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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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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才能找到那個清末老妓呢?張幕想了一晚上,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張幕清楚地記得,第一次見到她是在畢打街,當時他坐在一條長椅上正準備看報,那個老妓就穿著旗袍夾著柺杖走了過來。如果她真是「黃雀」,目標也是圍繞著童教授進行的。到畢打街守株待兔去,或許能碰到她。張幕想了想,還是不行,再一次在那條街碰面的機率太低,浪費時間不說,還容易暴露自己。他是想躲開那條街才搬走的,難道還讓他回去主動告訴共產黨我回來了?太愚蠢了!這個方案百分百不能通過。那麼,通過什麼方式才能找到那個老妓呢?

張幕的腦袋快要裂開了,疼得他難以入眠,到天亮的時候,還是沒想出什麼好方法來,加上睡意終於降臨,他想,先睡會兒再說,沒準醒來就有好辦法了。

上午10點,他從床上猛地坐了起來,一晃腦袋,不疼了。同時,一個看來行之有效的辦法在他腦海裡升了出來。

不,是兩個辦法。

張幕忍著強烈的厭惡,走到洗手間,從兜裡拿出手帕,又拿出一個小玻璃瓶,旋開瓶蓋,往手帕上倒了一些液體。做好準備後,他開始大叫:「救救我,神父,救救我!」

神父走到洗手間門口,看見郵差倒在地下,面色蒼白,像是發了急病。他剛想上前把郵差扶起來,沒想到郵差順著他的手一下子把他拉到懷裡。神父沒有力氣抵抗,只能像個乾巴巴的老媳婦順從地倒在郵差懷裡。郵差用一張很乾淨的手帕捂住了他的嘴。

5秒鐘過後,手帕鬆開了。神父感覺洗手間的頂燈在旋轉,而且越轉越快。他無力地躺在郵差的膝蓋上,喃喃說:「新約《馬太福音》第三十八章中說,不要與惡人作對。有人打你的右臉,連左臉也轉過來由他打;有人想要告你,要拿你的裡衣,連外衣也由他拿去;有人強逼你走一里路,你就同他走兩裡;有求你的,就給他;有向你借貸的,不可推辭。」

張幕撫摸著神父的臉龐,說:「好好睡吧,你這個老東西,我不打你右臉,也不打你左臉,上帝在你的夢裡等你呢,我的孩子。」

神父閉上眼,昏了過去。

現在唯一難辦的是,他沒有多大力氣拖動他。神父雖然瘦,個子卻高,體重似乎比看上去重得多。他想,還是叫輛計程車吧,好讓神父儘快步入幸福時光。

把馬修神父弄到租住的別墅,時針已指向下午4點,張幕累了一身臭汗,他把馬修拖入盥洗室,三下五除二扒光神父黑色的長袍,把他放在了浴缸邊上。他太瘦了,像英倫兄弟火柴廠製造的火柴。用紅礬鈉氯化鉀等成分配製的藥粉就放在衣櫃裡,他需要注入半浴缸水,然後把那包可愛的藥粉放進水裡,剩下的就看神父的骨頭到底有多硬了。

王錘天黑回家之前,這項工作必須完成,要不然他無法解釋這一幕。但是過程永遠比結果有意思,他想看著神父慢慢消失,而不是最後用長勺撈一撈,看有沒有未消化的骨頭。這是一個很享受的過程,是對他聰明才智的一種肯定,想要享受這個過程,就必須要有音樂來伴奏才行。上次準備蒸發塗哲時,還有臺破舊的留聲機吱吱呀呀轉著。這次租住的別墅,則什麼都沒有。他有點後悔,事先應該有所準備,哪怕去一家當鋪,買一臺二手留聲機就可以滿足這個要求。只有當鋪才有他想要的留聲機,他需要破舊、滄桑的感覺,最好唱盤生鏽,無法順利轉動,那樣的歌聲更令人心迷。銀嗓子龔秋霞的歌喉可以變成男低音,像個醉漢,搖搖擺擺徜徉在午夜的街頭。

他的父親就是因為爛醉如泥,在四川寶興縣一個名叫靈關的小鎮被共軍打死的。

張幕大學期間加入軍統後,在一份內部檔案中看到一段關於那段戰事的背景資料。資料上寫道:「1935年6月中旬,朱、毛與徐向前股合於寶興一帶後,各匪意見紛歧,旋起內訌。至9月初,毛匪澤東率偽一、三兩軍團竄甘入陝,朱匪德率其一部仍留川西草地,與徐匪合編為七軍,人約二萬餘,槍約一萬四千餘支。」當時,國民黨四川剿匪總司令劉湘在川擁有人馬16萬之多,蔣介石一邊命令劉湘在天全、寶興一帶阻截共匪,一邊又高度警惕劉湘的勢力進一步擴大。他積極籌備西康建省委員會,表面上討好劉湘的叔叔劉文輝,實際則縮小劉文輝戍區,暗中內定李抱冰為未來的西康省主席,達到分而治之,統治整個川康。與此同時,蔣介石又在重慶設立「國民黨軍事委員會委員長重慶行營」,直接對四川各軍發號施令。而一向唯蔣馬首是瞻的戴笠,在該行營設立「渝三課」,轄蓉組何龍慶、康組徐昭駿,收集各軍情報,找尋口實,以便分化。張幕的父親張茂清正是康定組組長徐昭駿手下的特工,他表面上擔任剿匪先遣隊隊長,跟共產黨打仗,實際上臥底川軍,收集川軍情報。那天,他們跟一小股共軍交上了火,當他們氣喘吁吁追至寶興縣靈關鎮後,共軍已經向磽磧、懋功一帶潰逃,精疲力竭的他們決定停留在靈關休整待命。當晚,他的父親張茂清喝得爛醉,在出去解手時,被殺回來的共軍候個正著。父親手下的一個士兵後來對張幕說,共軍根本沒有往磽磧一帶潰逃,而是埋伏在附近一座直上直下的大山,當晚殺了個回馬槍,他父親是被一個共軍頭目打死的。那個頭目槍法很準,抬手一槍,把他父親的下巴給打了下來,接著又是一槍,半邊腦袋又給掀掉了。他的母親卻有另外一種說法,她告訴張幕,他父親生性風流,當晚看上了靈關鎮一個姑娘,他赴姑娘之約,被從後門衝進來的共軍殺死的。那個姑娘不是當地人,而是「紅軍」裡一個普通衛生員,她裝扮成當地姑娘,勾引他父親,最後把一直窮追不捨的先遣隊隊長給解決掉了。不管哪種說法,父親是都被共產黨幹掉的。母親後來得了重病,臨終前她拉著張幕的手,含著淚對他說:「記住誰是你的殺父仇人,一定要為你父親報仇雪恨。孩子,我和你爸爸在地下等你的好訊息!」母親帶著對他的囑託走了,也從此奠定張幕一生的信念:不殺光共產黨,誓不為人。

「碎了的心,無從補了……」張幕哼了兩句龔秋霞的歌,眼睛滾落出兩滴眼淚,淚不大,卻晶瑩。張幕抹了一把臉,他不想讓任何人看到他的眼淚,這些眼淚只獻給父母。他擰開水龍頭,開始往浴缸裡放水。他用手試了試,水很涼,有點扎手,不過沒關係,那個瘦得像火柴棍的神父是不會喊冷的,他將在睡夢中走向幸福。張幕從衣櫃取出那包配置好的藥粉,用勺子舀了兩勺,放進水裡。浴缸裡的水頓時由清澈透明變成鮮豔的橙紅色,像一池又酸又甜的橘子水。他剛想伸手再試試水溫,想看看變了色的水是否溫度也變了,但馬上又縮了回來。他後怕自己的行為,忘了這時候手一旦伸進水裡,整個手掌就沒了。

「枯了的花,無從開了……」張幕哼唱著龔秋霞的歌,抱起神父來到浴缸邊。先放腦袋還是先放腳呢?先放腦袋吧!那樣,神父更沒有什麼痛苦了,他能在一秒鐘之內感受到幸福。想著,他就把神父的腦袋放進了浴缸。他本想拽住神父慢慢放的,誰知腦袋進去以後,身體就強烈地想進去,張幕竟然抓不住,眼看著神父自己溜進了那池橙紅色液體中。

浴缸裡的液體突然開始翻滾,一縷橙煙升起,神父開始變綠,液體表面也浮起一層綠色的氣泡,盥洗室充滿刺鼻的酸臭。

快結束的時候,張幕竟然有點害怕。他倒退幾步,頹然坐在地下。正在這時,他感覺盥洗室暗了一下,好像誰擋住了光線。他抬頭一看,見窗戶的玻璃上貼著一張變形的臉,有人爬在窗戶上正向裡偷窺。

「誰?」他大吼一聲,猛地躥了起來。盥洗室一亮,那人在視窗不見了。張幕跑進臥室,從枕頭下摸出那把擦得鋥亮的駁殼槍,拉開門衝了出去。

他必須抓到這個人,沒有誰能偷窺到他的秘密,誰看見誰死。他跳下臺階,向屋後跑去。盥洗室的窗戶在後面,那人跑不遠的。果然,繞到房子後面,他看到了一個讓他興奮不已的畫面:那個他特別想見見的老妓,一隻手提著柺杖,一隻手提著旗袍的下襬,亮出噁心的大腿,正往遠處跑著。只不過她沒有拄著柺杖,而是像拿著一支衝鋒槍似的,看來她的腿腳沒有任何問題。老妓的頭髮披散著,像老鷹的尾巴,在風中飄揚,她的速度不錯,這麼大歲數還能跑這麼快,讓張幕嘖嘖稱奇。但是再快也快不過張幕,他只用了10秒,就跑到她身後20米的地方,再過幾秒,他順利地抓住她的頭髮,利用慣性把她狠狠摔在地下,然後用膝蓋壓住她的胸骨,厲聲問:「你他媽到底是誰?」

就在張幕伸手想抓住老妓的頭髮時,老妓突然站住,猛地轉身面對張幕,手臂一舉,手掌向前,大吼一聲:「別追了!」

張幕愣住了,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老妓扯下假髮,又扯下臉上的假皮,把柺杖丟在一邊,頹然坐在草地上,氣喘吁吁。他向張幕揚了揚手,斷斷續續說:「我……有……心臟病……病,別……追了……」

這一幕完全出乎張幕意料。在他面前坐著的是一個40多歲的男人,眉毛描得像一刀彎月,嘴唇塗得像血一樣紅,臉被一層白色的粉末覆蓋著。張幕舉著槍,慢慢來到那個男人身邊,蹲下,問:「喂,我說老兄,你他媽裝神弄鬼,扮成一個老妓|女幹什麼?」

「讓……我歇歇……」他還在大口喘著氣。

用了10分鐘,那個男人才緩過勁來,他盯著張幕問:「你小子剛才說什麼?」

張幕沉著臉,說:「我說你吃飽了撐的,沒事裝什麼讓人噁心的老妓|女,還拄著一根檀木柺杖,跟真事似的。」

「什麼老妓|女?」

「我看你這個樣子就像清末的妓|女。」

「你見過清末妓|女什麼樣兒嗎?」男人一副不屑的表情,「執行任務裝扮成什麼樣都是合理的,跟清末沒關係。我現在是成功的,連你都認為我是一個老婦。」

「可是為什麼非要打扮成老婦呢?」

那男人從容地從兜裡掏出一根菸,點上,狠狠抽了一口,說:「我還能打扮成大姑娘呢!」

張幕用槍指著那男人,不耐煩地說:「你打扮成嫦娥都不關我的事,現在關我事的是,你是誰?」

「我警告你,張幕,把槍給老子拿開!」男人的口氣一點不軟,「想知道我是誰嗎?我怕說出來嚇死你。」

「你快點嚇嚇我!」張幕催促道。

「前軍統二處上校,現國防部保密局香港站特派員黨勳琦。」

「來頭真大!」張幕揶揄道,「我當年也在二處,怎麼沒見過你呢?」

「你在二處哪個科?」黨勳琦又狠狠抽了一口煙。

「偵防科。」

「我在中共科。按說我們兩個科來往應該很密切,應該見過你,也可能當時我是副科長,開會都不在一個會議室。再說,我哪裡認識那麼多人。」

看黨勳琦這麼瞧不起自己,張幕有些不快。其實,軍統時期他從沒在二處待過,也沒在其他處,他是戴笠當年精心挑選的一批特殊人才,享有軍銜待遇,並以編外人員的名義潛伏在社會各個領域,然後根據情勢,伺機而動。這個秘密計劃恐怕連黨勳琦這樣的二處上校也未必知道,只有像毛局長那樣級別的官員才清楚。

「我好歹也是個小官啊!」張幕準備逗逗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

「喲?你是少尉啊中尉啊?」

「少校。」

「少校?」

「你應該知道軍統局的規定,大學生從少校起敘,高中生從中尉,初中生從少尉起敘。你從少尉升到上校,中間的艱辛誰人能知曉啊!」

「是啊,還是你能理解。咦?你這是在諷刺我文化低吧?你大學生了不起啊?」黨勳琦有點冒火。

張幕嘿嘿笑著,說:「是沒什麼了不起,就是一進軍統局就是少校待遇,這顯然不太公平。是吧,上校?」

「說到我心坎上去了,這個世界,沒有什麼公平而言。你過去一直在二處嗎?」

「沒有。」

「哦?那你去了什麼站?省站還是區上?比如渝特區、川康區、西北區、晉陝區,或者在辦事處?上海辦事處、華北辦事處、五原辦事處……」

「都不在。」

「難道在海外站?馬德里、孟買、仰光……」

「看來上校對我不是太瞭解。」

「我得到的指令是,全力輔助你在香港行動,為你掃清障礙。至於你過去在哪裡,幹什麼,我一概不知,我就知道你叫張幕。」

「知道我叫什麼就夠了,其他的你沒權力知道。」張幕的口氣逐漸硬了起來。他一聽對方說掃清障礙,心裡就膩煩,「其實,我用得著你掃障礙嗎?」

「用不著?你以為我想幹這事?我等於拿著一張草紙,追在你屁股後面給你擦屎,你以為我喜歡聞你屁股上的臭味啊?」

這個比喻把張幕激怒了,他提高嗓門,問:「跟你多委屈似的,你擦著沒有?」

黨勳琦也冒火了,他站起來,狠狠把菸頭摔在地下,用腳碾著,說:「你以為你屁股乾淨嗎?我為你擦了幾回你知道嗎?」

「不知道。」張幕梗著脖子,下意識用手擋了擋屁股。

「我這輩子最恨自以為是的傢伙,好像他是這個世界最聰明的人一樣,其他人都是廢物。你挾持綁架塗哲以後,發生了什麼你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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