人自是盧雲了也是帥金藤初見面便來磕頭這便急急攔住
了他不願無端受他大禮。那帥金藤卻是一臉茫然道:「你……你不是大掌櫃?那……那你是什麼人?」盧雲不願道出真實名姓隨口便道:「我乃閒人。」帥金藤訝道:「賢人?」盧雲道:「丟官去職是一閒無家無室又一閒與世隔絕再一閒到了親逝友散之後那真是閒得慌了。」
閒來無事不從容到得頭來盡成空名已空、愛已空四壁蕭然巢也空不過那都無所謂了隔牆有爾爾為倩兮那就讓人好高興了。眼看對方豁達瀟灑胸襟然遠非常人可比帥金藤不由咦了一聲突然大起了膽子伸手朝盧雲臉上摸了摸盧雲疑惑道:「仁兄這是做什麼?」傳聞大掌櫃時時變裝易容微服出巡身上還藏了幾幅人皮面具可別是來試探自己的。帥金藤喃喃忖忖突然眼兒一轉瞧到盧雲衣襟內裡不覺大吃一驚:「摩婆娑宮阿修羅王令!」身子向空彈起暴喝道:「六道喧譁不歸一心!」「三界亂起眾說紛紜!」話聲未畢便已拜倒在地喊道:「屬下帥金藤拜見大掌櫃聖顏!」說了偌大一篇隨即四肢伸開五體投地跟著一動不動。眼看路邊倒了一人趴地不起宛如死屍四下百姓越聚越多都在指指點點。盧雲不知這人是病了瘋了不免有些窘忙道:「兄臺快起來吧。」伸手托住了他打算讓他起身。偏生帥金藤武功了得伏地時筋肉放鬆重心全**子頓時重了十倍不止若要勉強迫他起身必得強下重手難免讓他身受內傷。盧雲與這人素昧平生自也不願用強便懇求道:「兄臺起來說話吧。在下受不起你的大禮。」說了幾聲對方仍是置若恍聞盧雲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只得學了他的口吻道:「上有喻!命你——起立!」
「奉——上喻!」帥金藤好似吃了大力神丹朗聲道:「卑職帥金藤!座次二十三!遵命起立!」喝地一聲過後筋肉抽緊雙掌向地略略一撐居然不必彎腰屈膝身子便直立而起宛如挺屍模樣四下百姓見狀紛紛驚撥出聲幾名孩童更嚇得大哭起來。
好容易撞見一個「鎮國鐵衛」孰料卻是個神智不清的盧雲自知此地不宜久留便拉著帥金藤附耳道:「走裡頭說話去。」二人鑽入後巷那帥金藤亦步亦趨必恭必敬想來真把盧雲當成了「大掌櫃」。好容易避開了人潮盧雲停步便問:「聽君自道姓名可是姓帥名金藤?」
「屬下帥金藤!」啪地一聲帥金藤挺胸肅立鞋跟並起暴吼道:「座次二十……」盧雲是煉氣士耳音遠比常人靈敏忙道:「知道了座次二十三
煩請說話輕些。」帥金藤雙靴並起狂吼道:「遵……」正要向上跳起卻給盧雲抱住了嘆道:「勞駕閣下站著別動。」一聽此言帥金藤便雙眼圓睜挺立不動好似成了一尊石佛不免又讓盧雲看傻了眼。「這位仁兄……」盧雲說了幾聲帥金藤都是睜眼鎮目不動如山好似讓人點上了穴道盧雲無可奈何只得嘆道:「上有喻你可以動了。」帥金藤等待已久頓時「啪」地一聲雙膝並起喝道:「六道喧譁不歸一心!三界亂起眾說紛紜!」話聲未畢便又拜倒在地喊道:「修羅王臨天地噤聲!屬下帥金藤叩見大掌櫃聖顏!功德!功德!不可思議大功德!」看他伏地叩腦袋方才觸到地下便又抄起鐵琵琶奏起了樂仰頭直唱了起來:「大掌櫃哪真聖賢、評定三界觀人間、輪迴六道不得閒……執掌生死定罪過、平等萬物自在天……」盧雲啞然失笑看這隻鐵琵琶好似是件奇門兵器孰料妙用無窮一曲兒珠圓玉潤雖說阿諛如潮聽來竟也十分悅耳想來「大掌櫃」聽了必也要龍心大悅飄飄然起來。盧雲忍住了笑耐著性子等此人唱完突然心念微轉:「等等評定三界、輪迴六道……執掌生死罪過……這豈不就是……」「我建世志必至無上道」!頓時之間盧雲雙眼圓睜竟有悚然之感。良久良久一曲方終帥金藤總算也唱完了他低下頭去羞赧地道:「大掌櫃這是小人苦思七天七夜特意為您老人家造的曲兒您還喜歡麼?」盧雲見他一臉期待卻也不好讓他失望只得咳了幾聲道:「挺……挺好的……」帥金藤心下狂喜:「您真的喜歡麼?那小人還有下半闕沒唱。」撥了撥鐵琵琶正要引吭高歌盧雲心下一驚忙攔住了他道:「有空……有空再聽。」正要再說帥金藤卻又臉色一變肅立不動。盧雲順著他的眼光去望卻見他瞧著自己懷裡衣襟裡卻是金光閃爍豈不是正是胡媚兒送來的那塊金牌?盧雲深深吸了口氣方知這人為何會錯認自己卻原來是為了這塊令牌的緣故。盧雲手中這塊令牌並非搶來的而是由胡媚兒親手致贈緘於一封公文裡署名「靈吾玄志」。當時她自稱銜楊肅觀之命送交盧雲本還以為是打之用孰料今早以來自己手持金牌無論身在何處遭遇何人竟都是無往而不利足見這面金牌大有來歷絕非尋常之物。
盧雲深深吸了口氣有心查明此物的來歷便從懷中取出金牌道:「帥兄我有一事請教這令牌究竟是……」雄鷹招展在前帥金藤復又大驚失色
嚷道:「摩婆娑宮阿修羅王令!」戰慄趴伏不敢言動。盧雲點了點頭已知義勇人領所言為真楊肅觀確實自號「修羅王」並非虛言杜撰。他有心多探一些內情便蹲了下來附耳道:「仁兄這黃金寶令有何功用?你可知曉?」帥金藤心裡有些害怕不敢言語盧雲蹲了下來撫了撫他的背心低聲道:「你別怕我只是考考你而已。跟我說這令牌有何功用?」帥金藤低聲道:「摩婆娑宮阿修羅王令曰:見我令者如見我身見我身者必入我門。」盧雲沈吟道:「必入我門?何意也?」
帥金藤頭頂觸地拜伏道:「爇頂立誓以昭赤誠。」盧雲微微沈吟所謂「爇頂立誓」指的便是和尚頭頂的香疤。釋門中人為顯向佛之心往往自殘肢體或燙出香疤、或自燃一指蒙古南侵後此風更熾天下僧尼無可例外。看來「鎮國鐵衛」仿效此風便以烙印爇身做為入門之誓。盧雲反覆察看手中的黃金寶令只見手中的令牌正面陰刻一隻雄鷹雙翼全展背刻「鎮國鐵衛」四大篆字瞧這形狀模樣豈不與伍崇卿、胡媚兒身上的印記一模一樣?
盧雲心下大驚這才明白那些黑衣人身上的烙印是由何而來了?無論是伍崇卿、還是胡媚兒當他們入門立誓之時都曾被這塊令牌燙出了疤痕依此看來此印象徵了「大掌櫃」的無上權柄竟為「鎮國鐵衛」的根本之印!「見我令者如見我身、見我身者、必入我門」看這令牌至關重大當足以號令天下一切「鎮國鐵衛」胡媚兒卻為何要交給自己?莫非這是她偷來的?可當時聽她說話言語裡盡是對自己的不滿倘若她知道所交之物便是這「阿修羅王令」應當多方提點才是怎會對自己破口大罵?盧雲呆了半晌暗道:「難道……她也不知道信封裡藏了這面令牌?」
盧雲越覺得奇怪了更有心問個明白便提起了手中金牌問道:「帥兄你方才說這令牌是……」帥金藤戰慄叩寒聲介面:「摩婆娑宮阿修羅王令。」盧雲曾瀏覽佛經自知這「阿修羅王」也是天神曾為征戰之故質疑佛祖似神而非神似人而非人卻不知楊肅觀為何對這名號情有獨鍾?他滿心疑竇竟不知從何問起凝思半晌方才道:「帥兄何謂修羅王?」帥金藤提起手來朝唇上一抵輕輕「噓」了一聲。竟是個「噤聲」的手勢。盧雲心下錯愕不由左右張望不知是否有人窺伺在旁可瞧望半晌不見有人。便又把話問了一遍哪知帥金藤還是不一語仍舊抵指在唇也不知是裝聾做啞、還是心存畏懼?盧雲撫了撫他的背
心柔聲道:「別怕有我在這兒天下沒人傷得了你。快跟我說何謂修羅王?」話聲未畢帥金藤又次提手起來豎指唇邊再次「噓」了一聲。盧雲心下沈吟忽然醒悟過來想到了八個字:「修羅王臨、天地噤聲。」正是適才帥金藤頂禮膜拜時的頌言。「噤聲」乃是一個佛門境界如來入滅前曾言:「我此生未曾說一字」此即「無有名相、不立文字」以無言勝有言以無聲破有聲從此成為禪宗根本妙諦。禪宗不立文字講究以心印心不憑言語。是以他們的法場往往靜謐異常上起師父賓客、下至弟子火工萬物一律噤聲。楊肅觀亦然他的話一向很少盧雲與他相識雖久從未聽他說過一句教化人心的大道理。又因他生得俊美不認得他的人多以為他是個「風流司郎中」專於溫柔鄉里打滾毫無大志。其實此人堅毅果決可以託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這才一統朝廷三大派成為「鎮國鐵衛」的創始人。盧雲深深吸了口氣望著手裡的「修羅王令」只在反覆踱步思索楊肅觀的用心。返京以來身邊事情全都濛濛隆隆義勇人是謎楊肅觀是謎一層又一層包圍了自己不免讓他墜入了五里霧中。盧雲仰起頭來望向身邊高高的圍牆容情轉為肅穆。看那高牆之後便是楊家老小的世界不僅楊肅觀、楊紹奇兄弟連顧倩兮、阿秀也住在裡頭。若要探知「修羅王」的心意也只能進屋裡一趟了。盧雲深深吸了口氣伸手攙住帥金藤道:「上有喻請您起身。」
「遵命!」帥金藤跪了半天登時高高一跳雙靴一併便又站了起來。盧雲道:「帥兄我要入府去了你可以帶路麼?」帥金藤微微一愣:「大掌櫃這……這是您家啊您……您怎麼還要小人帶路?」盧雲自己也尷尬了俊臉一紅低聲道:「這……我……我也不清楚……」盧雲老實慣了明知自己答非所問仍編造不出什麼謊話天幸帥金藤是個傻的心中立生異想:「對啊不愧是大掌櫃連回家的路也不知道。定是每日里三過家門而不入了!」昔年大禹治水三過家門而不入連兒子都不認識他想來大掌櫃為國為民定是八過家門、九過家門直接住到外頭去這才不認得回家之路。正敬佩間忽然又想:「不對啊他如果是大掌櫃平常家裡泡茶的那個是誰?」轉念一想立時恍然大悟:「啊!是替身!難怪大家都說他夫妻倆感情不好原來那個是假冒的!」他越想越覺道理自知大掌櫃為國為民老婆小孩都託別人照顧了一時又是景仰、又是欽佩忙道:「大掌櫃快請這兒來。」難得可以替大掌櫃做點事帥金藤自是大感光榮誰知走了幾步盧雲卻還在巷口徘徊忙趕了回來焦急道:「大掌櫃您別每日里為國為民的偶爾也要回家歇一會兒快來吧。」盧雲醒了過來忙道:「是……我……我這就來。」深深吸了口氣這才踏入了巷中心中暗暗感慨:「時光好快上回來到楊家我還只三十歲哪。」盧雲年輕時也曾赴楊府作客當時楊府上下還居於大明門畔家中主人則是「中極殿大學士」楊遠楊肅觀也不過是個兵部郎中至於盧雲自己當時更只三十出頭還在秦仲海麾下參贊說來自己與顧倩兮二次巧逢也是在楊府裡。多少年了顧倩兮始終在一棟大宅子裡一牆之隔永無相見之日如今自己總算要闖進去了。盧雲微起感傷之意已是思緒如潮帥金藤偷偷打量著他忽道:「大掌櫃您很多年沒回家了是嗎?」聽得「家」這一字盧雲心中一熱眼眶微起溼潤帥金藤忙遞來一塊手帕道:「大掌櫃別哭了。一會兒就到了。」
盧雲醒覺過來忙擦拭眼角便又咳了幾聲略作遮掩道:「帥兄你……你投入鎮國鐵衛很久了麼?」帥金藤忙道:「大掌櫃帥兄二字小人擔當不起請您以後稱呼小人的官職吧。」盧雲咳道:「你……你的官職那……那是……」帥金藤忙道:「副統。」盧雲停下腳來訝道:「何處的副統?」帥金藤靦腆地道:「錦衣衛。」這回輪到盧雲驚嚷了起來:「什麼?你……你官拜錦衣衛副統領?」那帥金藤雖說瘋瘋癲癲可想起自己當了大官還是有幾分得意害羞道:「謝大掌櫃提拔。」景泰朝廷裡有句話稱作「內禁外錦」一是禁衛軍一是錦衣衛二者洞見觀瞻。當時錦衣衛統領更是大名鼎鼎的「安道京」此人笑裡藏刀見風轉舵號稱天下第一大猾頭這才能與柳昂天、劉敬等眾多朝廷勢力周旋。孰料十年過去這個「錦衣衛副統」卻成了一個傻瓜除了背書唸經連話都說不明白了?盧雲滿心錯愕:「帥副統你……你既然身居要職怎不去官衙批公洽案?卻來此地遊蕩?」帥金藤茫然道:「官衙?什麼官衙?」這話卻把盧雲問倒了只得改口道:「你……你下頭管著多少人?」帥金藤訝道:「就我一個人啊。」盧雲駭然道:「什麼?就你一人?你……你不是錦衣衛副統領麼?怎沒一個部屬?」帥金藤疑惑道:「大掌櫃……是您說錦衣衛浪費公帑藏汙納垢這才裁掉大半人的您怎又忘了?」閒話之中盧雲總算也明白了道理原來這
帥金藤是個「空頭副統」佔缺不管事。
想來有他坐鎮錦衣衛哪怕「錦衣衛」裡高手再多、人材再廣也等於讓人點上了死穴即便諸葛亮前來投效怕也難起政潮。「鎮國鐵衛」自也能高枕無憂了。十年風水輪流轉當年的錦衣衛如今成了朝廷的破落戶不堪聞問。眼看盧雲凝思不語帥金藤忙道:「大掌櫃您怎麼又不走了?您不想回家了嗎?」盧雲忙道:「不……不是……」當下加快了腳步便朝巷中深處行去。眼前這條巷弄彎彎曲曲越向深處越陰森狹窄兩面盡是高高的圍牆過去盧雲來過楊家一次到的卻不是這棟宅邸。想來楊肅觀升官之後方由大明門遷來此地。楊家當年的故居甚是整齊格局恢弘遠比眼前這棟宅子氣派只不知楊肅觀為何中意眼前這棟官宅?他茫茫思索正走間突見圍牆腳邊有處記號俯身來看卻是隻揚喙振翅的猛禽鮮血所繪淒厲生動豈不便是「鎮國鐵衛」的印記?盧雲心下一凜便又停步下來道:「帥副統這圍牆後頭是什麼地方?」
帥金藤茫然道:「大掌櫃這牆後便是廢院啊您忘了麼?」盧雲愣住了:「廢院?」帥金藤頷道:「是啊為了看守這處地方您從客棧裡抽走了大批兵力還把自己的六甲兵調了出來四當家勸了好幾次您都不聽哪。」盧雲越聽越奇索性飛上牆頭親眼瞧個明白。來到圍牆上凝目去看只見牆後是一大片空地林枯葉凋厚雪嚴實卻是一幅隆冬之景此地真如帥金藤所言乃是一座道道地地的「廢院」。除開滿地枯枝落葉見不到一點建築卻不知楊肅觀為何要遣出重兵看守?盧雲心下暗暗納悶看楊肅觀做風穩健絕非故弄玄虛之人此地若無玄機他絕不會大張旗鼓調兵駐守。依此看來這院子必有什麼古怪。盧雲沈吟半晌轉朝四遭望去此時他居高臨下整座大宅盡收眼底只見這宅子建築開闊形如一個正圓腳下窄巷卻是蜿蜒曲折從中橫穿竟將好好一棟府邸切成了兩半北邊是一片空地荒涼無人;南邊卻是炊煙裊裊花木扶疏蓋滿了建築想來楊家上下人等都住在那兒。
看這棟大宅建築如此古怪好似暗合什麼陰陽五行之理卻又看不明白。盧雲怔怔站在牆頭順延圍牆去望但見南北兩牆愈逼近巷弄也愈狹窄到了巷底深處兩面圍牆漸漸交會竟爾化作了一棟精舍。盧雲吃了一驚忙道:「帥副統衚衕底有棟房子那是什麼地方?」帥金藤笑道:「那是您的書房啊。」盧雲愕然道:「書房?為何……為何要建在那兒?」帥金
藤笑道:「您太久沒回來啦大夥兒都說那書房是拿來鎮邪的。」盧雲喃喃地道:「鎮邪……」看這大宅活像是一面太極圖一牆之隔南面生機盎然北面卻是沉沉死寂彷佛便是陰陽兩個境界。他微微凝思心下不由一陣悚然:「這……這北面是陰宅?」
陰宅者墳墓也亦即死人的居所莫非這「廢院」是楊家祖上的風水興旺之地?這才不容外人靠近?盧雲暗起疑心他凝視那棟精舍正出神間忽然一陣寒風吹入廢院掃開了滿地枯葉隱隱現出什麼東西。他急運眼力定睛細看不覺咦了一聲暗道:「水井?」盧雲真是愣住了看這精舍是楊肅觀的書房書房外卻有一口古井位置恰在圍牆正中與精舍相對莫非帥金藤口中的「鎮邪」意即在此?盧雲喃喃忖忖正猜測間突然耳邊響起了孩童的呼喊:「大贏家!大贏家!」盧雲睜眼駭然卻也想了起來昨夜自己與「義勇人」會面時曾與靈智方丈、韋子壯等名家連手救治了一名小孩便是阿秀的頑皮小友「胡正堂」。據說這孩子曾溜到楊家廢院去卻無端受到驚嚇竟至神智錯亂就此瘋癲。不正是掉落到一口古井裡?盧雲深深吸了口氣這才明白自己到了什麼地方正要跳下牆去到水井邊兒看個明白卻聽廢院裡傳出尖銳哨響刺耳之至盧雲連忙定住了身形只聽四下汪汪之聲大作整條街上的狗兒全吠了起來。他掩住耳孔疼道:「這……這是什麼聲音?」帥金藤從腰間取來一隻小笛子笑道:「這是五里笛啊。只有狗和武林高手才聽得見。」
正說話間哨響更加尖銳四下傳來啪啪幾聲擊掌廢院深處閃出幾條人影身法迅捷必是武功高強之士一朝自己狂奔而來。盧雲吃了一驚已知自己暴露了身形忙縱下牆來低聲道:「這些是何方神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