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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卷 兵臨城下 第八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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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六一元復始永珍更新瓊芳哭也哭過了、笑也笑過了此時她好似有所覺悟了只提起裙襬自在院子裡搖曳閒晃。過去瓊芳總覺得很怪為何女人走路老像母雞啄米東張西望現下換上了花裙她總算也明白道理了。「呃。」花叢揪扯勾住了裙襬瓊芳死命拖拉裙子快落下地來了她心頭火起喀啦一聲整株花木從中扯斷殘花敗柳便附在裙角上如獎品般跟著主人走。不多時又有玫瑰伸手攔道一旁還有花草急於糾纏好似都想偷摸她一把。瓊芳無可奈何只能提起裙襬學起了蓮步細碎。大搖大擺十幾年平日砍砍殺殺無所不為此時若要學人家遊園驚夢不免邯鄲學步、力不從心。正辛苦搖晃間不巧院中一人迎面走來卻是毒嘴阿秀瓊芳心下一驚正想掉頭逃跑哪知阿秀卻也魂飛天外低下了頭見鬼似的足奔逃。華山劍法有分教:「敵不動、我不動敵動我先動」。眼看阿秀亡命而走手捧大迭經書定有見不得人之事。瓊芳便又喝道:「哪裡走!」將裙腳提至膝間奮力一縱便將他逮個正著。阿秀慘叫道:「瘋婆子!放開我!」正掙扎間忽然抬頭一看見到瓊芳的俏臉竟是咦了一聲小臉微見紅。瓊芳見他目光呆滯冷冷便道:「看什麼?沒見過漂亮女人麼?」阿秀冷笑道:「漂亮女人?」嗨了一聲運起一口膿痰正要朝地下吐去突然間耳朵給人提了起來不覺慘叫道:「你幹什麼?」瓊芳不似娟兒那般好說話誰惹惱了她向來吃不完兜著走淡然便道:「不是要吐痰嗎?快啊老孃等著看哪。」阿秀疼道:「不吐了、不吐了快放開我。」瓊芳鬆開了手拍了拍他的臉頰道:「你娘呢?去哪了?」阿秀嗨了一聲再次運起一口膿痰正要吐出耳上卻又火辣起來正要加力扭轉阿秀已是大驚大笑:「哈哈!大爺饒命!大爺饒命!我娘在後廚一會兒要吃午飯啦。」瓊芳皺眉道:「早飯不才用過又要吃午飯啦?」阿秀摸著紅耳朵哼道:「那是你啊一會兒有客人要來人家可是空肚子的。」元宵夜後京城百姓多半晚起或睡至天色大明、或日上三竿至於吃的是早飯午飯誰也弄不明白。瓊芳鬆開了手道:「好啦帶我去找你娘。」

阿秀低聲道:「芳姨你沒地方去了麼?幹啥一直賴在我家啊?」這話敲中了瓊芳的痛處大喝道:「就衝著你這句話老孃賴定了。」朝阿秀背後一推大聲道:「走!」瓊芳最愛欺侮弱小阿秀讓她這麼一推不由哎呀一聲撲地倒了大迭書本便落了下來瓊

芳不慌不忙左手提住小童衣領右手上抄下攔便將書本一一抄入手裡手段利落正是崆峒嫡傳的「飛雲手」。她拿起書本一看卻是本三字經頷道:「看不出來你還挺用功啊。」阿秀哼道:「現下才知道不嫌晚了……」話還在口耳朵又讓人提了起來忙陪笑道:「姊快把書還我吧。」瓊芳卻不急著還她捧起書本細細察看只見開頭一本是「三字經」望下察看不覺愣住了:「又是三字經?」再看下一本不由咦了一聲:「還是三字經?」一連三本全是三字經翻了翻內頁盡為手抄一刻一劃字跡端整可紙頁卻泛黃了翻到末頁卻見到一處小玉寶章正是「少林靈吾」。瓊芳滿心納悶道:「這是什麼啊?」阿秀低聲道:「這是手抄的三字經全是我叔叔的珍藏。」瓊芳茫然道:「你叔叔的珍藏?他幹啥收藏三字經?」阿秀道:「他喜歡手抄的書說讀來別有滋味芳姨你家裡可有麼?我一本五文錢向你買。」瓊芳上下打量阿秀幾眼頷道:「當然有十本夠不夠啊?」阿秀大喜道:「夠了!夠了!快帶我去拿吧。」瓊芳哈欠道:「不巧得緊我送人了。」

阿秀大驚道:「你送人了?送誰啦?快去偷回來啊!」瓊芳淡淡地道:「我送孟夫子了。」「孟夫子?」阿秀皺眉迷惑覺得這名字有些耳熟突然大驚道:「等等!難道你……你也是……」瓊芳淡然道:「還沒猜到嗎?告訴你吧孟夫子的開山大弟子便是老孃我。」眼見大師姐在此阿秀自是瞠目駭然久久吭不出氣了。人之初、性本善。這孟夫子是京城的老招牌了想他景泰年間辭官之後便開始廣招弟子第一個收的學生便是瓊芳其後伍崇卿、伍崇華也先後拜入門下直可說是桃李滿天下。光陰荏苒當年的小女孩成了少閣主伍崇卿也長成一條大蟲現今卻輪到阿秀受害了。尤其這孟夫子生平最最敬重顧嗣源家裡還收藏他的詩文。為了這份情由對阿秀總是加倍嚴厲每回抓到因頭總打得他一佛出世、二佛烽火似想送他上西天會外公了?時在辰牌距行刑之刻不到兩個時辰便算八臂哪吒現身八枝毛筆一起幫著抄書怕也來不及了。阿秀洩氣頹喪:「可惡啊害我白白高興一場唉……」想起命懸人手更感悲慼低聲便問:「芳姨你……你以前讓孟老頭打過麼?」瓊芳淡淡地道:「那是數之不盡了。當年他還沒這般老抽起藤條是又快又準若是改練起劍法沒準比傅師範還強些。」阿秀訝道:「誰是傅師範啊?」念及傅元影便想到蘇穎

瓊芳不由嘆了口氣揮了揮手便沒應聲了。阿秀低聲又問:「芳姨你捱打時會哭麼?」瓊芳傲然道:「哭?等下輩子吧管他孟老頭怎麼打我都當笑話看。」阿秀驚道:「當笑話看?真的假的?」瓊芳把秀一掠淡然道:「告訴你吧。我每回挨手心之前一定先自點『珠璣』、『懸殊』兩穴待得雙手麻木後無論孟夫子如何抽打都似搔癢一樣。」阿秀震驚道:「有這種事?」瓊芳提起左掌展示傷處道:「瞧這是我爺爺昨晚打的他一共抽斷了六根藤條我都還笑著。若非你娘執意替我擦藥我還懶得理哪。」眼看瓊芳皮開肉綻卻似沒事人一般阿秀大感震駭忙道:「芳姨您……您能把點穴功夫傳給我嗎?」瓊芳淡然道:「這得瞧你的誠意了。」一聽此言阿秀立時趴到腳邊如孫兒隨祖母又似愛犬遇恩主直把瓊芳當成活佛供奉瓊芳自是儼然傲笑至於是否真有這門點穴功夫怕只有天知道了。一路來到了主屋卻聽笑聲不絕傳來瓊芳停下腳來只見花廳裡坐了大批男女自在那兒談笑。瓊芳招來了師弟道:「阿秀這些人是誰?」阿秀忙道:「回師姐的話說話那個是大舅公抖腳的是二舅公那個女的是他女兒叫做『淑林』那三個小的是她兒子……」瓊芳道:「怎麼都是你***親戚?你爺爺那兒沒人來麼?」阿秀喔了一聲正待答話卻聽一名女子冷冷地道:「先姑父楊遠公是獨子並無兄弟。」瓊芳心下微凜便與阿秀一齊回頭但見背後立了一名美女三十來歲身穿彩服其上繡了一尾黃鳳。遠處更停了一頂華轎轎前站了八人想來都是她的轎伕。來人排場不小看這女子又是黃袍在身、又是八人大轎不免讓瓊芳微微一奇想她瓊家是帝王姻親衣冠上也僅以火鳳為飾莫敢繡黃這女子如此大膽不怕宗人府追究?正起疑間忽聽院子裡傳來叫聲:「徐王爺駕到!」禮樂聲大作又是一頂官轎抬入庭院轎簾掀開行出一名胖壯男子手上牽了兩名孩童一概身穿玄黃袍飾以染靛天龍。瓊芳點了點頭心道:「我道是誰?原來是阿合到了。」

這「徐王」名喚朱合過去逢得爺爺壽宴他必然備妥禮品到府祝賀乃是爺爺嘴裡的「阿合」只沒想他平日謙恭有禮私下排場也這般浩大。正瞧間卻聽花廳裡傳出喊叫:「王爺!您可來啦!」官轎一到廳心裡的老老小小全迎出來了瓊芳側眼打量只見方才那位「淑林」拉住了鳳袍美女滿面堆歡幾名舅舅也圍著那胖壯王爺高聲談笑那「淑林」的

幾個兒子也不落人後只簇擁著徐王的兩個孩子又跳又笑。「啊淑寧一年不見了你一樣美啊……」、「淑寧打小就美咱們幾房女兒裡誰及得上她?」那鳳袍美女原來便是徐王妃名叫「淑寧」也是「淑」字諸女之一她給親戚們簇擁著卻無一分笑意只冷冷地道:「大姑媽呢?在廳裡麼?」那「淑林」忙道:「大姑媽昨晚沒睡好還在房裡歇著先來坐坐吧。一會兒再向她拜年。」、那淑寧聽了說話卻未應聲只行上幾步來到阿秀面前冷冷地道:「你娘呢?怎不來迎接我?」聽得此言瓊芳微起茫然不知所以。阿秀卻低下了臉躲到自己背後不肯出來。瓊芳暗暗猜想料知阿秀定是闖了什麼禍這才怕著淑寧。當下護在他身前淡然道:「顧姊姊人在後廚你有什麼事麼?」那「淑寧」壓根兒不睬瓊芳只管凝視阿秀不言不動。瓊芳越納悶了不知這女人何以衝著阿秀來?想著想驀地心下一醒:「啊呀我可傻了這女人和顧姊姊有仇啊!」這「淑寧」貴為王妃阿秀卻是個稚齡孩童彼此能有什麼過節?想當然爾自是恨其母而怨其子殃及池魚了。正想問個明白主屋裡卻奔出了一人氣喘吁吁:「哎呀哎呀我的王爺表姊夫!我的美人淑寧姊您倆過府怎不先差人打聲招呼楊二有失遠迎啊。」解圍的到了看楊紹奇滿頭大汗背後還跟著「淑琴」、「淑怡」兩姊妹當真是如影隨形看他滿頭大汗搶到淑寧面前搓手陪笑:「姊夫姊姊你倆快請裡頭坐吧外頭好冷哪。」那「淑寧」陰沉著臉仍在打量阿秀眼看楊紹奇猛使眼色瓊芳心領神會便帶著阿秀走開免生捍格。淑寧見阿秀走了便道:「大姊陪我進廳。一會兒去瞧大姑媽。」那淑林堆著笑招來了「淑琴」、「淑怡」姊妹們一路簇擁著王妃便朝廳心而去。場面略顯尷尬徐王爺咳了一聲眼看楊紹奇還在那兒陪笑便道:「載儆、載信還不喊表舅?」兩名男童齊聲道:「二表舅。」楊紹奇自也識趣取出了紅包一人上一個兩名男童稱謝接下隨手交給背後隨扈看也不看上一眼想來紅包收得多了心裡煩。那徐王呵呵笑道:「紹奇你大哥呢?」楊紹奇乾笑道:「我哥出門去了還未回來。」正說話間屁股卻捱了一拳不由哎呀一聲叫了出來。徐王拉過了一名男童瞪眼道:「載儆不許胡鬧。」楊紹奇白捱了一拳卻只能陪笑道:「沒事、沒事。」俯身下來道:「載儆聽說你練成了少林神拳是不是啊?」那男童嘿嘿一笑:「你

領死吧。」提起拳頭便朝楊紹奇屁股去打楊紹奇則是「哎呀」、「哎呀」幾聲叫任他嬉鬧玩兒。瓊芳躲在暗處瞧著心中便想:「我說阿合怎麼跩了起來?原來有這寶貝兒子撐腰。」這「載儆」身分重大便如「載志」、「載允」、「載懹」一般皆是正統皇帝御筆圈選的八世子之一他若能入主東宮成了下一任皇帝這「阿合」自也飛黃騰達成了攝政王。

方今八大王爺聲勢最高的便是「徽唐徐豐魯」五王諸王各擅勝場眼前這「徐王」雖不比徽王、唐王的勢力卻也有個強處他是「中極殿大學士」的表妹夫既有楊肅觀暗地撐腰又何必怕什麼「徽王」、「唐王」?無怪近日排場也這般浩大了。瓊芳凝目來看只見「載儆」按住了楊紹奇的頭當作狗來騎。可憐楊二爺卻還一臉興奮歡笑嘶鳴好似畜生一樣。瓊芳暗暗笑:「難怪他要替唐王奔走了若是載儆當上了皇帝他這輩子還有機會翻身麼?」她看了幾眼覺得事不關己轉開了頭正要找阿秀說話突然眼角一轉驚見院子角落無聲無息地站了一人褐衣布袍長方臉蛋神色隱帶淡泊風月清照豈不是大水怪來了?瓊芳大吃一驚正想過去察看忽然腳步細碎聽得阿秀大叫道:「娘!」瓊芳吃了一驚轉頭一看卻是顧倩兮來了。她急忙回身再看院子一瞬之間那人卻不復蹤影了。瓊芳呆了半晌揉了揉眼不知自己是否眼花了正驚疑間顧倩兮卻已迎上前來先攜住阿秀的手便朝徐王撿衽道:「王爺。」徐王神色有些尷尬勉強回了半禮道:「嫂……嫂子……」轉頭又道:「載儆、載信表舅媽來了還不快叫人?」兩名男童貼耳嘻笑朝顧倩兮瞄了幾眼頭也不回地跑了。徐王賠罪道:「失禮、失禮小孩子不懂事……」似想寒暄卻似怕老婆生氣拱了拱手便也轉身走了。顧倩兮默默站著似無介懷之意眼看瓊芳站在一旁便道:「瓊姑娘你下樓來啦?」瓊芳還在東張西望待得顧倩兮喚了兩聲方才醒覺過來:「啊……是……我……我剛下樓。」顧倩兮笑了笑察看她的衣裳道:「裙腳短了些一會兒我替你放放。」瓊芳個子高几與蘇穎齊頭自也生了一雙長腿。她虛應幾聲想起適才那個「淑寧」忙道:「顧姊姊方才那徐王妃是怎麼回事?脾氣挺大啊?」阿秀罵道:「下賤老娼一個……哎呀……」話才出口耳朵便給娘提了起來正叫疼間楊紹奇已行上前來道:「大嫂。」顧倩兮見了小叔立時綻放笑容:「總算找到你了。快來。」攜住瓊芳的手引薦道:「瓊小姐這位是我小叔紹奇進士出身現居兵部的五品郎中您以前聽過他麼?」瓊芳雖有婚約在身如今卻已離家出走無處可去。此時顧倩兮為這一男一女引薦雖不見得是起意搓和卻多少也是為瓊芳打算免她受國丈制肘。自也是一片好心了。瓊芳明白顧倩兮的心意卻也不好明說兩人早已相識只得故做驚呼狀:「原來是天才進士楊郎中來了!久仰山斗如雷貫耳啊。」楊紹奇乾笑道:「不敢、不敢不虞之譽豈敢承當?有辱少閣主清聽了。」瓊芳打了個哈欠道:「怎麼是不虞之譽呢?看楊二爺如此謙沖反讓小女子更加佩服幾分囉。」顧倩兮察言觀色笑道:「怎麼?你們以前認得麼?」這兩人非但相識方才還親過了嘴只是瓊芳不提楊紹奇自也樂得當啞巴阿秀嘻嘻賊笑正要道出實情卻讓兩人一把抓住捂上了嘴。眼看午時將屆顧倩兮便道:「紹奇一會兒替我招呼瓊姑娘入座咱們要開席了。」

楊紹奇忙道:「嫂子不一起來麼?」顧倩兮道:「娘昨晚哮喘病天亮才睡著也不知醒了沒。我得瞧瞧去。」楊紹奇忙道:「嫂子讓我去吧你去歇歇……」顧倩兮搖頭道:「今日客人多家裡不能沒有男主人你去陪親戚們說話吧。」交代了幾句正要離開卻又見到了阿秀便又吩咐道:「紹奇一會兒千萬記得別讓阿秀喝酒他中午還得去學堂。」阿秀大驚道:「娘!我不要……」話還在口已讓叔叔捂住了嘴聽他笑道:「瓊閣主請這邊來吧。」三人朝主屋走去還沒走進門裡便聽得轟轟喧嚷之聲看廳裡熱熱鬧鬧賓客們早已入席徐王夫婦、淑琴、淑怡都在人群裡滿滿坐了三大桌。管家來回走動已在招呼客人卻沒見到楊肅觀。瓊芳沈吟道:「楊二你哥人呢?」楊紹奇聳肩道:「誰曉得?反正不在衙門裡便在公堂上。鬼知道他上哪去了?」阿秀介面道:「是啊每回我爹失蹤大家都覺得好高興哪。」瓊芳噗嗤一笑自知楊肅觀公務繁忙自得仰仗妻子照料家中事。正要進屋阿秀卻拉住了她道:「芳姨別進去了你不是要教我點穴功夫嗎?咱們快去練吧。」瓊芳想想也對看屋裡全是楊家親戚言語無味她一來不想應酬二來方才在院裡見到一個人影早想去察看明白便道:「說得也是。我一個不之客不便上桌楊二你自己進去吧。」阿秀大喜道:「走唄!走唄!咱們練功去也。」一大一小正要開溜楊紹奇卻叫起苦來了:「餵你們放我一個人進屋不怕悶死我啊?」瓊芳道:「怕什麼?反正有淑琴替你收屍你還擔心曝屍荒野麼?」楊紹奇忍不住笑了起來看他與瓊芳相識未久言語間卻是百無禁忌宛如多年好友一般當下挽住瓊芳的玉臂道:「好啦好啦堂堂的瓊閣主皇帝老兒的飯局都去了還怕這個?陪我進去吧。」正死拖活拉間瓊芳正要一腳將他踢開忽然眼角一轉瞧見了席間一人便道:「要我進去也行不過你得先跟我說說……」悄悄朝人群一指正是「徐王妃」附耳道:「那個女人是怎麼回事?」楊紹奇茫然道:「什麼女人?」瓊芳拂然道:「還裝傻方才這徐王妃樣樣衝著你大嫂來當我不知道麼?」阿秀插話道:「啟稟大師姐那女的叫淑寧是個老娼。」眼看淑寧身子一動好似聽到了說話楊紹奇大驚失色忙掩住阿秀的嘴道:「別胡說。」「老娼、老娼!」阿秀不知從哪學來這許多粗口只歡容舞蹈高唱道:「淑寧是個老……賤……」娼字未出已給叔叔一把抓住拖到院中暗處對著屁股一陣亂打。瓊芳跟了過來催促道:「楊二你要當我是朋友那便快說吧我不會傳出去的。」「好啦好啦。」楊紹奇苦笑幾聲道:「跟你說吧。這淑寧自小愛著我大哥為了嫁入我家苦等了十多年……」瓊芳「哦」了一長聲阿秀也是「誒」地一聲叫楊紹奇揮了揮手要他倆別打岔又道:「好容易婚期有了個眉目誰曉得我大哥居然又娶了別人她一怒之下便嫁了徐王爺至今都還深恨此事。」瓊芳頷道:「原來如此難怪樣樣衝著顧姊姊來。你哥自己怎麼說?」楊紹奇嘆道:「他鎮日都在衙門哪來時間理會這些閒事?唉……其實這淑寧也是一片痴心只是為了這段孽緣我家老是雞飛狗跳的親戚們也

常拿這事作文章……」阿秀拉了拉瓊芳的衣角補充道:「他們說我爹吃完就走白睡了人家。」瓊芳正要「哦」地一聲楊紹奇急急顫聲道:「這話可不能亂說。人家是有老公的。」瓊芳低咳一聲便也不胡鬧了。想來這「淑寧」情根深種雖已嫁作人婦卻還舍不下這段情。無怪常來找人家的麻煩。便又道:「楊二你娘那兒呢?她和淑寧感情好麼?」楊紹奇忙道:「放心、放心我娘最明理不過了雖常聽人嚼舌卻從不為難我嫂子。」瓊芳心下不信便道:「阿秀真是這樣麼?」阿秀道:「是啊我奶奶說淑寧是瘋婆子不可理喻。還是我娘最可靠。」瓊芳訝道:「怎麼?你奶奶很疼你娘?」阿秀道:「是啊三天兩頭就用指甲掐她當然疼了。」瓊芳更驚訝了:「什麼意思?」楊紹奇嘿地一聲趕忙掩上侄兒的嘴道:「我娘有哮喘病有時晚間睡不著便要我嫂子陪她。」阿秀又補充道:「那是因為我叔叔晚間常常失蹤我奶奶找不到人陪只好找我娘了。」瓊芳點了點頭適才她曾聽顧倩兮提起好似老太太真病了忙道:「怎麼?這病厲害麼?可有請大夫來診治?」楊紹奇嘆道:「沒用的。心病還須心藥醫。心裡的結解不開藥石也罔然。」瓊芳微微一凜沒料到這病還有些玄機正想追問下去卻聽屋內傳來叫聲:「二表哥!」楊紹奇回頭驚看卻是「淑琴」、「淑怡」來了一左一右攙住了他嬌聲道:「你們怎都在這兒?快進來啊。」兩位表妹熱情如火那淑琴尤其喜歡瓊芳忙攜了她的手含笑道:「姊姊一會兒我倆一齊坐吧。」這下誰也跑不掉了兩大一小便給拖入了花廳來到了席上瓊芳正要與淑琴坐下管家卻趕了過來忙道:「這位是瓊閣主吧?夫人交代請您這兒坐。」不待她答應便已自行走到主桌拉開一把椅子眾人凝目望去那座席卻是在主位之左、上賓之席地位竟還高過了徐王。

淑琴、淑怡低撥出聲幾名舅父也是大吃一驚咕噥道:「搞什麼?怎麼來個女人坐上位?」自古吃飯便是一門學問主客分際、座次安排萬萬輕忽不得。看這主桌坐的全是貴客徐王夫婦兩位世子外帶大舅、二舅、三舅並同楊紹奇、瓊芳、楊老夫人與楊肅觀、顧倩兮夫婦合計十二張位子其中主位面門居中乃是楊老夫人的位子正對面則是顧倩兮的座席算是下。以徐王地位之尊尚且只能坐老夫人右沒想左側主賓上位卻讓給了瓊芳?聽得舅父們嚷了起來楊紹奇正待矇混解圍瓊芳哪肯讓他攪和?當下拿出了英國公的氣勢先向淑琴含笑致歉隨即行上

主桌撫裙入座順便朝徐王爺笑了笑道:「王爺久違了。」那徐王聽她認得自己不覺也愣了忙道:「你……你是……」瓊芳淡淡地道:「紫雲軒一別不過月餘您不記得了?」聽得「紫雲軒」三字徐王駭然站起左右瞧了瞧瓊芳顫聲道:「少閣主你……你換女裝了?」瓊芳嫣然一笑露出難得的靦腆:「大姑娘上花轎頭一回。」那徐王是個心細如的人他先前在院子裡便已見到了瓊芳眼看她清麗貌美又有些面熟打一入府便盯上了卻想不起在哪兒見過如今聽她開口總算也認出人來了。眼看瓊芳與王爺聊了起來一臉的遊刃有餘眾舅父驚疑不定:「這……這姑娘到底是……」徐王爺忙道:「我來引薦吧這位便是開國元勳英國公嫡系子孫方今紫主……」眾人不知英國公是誰猶在夢中游蕩楊紹奇清了清嗓子朗聲道:「她稱皇后做姑姑見得皇上叫姑丈。」轟地一聲滿桌賓客全站了起來瓊芳笑道:「沒事、沒事大家坐吧。」

瓊芳便是這個性子平日不應酬則矣一旦真要入場露臉定要使開威嚴掃平眾生阿秀看得目瞪口呆楊紹奇也是暗贊在心他擔心淑寧作祟便又將阿秀送到淑琴那桌低聲道:「乖乖吃飯一會兒好上學。」安頓了侄兒這才回到了主桌自坐下相陪。好容易客人都坐定了老蔡便指示丫嬛:「人都到齊了吩咐廚房上菜。」眼看主位還空著徐王便問了:「老夫人呢?」老蔡道:「老夫人說她一夜沒睡實在起不了身要大夥兒不必等她。」孃親與大嫂沒上桌楊紹奇便是主人了忙道:「也好讓娘多歇歇。來、來大家喝酒。」提起酒壺正要為舅舅們斟滿卻聽淑寧幽幽地道:「又犯了?」聽得這個「又」字不難想見這淑寧必然熟稔楊家事聽她低低嘆了口氣道:「告訴你那嫂子……每逢春秋兩季記得備妥養陰散早晚讓姑媽服一劑別讓她……別讓她……」滿桌客人都靜了下來瓊芳撇眼去看只見這「淑寧」說話時淚光隱隱雖在丈夫孩子面前亦無遮掩之意。徐王爺臉色尷尬似想勸慰妻子又怕著了痕跡正為難間卻聽楊紹奇喝道:「老蔡!你搞什麼?大家都餓啦!快上菜啊!」胡亂叫罵幾聲以作遮掩隨即起身道:「大舅、二舅、三舅甥兒敬你們一杯。」仰頭舉杯先乾為敬。那三舅約莫六十來歲當是淑寧的父親也是怕徐王不高興忙替他斟上了酒道:「阿合咱爺倆好久沒喝了。來我這兒預祝載儆御前比武旗開得勝。」徐王雖是王

爺卻也是人家的女婿忙舉起酒杯自向兒子道:「載儆外公敬你酒還不舉杯?」那載儆肚子餓了早已大嚼起來了他嘴裡塞了塊肉便搶過爹爹的酒杯咕嘟一聲喝了個精光。大舅二舅齊聲驚歎:「好酒量!爽氣!爽氣!」載儆威風那弟弟載信也不甘示弱忙搶過媽媽的酒杯笑道:「看我也爽氣!」菜餚流水價地送上席上觥籌交錯熱鬧非常。瓊芳卻有些神思不屬眼光不時左瞧右望似在察看什麼。正呆間忽聽徐王爺道:「少閣主可有榮幸與你喝一盅?」這徐王爺也是立儲要角之一平日雖想巴結國丈卻是苦無機會好容易瓊芳來了自想與她親近親近哪知瓊芳若有所思遲不應聲楊紹奇忙提起酒壺大老遠來為她斟酒附耳提醒:「喂徐大王找你喝酒賞不賞光?」瓊芳醒覺過來忙道:「失禮、失禮。」

端起酒杯含笑道:「幾位長輩小女子瓊芳敬各位一杯。」霎時仰手而盡真比男子漢還爽氣幾分了。眾舅父慌不迭地回敬連淑寧這般陰怨之人也被迫舉杯了。世上權勢最大之人自是方今正統皇帝。他手下雖無江充這般寵臣卻有個同甘共苦的皇后二人一同熬過了景泰朝的漫漫歲月。如今大權重歸掌中愛屋及烏之下國丈一家自然飛黃騰達誰也開罪不起。酒過三巡場面慢慢熱絡起來了婦女們領著孩子輪番來主桌敬酒致意淑琴、淑怡雖不會喝酒卻也端了茶杯上來不忘找二表哥撒上幾句嬌。那楊紹奇忙裡忙外正不亦樂乎間忽聽一人道:「叔叔我也敬你一杯吧。」回眸一看這回卻是阿秀端著酒杯來了。楊紹奇嘿了一聲道:「你娘不許你喝酒怎又來了?」阿秀纏道:「讓我喝一杯嘛。」咕嘟一聲自行喝了個精光不忘學了土匪的模樣笑道:「痛快!痛快!」正要溜回座位卻聽大舅冷冷地道:「小子眼裡只有你叔叔沒有你舅公啊?過來敬我一杯!」那大舅有些醉了似要藉機尋事阿秀卻不以為意他早想找機會喝酒最好醉得不醒人事那就不必上學了忙斟上滿滿一大杯笑道:「來敬大舅公。」雙手舉杯仰頭喝乾了。眼看阿秀喝酒爽氣那大舅卻又不順眼了嗤地一聲訓道:「年紀輕輕這般貪杯?不怕長大成了醉鬼麼?」阿秀哼道:「你少來罵人。人家已經喝了你還沒喝。」說著走了過來檢查杯內驚道:「這是茶不是酒。」戟指喝罵:「你欺侮小孩。」眾人鬨堂大笑二舅提了滿滿一壺酒過來硬要那大舅喝乾竟也跟著起鬨了。阿秀便是這性子逢得

熱鬧場合總能逗得大人們笑逐顏開。再看他酒量頗佳敬過了大舅公又敬二舅公依序以下連盡數杯兀自精神奕奕。瓊芳笑道:「喝慢些小心醉了。」阿秀道:「放心我和叔叔不一樣不會酒後亂性的。」這話一說眾人更是捧腹大笑楊紹奇則是一臉尷尬:「小孩兒胡言亂語別信他。」阿秀好高興覺得大家都愛他。他一路端著酒杯來到徐王夫婦面前眾人不約而同靜了下來心裡有些緊張卻聽阿秀道:「王爺姨丈萬歲頭上加百歲那是什麼?」徐王愕然道:「什麼?」阿秀笑道:「那是你呀!等你兒子當了萬歲爺你不就是萬歲再加一百歲嗎?」徐王張大了嘴正要撫掌大笑待想起瓊芳還在身旁卻又不敢作聲瓊芳道:「沒事童言無忌、童言無忌!」眾人放下心來齊聲笑道:「好啊!好個萬歲再加一百歲!真討喜啊!」哈哈笑聲中正要一同舉杯卻聽一人冷冷地道:「放肆。」眾人應聲轉頭說話之人正是淑寧只見她望著碧幽幽的茶水臉色也如茶湯般陰騺徐王低聲問道:「又怎麼啦?」淑寧森然道:「沒大沒小全無家教。」徐王低聲道:「你又來了我是他的姨父又不是外人……」淑寧冷冷地道:「什麼姨父?明明是來歷不明的東西說得跟真的一樣。」這話一說堂上眾人臉色均甚難看楊紹奇面有慍色道:「阿秀過來叔叔這兒。」

阿秀低著頭、馱著背緊挨叔叔站著楊紹奇撫著他的背心安慰道:「阿秀別聽外人說你是你孃的孩子就是咱們楊家的孩子知道麼?」阿秀低頭垂手點了點頭眼眶卻已經紅了。瓊芳越聽越不對勁兒陡然間想起了一事:「不對顧姊姊嫁給楊大人不過四年阿秀卻快有十歲了難道……難道阿秀是盧雲的……」霎時驚疑不定細目去望阿秀的五官卻與盧雲半點不似滿心好奇間便只靜觀其變。花廳陰風慘慘賓客默不作聲那淑寧話說得重了宴席已有些狼狽幾名舅舅打起了圓場乾笑道:「元宵還沒過完呢吵吵鬧鬧幹什麼?喝酒、喝酒。」撿了些無關緊要的事兒來說楊紹奇一臉不豫已是無心相陪可此時若要阿秀下桌不免更著痕跡當下拉開椅子讓阿秀坐在顧倩兮的位子上替他盛了滿滿一碗熱湯溫言道:「喝湯一會兒叔叔送你去上學。」那阿秀坐在叔叔身邊右手側卻坐了一名男童卻是徐王次子載信。那男童吃著筍子肉暗暗打量阿秀忽地湊頭過來低聲道:「餵我聽二姨媽說你小時候常吃豆漿對麼?」這話聲說大不大說小又不悄

偏能讓滿桌大人聽個正著。瓊芳心下一凜:「好啊又衝著顧姊姊來了。」她偷眼看向阿秀卻只端著湯碗並無答腔之意。轉看同桌大人一個個裝聾作啞彼此間卻是眉來眼去嘴角全都含著笑。顧倩兮早年拋頭露面曾以賣漿維生只沒想這幫親戚會以此羞辱嘲諷瓊芳心下不滿待想出面說話楊紹奇卻向她連使眼色要她別淌這個混水。眼見阿秀毫無理睬之意那載信卻不氣餒便又附耳過來低聲道:「餵我還聽人家說過好像你娘煮的豆漿老少咸宜一碗一文錢價錢挺賤的是不是啊?」此言一齣阿秀深深吸了口氣雙肩微微顫動似想說些什麼楊紹奇把自己的調羹遞了過去靜靜地道:「阿秀喝湯給你娘掙面子。」瓊芳心下雪亮此時此刻阿秀不只得替自己爭光也得替孃親爭回面子他須以氣度壓住對方的氣焰。否則人言可畏無論誰來為他母子出頭都只會讓親戚們背地譏笑無濟於事。在滿桌大人的注視下只見阿秀慢慢接過叔叔的調羹低頭喝了口湯竟忍下了這口惡氣。瓊芳大為佩服楊紹奇也是面露嘉許之色載信、載儆卻是相視而笑眼看弟弟激不動阿秀那載儆索性附耳過來大聲道:「餵我聽說你娘不只賣豆漿還賣別的東西對不對?」載儆言語越過分楊紹奇已是不能不出面啪地一聲把筷子朝桌上重重一放大聲道:「怎麼?世子了不起麼?淑寧!管管你兒子!他再有無禮言辭休怪我轟你母子出門!」淑寧滿面春風掩嘴笑道:「怪了你大嫂的小店除開賣豆漿不也賣油條麼?載儆卻說錯什麼了?」這話一說眾人忍俊不禁全都笑了出來。載儆身分本高加上有母親背地裡撐腰更是肆無忌憚了徑從懷中取出兩文錢拍了拍阿秀悄聲道:「餵給你兩文錢快把你娘叫出來吧有啥賣啥我多賞她幾文錢就是了。」瓊芳氣往上衝正要起身干預阿秀卻笑了笑接下那男童的兩文錢道:「好我這就去跟我娘說要她出來服侍你好不好?」載儆捧腹大笑沒料到阿秀這般軟骨頭還想再損個兩句阿秀卻已悄悄摸向凳子瓊芳第一個醒覺過來大驚道:「阿秀!不可以!」「喝啊」一聲暴吼阿秀鼻樑怒痕大現提起凳子奮力砸落但聽砰地一聲木屑紛飛圓凳破散載儆竟已倒地不起。「救命啊!殺人啦!」載信又哭又叫轉身便逃阿秀豈肯相饒?左拳掃出打得他鼻中出血。隨即撲到載儆身上拿著他的腦袋去撞地板。砰砰兩聲過去那世子滿臉是血雙眼翻白竟已暈死在地。眼看阿秀宛如狂一般兀自毒打不休幾名舅舅坐得近大驚道:「小子!快放手!」紛紛上前來拉阿秀卻不肯放手大舅公情急不過便扯住他的頭阿秀暴怒道:「好啊!想要連手欺侮我了?我連你一起打!」楊紹奇見出了大事霍地站起伸手阻攔瓊芳身懷武功更早一步搶上。只是場面太亂誰都遲了一步但聽「砰」地大響大舅公鼻樑中拳向後便倒。眼看阿秀六親不認竟連長輩也下手打了淑寧大怒道:「造反了嗎!野種終於造反了嗎!」

聽得野種二字阿秀一身反骨都燒了起來厲聲道:「老娼!今日不殺你!誓不為人!」跳上了桌子直朝淑寧撲去淑寧尖叫道:「來人啊!快來人啊!」哎呀一聲竟給撲倒在地阿秀滿面怒火提起拳頭對著她的粉臉死命狠打怒吼道:「說話啊!怎麼不說啦?快說啊!下賤狗種!拖油爛瓶!吃楊家喝楊家居然還敢打楊家親戚!告訴你!老子就是愛打!見一個打一個!來兩個我打一雙!」眼看王妃給打得滿臉是血幾個大人急來搶救卻都拉不開。淑琴、淑怡嚇得放聲大哭孩童們也是驚惶逃竄徐王焦急不已想要過來阻攔偏偏老老小小又哭又叫推也推不開。霎時扯開嗓門喊道:「護官!護官!快過來啊!」今日是楊府家宴王府侍衛依著往例都在外廳吃飯自沒料到禍起蕭牆竟然打殺起來了。徐王叫了幾聲遲遲不見人來眼見桌上有隻酒瓶情急下便提了起來反手便朝阿秀腦門砸下瓊芳大驚道:「別亂來!」阿秀畢竟年紀小這一砸之下立時便能取了他的性命。說時遲、那時快堪堪濺血受傷之際屋樑上落下一道黑影擋到了阿秀身前當琅一聲大響酒瓶竟砸到那人身上。瓷屑紛飛、酒瓶碎爛來人不閃不避臉上給碎瓷割破了流下一行鮮血眾人大吃一驚凝目去看只見此人身穿家丁服飾打扮寒酸食指上卻是金光閃爍正是一隻「黃金指環」。黑衣人陡然現身瓊芳腦中不覺「嗡」地一響立時想起四個字正是:「鎮國鐵衛」。徐王爺愣住了不知這是何方神聖卻在此時大批侍衛終於趕來了喊道:「王爺!怎麼回事?」徐王醒了過來厲聲道:「來人!把這幾個老老小小都抓起來!誰敢還手就地格殺!」眾侍衛一聲喊紛紛搶上前來突然屋頂上傳出尖銳哨響屋樑上又縱下了幾條黑影便與眾侍衛撞個正著。哎呀幾聲侍衛們向後摔跌抬頭急看面前多出了六人身穿黑衣頭套黑罩只露出一雙兇冷眼眸

將老家丁與阿秀護在了背後。徐王爺哪管誰是誰大怒道:「還等什麼?快拔刀啊!」眾侍衛一聲喊拔出腰刀正要來個群毆卻聽門外傳來低沈嗓音道:「全都住手。」這話聲不響卻有震聾起聵之力眾人心頭一震各自停下手來只見廳外走入了一人看他面貌英挺身穿官袍正將玉秉官帽交與下人正是當今楊家男主人、五輔大學士楊肅觀回府來了。全場靜了下來王府侍衛還刀回鞘向旁退開。黑衣人也排列如人牆恭迎楊大人回府。黑衣人身分不明來意也不明。只是個個對楊肅觀恭敬順畏好似奉若神明。瓊芳看得暗暗驚疑已知楊大人與爺爺瓊武川一般必然與「鎮國鐵衛」有些干係屋內哭聲隱隱老老小小縮在牆邊啼哭那載儆卻倒在地下滿頭是血不知是死是活。淑寧則給舅舅們扶了起來臉上又是瘀傷、又是驚恐。至於阿秀兀自緊握雙拳喘息不休。楊肅觀容情沉默只靜靜走入了屋內將官袍解了下來。那老家丁迎了上來附耳說了幾句話。楊肅觀話不多隻微微點了點頭那老家丁立時躬身致意旋即領著黑衣人退下。屋裡沒人說話人人都等著看楊肅觀如何善後。一片飲泣聲中猛聽一聲怒吼:「楊肅觀!看你兒子幹得好事!你說!你要怎麼向本王交代?」眾人回頭望去只見一人扯住阿秀的衣領指著楊肅觀破口大罵正是徐王爺了。

阿秀身子微微抖知道自己死定了看他非但打了世子尚且忤逆長上闖下了滔天大禍卻該怎麼辦呢?他心下害怕轉頭去看叔叔卻見他別開了頭不願來瞧自己。徐王爺大吼大叫楊肅觀卻沒回話只緩緩行到堂上從載儆身旁拾起了一隻凳子卻是方才阿秀拿來傷人的兇器了。他默默無言將凳子扶正放回了地下驟然間雙眉軒起立時朝廳上各角落去望似在察看什麼。瓊芳心下一凜暗道:「還有人躲在屋裡麼?」想到適才在院中見到的人影竟險些驚撥出聲心頭更已怦怦地跳著。楊肅觀環顧堂上不一語雖只一瞬之間卻似過得良久瓊芳也是手心出汗正四下瞧望間卻聽徐王爺吼罵起來:「楊肅觀!你別不吭氣!快說句話啊!」喊聲一齣楊肅觀立時轉頭而來待見徐王還緊抓著阿秀便道:「王爺請你放開犬子。」眾人一臉愕然本還以為他會公然責打阿秀卻沒料到他第一句話便是如此。幾名舅舅大聲道:「什麼犬子?這是野種!外頭帶進來的野種!你還好護著他?」話還在口卻見楊肅觀目光略略一掃幾位舅舅張嘴結舌向後急急退開躲到人群裡頭去了。楊肅觀威嚴之重無人能擋四下噤若寒蟬只見他慢慢行上道:「王爺我再說一次放開他。」徐王忍無可忍頓時狂似的吼了:「楊肅觀!你想護短嗎?告訴你!本王絕不答應!」楊肅觀靜靜地道:「護不護短楊某自有家規不勞外人置喙。還請王爺即刻釋還犬子。」眼見楊肅觀凝視著自己徐王與他目光相接不由心下大怯他又是憤怒、又是害怕猛見侍衛手中提著刀忙一把搶過緊握在手咬牙道:「楊肅觀……別人怕你我……我朱合可不怕你告訴你要是我兒子有什麼萬一我不只要殺了這孩子還要拿你老婆的性命抵債!」徐王此言並非虛言恫嚇要知載儆是萬歲親選的八世子之一萬一真讓阿秀打死了一旦宗人府追究起來非只阿秀小命不保恐怕楊肅觀、顧倩兮也要受其牽連輕則削官停俸重則牢獄之災便算正統皇帝親自力保怕也是力不從心了。徐王爺滿面怒容雙眼好似要噴出火來了楊肅觀不再與之多說只俯身下來攜住阿秀的手道:「去那兒坐著。」徐王大怒欲狂厲聲道:「放肆!本王在這兒誰敢動上一步?」楊肅觀彎下身來拍了拍阿秀的肩頭道:「去吧。」在滿堂賓客的注視下阿秀已然轉身離開徐王暴跳如雷厲聲道:「攔住他!攔住他!」眾侍衛東張西望可臨到頭來誰也不敢動上一步隻眼睜睜看著阿秀走了。畢竟面前這人便是「中極殿大學士」楊肅觀積威之下誰敢造次?楊肅觀拿回了阿秀也鎮住了場面眼看載儆還趴在地下當即俯身下去將他抱了起來。眼看載儆滿頭是血身子卻一動不動瓊芳自是大感不安滿堂賓客心下惴惴只見楊肅觀伸指出來朝載儆的人中輕輕一搓功力到處那男童立時醒了過來大哭道:「不要打我!不要打我!我不敢了!」眾人大喜道:「他活了!活過來了!」搶上前來正要看他的傷勢。楊肅觀卻反手一提將載儆交給了管家。眾人心下一驚都不知他想做些什麼卻聽楊肅觀沈聲道:「淑寧你過來。」聞得此言徐王爺自是臉色大變大聲道:「楊肅觀!你……你想對我的王妃做什麼?」挺起刀來護住妻子竟是一步不讓。楊肅觀毫不理會只朝表妹道:「淑寧過來。不要怕我。」那淑寧早讓人扶了起來始終不敢作聲聽得表哥叫喚眼眶徑自紅了只見她慢慢從丈夫背後走了出來來到表哥面前痴痴地仰望著他。徐王像是怕極這個場面一邊胡亂揮刀一邊淒厲吶喊:「眾侍衛!保護王妃!快啊!快啊!」眾侍衛聽得喊聲自是滿

面猶豫有的走了過來有的卻停在原地正躊躇間卻聽楊肅觀道:「老蔡收起他們的兵器。到我家裡誰也不許佩刀。」老蔡答應了行到眾侍衛面前道:「各位大哥你們也聽到我家老爺的說話了別讓我難做人。」眾侍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正要乖乖繳械徐王大聲道:「不許交!本王命你們不許交!」激憤之下竟已語帶哭聲。眾侍衛瞧了瞧楊肅觀又看了看徐王一個個低頭躬身交出了佩刀。徐王哭出聲來:「畜生!」使勁把刀砸到了地下掩面便朝屋外奔去。轉看那淑寧卻是淚如雨下只顧仰望著表哥對自己的丈夫卻是看也不看上一眼。楊肅觀見她滿臉是傷便伸手出來撫了撫她的臉頰道:「痛嗎?」淑寧淚水流下卻是點了點頭。楊肅觀替她理了理秀輕輕地道:「妹子你羞辱我的家人我比你更痛。」淑寧痴痴仰視著他突然抱了上來竟已痛哭失聲。瓊芳看在眼裡自也猜到了淑寧的幾分心情。這女人其實壓根兒不恨阿秀甚且也不恨顧倩兮她只是想找些事情來為難表哥逼得他不得不來面對自己。眼看母親哭哭啼啼全讓載信看到眼裡去了幾名舅父、舅母也都覺得尷尬了。畢竟淑寧貴為王妃怎能如此失態?楊肅觀輕輕放開了她道:「老蔡送客。」眾親戚愣住了看楊肅觀入府以來先激走了徐王又責備了淑寧雖說救醒了載儆可對阿秀始終不做處置那大舅實在忍無可忍大聲道:「觀管你家那小子險些打死了載儆你……你表妹也給他打得鼻青臉腫你……你就想這麼交代過去嗎?」此番阿秀辣手毆打長上還差點壞了世子的性命每一條罪都難以善了楊肅觀卻不聞不問卻要眾人如何心服?正等楊肅觀做個交代他卻走向太師椅自管坐了下來。老蔡道:「舅老爺、舅太太老爺吩咐過了請諸位外間用茶吧。」徐王貴為皇族尚且不能與楊肅觀抗衡眾親戚如何敢作聲?縱使咬牙切齒也只能向門外行去淑琴、淑怡等少女更是怕得抖只簇擁著淑寧母子離開。楊肅觀並不多言只敲了敲桌面。那管家便奉上茶來站在一旁伺候。那楊紹奇看了大哥這幅神氣卻是臉色微變忙召來兩名丫嬛道:「快去通報少奶奶請她帶老夫人出來快。」兩名丫嬛正要離開卻聽楊肅觀靜靜地道:「紹奇找誰來都沒用。」瓊芳心下醒悟這才知道阿秀要糟了。看今日風波太大倘若阿秀挨幾下板子便能了事楊肅觀早就打了豈有留人話柄之理?正因如此他不想做給誰看故而請外人盡數離開此乃

「迴避」之意……因為再來的事情不容誰來打擾也不容誰來窺看。兩名丫嬛偷偷摸摸地走了楊肅觀也不阻攔只啜飲清茶道:「瓊閣主您請自便吧。」

楊肅觀早已見到了瓊芳直至這最後一刻方才出面趕她算是為她留了點面子。瓊芳有些怕他正想著是否離開楊紹奇卻拉住了她附耳輕聲:「留……下……」瓊芳遲疑半晌先看了楊肅觀一眼慢慢躲到楊紹奇背後這才悄沒聲地坐了下來。眼看弟弟留下了瓊芳楊肅觀也不多做爭執當下站起身來靜靜走到阿秀面前。不知不覺間人人都緊張起來了不知他要如何責罰阿秀。屋裡靜了下來父子兩人對面站立都是一語不。良久良久只聽楊肅觀道:「阿秀爹要問你幾件事望你好好地答。」阿秀心裡怕到了極處只是左右張望希望有人解救自己。楊肅觀道:「阿秀不看別人。跟爹說你做錯什麼了?」阿秀低垂臉面:「我……我打人了……」楊肅觀道:「很好。告訴爹爹你為何打人?」阿秀低聲道:「他們……他們辱娘。」楊肅觀輕聲道:「那現下呢?你現下打了他們之後他們就不辱娘了嗎?」堂上眾人微微一驚都曉得阿秀確實做錯了。人必自侮而後人侮之要想贏得他人的敬重單憑拳頭是無用的。眼看阿秀眼中含淚遲不應聲楊肅觀俯身彎腰輕撫阿秀的臉龐說道:「阿秀你若不知自己錯在何處無論爹怎麼打你、罰你都是無用。你說對麼?」不教而誅是為虐楊肅觀要教誨兒子送給他一個是非的道理。阿秀慢慢低下頭去驀地咬住了牙喊道:「不對!」此言一齣眾人都是為之一驚楊肅觀靜靜地道:「我哪兒不對?」阿秀好似豁出了性命昂起頭來大聲道:「你除了說廢話還會什麼?他們欺侮我你什麼都不做就只會打我!只會放屁!放屁!我問你我打了他們他們一樣辱娘那我不打他們呢?難道他們就不辱娘了嗎?」此言一齣眾人面面相覷竟都回答不出。只聽阿秀激動道:「答不出來了吧?我今日打了他們他們有話說我不打他們他們那張嘴還是愛說。告訴你!我才不信你這一套!在這世上只要有人敢欺侮我我就要報仇!來一個我打一個!見兩個我打一雙!只要打得他們全怕我!天下就沒人敢惹我了!」啪地一響楊肅觀右掌揮落狠狠抽在兒子的面頰上這一抽並未用力卻打得阿秀痛極。只聽楊肅觀靜靜地道:「我打你了你報仇吧。」阿秀撫著面頰咬牙流淚:「我……我打不贏你。可我知道自己沒做錯。再

來一百次、一千次我那張凳子還是要砸下去……」

阿秀說出了心底話他不服、也不受教。瓊芳與楊紹奇對望一眼眼裡都見到對方的擔憂。楊肅觀深深吸了口氣他點了點頭道:「很好。」頓了一頓道:「老蔡取我的劍出來。」瓊芳驚呼一聲眾家丁則是兩腳一軟一個個抖起來了。老蔡也怕了起來奈何大老爺有命只好遲移緩步略做拖延眼角卻瞄向了楊紹奇希望他出面緩頰。楊家不只有位大老爺另還有位二老爺。一片靜默間楊紹奇緩緩行上道:「哥哥這事不能全怪阿秀。常言道:『一隻巴掌拍不響』。咱們楊家管不住自己的親戚任憑這些外人羞辱他的母親咱們是不是也有錯呢?」楊肅觀伸起手來制住弟弟的勸說靜靜地道:「你閉嘴。」楊紹奇微感錯愕還待再說耳中卻聽道:「家有千口主事一人。我不在家的時候你便是這個家的主人大小權柄盡出你手。如今你管成這個模樣還有資格說話麼?」楊紹奇所言不錯此事不只阿秀有錯楊家上下也有錯只是這個錯卻須由楊紹奇自己承擔。他鎮不住場面任憑外人在家肆虐如今留了個爛攤子給大哥還有臉說什麼?眼看二哥原是小弟全無用處老蔡便也沒話說了便取過一隻漆黑木匣送到大老爺面前打了開來。木匣長約四尺裡頭襯著絲緞放了一柄寶劍。瓊芳怕了起來顫聲道:「楊大人……」瓊芳平日雖是頤指氣使可對方是楊肅觀卻連一句話也插不下去眼見寶劍出匣眼角只能急急望向窗外就盼盧雲真躲在院子裡能夠及時現身相救。楊紹奇也是滿心焦急忙拉住了一名家丁低聲急問:「少奶奶呢?怎麼還不出來?」滿屋子忡忡不安卻無人膽敢阻攔但見楊肅觀面向阿秀靜靜地道:「阿秀你可曉e得爹爹為何待你這般嚴厲?」阿秀別開頭去不敢言語楊肅觀道:「因為我視你如親生打你到我身邊的第一日起我就琢磨著如何教養你四年以來不敢一日懈怠。孩子你可知我的苦心?」

阿秀全身抖慢慢地點了點頭。楊肅觀道:「很好今日爹爹要和你做一個約定我倆終身都不能反悔。」說話間便從木匣中取出了寶劍頓了頓驀地把手一抽只聽刷地一聲劍身出鞘瓊芳不覺尖叫一聲:「楊大人!住手!」猛聽「嗡」地一聲大響眼前精光閃過但見地下多了一道痕跡長有八尺入地深達數寸。轉看阿秀卻是好端端地站著。眾人驚出了一身冷汗阿秀也是颼颼抖小臉轉為蒼白。楊肅觀手指地下劍痕道:「孩子這天下有一道線我稱之為『規矩』。你即使書讀不好、肢體殘缺只消躲在這條界線之後爹就能保護你讓你平安長大。可你若要越線而過無論你再聰明、爹的本領再大卻也護不住你。」他俯身下來撫著兒子的臉龐道:「孩子你若想留在這間屋子裡便得站在這條線後終身不許跨出去。若不然……」伸手朝大門外一指輕輕地道:「你我父子緣份到此為止你可以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爹爹不會強留。」阿秀全身大震他本以為爹爹會打他一頓說不定還會提劍砍他沒想爹爹竟然不要他了?眼看阿秀眼眶紅了垂著小臉不言不動。一旁管家拼命眨眼家丁丫嬛們也胡亂打著手勢都要他向老爺低頭認錯。誰知這孩子平日嘻嘻哈哈此刻卻似傻了一般只顧瞧著地下劍痕對身外一切視若無睹。楊肅觀輕輕地道:「阿秀世人都不喜歡守規矩是故天下無人喜歡楊某楊某也坦然以對。但對你爹爹不能不在乎。你若要做我的孩子便得走我的路子終生不得反悔。否則請你即刻離開我楊家大門。日後你我道上相見彼此既無父子之名自也不必再留什麼情面。」瓊芳呆住了她不懂楊肅觀何以如此決絕?阿秀只不過是個小孩能造什麼亂?難道他還真怕阿秀生有反骨不成?正錯愕間猛聽阿秀大喊道:「走就走!誰希罕留你這兒!」正欲轉身管家急忙拉住慌道:「少爺!別亂來!」阿秀使勁掙脫大哭道:「別拉我!我走了最好!那以後你們就有好日子過啦!」眾人聞言一怔管家喃喃地道:「少爺……你……你怎麼說這話……」阿秀淚水撲颼颼地落下哽咽道:「你們以為我是三歲小孩嗎?我早就知道啦反正娘會給外人笑便是因為帶著我這個沒爹的野孩子對不對?」將額頭的玉佩解下扔到了地下大哭道:「走就走!阿秀不必靠你們養!阿秀是三眼二郎神的孩子!」阿秀仰頭大哭瓊芳也吃了一驚只見他眉間有一道傷疤長達寸許色呈淡紅望來竟如神眼一般。瓊芳心頭一跳立時想到了盧雲那日在火堆旁親眼所見他也有這道一模一樣的傷印。難道……難道阿秀真是盧雲的孩子不成?所以楊肅觀才有這許多顧忌?正猜間阿秀已然淚流滿面轉身奔出來到了大門旁突然腳步一頓驚見花廳旁倚了一名美婦手上提著自己上學用的小包袱正自痴痴凝望自己卻不是孃親是誰?阿秀張大了嘴只見孃親眼眶紅了她等閒不會掉淚此刻卻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地哭。阿秀淚凝於眶只想說

些什麼可話到口邊淚水卻要收不住了霎時咬緊牙關大吼一聲便從孃親身邊擦了過去一溜煙地走了。「少爺!少爺!」管家追入院中不住大喊:「你幹什麼啊?快回來向老爺認錯啊!」管家追了出去叫聲漸漸遠離屋裡便靜了下來。楊肅觀把劍收回了鞘裡放入了木匣中。慢慢在太師椅上坐下道:「來人斟上了茶。」四下靜得怕人。阿秀不見了屋裡從此沒了小孩以後便是這般清靜了。一片寂然間忽然大門口人影微動一名女子掉頭離開正是顧倩兮她也要走了。瓊芳曉得她要去找阿秀忙追了過去喊道:「顧姊姊等等我啊!」

顧倩兮走了沒有一個字交代誰也不知她還會不會回來?大廳更顯得安靜似連一根針落地也能聽聞。楊紹奇拉住了丫嬛附耳道:「老夫人到底怎麼了?為何還不出來?」丫嬛放低了嗓子正要附耳述說卻聽大廳裡傳來低沈說話:「紹奇沒用的。在這個家裡誰都要守規矩。」大老爺把話一說丫嬛嚇得雙手連搖什麼話都沒了。楊紹奇也不多話只默默走到了門邊低聲道:「守你的規矩。」二爺頭也不回地走了。須臾之間家丁逃命、丫嬛開溜大廳裡頓如空城一般除開楊肅觀再也見不到別人。此時此刻萬籟俱寂天地噤聲。楊肅觀獨坐廳心慢慢提起茶杯輕啜一口好似即使只有一個人飲茶他也要這般循規蹈矩、正襟危坐便似有誰在旁窺伺著……「嗚嗚……嗚嗚……我不是故意的……」近午時分「楊守正府」對過的窄巷裡傳來哭聲那兒有個孩子低頭拭淚哭得好生傷心因為他又一次聽見自己的名兒……「野種啊!野種啊!」打五歲起阿秀只消聽到這兩個字全身寒毛就會豎起來因為「野種」的下句話定是這個:「阿秀你娘還沒嫁人你是打哪兒來的啊?」阿秀也知道說話之人在想些什麼一碗豆漿一文錢睡阿秀的娘不用錢正因如此理所當然每回阿秀一聽到「野種」二字他一定狂威一定要撲上前去就算那人有大象那樣大也要將他活活踩死。阿秀才不聽別人的他很早就立下了自己的規矩世上只要有人欺侮他他便要下手揍人只消狠狠打過一個人望死裡打別人就不會再惹他了。可是……可是就算打死了每一個人阿秀還是不知道他是打哪兒來的……阿秀抱住了頭嗚嗚哭泣他躲在家門對過的小巷裡希望再偷看娘最後一眼。從小到大、娘就是阿秀最要緊的人。兩人從來形影不離那年娘要出嫁姨婆很擔憂要她別帶阿秀

走可是娘不答應她知道阿秀會哭會捨不得自己所以把他帶進了楊家。眼淚一滴滴垂落面頰阿秀其實捨不得娘為了娘阿秀總是裝得又憨又傻專拍馬屁他有本領讓家裡人人都歡喜他就算是冷麵的爹爹阿秀有時也敢鬧他、逗他哈哈大笑……只要有娘在那兒就是家。離開娘之後自己還能去哪裡?倘使自己流浪天涯了以後還看得到娘麼?想到這兒阿秀心下大慟忍不住站起身來只想朝家門奔回奈何腳步才動卻又生出了一個念頭逼得他張大了嘴怔怔喃喃再也動彈不得。對了……自己怎麼忘了?沒有了野種娘就不會哭了。世上再也不會有人嘲諷她、戲弄她問她這個「野種」是打哪兒來的……心念於此阿秀咬住了牙淚水滿盈間轉朝家門凝望最後一眼。再見了娘阿秀是天神的孩子他要回天上去了。

阿秀擦去了淚水霎時背轉身子奔入了黑暗的窄巷頭也不回地走了。顧倩兮手提小包袱離開了楊府瓊芳明白她要去尋找阿秀便也不敢多話只默默相陪。剛過完年街上有些冷清好些店鋪都還沒開張二人一前一後地走著瓊芳望著顧倩兮的背影不知不覺間心裡有些可憐她。眼前這位顧姊姊家道中落她的父親死於牢獄讓她淪為賣漿女成了街談巷議的笑話好容易嫁入了官家種種奚落譏諷卻是如影隨形妯娌公婆、內親外戚誰都能踩到她頭上。人生便是如此過去尚書府裡的明珠如今風光已褪富貴凋零、再過幾年青春也要離身而去卻還能剩下些什麼?瓊芳心中微起慨然慢慢便停下腳來回頭望向空蕩蕩的大街。方才在楊府見到一個影子依稀便是盧雲的身影。他會不會悄悄跟著來了?想到了那幅面擔瓊芳心亂如麻那面擔如此眼熟必是盧雲之物無疑。可說也奇怪那面擔若真是盧雲的東西又怎會落到顧倩兮手中?難道他已悄悄來探視過顧倩兮?不可能顧倩兮既已嫁了盧雲便不會自行來訪便算來了也不會讓她知道更不會留下蛛絲馬跡以免讓人家為難。可顧倩兮又是怎麼拿到那幅面擔的?莫非這壓根兒不是盧雲的東西卻是自己多心了?還是……還是自己根本猜錯了盧雲的心思他倆昨夜早已相會?猜不透盧雲是內蘊如火的人有時奮不顧身、有時消沈寂寞什麼事都深藏心裡如今來到楊家一看顧倩兮、楊肅觀這對夫婦也是深沈如海高深莫測三人糾纏在一起卻是什麼個了局?倘使再添上自己一個豈不天下大亂?瓊芳微微苦笑她什麼都猜不透了阿秀的身世、面

擔的來歷……什麼都亂成一團。

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麼起初她見到盧雲身上的火內心大受觸動便緊緊圍繞著他終於鬧得方寸大亂彷佛引火**一般如今餘波所及這把火也燒到了蘇穎身上可別害慘他才好。正想著自己的心事顧倩兮卻已消失不見了瓊芳忙道:「顧姊姊等等我啊!」正要拔腿直奔忽然腳下跌絆裙子又給樹枝勾著了。她啊了一聲這才覺自己還穿著那身女裝。她有些氣了可又不能當街脫衣正踹打樹枝間忽聽遠處傳來驚喜聲:「小姐!你怎麼來了?」瓊芳循聲轉頭但見路旁一座招牌閃亮生輝正是「尚書豆漿」瓊芳心下大喜:「啊呀這是顧姊姊的孃家。」這「尚書」二字並非自賣再誇而是為了志念景泰朝兵部大臣顧嗣源便以他生前官秩為店名。只是顧嗣源卓爾不群素來自負高材如今卻成了女兒豆漿鋪門口的一塊招牌不知泉下有知卻是該哭該笑?正胡思亂想間瓊芳也走近了店鋪門前時近中午門口擺了幾張板桌空蕩蕩的一不見夥計招呼二也不見客人想來過了早飯時光生意便清淡了她見店鋪門戶虛掩便探頭張望只見堂裡站了一個年輕女人溼著兩隻手正與顧倩兮說話看她神態熱絡卻又隱隱帶了幾分恭敬若非是顧家昔日的舊屬便是小姐出嫁前的丫嬛。瓊芳看了半晌便敲了敲門道:「叨擾。」那女人聽得說話忙轉過頭來一見瓊芳佇立門旁不覺咦了一聲全身上下打量一遍方才愣愣地道:「這……這位姑娘你……你要找誰?」瓊芳聽她以「姑娘」二字相稱自感不慣正要清嗓回話卻聽顧倩兮道:「這位是瓊小姐我的朋友。」那年輕女人醒悟過來笑道:「原來是小姐的朋友難怪這般整齊了。」今兒瓊芳真漂亮到哪兒都惹人注目。她不知如何作態自謙只能咳了咳道:「這位是……」顧倩兮道:「這位是小紅妹子我昔日的朋友。」那年輕女人笑道:「什麼朋友?丫嬛就丫嬛小姐還替我瞞呢?」略經先容引介瓊芳便也得知這老闆娘叫做「小紅」果然是顧倩兮少女時的丫嬛自己卻沒猜錯。那小紅甚是殷勤正要拉開桌椅招呼。顧倩兮卻拉住了她道:「不忙了阿秀來過這兒麼?」小紅茫然道:「阿秀?初二時小姐不是才帶他回來過麼?什麼時候又回來了?」眼見小姐一語不旁邊的瓊芳也是面帶苦笑不由大驚道:「阿秀走丟了嗎?」那小紅很是聰明單憑几句話便猜出阿秀出事了。顧倩兮卻不肯多說內情道:「沒事他出門

玩去了我一下找不到他便順道過來看看。」略做交代便道:「我先走一步你若見到阿秀便留他下來別讓他亂跑了。」正要離開卻讓小紅拉住了聽她低聲道:「小姐……是不是楊家那幫親友又來搗亂了?」聽得這個「又」字瓊芳心下一凜:「好啊淑寧惡名遠播連孃家人都知道了。」顧倩兮還是什麼都不肯說徑道:「你別多問總之先別讓姨娘知道此事過兩日我再來瞧你們。」正要離開小紅卻又拉住了她低聲道:「小姐讓我去找裴少爺吧他開著賭場手下又有十來個地痞訊息靈通找起人來快些。」

聽得「裴少爺」三字瓊芳心念微轉頓時想了起來:「對了是揚州那位裴老先生的兒子。」年前揚州驛館夜話瓊芳曾見過一位老者姓裴名鄴乃是顧嗣源在世時的知己據說有個兒子在京城開立賭場想來便是這位「裴少爺」了。若有他幫著找人自也有些便利。瓊芳什麼事都是一點就通只是她再機敏十倍卻也想不到這位「裴少爺」也曾追求過顧倩兮甚且還毒打過盧雲一頓頗有幾分地痞天資如今開立賭場營生倒也不算埋沒人材了。顧倩兮沈吟半晌道:「也好你要裴盛青別四處聲張。若是找到了阿秀請他先送回這兒別送到楊府。」小紅慌不迭地答應了還待商議如何找人忽聽瓊芳道:「顧姊姊要找阿秀何必去問別人讓我替你找吧擔保一個時辰之內便能把人交回你手裡。」小紅聽她口氣甚大不覺訝道:「你……你認得衙門的人麼?」瓊芳笑了笑想她家累世公卿此刻若請爺爺出面找人阿秀如何逃得出五指山?正要傲然答話驟然之間「鎮國鐵衛」四字閃過眼前卻又讓她閉上了嘴。家家有本難唸的經顧倩兮自己有個神通廣大的丈夫卻寧可去求裴盛青如今瓊芳離家出走又怎好回家央求爺爺?屆時還不給拖了回去?顧倩兮明白她的難處便道:「一點小事先別驚動府臺。要是裴盛青找不到人再請妹子出面不遲。」小紅聽在耳裡驚在心裡不知這瓊小姐是何來歷竟能指揮朝廷府衙?還想來問顧倩兮卻已走出了店外小紅猛地想起一事忙又拉住了她道:「小姐等等!我……我這兒還有件事……不知該不該跟你說……」顧倩兮點了點頭道:「說吧。」小紅神色不大對勁支吾了許久方才道:「我昨日下午……見到了……見到了一個人……」顧倩兮見她滿是躊躇一句話說得斷斷續續不覺也納悶了:「見到誰了?」小紅低聲道:「我……我見到了以前那個……那個……」話還在口猛聽後堂傳來一聲呼喊:「小紅啊是誰來了呀?」小紅嚇得跳了起來道:「姨娘起來了。」「早起來囉……」只見一名女子從後堂走出一手綁著髻一手遮掩哈欠:「唉年紀大了背老是疼趕明日可得換床新褥子……」

揚州土話最是喋喋不休猛一瞧見顧倩兮不覺雙手放開驚喜道:「是倩兮啊!不是說明天才回來麼?怎麼早一天啦!瞧我都還沒買菜……」拉住了她正要坐下說話猛一見到瓊芳先是微微一怔之後從頭到腳掃過一遍狐疑道:「這是誰啊?」顧倩兮正要說話小紅卻替她答了:「這位是瓊姑娘小姐的朋友。」不忘附耳湊聲:「是個有錢有勢的。」「哎喲!」姨娘雙眼亮了起來登時眉花眼笑:「幸會、幸會。咱就是二姨娘倩兮一定和你提過我啦。」瓊芳哪裡認得她隨口便道:「當然、當然顧姊姊同我說了好些您的事兒她說姨娘溫柔敦厚秀外慧中勤儉持家……」聽得此言姨娘小紅都笑了起來連顧倩兮這般心事重重也不禁噗嗤一笑。瓊芳倒是愣了不知自己說錯了什麼?莫非這「二姨娘」竟是兇狠潑辣、豪奢鋪張、斂聚傢俬不成?二姨娘午覺方醒口還渴著便去桌邊斟茶自言自語道:「阿秀那混小子昨晚大半夜上我這兒鬧弄得店裡一塌糊塗……下回見到他非打死不可……」說了幾句卻聽顧倩兮道:「小紅我先走了記得我吩咐的事兒。」聽得顧倩兮急著走二姨娘自是咦了一聲道:「怎麼啦?茶都還沒喝上一口這麼快就走了?」眼看小紅面色古怪顧倩兮也是迴避著自己二姨娘暗暗察看一陣忽見顧倩兮手上提了一個小包袱好似是阿秀的東西不覺心下一凜便試探道:「阿秀呢?怎沒帶他過來?」顧倩兮道:「他下午要去學堂不能過來。」二姨娘呸道:「騙誰哪?」伸手一拉奪過顧倩兮手上的包裹隨手一抖現出了阿秀的筆墨本子大聲道:「這是什麼?」事機敗露顧倩兮只能收起包袱轉身便走。二姨娘站起身來攔住了她大聲道:「倩兮阿秀出了什麼事?快和姨娘說!」顧倩兮還是不肯說頭也不回已然走出店外。小紅吃了一驚趕忙追了出去道:「小姐有事和姨娘商量嘛讓她幫你出主意唄。」顧倩兮一字也不吭卻等於說了千言萬語想來她必定受了氣而這個氣也不方便提。二姨娘深知顧倩兮的脾氣便也不去問她眼看瓊芳還站在一旁忙一把拉住了低聲道:「究竟出了什麼事?你知道麼?」瓊芳嘆道:「阿秀打人了。」二姨娘咦了一聲:「打人?怎麼個打法?」瓊芳道:「拿著凳子砸人險些把人打死。」二姨娘呆了半晌突又嚷了起來:「我才不信!阿秀這孩子好生懂事哪會無端打人?你且說!是不是有人激他?」瓊芳聽她一語中的想來此事也非頭一遭便道:「是。激他的是個孩子身分倒是不得了。」二姨娘愣道:「身分不得了?該不會是……」瓊芳遮嘴細聲:「穿黃袍的。」

砰地一聲二姨娘朝桌上奮力一拍噴出兩個字:「老娼!」瓊芳眨了眨眼這才明白阿秀開口「老娼」、閉口「老娼」滿嘴汙言穢語卻是打哪兒學來的。看這二姨娘必然認得淑寧一家一時恨得牙癢癢的便指天罵地起來:「一家婊子破落戶真以為自己當了王妃就能升格做仙女啦?笑死人啦!這姓於的也不去照照鏡子憑她那點臭皮爛色路邊乞兒也搭不上的醜貨也敢上門勾搭咱家姑爺?敢情是失心瘋了吧?」二姨娘越罵越火提起雞毛潭子狠狠朝桌上亂打倘使淑寧在此聽了非氣得一命嗚呼不可。正臭罵間忽見瓊芳睜眼望著自己便歉然一笑:「瞧我每回提這賤人的名字便得漱口了真是……」喝了口熱茶理了理鬢笑道:「還以為是什麼大事原來是小孩子打架楊肅觀見了怎麼說?可是各打五十大板啊?」瓊芳搖頭道:「那倒沒有。他把阿秀逐出家門了。」「什麼?」二姨娘震怒跳起大罵起來:「他把阿秀趕走了?」瓊芳嗯嗯點頭:「是啊楊大人還提著劍險些砍了阿秀的手。」二姨娘氣得瘋狂了尖叫道:「該死的楊肅觀!小孩子打架又沒打死人你逞什麼兇?虧你當年好說歹說我才把倩兮交給了你你怎能這般待我家阿秀?」連珠炮的吼聲中便已提起了雞毛潭子直衝出門嚷道:「拼了!拼了!看老孃把裴盛青找來便上你楊家鬧去!」眼看二姨娘兇狠潑辣手提雞毛潭子似想將楊家老小一潭子掃死。瓊芳又驚又佩暗笑道:「我道誰的本領大?原來她才是行家了。」世上第一難纏的便是這幫三姑六婆嘴能說、手拿打打不過便哭哭還要哭得舉國皆知流傳千古什麼「竇蛾冤哭六月雪」、「孟姜女哭垮萬里牆」都是婆婆媽媽的偉烈事蹟。秦始皇見了她們心裡也要毛上三分何況是小小的「觀海雲遠」?過去瓊芳換上男裝學盡男子漢的心機手段如今看來倒似本末倒置了她笑了起來眼看二姨娘氣沖沖地奔出門去便也急急跟上。二人來到店外卻見顧倩兮與小紅倚著牆還在那兒悄聲說話二姨娘一把拉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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