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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卷 兵臨城下 第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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帥金藤笑道:「大掌櫃又要考我啦這些是值日六甲您安在廢院的守護官啊。」盧雲喃喃地道:「值日六甲?他們……他們武功厲害麼?」帥金藤搖頭道:「這『六甲兵』武功不行單打獨鬥全不是卑職的對手。可六個同時出手一招內便能要了小人的命啦。」

盧雲驚道:「何以如此?」帥金藤訝道:「大掌櫃他們是您一手教出來的啊怎好問我呢?」笛聲越加緊蹙連南面屋頂上也有人影穿插方位對調直朝後巷逼近而來。盧雲心道:「麻煩了恐怕要硬碰硬了。」盧雲曾聽「琦小姐」提起這「鎮國鐵衛」下轄六名當家各有所司豔婷、瓊武川、鞏志、靈真莫不列名其中。至於這個「六丁六甲」好似是屠凌心帶隊。一會

兒雙方若要大打出手自己固然無懼可再要潛入楊府卻不免難上加難了。正躊躇間牆上黑影乍現四面八方縱落六條人影前三後三人人黑罩覆面只露出一雙眼睛已將自己團團包圍。這批「值日甲兵」來勢奇快盧雲想要退出已然遲了一步天幸帥金藤還守在身旁霎時「啪」地一聲雙靴並起沈聲道:「三界之中。」帥金藤說出了切口正等著同伴答腔那六人卻只高舉兵刃圍著盧雲打轉如臨大敵。帥金藤手按血琵琶怒道:「你們為何不說切口?莫非是怒匪喬裝的麼?」客棧中人向喜黑罩遮面藏頭露尾若有人想喬裝矇混那是再容易不過了。眼看「值日六甲」目光遲疑帥金藤怒道:「快說!三界之中下句是什麼?」一名甲兵微微咳嗽低聲道:「六道之上。」帥金藤點了點頭又道:「百姓在前。」那人答道:「皇天在上。」帥金藤高興地道:「果然是自己人。」

「誰跟你是自己人?」值日六甲同步踏上齊聲怒喝:「快說!你背後那人是誰?」聽得此言帥金藤先朝盧雲鞠躬隨即仰起頭來狂笑三聲最後豎起食指朝天上指了指不忘重重暴哼一聲示意兇狠。眾甲兵呆了半晌不知他在兇些什麼?人人順延手指仰頭望天卻見到了朗朗晴空簷簷白雪餘無他物不覺疑惑道:「這……這是幹什麼?」「還不懂麼?」帥金藤暴怒道:「他便是咱們客棧的……」話還在口卻聽盧雲咳道:「我……我是帥先生的朋友想來府裡找點活幹。」帥金藤咦了一聲不知「大掌櫃」好端端地為何要隱瞞身分?待見盧雲連使眼色不覺恍然大悟心道:「哎呀!大掌櫃又要微服出巡了!」忙改口道:「是是是這人想來客棧裡投店你們放他進府吧。我一會兒會帶他去見四當家。」

一聽求官的來了值日六甲便仰起臉孔鼻哼傲然:「原來是來投店的啊那咱們得先審查審查。小子你有誰薦舉呀?」帥金藤指著自己的腦袋歡笑道:「我!」值日六甲嗤嗤冷笑正想嘲諷幾句卻見帥金藤目露殺氣面色頗見不善只得悶吭一聲道:「好……好吧既然有人薦舉身家應還清白你有啥本領這就說吧。」盧雲謙遜道:「幾位大哥抬舉了。小可無甚本領只想蒙口飯吃。」盧雲年輕時心高氣傲每逢求謀差事總要洋洋灑灑、大作文章如今年歲已長便也學了客套幾句正等著六甲兵說些應酬話孰料六人面色鐵青暴怒道:「什麼?混飯吃?你當客棧是什麼地方?專養你們這幫酒囊飯袋?」說著圍住了帥金藤齊聲痛斥:「

二十三!你為何薦舉一個廢人過來?想要尸位素餐放到你錦衣衛裡去!」帥金藤呸了一聲還未反唇相譏盧雲忙改口道:「幾位大哥誤會了在下其實粗通文墨寫字尚稱工整可以幫著記帳做活。」眾甲兵頭仰得更高了冷笑道:「原來是個文抄公啊那你投錯房了去找六掌櫃吧他那兒要寫字的。別來咱們二樓佔地方。」陡聽「六掌櫃」之名盧雲卻也想不起此人是誰總之不是鞏志便是羅摩什只得改口道:「大哥們有所不知其實在下除開筆墨另還學過幾天拳腳身手尚稱靈便。」「尚稱靈便?」六甲兵齊聲狂笑:「小子在咱們六兄弟前說這話小心要濺血的。」

帥金藤怒道:「放肆!真想尋死麼?」六甲兵驚得呆了聽得一人罵道:「誰找死了?看招!」一拳擊出便朝帥金藤的鼻樑而來看此拳緩慢無力稀鬆平常帥金藤自也不怕正要出手去擋突然雙膝微痛兩腋一麻左右兩名甲兵趁隙出手已將他制壓在地。盧雲心下一驚看帥金藤雖然名氣不響實則武學根柢深厚縱然遇上了名門大派的掌門亦有自保之道豈料雙方動手不過一招便已受挫倒地?盧雲更不打話徑自提掌來救便朝一名甲兵腕上搭去那甲兵反手來格才與盧雲的手臂相觸便如觸到了一隻大圓輪身不自主間竟已凌空翻轉過來。這招隱帶切轉正是「正十七」手法那甲兵重心已失已成頭下腳上之勢盧雲一把提起了帥金藤正要將他帶開突然四面八方勁風傳到在那名甲兵的率領下六人竟同時反攻。

盧雲眼觀四路、耳聽八方但覺自己身前背後、左側右翼、頭上腳下六方同時遇險這幾人出手時機竟是搭配得妙到顛毫幾無破綻。盧雲自知避不開索性也不閃躲了紮下馬步雙掌對開一掌向天提起另一掌順勢向下卻是「正十七」的變招:「化圓為方」。圓是天下最大的圖樣這招掌法並非一昧借力使力而是以方造圓立盾設身。敵手無論從哪個方位來攻必會先行碰上盧雲的手臂果聽「啊呀」迭聲四名甲兵讓盧雲的微力一帶莫不半空翻轉一圈摔跌在地卻於此時又聽「砰」、「砰」幾聲大響背後兩名甲兵出拳來襲盧雲凝功在背內力反震之下瞬將二人彈了開來重重撞上了圍牆。

一招之內盧雲便已大獲全勝帥金藤亢奮喝采手指六名甲兵大聲吆喝:「誰放肆了?以後還敢說嘴不?」眾甲兵齊聲駭然:「好樣的……內力深得不象話二十三你……你從哪找來這等硬手?」「哪兒找的?」帥金藤冷冷一笑伸手向天

上一指狂怒道:「懂了吧!」六名甲兵似懂非懂卻也不敢吭氣只管肅立牆邊恭送高人離開。盧雲低咳幾聲腳下雖已邁步目光卻仍瞧向六甲兵心下暗忖:「這……莫非便是『六道陣』?」適才電光雷閃間盧雲已與六道初次對陣一招內便擊退了六甲兵他看似贏得輕鬆其實不然他身上連中兩招以招式而論他的「正十七」無法同時守下「六道」若非內功深厚已極將敵人反震開來此刻倒在地下的便是他了。「天下五大宗、心體氣術勢」倘使方才的對手是楊肅觀本人抑或六甲兵攜刀帶械雙方誰勝誰負盧雲自己心裡有數。

經得此戰盧雲已收起小覷之心自知六道陣為天絕神僧畢生心血精微妙奧堪稱少林寺鎮寺之寶自己要再次潛入廢院之中必得謹慎從事。

揭過了事情兩人又朝巷內行去過不多時南面圍牆炊煙裊裊現出一扇門想來已到後廚。帥金藤推門而進只見廚房裡滿滿的全是人老家丁、俏丫嬛人來人往好不熱鬧。帥金藤一身黑衣手提鐵琵琶一手還拿著黑麵罩望來好似惡鬼模樣。灶旁的廚子婢女見了卻也沒聲驚呼人人手提菜刀剁剁連聲。「帥副統!」一名管家走了過來笑道:「早啊。」帥金藤雙手貼緊褲縫將膝一併碰地大響傳過正要提聲暴喊卻見眾家丁回頭瞄著自己不由臉上一紅低聲道:「大家早。」

正說話間卻聽幾聲嘻笑:「色鬼回來啦。」盧雲撇眼一看角落裡幾名丫嬛掩嘴竊笑正是方才巷外見過的那幾名姑娘。此地是楊家後廚隨時會撞見熟人盧雲自是全神貫注不敢有失。正防備間忽見幾名丫頭竊竊私語嘴角帶笑眼光全望著自己。盧雲急急轉頭卻又是一名老嬤嬤慌張低頭、拼命洗碗盧雲心下大驚這才覺大事不妙正想閃身逃出卻聽管家訝道:「帥副統這位是……」

盧雲儀表英挺走到哪兒都顯眼一時暗暗害怕就怕讓人認了出來。帥金藤卻是暗暗笑自知這些笨蛋看慣了替身見到了金身本人反而認不出。當即笑道:「這位是新人。武功很高。」聽得新人來了眾丫嬛低呼一聲紛紛轉頭來看一名老嬤嬤側頭打量盧雲伸手朝他背後拍了拍笑道:「又有新侍衛來啦?我是張媽大哥您貴姓呀?」帥金藤是黃齒鼠面之徒平日受盡婢女嬤嬤排擠如今見「大掌櫃」廣受歡迎自是暗歎在心:「還看不出來麼?他便是大掌……」陡聽盧雲低咳一聲自知失言忙改口道:「他姓『大』。」

管家茫然道:「姓『大』?這可又是個罕姓了不知如何稱呼?」帥金藤祖上姓「師」讓晉武帝砍了一刀後便改姓「帥」此姓已非常見孰料又弄了個怪姓出來?正支支吾吾間那「張媽」已然笑了起來:「怎麼稱呼啊?當然是『大哥』啦。」「大哥哥!」眾丫嬛笑成一堆紛紛圍了過來眼見諸女嬌俏可愛神情友善盧雲自也不好太過冷麵正想一一拜見忽聽角落傳來嫻雅嗓音笑道:「是哪位大哥來啦?瞧你們高興的?」這話聲不怎麼捲舌隱帶一抹揚崑腔聽到盧雲耳中卻如響起了一陣晴天霹靂。

「少奶奶早。」眾丫嬛轉身見禮頗為恭敬。帥金藤回頭去望卻見一名女子掀開門簾正是顧倩兮到了。盧雲驚惶不已也是怕她見到自己趕忙便要轉身也是閃避得急了竟爾撞翻了碗筷。當琅一聲眼看碗筷落地便要摔得稀爛帥金藤立時半空接住隨即雙靴一迸啪地一聲大響向上起跳暴吼道:「奉——上喻!屬下帥金藤座次二十三參見……」

正要叩拜見面前卻多了一盤熱包子聽得顧倩兮問道:「吃過早點了麼?」

帥金藤慌道:「夫人別客氣咱們……咱們公務在身……」顧倩兮道:「朝廷命官也得吃飯。」包子硬塞而來帥金藤也不好不接只能胡亂撿了一個握在手裡暖暖的甚是窩心。顧倩兮側過頭來瞧向帥金藤身後道:「那位『大哥』呢?一起吃些吧?」盧雲背對情人激動之下早已熱淚盈眶兩旁丫嬛圍了過來笑道:「這位大哥這位可是咱們楊家少奶奶喔!你想在府裡討飯吃便得好好伺候她。」那張媽也笑道:「快過來磕個頭吧一會兒領些打賞也好買酒喝。」眼看「大掌櫃」身陷重圍已是插翅難飛帥金藤暗暗偷笑正要看他如何應付老婆猛聽「砰」地一聲後門無緣無故開啟似有一股妖風吹了進來。眾人大吃一驚紛紛轉頭去望正察看間忽聽眾丫嬛「咦」了一聲道:「大哥哥呢?上哪兒去了?」管家茫然道:「是啊方才還站在這兒啊?」帥金藤轉頭急看驚見背後空山寂寂「大掌櫃」竟然消失不見了。大白天的眾目睽睽之下竟有人憑空消失了?耳聽眾人驚撥出聲帥金藤卻吞了口唾沫想來「大掌櫃」太久沒回家怕被太座吼罵也只能逃之夭夭了。一片譁然間帥金藤已給管家叫去查問了。丫嬛們則是驚疑不定一時開碗櫃、探水缸四下追查「大哥哥」的下落屋裡議論紛紛顧倩兮卻未作聲看她恬靜悠然一如平常只管開啟了蒸籠察看菜餚眼角卻悄悄挪向了門外不見倏瞬……鯉魚池畔一片寒寂瓊

芳怔怔坐在房裡打量面前的陌生女子。

這女人是誰呢?她有一雙大大的眼睛垂落了半邊黑正自羞怯怯地望著自己。眼看陌生女人來了瓊芳驚訝地瞧著圓鏡呆呆撫著自己的臉蛋鏡子裡的美人兒也抬起手來輕柔撫面模樣嬌滴滴的好生秀氣。

瓊芳呆住了整整騎了十年馬舞槍弄棒、金戈鐵馬的北國閣主如今成了這模樣?她深深吸了口氣慢慢收緊了拳牙關微咬怒眼圓睜猛地撇眼過去驚見鏡中那位姑娘輕咬貝齒含羞側臉望來竟是美極了!不管用縱使張牙舞爪也洗不掉這身皮色。因為這是天生的這個「芳」字不是血氣方剛的方而是沁香襲人滿庭芳。少閣主的戾傲一不見蹤影只剩這個美人兒。瓊芳驚豔於自己的絕色竟然臉紅心跳起來。瓊芳不是沒穿過女裝孩提時候她也常偷穿孃親的衣裳提眉筆、抹紅妝對著鏡子歡然得意蹦蹦跳跳一番待到孃親謝世後瓊芳找不到她的裙裳穿得便少了。到得十歲上父親驟然而逝瓊芳索性把小女兒的衣裳全數燒掉換上父親的儒裝乃至於今日。瓊芳痴痴望向鏡子只見鏡中那位美女凝望自己雙眼一紅淚水撲颼颼地落了下來。顧倩兮?她是什麼人?她又知道什麼?憑什麼勸自己換裝?瓊芳擦去淚水站起身來她才不要穿女裝也不想以此示人。她學了爹爹生前的模樣負手昂然行走正想提袖抹去面上的胭脂突然心裡又生出一個念頭竟讓她身子微微熱。

好想讓那個人看一看讓他明白自己有多美……

瓊芳香腮暈紅坐理紅妝只見鏡中那位美女輕撫面頰如痴如醉羞澀得像是要掀起蓋頭來。瓊芳身子好熱好熱她又羞、又喜、又煩、又躁連她自己也不知為何如此慢慢低下頭去正要用力甩甩頭猛然想到樓下那幅面擔不由全身劇震心裡已是涼了一大半。

適才她親口問過顧倩兮樓下的面擔是何來歷可是顧倩兮不說。瓊芳心裡知道顧倩兮一定知道了什麼否則她不會這般打量自己。腦海裡浮現出顧倩兮秀美自負的臉蛋。瓊芳怔怔坐倒呆呆望向眼前的銅鏡只見鏡中的女人一臉無奈像是在恨著什麼又像是在妒嫉什麼她不敢看著自己也不曉得日後該何去何從她只能奮力扯下自己的花鈿趴在几上放聲大哭起來。正哭間突聽一名小孩驚訝道:「狂了。」又一人道:「是啊哭起來了。」瓊芳悍然抬頭厲聲道:「誰在說話?」眼前站著一大一小滿面駭然地望著自己那黑臉矮小的自是阿秀無疑一旁另還有個白麵修長的

卻是二爺楊紹奇來了。瓊芳微起詫異還沒來得及說話了便聽阿秀笑道:「可憐啊照鏡子照得哭了一定覺得自己太醜了。」「大膽!」瓊芳重重朝几上一拍厲聲道:「誰讓你們進來的?」阿秀嚇了一跳沒料到瓊芳如此威嚴當下拔腿直衝聽得哎呀一聲一路滾下了樓梯摔到下頭去了。阿秀滾得好快轉眼消失無蹤卻把楊紹奇一個人留了下來他全身抖滿面驚白顫聲道:「你……你別生氣……大家有話好說……」

瓊芳是練家子楊紹奇卻是白面書生手無縛雞之力一掌拍落楊紹奇少說得躺個三五天她怒目而視壓下了滿腔火爆森然道:「楊二爺你擅闖女客內室不嫌失禮麼?」楊紹奇自知理虧忙低頭垂手細聲道:「是……這是楊二的不是……」瓊芳冷冷地道:「虧你還是進士出身這般擅闖大嫂居處復又窺視女客就這麼兩句話應付便想矇混過去了?」

楊紹奇是官場新人昔日雖也拜會過國丈卻與瓊芳無甚交情害怕道:「素聞瓊閣主豪邁磊落不拘小節慷慨有丈夫之氣楊二……仰慕已久是故冒昧拜見……不想……不想女中堯舜亦紅妝……」瓊芳陡聽話外有話便又回過頭來未一詞臉色卻沈了下來。道:「何謂『女中堯舜亦紅妝』?楊二先生還請指教了。」阿秀本已爬上樓來一見這幅臉色不覺又是一驚忙道:「我……我先走了……」阿秀拔腿就跑楊紹奇卻還在颼颼抖料知自己又說錯話了。瓊芳沈聲:「楊二先生男子漢大丈夫何必藏頭露尾?你若不喜女子當政握權何妨說出來?」瓊芳不是普通人她家累代公卿談吐舉動皆有威嚴一旦板起臉來楊紹奇自是不敢逼視只能拿出了科考的本事小心回話:「啟稟閣主……鄙諺有言盜不過五女之門、僕不棄孤子之家……女堯舜當政此天下大治之兆。楊二心悅誠服何來不喜?」

瓊芳聽他掉起了書袋自也不願示弱便道:「說得好。堯舜當政不分男女都是百姓之福、社稷之幸。」楊紹奇拼命點頭:「閣主英明、閣主英明。女中豪傑是也。」瓊芳露出底子了。古時生女者家貧連生五女之家必然困苦清寒衣食無著是以「盜不過五女之門」連小偷也不肯光顧了。暗喻帝王蓄積後宮之女必使國貧。至於那句「僕不棄孤子之家」更是不懷好意。瓊芳裝模作樣學問卻不過爾爾楊紹奇自是心中暗笑拿了張凳子正想坐下瓊芳卻已轉過身去面向窗外道:「君子非禮勿坐楊二先生勞駕你迴避則個。」

耳聽瓊

芳下了逐客令楊紹奇俊臉蒼白:「閣主你……你心情不好?」瓊芳不置可否只把臉望向了窗外意思自是要他快滾。這楊紹奇天生便有女人緣不論老少美醜、只消見了他的面莫不話匣子大開唧唧呱呱大為投緣可瓊芳卻是不怒自威若要與她東拉西扯、聊些少女玩意兒怕會給打得吐血他低頭苦臉道:「瓊閣主你要是心情不好不如讓我說個笑話給你聽好麼?」

瓊芳心裡有些煩了冷冷便道:「不必了留給你嫂子聽吧。」楊紹奇細聲道:「我嫂子聽過了。」瓊芳森然道:「留給你哥聽。」楊紹奇長嘆一聲:「你想害我捱打麼?」這話毫無來由自讓瓊芳有些意外卻聽楊紹奇道:「這笑話是說他的。」聽得此言瓊芳忍不住低下頭去露出了笑容正要笑出聲來卻又覺不對便轉回頭去冷冷地道:「無聊。」

楊紹奇討了個沒趣卻也不氣餒只在房裡徘徊繞行。瓊芳坐在幾前眼見楊紹奇沒住眼地偷看自己行徑宛如登徒子不覺臉色更沈正要怒趕人楊紹奇卻也乖覺只急急奔向門口似要告退了。君子危邦不入、亂邦不居眼看楊紹奇逃走了瓊芳放下心來便欲轉回頭去突聽腳步聲響楊紹奇竟又匆匆跑了回來搬了張板凳眯眼笑坐模樣可愛。瓊芳愕然半晌道:「你……你想幹啥?」楊紹奇笑道:「沒事。練練腳力。」瓊芳忍無可忍暴怒道:「楊二!你在你大嫂面前也是這般沒正經麼?」正等著楊紹奇驚惶逃走卻聽他長嘆一聲搖頭道:「那得瞧我大哥在不在家了。」瓊芳微微一怔推敲話意霎時忍俊不禁笑了出來。楊紹奇大喜道:「笑了、笑了逗得你笑了。」

瓊芳噗嗤又笑眼波流動打量著楊紹奇只見此人膚白勝雪樣貌確實斯文只可惜行不正、坐不端輕浮孟浪八成常騙著女人。心中便想:「這姓楊的不是什麼好東西。不必和他囉唆。」她生出了戒心便想拿點威嚴出來把袖子一翻正要取出摺扇卻覺懷中空無一物楊紹奇應對也快便遞來了一隻春草圓扇笑道:「拿這個吧輕羅小扇撲流螢多迷人?」「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瓊芳聽他把自己當成了宮女霎時心下大怒霍地起身正要將人攆出去楊紹奇卻又匆匆站起自行逃了開來。瓊芳想要追他卻又覺得有**分哼了一聲復又坐下孰料那楊紹奇竟又奔了回來如兔子般隨侍在旁。瓊芳實在忍無可忍暴怒道:「你是三歲小孩麼?」楊紹奇慌道:「你……你別老是生氣我聽說你來了便想來瞧瞧你沒有

惡意的。」瓊芳森然道:「我有何好看?」楊紹奇眨著一雙俊眼茫茫地道:「你……你好看得緊。」瓊芳白了他一眼冷冷地道:「貧……」

還沒說出那個「嘴」字楊紹奇身子向前一傾突然吻了上來。瓊芳尖叫一聲自然而然向後一退正要出掌打人腳下不知怎地絆到了凳子摔到了床上。楊紹奇忙趴了過來驚道:「跌傷了麼?」這不趴還好一趴之下兩人迭抱一起呼吸可聞。瓊芳又羞又怒大聲道:「你做死麼?」跳起身來出掌痛擊已然動上了真怒。楊紹奇曉得瓊芳身懷武功一拳打來沒死也去半條命忙避到凳子後頭瓊芳喝地一聲轉身來追楊紹奇拿出吃奶的氣力向左急奔瓊芳裙影飛動朝左捕捉他又望右去逃繞著凳子直打轉。

瓊芳氣得炸了她一身好功夫偏偏在這斗室中全然無法施展。突然心中一動提起腳來正要將凳子一腳踢翻說時遲、那時快楊紹奇哎呀一聲向前滑了一跤竟又撲到瓊芳身上。兩人滾到床上去了楊紹奇好似自知不對居然還拼命致歉:「對不起、對不起我方才見你撅著嘴兒好生動人忍不住就……」瓊芳大吼一聲舉腳來踢這男人逃命功夫著實了得便又急急跳起退到板凳旁雙手置膝正襟危坐。瓊芳氣憤不已不知這人是學過奇門遁甲還是自己太笨居然奈他不得大聲道:「混蛋!」左手朝床板一拍砰地一聲牽動了掌心傷處疼得她彎腰俯身淚水險些流了下來。楊紹奇見她哭了自也慌了手腳忙道:「你……你怎麼啦?」正要靠近察看猛見瓊芳右手探出將他按到了床上媚眼兇瞪:「再跑啊?」這回瓊芳在上、楊紹奇在下躲是躲不掉了瓊芳冷冷一笑正要賞他幾個耳刮子忽見楊紹奇嘻嘻直笑好似挺開心的。她啊了一聲方才覺自己壓在這男人身上二人四目交投呼吸相聞忍不住心下大羞嚶嚀一聲便又逃下床來。

楊紹奇嘻嘻一笑:「終究還是你怕我啊。」瓊芳還真有點怕他嘴上卻不肯示弱大聲道:「我若把今日之事說出去要你死無葬身之地。」楊紹奇笑道:「怎麼?國丈會差人來殺我麼?」

瓊芳冷冷地道:「殺雞屠狗焉用牛刀?」楊紹奇心下醒悟忙道:「對啊蘇大掌門會來報仇的我怎給忘啦?」蘇穎本是華山掌門號稱「三達傳人」天資奇高尤精術算倘使聽說楊紹奇調戲他老婆隨手一劍就結果了哪容得此人放肆?念及蘇穎瓊芳神色轉為憂傷坐回了床上撫衣束嘴中卻沒言語了。楊紹奇何等聰明一見她的

神色便曉得她與蘇穎有些麻煩。他咳了幾聲道:「聽說你要成親了是吧?」瓊芳一提此事就煩她別開頭去不置可否楊紹奇又道:「我收到你的帖子啦聽說你月底納采二月十七完婚對吧?」瓊芳大聲道:「犯不著你管。」

楊紹奇見她生氣了便又軟語相纏:「好啦好啦你別板著臉啦親個嘴兒又不會死人。你不說、我不說誰會知道?」瓊芳恨恨地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那還不夠?」

楊紹奇苦笑道:「糟了咱們楊家四知全讓你學去了。」他提起茶壺斟了一杯冷茶奉了過來低聲哄弄:「小寶貝兒快別生氣嘛要是蘇大俠不娶你那就讓你佔點便宜我楊二娶你當老婆就是了。」瓊芳氣往上衝大聲道:「什麼東西?誰想嫁你?」反手一耳光揮出聽得啪地大響這回竟然打了個正著。

楊紹奇畢竟是進士出身五品郎中便皇帝要打他也得搬出祖規午門刑杖自己還得擔個暴君風評豈能這般真打?也是這人膚色太白捱了一掌臉頰立現紅腫瓊芳忍不住滿面錯愕:「你……你不是挺能躲的?怎麼不跑了?」

楊紹奇摸著面頰哈哈苦笑:「不讓你瓊大姊抽上一記你會記恨的。」瓊芳見他又來嘻皮笑臉不由又火了霎時美目怒鎮:「誰要你招惹我?告訴你!想要我消氣除非你下跪認錯!」話聲未畢聽得「咚」地一響楊紹奇竟然提起長袍便在瓊芳面前跪倒恭恭敬敬磕了一個響頭。瓊芳驚詫不已萬沒料到這人身為朝官竟然說跪就跪毫無骨氣?正駭然間楊紹奇卻不忘問上一句:「磕一個頭夠麼?要不要再來一個?」瓊芳哼道:「沒見過你這種男人沒出息。」楊紹奇喜道:「看來氣消啦。」直起身來坐回板凳當真是不痛不癢。

都說「男兒膝下有黃金」面前的楊紹奇卻是蠻不在乎。看他手託下巴右腿迭坐一派地掉兒郎當。瓊芳瞧了幾眼忍不住搖了搖頭:「楊二你和你大哥真是親兄弟?」楊紹奇陰側側地笑了:「別問我去問我娘吧。」聽得此言瓊芳實在忍俊不禁終於笑了出來搖頭道:「活到這麼大沒見過你這種男人。」

瓊芳此言非虛想她打小不知見過多少男子漢人人坐有坐姿、站有站相與她相伴的家臣如傅元影、許南星無一不是中規中舉即便蘇穎這般聰靈私下也是一板一眼條理分明似楊紹奇這般隨性胡鬧的倒還真是沒見過。眼看耳光打了頭也磕過了瓊芳的氣自也消解了幾分便道:「好吧這就叫不打不相識以後你有什麼麻煩便來找我。本閣主自會替你出頭。」一聽此言楊紹奇竟是喜形於色:「你此話當真?」瓊芳嘿了一聲拂然道:「怎麼?這麼快就想巴結我啦?那方才還招惹我?」楊紹奇笑道:「你這話說反了吧。若想巴結你就得招惹你。」瓊芳先是一愣隨即醒悟釋然她生性豪爽待友極是大方卻是個不折不扣的官家大小姐。楊紹奇若有事相求絕不能一上來便磕頭叩大獻殷勤反會讓她不屑一顧。還不如胡鬧一場惹得她火冒三丈待得小姐脾氣完了自也好說話了。瓊芳曉得自己讓人設計了拂然道:「算你有本事。你有什麼事求我這便說吧。」楊紹奇支支吾吾:「我……我想求見……皇后娘娘。」瓊芳微微一奇:「你想見我姑姑?為什麼?」楊紹奇苦嘆道:「這就叫『收人錢財與人消災』。有個人想求見皇后娘娘卻老被國丈擋著。他無計可施只能拿出一筆錢請我這個智多星想辦法啦。」瓊芳大為好奇:「有這種事?你收了誰的好處?」楊紹奇嘆道:「天下第一富豪唐王朱郅。」瓊芳啊了一聲立時想起了朝廷虛懸的東宮大位忍不住搖頭一笑:「怎麼八世子這等大局就你一個小小的兵部郎中也想插手了?」楊紹奇苦笑道:「沒法子我最近缺錢缺的兇什麼局都得攪。活菩薩你行行好這就替唐王爺安排安排吧。」

瓊芳想也不想徑道:「這事不必再提我姑姑平日不見外人。」楊紹奇忙道:「不是吧那我大哥怎麼見得到她?」瓊芳冷冷地道:「你憑什麼和你大哥比?他是五輔重臣又有我爺爺陪著當然見得著她了。」楊紹奇忙道:「那……那咱們請你帶路不也一樣?」

瓊芳正色道:「楊二我實話實說吧不是我不肯幫你只是這回立儲案裡我姑姑早有屬意人選你便算帶了朱郅進宮把你們兩張嘴一齊說破了那也不管用。」楊紹奇皺眉道:「皇后娘娘有了屬意人選?可是川王世子載志麼?」瓊芳輕輕嘆息聳肩道:「好像是吧反正我爺爺一手安排誰也插不上手。」自從昨夜捱打後瓊芳萬念俱灰什麼朝臣相爭、宮廷惡戰在她都是身外事永遠不想管了。楊紹奇求懇道:「少閣主你別拒人於千里之外嘛大家交個朋友今日你幫我明日我幫你誰也不吃虧……」瓊芳沒好氣地道:「幫我?你有那個本領麼?」楊紹奇露出深沈的笑容這神情一閃而逝隨即搔頭撓面嘻嘻哈哈起來:「大本領沒有小聰明不缺。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大半夜跑到我家來定是和蘇少俠吵架啦對不對啊?」瓊芳懶得理他只管找來炭爐自行燒起茶

來了只是她沒燒過水自是手粗腳笨楊紹奇倒是殷勤便在一旁幫忙搧扇子低聲道:「喂要不要我替你們做個和事佬?」瓊芳斜了他一眼冷冷地道:「怎麼?你和穎很熟?」楊紹奇搧著爐火笑道:「我是認得他至於他認不認得我那可不知道了。」瓊芳哼了一聲把扇子搶了回來:「滾遠些。」楊紹奇嘆道:「你又暴躁了。聽好啦我雖和蘇穎不熟可你別忘了我這人生得是一表人材男人看到我沒有不吃醋的。哪天蘇穎撞見你我有說有笑出雙入對還不氣得七竅生煙、目瞪舌僵了?到時他痛哭流涕到你家門口跪著求你回心轉意你這大小姐豈不大大露臉了?」

瓊芳白了他一眼道:「你算了吧他那人最要面子想讓他丟這個人下輩子等等。」楊紹奇儼然道:「男子漢的心思你姑娘家懂什麼了?天下男人哪個不吃醋?不信咱倆試上一試……」正說嘴間忽聽閣樓下傳來歡聲嬌喊:「二表哥!」腳步聲大作有人奔上了樓梯楊紹奇不覺起抖來了寒聲道:「終於來了麼?」瓊芳眨了眨眼不知是什麼人來了卻讓他怕成這模樣?正好奇間那楊紹奇已在屋子裡亂竄四下尋找逃生道路正要鑽到床下躲避忽然一雙小手伸來矇住他的雙眼歡然道:「二表哥猜猜我是誰?」瓊芳本在喝茶一聽此言險些把茶水噴了出來。斜目看去卻見楊紹奇背後站了一名少女約莫十六七歲想來是楊紹奇的表妹調皮歡笑:「快嘛快猜我是誰。」

楊紹奇給人矇住了眼彷佛瞎子一般只能苦笑道:「別鬧啦有客人在多失禮。」那少女只知纏著楊紹奇什麼都沒留意陡然一個轉頭見到了瓊芳不覺大吃一驚忙道:「你……你是誰?」瓊芳喝了口熱茶淡淡地道:「某姓瓊單名一個芳字。」那少女呆了半晌她見瓊芳貌美出眾本以為是個楊貴妃誰曉得說話卻似女匪頭也是有些怕生忙轉向了楊紹奇吵鬧道:「小表哥快猜猜人家是誰!快嘛!」楊紹奇什麼也見不到只能使開聽風辨位的功夫沈吟道:「聽姑娘的嗓音該是淑林妹妹吧?」那少女把手放了開來頓足嬌嗔:「討厭淑林是我堂姊她三十好幾孩子都生了三個啦。」

楊紹奇愕然道:「對不住對不住我昨晚睡得少腦子不清楚。嗯我猜猜你是……」說著雙手合拍喜道:「我曉得了!你是淑靜!」那少女瞪了楊紹奇一眼道:「她只有六歲。」兩人對話有趣若此不免惹得瓊芳噗嗤一笑楊紹奇也有三十歲了算是人家的長

輩作弄了小表妹一陣便又換回了溫顏笑臉道:「好啦、別哭、別哭淑怡妹子好久不見啦。越大越標緻囉。」說著伸出手來在表妹臉上輕輕一獰神態甚是親熱。

那少女原來是叫「淑怡」上頭有個三十堂姊名喚「淑林」下頭另有個六歲小妹稱作「淑靜」想來這家姊妹不脫一個「淑」字至於是否賢淑倒也難以猜測。瓊芳想著想忽然慶幸起來天幸自己有這個罕見的「瓊」姓一字蓋頭有仙則靈不然自己芳名阿芳怕也是一個下稍。

楊紹奇逗弄表妹一陣便又從懷中取出一隻法琅瓷盒塞到那少女手中道:「來有個小玩意兒送你。」那「淑怡」拿起瓷盒訝道:「這是什麼?」楊紹奇笑道:「開啟看看吧看了就知道了。」淑怡輕啟盒蓋突然傳出了陣陣樂聲不由驚呼一聲:「啊這盒兒會唱曲。」楊紹奇得意洋洋:「稀奇吧這是大食工匠造的樂盒開天闢地、古往今來就只有這麼一隻。我冒了九死一生的大險從入宮貢品裡專程為你偷了出來還敢說表哥對你不好?」

那淑怡好生歡喜兜兜轉了個圈笑道:「謝謝二表哥!」楊紹奇向來不做虧本生意送了重禮之後便又左右張望一陣附耳道:「淑琴人呢?沒跟你一起來吧?」淑怡一邊賞玩寶盒一邊道:「我姊姊起了個大早就等著給大姑媽拜個晚年怎會不來?」瓊芳聽到耳中已知那少女還有個姊姊卻是叫「淑琴」的。楊紹奇聽得這名字卻是微微抖顫聲道:「你們……你們見到我娘了嗎?」

淑怡道:「大姑媽還在睡著。管家要咱們別去打擾。」楊紹奇鬆了口氣看自己徹夜未歸天幸母親尚未起身當不至東窗事了正慶幸間忽聽淑怡道:「表哥看在你送我東西的份上我就跟你明說吧你已經大禍臨頭囉。」楊紹奇茫然道:「大禍臨頭?什麼意思?」淑怡道:「我姊被你氣哭啦。」楊紹奇驚道:「我……我幹了什麼?」淑怡嘆道:「你還裝呢?你約她去香山玩兒害她今日起了個大早梳妝打扮滷了一大鍋菜高興得什麼似的誰曉得你根本不在家害她一個人躲在偏廳裡哭了一早上。」

楊紹奇顫聲道:「冤枉啊誰約她了?是她自己一廂情……」願字未出樓梯裡走出一名姑娘手捧一隻鐵鍋自是那位「淑琴」到了。看這「淑琴」約莫二十六七年紀面白如雪少有笑容她默默來到房中陡一見到瓊芳不由為之一驚她瞪視瓊芳良久又朝楊紹奇望了一眼將整鍋滷菜擱到桌上慢慢坐了下來。瓊芳見她招呼不打話也不說忍不住心下納

悶:「這是怎麼了?我招誰惹誰了?」

她卻忘了自己今日身著女裝秀娥粉黛豔驚四座難免惹人猜疑忌諱。場面不妙瓊芳便咳了一聲:「你們先坐坐我出去走走。」楊紹奇忙道:「等等我我也去逛逛……」話聲未畢淑琴怔怔望著自己做的滷菜突然放聲哭了出來。淑怡低聲安慰姊姊:「姊別哭了、別哭了。」

這「淑琴」說來可憐瞧她年紀老大不小奈何青春遲暮猶未出嫁必定受盡親友奚落誰料到又遇上一個薄情郎?瓊芳見她這般傷心便又想幫她了當下仰起臉來深深吸了幾口氣怡然道:「好香的滷菜啊!哪兒買的?」

淑琴抽抽噎噎答不上話妹妹便幫著說了:「這不是買的是我姊親手做的。」「親手做的?」瓊芳一臉驚歎忙道:「我可以吃些麼?」淑琴擦拭淚水輕輕點了點頭瓊芳開啟了鍋蓋挑了一塊豆乾出來親嘗一口大驚道:「真好吃!沒吃過這般好的豆乾!」那淑琴似沒什麼自信聽得稱讚卻還擔心著:「真的……真的好吃嗎?」瓊芳滿嘴豆乾嚼得渣巴渣巴響不忘大聲笑贊:「好吃!還想再來一塊哪!」便又挑了一顆滷蛋大口來吃閉眼嘆息:「唉這般好廚藝的姑娘現今可不常見了……我要是男人啊非娶回家不可……」

淑琴讓她說中了心事眼眶徑自紅了想來平日受盡了薄情郎的冷落。瓊芳哼了一聲偷眼去看楊紹奇卻見這人還躲在一旁裝傻森然便道:「二爺……佳餚美饌一齊享用吧?」楊紹奇雙手驚搖:「不了我……我吃過早飯了……」正推辭間便見瓊芳微微吐納似想運什麼神功打人忙改口道:「好吧吃……吃些吧……」無可奈何下只能伸手入鍋挑三揀四最後取了塊豆乾眼看色澤奇差模樣難吃正想扔回去卻聽瓊芳厲聲道:「吃!」楊紹奇心下大驚腦袋直探入鍋嘎吱咕嘟大口痛嚼起來。瓊芳甚是滿意含笑道:「好吃嗎?」楊紹奇腦袋插在鍋子裡寒聲道:「好……好吃……」瓊芳笑道:「那還不謝謝人家?」鍋裡傳來嗚噎聲似在偷罵粗口瓊芳冷冷地道:「你說什麼?」鍋子裡響起大笑聲:「謝謝、淑琴妹子真是謝謝……」淑琴擦拭淚水笑道:「二表哥喜歡就好。廚房裡還有一大鍋都是為你滷的一會兒再給你端來。」

「什麼?」楊紹奇大驚失色趕忙抬起頭來放聲狂喊:「阿秀!阿秀!這兒有好吃的!快來啊!別讓叔叔一個人吃完啦!」瓊芳暗暗偷笑那淑琴卻是心花怒放自知一切都是那陌生小姐的功勞她偷眼來看瓊芳只

見她狀似清麗眉宇間卻藏了一股氣概彷佛男子漢似的不覺生出幾分好感:「姊姊適才如有失禮處還請寬諒。」瓊芳咳道:「好說、好說。」楊紹奇含渾地道:「她姓瓊年紀比你小……」瓊芳喝道:「給老孃吃!誰要你開口了?」

眼看瓊芳威嚴兇狠對楊紹奇尤其不假辭色淑琴更是敵意全消忙提起手來替瓊芳理了理鈿柔聲道:「姊姊你的鈿好別緻做工真細……」淑怡也讚道:「是啊哪兒買的啊?我也想買一個。」

這鈿是顧倩兮的東西瓊芳哪知什麼來歷?眼看兩名少女一臉殷切瓊芳卻是心頭毛轉頭去找楊紹奇卻見此人鬼鬼祟祟直向樓梯口行去當下暴喝一聲:「哪裡走?」嚇地一聲楊紹奇腳下失滑摔了個四腳朝天兩名錶妹大驚道:「二表哥受傷了!」小腳急踩正要追上楊紹奇狂喊道:「孃親啊!」便朝樓梯縱下一路翻滾奔逃。

三人奔下樓去吵吵嚷嚷不知伊于湖底。瓊芳自是笑得前俯後仰樂不可支。也難怪楊紹奇有女人緣了這人脾氣好為搏女子一笑又下跪、又求饒裝乖露醜無所不為。今日一見果然也是個「風流司郎中」只怕不在乃兄之下。瓊芳笑得喘了伸手入懷正想拿起摺扇搧涼卻是摸了個空。慢慢笑了幾聲便又坐倒床上。樓閣裡靜得怕人阿秀、楊紹奇都走了又只剩自己一個人了。她怔怔望著鏡子卻見鏡裡那個女人神色孤單隱隱帶了幾分茫然。元宵已過自己也離開了爺爺日後如何打算總得合計合計。她嘆了口氣找出自己的儒生裝想要換穿回去奈何衣衫已破卻是讓蘇穎撕的。聰明的蘇穎自負的大眼貓多少年來蘇穎都是心裡最聰明的男人他天才洋溢劍法更是機靈百變比起楊紹奇智慧絕不在人家之下只是他究竟怎麼了?何時開始他成了這般粗心大意、這般地固執、頑硬、死心眼呢?

相比之下楊紹奇是多麼的瀟灑隨性與他在一起是何等的自在逍遙?若要讓蘇穎學著人家的模樣為搏心上人一笑又下跪、又求饒裝巧露乖他辦得到麼?

辦不到的。蘇穎是個劍客世上只一件事可以讓他又跪又求那便是他的無上寶:「三達劍」。沒了三達他就廢然若死自覺女人要遺棄他了、功名失了性命也沒了。有了三達他又生龍活虎什麼功名利祿、天下美女都是手到擒來又何須向誰下跪討好?蘇穎要的是劍有了劍就不愁沒有女人。管她姓瓊姓李、姓張姓王都不過是「天下第一」的犒賞罷了。瓊芳輕輕嘆了口氣此時此刻她的

思緒也清楚起來了。她怔怔支額望著鏡中的自己不由得又想到了盧雲。盧雲已經四十歲了他和蘇穎不同他曾高中狀元、也曾流放天涯早已拋棄了功名算得是退隱之人。似他這般豁達瀟灑若要他向女人下跪捧在掌心裡哄著、呵護著他肯麼?

甭想了大水怪自詡風骨凜然要讓他繞著女人下跪打轉丟醜賣乖還不如將他千刀萬剮、午門刑杖打成一個瘸腿他心裡怕還爽利些。說來楊紹奇真是個好男人一點脾氣也沒有相形之下盧雲、蘇穎都讓他比了下去。這些人看似額角崢嶸、品貌出眾其實都是假風流、盡愁鎮日悽風苦雨一臉煩憂。唯獨楊紹奇不學長俊嘻嘻哈哈這就叫「假迷糊、真風流」無怪姑娘們寵著他了。其實真仔細想想楊紹奇也沒啥了不起的他不過是臉皮厚些罷了真到了生死關頭要他為姑娘們粉身碎骨他還不是與世間男子一樣逃之夭夭溜之大吉?怕還要摔上一跤了。

人世間的情愛其實不過是逢場作戲罷了又有什麼好留戀的?瓊芳微微苦笑只見窗外陽光普照春意盎然自己何必在這兒愁呆?她輕輕嘆了一聲慢慢行下樓梯忽然之間眼角一轉竟又見到那幅面擔。瓊芳輕輕地「啊」了一聲心裡好似被針刺了一下隱隱生疼。她知道自己弄錯了。因為在這滾滾紅塵中有個人挑起這幅面擔從此不做官也不做俠人生一切只剩下「她」。為求使「她」平安喜樂別說要他下跪求饒裝乖扮巧便算粉身碎骨他也能做到。

「獻身願做萬矢的」瓊芳悄悄蹲下輕撫著面擔到這一刻她也終於知道自己要什麼了。好羨慕、好羨慕瓊芳熱淚盈眶她多麼希望世上也能有人這樣待她那她也願意為對方粉身碎骨便算為他死了也不用讓他知道。生平頭一回明白自己要的是什麼她要的其實不多可惜她並不曉得此生能否找得到……瓊芳撫著面擔低聲哭了良久終於站直了身子走出了樓外。瓊芳走了。這下屋裡靜悄悄的再無一人只剩下那幅面擔孤拎拎的坐在地下。忽然間角落處走出了一道黑影彷佛鬼魅現身般竟是無聲無息。這黑影藏身暗處宛如躲入瀑布裡的魚精收斂了一身氣息楊紹奇、阿秀、瓊芳人人來來去去竟都沒覺樓梯下藏了一人。黑影靜靜轉頭凝視瓊芳的背影好似帶了幾分關切只是看沒幾眼卻又轉過頭來瞧向地下的東西。一根扁擔、兩隻木櫃面擔望來很是乾淨沒沾多少油煙想來有人細心擦拭過了。

那黑影蹲到了面擔旁開碗櫃、啟碳爐上上下下察看一遍看他駕輕就熟好似他才是面擔的正牌主人。瓊芳身影已遠一時半刻不會回來了眼看四下無人黑影忽然好奇起來他小心張望瞧了瞧這處樓閣便悄沒聲地行上樓去那模樣便如幽靈進駐古屋誰也趕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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