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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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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幕去晚了,沒看到之前的槍戰。

教授家門口被警察署的警車圍個水洩不通,周圍裡三層外三層聚集了很多人。張幕不知道教授家發生了什麼,他擠過去,正好看見警察從別墅裡抬出幾具血淋淋的屍體。人群中發出一陣又一陣的驚呼。看情景,童教授家裡發生了激烈的槍戰。他扒開人群,擠到第一排,正好看到抬出來一具女屍。女屍身上有很多槍眼,上衣被鮮血染紅,看不出本來的顏色。白白胖胖的臉歪在一邊,嘴唇發灰,緊緊閉著,好像發誓再不對世界說出一個字。張幕認出,這具女屍就是教授家那個女傭,他在浙江警官學校時的學姐李穎,李雨的姐姐。再看抬出來的其他屍體,都是青年男性,年齡在20至30歲不等,清一色短髮,後腦勺幾乎推光,露出淺淺的整齊的髮際線。從穿著打扮上看,有質地優良的西裝,皺巴巴的中式褂子,甚至還有豎領的日本學生裝,看不出這幫人屬於哪個部分。共黨,或者保密局,都會穿便裝,不會穿統一的制服到香港明目張膽弄出這麼大的動靜。這些人看似散兵遊勇,但看髮式,可以肯定他們來自一個團體。

張幕腦子裡第一個念頭就是共產黨來接童教授了,可是,這情景又完全不符合常理。童教授是嚮往北方的,如果共產黨重新派人來接教授,肯定會做足準備。帶足證明的共產黨,童教授應該深信不疑,不可能不跟他們走。那麼,誰會跟共黨交火呢?很顯然,唯一要阻止共黨行動的只有國民黨。難道是保密局方面的人跟共軍交火了嗎,或者說是保密局駐香港站的那幫雜種來教授家攪局?

從黨勳琦的嘴裡,張幕已經察覺到,他們想在童教授這件事上搶功。張幕正胡思亂想著,人群又一次發出驚呼。他探頭一看,見一個男人躺在擔架上被抬了出來。這個人還活著,一場激烈的槍戰後,他竟然還能活下來。看上去,他受傷非常嚴重,血水不停地從擔架下面滴下,在地上留下一串斑斑點點的血跡。張幕沒見過這個人,但這個人的身份讓張幕存疑,不知道他到底屬於哪部分。在沒有任何頭緒的情況下,任何聯想都不起作用,目前最讓張幕著急的是,童教授在哪兒?從抬出來的屍體來看,沒有發現童教授,更沒有夫人和童笙。那只有一種解釋,他們不在家。可是教授一家人不在,這些不明身份的人打個什麼仗呢?為什麼打呢?張幕百思不得其解。

張幕不能再猜測下去了,他從畢打街出來,上了一輛計程車,讓司機帶他去了最近的電話局,他要給毛局長掛個長途,也許,答案就在局座那兒。

一小時後,長途通了,直接通到毛人鳳辦公室。張幕突然感覺有點緊張,好像面臨公佈分數的學生,讓他有點手足無措。他對著電話話筒啪地一個立正,生硬地說:「我,張幕,向局座彙報工作!」

電話線有些故障,話筒裡毛局長的聲音斷斷續續的,「你……說……說吧……吧!」

張幕皺著眉,移開話筒,朝蜂窩一樣的聽筒看了看,好像自己能修理電話似的。在確定自己沒能力找出問題後,他重新把話筒放在耳朵上,提高嗓門,生怕毛局長那邊也像他這邊一樣聽不清楚,「報告局座,童教授家裡發生了槍戰。」

他高亢的嗓門被電話局一個接線小姐白了好幾眼。聽筒裡亂響一陣,突然,像捅了一下耳朵,毛局長那邊的聲音忽然非常清晰。

毛人鳳說:「我們已經獲知情況,已經獲知情況……」

「局座的聲音非常清楚,非常清楚……」張幕壓低自己的聲音,像報務員一樣呼叫著。

「據香港站的同志說,你已經從教授那裡拿到了北逃名單。」毛人鳳問。

「是的局座,名單已經拿到,並且找到名單前面……」他的腦子迅速摘出楊桃,「前面七個,按照計劃我已對他們一一進行了制裁,他們已經在人間蒸發,請局座放心,請局座放心,後面幾個……」

「我看重的是結果,不是細節。我聽到了,足矣!」毛人鳳重複著上次下棋時說的話。

「局座,我想向你彙報的是,這邊出了一些差錯……」張幕心裡有一包揣了很久的毒藥,此刻該派上用場了,「之前我獲得的情報是,《大公報》編輯部主任塗哲要為共黨做證。局座肯定知道,在我找到童教授的同時,共黨的嗅覺也非常靈敏,他們跟著我嗅這兒來了。那個共黨分子叫蘇行,他要取得教授的信任,必須……」

「我當然知道,這件事是我告訴你的……」毛人鳳不耐煩地打斷張幕。

「對不起局座,我忘了,是您告訴我那個人叫蘇行的。他要找塗哲證明他是共產黨,可是塗哲是我們的人。這說明,我之前拿到的情報是錯誤的,提供情報的人犯了一個不可饒恕的大錯,大錯。」張幕繼續重複結尾的詞,好像這樣能讓對方聽得要清楚一些。

「塗哲的事本座已經聽說,這是黨國的巨大損失,本座非常痛心。這條情報到底是誰發出的,又是誰把塗哲弄死的,一定會嚴查下去,我們必須追究此人的責任。問題相當嚴重,相當嚴重。」

張幕背脊滲出一層冷汗,像誰拿了一塊冰在他背部滑動,「報告局座,是香港站的黨勳琦毒死塗哲的,我親眼所見,千真萬確,不敢有假。當時我極力阻止,他不聽,並用上校軍銜壓我。那份錯誤的情報是黨勳琦從門縫塞進來的,他承認是他乾的,但他沒說誰給他的這份情報。出於組織紀律,我也沒有打聽。剛才在教授家門口,我親眼見到一具女屍,她是教授家的女傭,我去教授家的時候見過她,但當時我沒太在意……」

「她也是我們的人……」毛人鳳插話道。

「對,局座,我後來認出,這個女人是我在浙江警官學校學習時的學姐,叫李穎,她最接近教授,所以我判斷,情報也許就是這個李穎從教授家送出,由黨勳琦塞進我的門縫的。」

「也許你還不知道,」毛人鳳停頓了一下,「他們曾經是夫妻,一對配合非常默契的特工。」

「啊?!這個我還真不知道,」張幕裝成第一次知道黨勳琦和李穎的關係,「這對夫婦配合倒是默契,可他們完全是一對糊塗蛋夫婦,聽到塗哲要為共黨做證就不假思索把情報發了出來,他們的腦子裡就沒有上級嗎?他們不知道向他們的站長彙報後再做決定嗎?」

「實話告訴你,張幕,即使把這件事彙報給香港站,他們也不一定知道塗哲的真實身份,加上時間太緊迫,他們沒時間彙報,因為那個叫蘇行的共黨馬上要找塗哲為他做證了。」

「局座的分析是正確的,他們好心好意想幫我,但最後幫了倒忙。正如局座所言,」張幕生怕毛人鳳繞過黨勳琦,「他們一定會為此付出慘重的代價。」

「對,工作失誤不是理由。他們會為此失誤付出應有的代價,這是不可避免的犧牲,必須犧牲,這是紀律。不過,前提是,你確定真的是香港站黨勳琦殺的嗎?」毛人鳳提高嗓門。

「局座,就是黨勳琦乾的。他不問青紅皂白,上來就給塗哲喂毒。局座,是我在一家咖啡廳找到的塗哲,就算殺死塗哲也應該由我動手,而不是他們,可是這個黨勳琦為什麼要這麼幹呢?後來我從他的口氣中知道,香港站的人想從配角變成主角,他們要搶功,要在童教授這個問題上分一杯羹。局座,您要明察秋毫,說不定他們的野心更大呢!」

「哦?」毛人鳳明顯警覺起來,「你是怎麼知道塗哲的真實身份的?」

張幕早就把這個故事編好了,他鎮定地說:「局座,我見到塗哲後,本來想把他蒸發掉的。在這緊要關頭,塗哲為了保命,不得不暴露自己。他說,我們都是保密局的,我們是戰友,並讓我放心,他會在最關鍵的時刻為我做證,而不是為共黨分子蘇行。我當時也半信半疑,不敢確定塗哲說的是真話,還是緩兵之計。我暫時打消了蒸發他的念頭,認為這事一定要慎重處理。可就在這時,黨勳琦拿著一包事先準備好的毒藥衝了進來,說留著這個共產黨有什麼用,毒死他了事。他不顧我的勸阻,強行給塗哲餵了毒,趁他去洗手間洗手的時候,我放了塗哲。沒想到後來,他還是殉國了……而且,臨死的時候,他仍然沒有忘記自己的職責,當著共黨特工和教授的面為我做了證。這是教授的女兒童笙親口告訴給我的……」

「這個黨勳琦還說了什麼?」

「他還讓我把教授提交給我的北逃名單交給他,讓他們香港站來處理這些人,我聽到這兒,一下子反應過來,他們想在這次行動中炫耀自己,想把功勞搶在他們名下。」

「什麼?他們想要那份名單?簡直是混賬!」毛人鳳生氣了,「我說過,我是你唯一的命令者,其他任何人的任何命令,對你無效。」

「是!」張幕一個立正,心裡美滋滋的。

「你提供的線索很重要,我們會在這次行動後嚴查下去的。這個黨勳琦現在在哪裡?」

「報告局座,本人確實不知。我什至懷疑他知道塗哲的真實身份,而他是共黨的臥底,要不怎麼不問青紅皂白就把塗哲毒死呢?行為相當可疑,可疑啊!」張幕繼續給黨勳琦下藥,一個消失在浴缸的人不可能說話,所有的內容只能由他來填充,這讓張幕有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不過,接下來他聽到的,會讓他的成就感蕩然無存。

「剛才,」毛人鳳咳嗽了一聲,「你開始提到的童教授家發生的槍戰,這個嘛,你別擔心,很正常,如果沒發生槍戰,那才不正常。直接告訴你吧,那是局裡重新部署的一次新任務。」

「新任務?」張幕略感吃驚。

「因為無法通知你,所以你暫時不明真相是情有可原的。正好你來電話,現在知道也不遲。是這樣的,前段時間我們獲得一份很重要的情報,情報說共黨從北方派出一個特遣隊,準備來香港搶奪童教授。」

「哦……」果然不出張幕所料,共黨絕不會善罷甘休,重新派人來港接教授,只是張幕沒料到,共黨這次動靜這麼大,派出一個特遣隊。

「我們不可能眼睜睜看著共黨把童江南教授劫走,在他們空投到粵北山區後伏擊了他們,試圖把他們殲滅在進入香港之前,但我們低估了這支共黨特遣隊,伏擊以失敗告終。我們暫時不知道他們的頭目是誰,這些人受過哪些專業訓練,但從交火情況來看,他們裝備精良,訓練極為有素,並利用複雜的粵北山區地勢,神不知鬼不覺,一路潛行,估計,他們已經進入香港。面對這樣戰鬥力極強的特遣隊,你一個人是根本無法應付的。所以,我們也派出了一批特工精英,先共黨一步,到達童教授家。如果中共派出的叫特遣隊的話,那我們的精英就是突擊隊。」毛人鳳說完,得意地笑了起來。

「啊?是這樣呀!」張幕張大嘴巴,根本無法合攏。原來剛才在教授家門口看到的屍體是共黨特遣隊和保密局突擊隊交火的結果。情況瞬息萬變,發展如此迅猛,連他這個主要角色都矇在鼓裡,這不免讓他有些醋意。不過,毛人鳳接下來的話,不僅讓他酸死,更是讓他出離憤怒。

毛人鳳說:「童教授家裡發生的槍戰,結果我們尚未可知,突擊隊還沒有把具體情況報告上來,所以我也不知道童教授到底抓住沒抓住,不過我可以在這裡告訴你,童教授那邊你就不要再插手了,這個任務已轉由突擊隊全權處理。你呢,按照原計劃,好好處理北逃名單……」

「我……我……從一開始……我……」張幕由於憤怒而變得語無倫次。

「你千萬不要有什麼情緒,我懂得你的心情,大家都是為了一個共同目標,都是為了黨國的利益,就不要斤斤計較誰接走童教授了。告訴你吧,這次行動,從你出發的那一天起,你就不是一個人在戰鬥,有多少人在暗處協助你,你知道嗎?」

毛人鳳什麼時候結束通話的電話,張幕渾然不覺。

半晌,他聽到聽筒裡傳來「嘟嘟」的聲音,便惡狠狠地對著電話吐了一口痰,好像這痰能通過電話線直接吐到毛人鳳臉上。

他搖搖擺擺走上街頭,像踩在高低不平的棉花上,有幾步差點栽倒。他被保密局拋棄了,像件破舊的,沒人再穿的衣服扔到了街上。沒人去顧及這件破衣服的感受,它曾經帶來多少溫暖,避擋多少風寒,統統成了過去。

「你呢,按照原計劃,好好處理北逃名單……」毛人鳳的話一直在他耳邊縈繞。問題是,他現在懷疑名單上這些人跟共產主義一點關係都沒有。從第一次見到馬修神父,再到變成蠢婦的楊桃,期間還有一個魚販子,一個修鞋匠,甚至還有一個賣淫的妓|女,他無法把這些人跟嚮往共產主義聯絡在一起。童教授很可能在這份名單上耍了手腳,這些人根本不是想跟教授一起去北方的所謂進步人士,而是一群毫不相干的廢物。

他滿臉通紅,來到街邊一家商店櫥窗前,坐在窗下的臺階上,點燃了一支香菸。他想把那份不靠譜的名單忘掉,再把剛才毛局長的話狠狠吞進去,然後再狠狠吐出來,只有這樣,他的肺部才感覺舒坦,否則他會馬上憋死。讓他放棄教授,等於讓他把吃進嘴裡的肉吐出。

一串串的髒字從張幕嘴裡崩出,他狠狠罵著,咬牙切齒,捶胸頓足。任何想入戲跟他搶奪主演機會的人,也就是任何想跟他搶奪教授的人都是他的敵人,不論是共黨,還是保密局突擊隊,統統都是敵人。因為他們影響了他的電影,讓他在片尾尷尬,受辱。他正沉溺在這部戲中,誰把他拽出來,他都會出離憤怒。張幕站起來,他覺得必須行動了,不能讓那支狗日的突擊隊搶奪勝利果實。教授是他的,童笙是他的,有關教授家的一切都是他的,誰也不能動。

他把菸蒂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地碾著,踩著,直到菸蒂變成碎渣。在他心裡,踩碎的菸蒂,就像保密局那支鳥突擊隊,還有共黨派出的特遣隊,統統被他踩在腳下了。他明白,自己必須儘快找到教授及其家人,把他們帶出香港送到毛局長面前,讓這個自鳴得意的局長知道,他才是天羅地網,他才是人山人海。

隊伍疲憊不堪。

昨天,特遣隊抵達深圳的這個小漁村後,實在有點走不動了,游擊隊員把他們帶到赤灣鷹嘴山一個叫左炮臺的地方休整了半天,這才緩過勁來。下午,趁著濃濃雨霧,他們一行人從山上下來,乘坐一條改裝成漁船的小汽輪駛進了茫茫大海。

5點,特遣隊順利進入香港。

赤灣那地方原來有兩座炮臺,左右各一,清康熙八年建成。兩個炮臺共有生鐵炮12門,位於蛇口半島頂端,踞山面海,左右炮臺成掎角之勢,是鴉片戰爭時期主要的海上屏障。出發前,王大霖撫著鏽跡斑斑的炮口,用湖廣總督林則徐的話抒發了一下情懷:「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可見,他對特遣隊這次行動有著充分的思想準備,既豪情滿懷,又透著些許悲壯。他知道,這次行動是不會一帆風順的,他們將面臨更慘烈的犧牲。祁志和吳雙鵬的死,已經讓王大霖的心疼到極點,他預感今後幾天,他的心不但疼,還會流血。

他已經做好最壞的打算,除去犧牲在粵北山區的祁志、吳雙鵬,特遣隊只剩下10人。即使這樣,他們白天也不可能大張旗鼓走在街上,免得引起路人側目。他們的衣服,經過這一路跋山涉水、風餐露宿,幹了溼,溼了幹,早就髒得不成樣子。另外,身上攜帶的長短武器,雖然用布纏裹著,但依然很扎眼。只有在夜幕的掩護下,他們才能行動。

天黑之前,他們暫時住進雲鹹街(wyndhamstreet)一家小旅館,開了兩個房間,先讓戰友們休息,而王大霖帶著畢虎去了大明書店。

雲鹹街離畢打街不太遠,不一會兒,王大霖和畢虎便來到了街口。他倆沒敢貿然過去,而是靠在拐角,遠遠向大明書店望去,看有沒有什麼可疑的跡象。此時,天黑了下來,街邊的路燈亮了,書店大門上方招牌上的一串英文lightbookstore在路燈下閃著微光。兩扇褐色大門半敞著,透過門上的兩塊玻璃,可以看見書店裡影影綽綽,有人在走動,並時不時擋住裡面的燈光。看似一切正常,但王大霖發現,情況沒有這麼簡單。他拉了拉畢虎的衣角,讓他往書店對面看。畢虎從牆角側出腦袋,看見書店對面坐著一個鞋匠,正埋頭釘著一雙黑色的皮鞋。

「生意這麼好。」畢虎說。

「是啊,天黑了還不收攤。」王大霖附和道。

「而且他身邊沒有燈,他在黑暗中補鞋。」

「說得對,這個鞋匠是個暗哨。」

「誰的?」

「他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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