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見得?」畢虎問。
「我們的人知道今天接頭,他們或者敞開,或者緊閉,都不會半掩著門,因為半掩門有故意留個門縫,好像在那裡放置了一條口袋,專門等人往裡鑽似的。依我看,書店看似營業正常,其實暗藏殺機。」
「這麼說,書店已經暴露?」
「對!撤退!」
二人匆匆忙忙回到旅館,王大霖命令柳東馬上給北方發報,請求第二個接頭地點,同時請求,如有必要,特遣隊直接到教授家採取強制措施。
今晚,特遣隊只能困在這家狹窄的小旅館,等待上級指示。
旅館兼營茶樓,特遣隊10個人擠在兩間小屋,大氣都不敢出,生怕走漏風聲。隔壁房間不時傳來稀里嘩啦的麻將聲,有人高聲喧譁,爭論著打哪張牌,也有女人不時發出放浪的笑聲。小屋空間本來就不大,又不通風,到第二天下午時,特遣隊的隊員們全身早都被汗水浸透,急需補充水分。
旅館老闆姓么,是一個年近60歲的老頭,矮胖矮胖的,半邊臉被一塊藍黑色的胎記覆蓋,有一隻眼始終閉著,看不到眼球。么老闆並不知道王大霖他們的真實身份,在登記住宿時,他用狐疑的眼光盯著王大霖,在他眼裡,這夥人可能是做走私販毒營生的亡命之徒。他不想惹他們,也不想得罪他們,他只是提供一個暫時歇腳的房間而已,別的什麼都不管。這樣反而讓王大霖輕鬆不少,他需要跟戰友們在正式進入陣地之前有個歇息的時間,養精蓄銳,然後再全身心投入戰鬥。他們在老闆眼裡是幹什麼的都無所謂,只是有一個前提,不能給特遣隊帶來任何麻煩。
此時,必須讓那個么老闆送點水進來。
王大霖輕輕拉開門,探頭向外一看,門外是一條窄窄的走廊,空無一人,走廊兩邊是供住宿的房間,一間挨著一間,稀里嘩啦的麻將聲就是從這些房間傳出來的。樓梯在走廊盡頭,距離王大霖他們住的這個房間有段距離,他快步向樓梯走去,在經過打麻將的房間時,有一扇半掩著的門引起了他的注意。確切地說,是門裡的人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迅速閃躲在門邊,悄悄從門縫向里望去。房間內有一張大床,靠窗戶那邊有一張方桌,四個麻將客圍坐在一起,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東南西北中發白。他們三男一女,背對房門的這個男人很胖,王大霖只能看到他肉鼓囊囊的背和脖子上堆積的幾圈肥肉,肥肉上鑲嵌著一顆拇指大的痦子。左邊這個很瘦,戴著一副金絲眼鏡,顯得很文雅,人也長得白淨。右邊這個男人一看就知道是個痞子,頭髮油光滑亮,鑲著金牙,斜叼著一根香菸,菸灰彎曲著,馬上要折斷,像他無力的脖子。他一隻腳光著,褲腿撩到大腿,腿蜷曲著,把膝蓋抵在自己胸前,整個人就靠在膝蓋骨上,跟沒其他骨頭似的。對面這個女人,臉正好對著房門,這張臉嫵媚至極,相信每一個路過門外的人都會被這張臉吸引過去。
王大霖就是被這張臉吸引住的,不是因為臉的嫵媚,而是他認識這張臉。
這麼多年過去,這張臉似乎沒有什麼變化,薄薄的嘴唇,靈巧的鼻子,漂亮的美人痣,尤其那雙大大的眼睛,仍是那麼神采飛揚,那對勾人魂魄的眼珠子滴溜滴溜轉從來沒有靜止過,即使盯著麻將牌,也像是盯在一張張帥氣無比的男人臉上一樣,她恨不得把所有的牌一口吃進去。
王大霖沒有想到能在香港碰到她,這個可惡的女叛徒自從在上海灘銷聲匿跡後,就一直沒了蹤影,彷彿消失在世界盡頭一樣。當時上級領導專門組織一個8個人的鋤奸隊,搜遍上海灘每個角落,結果一無所獲。後來的幾年,全國各個城市的地下黨組織也都接到指示,無論是誰,一旦見到這個導致10名上海中共黨員犧牲的叛徒,立即誅殺,無須請示。
王大霖躡手躡腳退回到特遣隊的房間,一進屋,他就壓低聲音,興奮地對隊員們說:「發現女叛徒,林曼。」
屋子裡的9個人,一聽這個訊息,全身一震,都不由自主摸向自己的武器。
「在哪兒呢?」畢虎眼睛發亮,壓抑不住內心的興奮問道。
「在隔壁房間打麻將。」
「怎麼解決她?」
王大霖說:「房間裡一共四個人,除了她,還有三個男的。現在不知道那三個男人是什麼身份,如果跟她是同夥,身上肯定帶有武器。這倒不怕,解決這四個人跟踩死螞蟻沒什麼區別。關鍵是,如果那三個男人只是她的牌友,我們不能濫殺無辜,處理起來就比較麻煩。另外,現在天還沒黑,槍聲肯定會引起附近騷亂,我們不好脫身。我建議,迅速進屋,把他們四個悄悄控制住,絕對不能驚動茶樓其他人,否則局面將會失控。我們還不太清楚這家旅館到底是什麼背景,萬一旅館裡都是他們的人,我們會非常被動。」
畢虎嗖地拔出匕首,說:「好辦!交給我吧!用這個,保證什麼聲音都沒有。」
王大霖點了點頭,說:「好!畢虎、師勃飛、庾偉,你們三個跟我來,其他人原地待命!」
「是!」畢虎他們三個迅速站了出來。
「控制住他們後,別忙著動手,先甄別一下那三個男人到底是什麼身份。天黑後,我們撤離這裡,撤離前,把林曼幹掉!」
「這種連她姐姐都要害死的敗類,根本沒有臉再活在這個世上,我不可能讓她活著走出這個旅館。」畢虎咬牙切齒地說。
「行動!」王大霖發出命令。
王大霖提著駁殼槍,後面三個端著兩把m1卡賓槍和一把波波沙衝鋒槍,貼著牆,慢慢接近那個房間。房門仍像幾分鐘前一樣半掩著,裡面傳來嘩啦嘩啦的麻將聲。王大霖側頭朝裡面睃了一眼,看林曼仍痴迷地盯著麻將。他回身一點頭,然後輕輕推開房門,呼啦一聲,四個賭客的腦袋已經各自頂著一把冰涼的槍管,同時脖子上還多了一把鋒利的尖刀。
背對房門這個胖子由王大霖控制,他伸手摸向自己的腰間,但王大霖的匕首很快就在幾圈肥肉中找到他的頸動脈,王大霖悄聲說:「我要是你,就老實待著,你的手沒有我的刀快。從這裡挑進去,動脈就斷了,你應該知道後果。」
胖子全身一鬆,放棄了抵抗。
林曼一眼就把王大霖認出來了。她驚恐地張大嘴巴,想叫出來,可畢虎的手指像鉗子一樣掐住了她的脖子,她根本無法發聲,只能像剛撈上岸的魚,無聲地閉合著嘴。
有人尿褲子了,地板上傳來滴答滴答的響聲,是戴金絲眼鏡的那個傢伙,他那張文靜的臉皺在一起,劇烈顫抖著,像風中的綢子。只有那個痞子,一副無所謂的樣子,眼睛裡還透出幾分蔑視。從這幾個人的反應來看,不像是林曼的普通牌友,尤其那個胖子,腰間明顯有武器。果然,王大霖從胖子腰上搜出一支威伯利-斯科特左輪手槍。
王大霖說:「聽著!你們要想活命,就千萬別出聲,你們不想陪這個女人一起去地獄吧?」他的話明顯指向三個男人。很顯然,林曼是不可能活命的,上級組織早就對這個女人下了最嚴厲的制裁令:殺無赦。王大霖不可能讓她繼續在這個世界禍害其他人。
林曼聽懂了王大霖話裡的意思,她左右擺著腦袋,想擺脫畢虎的控制。王大霖示意畢虎把林曼放開,看她有什麼話說。
脖子上的壓力一鬆,林曼便劇烈咳嗽起來。剛才畢虎的力量稍大了些,林曼脖子上明顯留下幾道很深的血印。她的頭髮披散開來,遮住那雙嫵媚的大眼,因為恐懼,肩膀不停抖動著,手臂也痙攣起來,跟剛才牌桌上神采飛揚的樣子判若兩人。她喘著粗氣,說:「這……一天……我知道會來,這麼多年來,我從來沒睡過一個好覺,好像就是在等這一天似的。它終於來了,我……我想過,終究會死在你王大霖手裡,而不是別人,也許這就是我們倆的緣分,由緣而結,因緣而終,我逃不出這個圈。」
王大霖輕蔑地哼了一聲,說:「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林曼慘然一笑,說:「每個人都會有身不由己的時候,一時糊塗,一時軟弱,一時貪婪,一時淡然,人都會經歷這些。如果這些是我欠下的賬,我願還。我只是要求你,放過他們三個,他們跟我們之間的恩怨沒有關係。賬,我來還,放過他們!」
沒想到林曼如此大義凜然,視死如歸。王大霖從不相信一個人面對死亡能坦然面對,所謂大無畏精神,更多的是恐懼。林曼此時的表現應該有更深一層的含義,王大霖想知道,她到底有什麼內容,或者說,她有什麼絕妙的脫身之計。
「我答應。」王大霖說。
「說話算話?」林曼問。
「算話。」
「好,你現在就放他們。」
「現在不行,但是我保證,天黑我們撤離時,會放了他們的。」
林曼綻開嘴唇笑了,笑得像一朵花。看來,她肚子裡真的有內容。
「你們是來香港接童江南教授的吧?」林曼丟擲第一個炸彈。
「是。」王大霖不動聲色地答道。
「接頭地點在大明書店吧?」這是第二顆炸彈。這顆炸彈證實了王大霖的判斷,書店已經失陷。
「然後呢……你想說的是……」王大霖問。
「要想在你手裡活命,就必須有你需要的東西才行。你別把我看成臨危不懼的女子,我膽小,怕死,不然那個男人也不可能虜獲我。當初,我就是在刑具面前妥協的,那些聞所未聞的刑具把我嚇破了膽,不說出你和鄧傑,我全身的筋骨就得斷裂……」
「也包括你姐姐林儷。」
「我沒有選擇,只能一條道走到黑。我暗示姐姐,那天隨便到外面哪個街去逛逛,比如看場電影,買件新衣服。她不聽,說那個會很重要,她要做會議筆記。我不敢告訴她,害怕她透露給鄧傑,我知道他們相愛著,不像我們,一直戴著面具。」
「特殊情況下,需要那張面具,才能很好地掩護自己。」
「可是我擔心,面具戴久了,就摘不下來了。我不想死,想做回自己,讓自己變得像人,而不是一顆只知道喊著革命口號的子彈。那次在刑房,你知道我見到誰了嗎?」
「誰?」
「塗哲,你認識的。一個早年追隨共產主義的堅強的戰士,他喊著口號,為了共產主義拋頭顱灑熱血,可是當他們把他年邁的父親母親拉到他面前時,他頓時崩潰了。如果他不妥協,他們就當著他的面剝了他父母的皮。他怎麼辦?他跟我一樣,沒有選擇,在革命與親人之間,他選擇了親人。我覺得,如果這個時候不顧親人而選擇什麼主義的人,一定不是人,而是一架只知道運轉的機器,就算他以後成功,也會毫不顧及親情,也會沒有人性地對待其他人,因為他的信仰是建立在沒有人性的基礎上的。你說我說的對嗎?」
「每個叛徒都有一個聽上去無比完美的理由,就像汪精衛,穿著『和平』的外衣向日本人妥協一樣,那不是終止戰爭,而是把整個東北割讓給日本。戰爭,沒有妥協,只有流血。你顧及了自己的人性,考慮過你姐姐的人性了嗎?考慮過來開會的那十幾個同志的人性了嗎?別跟我假惺惺地提什麼人性,你還是說說你現在怎麼活命吧,這個最現實,最人性。」
「的確,這個才是關鍵。哈哈……」林曼仰頭笑了起來,「大明書店你們是不可能去的,那樣只能自投羅網,他們已經把那裡控制住了,就像你們把我控制住一樣。他們的手也很有勁,」林曼盯了畢虎一眼,「那個叫謝曉靜的姑娘,脖子應該跟我一樣疼。這是我需要活命的第一個理由,我如果不告訴你,你們這支小分隊將會被人一網打盡,全軍覆滅。這個情報有價值吧?現在,親愛的王大霖,你會放過我嗎?」
王大霖輕輕搖了搖頭。
「看來,你還沒有認清形勢,你認為我這個理由不足以讓你放過我,是吧?那麼,好,我還有一個更好的理由,你聽了這個理由,百分百不會動一絲殺我的念頭,你絕對要放過我,肯定要放過我,我敢保證。」
「什麼理由?」王大霖感覺林曼特別自信。
「你們為什麼要到大明書店接頭?只有一個原因,你們需要一個帶路人,帶你們找到童教授,否則你們將會像一群無頭蒼蠅。現在,大明書店沒了,帶路人也就沒了。可是,並不代表只有他們能把你帶到教授家,我也能帶,我可以是個很好的帶路人。」
屋裡的人都屏住呼吸,靜靜地看著這個看上去無比風騷的女人此刻表現出來的智慧。王大霖,包括跟她打牌的那三個男人,恐怕都沒有料到林曼這麼聰明,而且步步演算,滴水不漏。
「可是,我們不是傻子,我們知道教授家地址,不用你帶路。」王大霖說。
「哈哈,我不是在這裡自作多情嗎?不會的,就算你們自己能找到教授,我還有自己的殺手鐧,我今天活定了,真的。」
「什麼殺手鐧?」王大霖問。
林曼抬手看了腕上的手錶,說:「此時此刻,他們差不多把教授抓住了,而且,」林曼停頓了一下,「你要找的人,周啞鳴、蘇行、謝曉靜估計已經壯烈犧牲。你還記得梁君這個人嗎?一定有印象,是不是聽上去這個名字有點耳熟?他就是當初在舞廳把我俘虜的那個英俊的男人。我知道,我這輩子一定會栽在英俊的男人手裡,不管他們用愛情這樣的幌子,還是血淋淋的刑具,我都會投降。我現在明明白白告訴你,他們也像你們一樣,派出了一支突擊隊,先你們一步把教授搶到手。這支突擊隊的隊長就是梁君。如果不出意外,教授現在很可能已經落在梁君手中。聽明白了嗎?我的殺手鐧是,用我換回你們想要的教授,梁君要回他最愛的女人,我想他會同意的,你信不信?現在,你告訴我,親愛的王大霖,你會讓我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