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勝利了。」
周啞鳴笑了,拍著自己的胸脯,說:「是的,幸虧……」
「幸虧……」王大霖附和著,拍了拍周啞鳴的肩膀。
王大霖招呼著一行人上了卡車,一清點人數,只差楊樹狀了。王大霖轉身向周啞鳴問道:「楊樹狀呢?」
周啞鳴面露難色,說:「剛才槍林彈雨那麼激烈,我只顧著教授夫婦這邊,沒見他到哪兒去了,估計溜了。算了,別找了,趕快離開這裡吧!時間來不及了!」
王大霖知道,楊樹狀沒溜,他在櫃檯底下。此時,遠處傳來嗚嗚的警笛聲,他知道不能再耽誤了,否則大家都走不掉。他一步跳上駕駛室踏板,大聲命令畢虎:「快開車!聽周啞鳴指揮,去鹹田,我到那裡找你們。」
「隊長,你去哪兒?」畢虎焦急地問。
王大霖沒說話,而是急促地擺擺手,命令畢虎馬上開車。畢虎一踏油門,輪胎嘯叫著,車身突突了幾下,然後像箭一般射了出去。
王大霖重新回到祥和公司,來到櫃檯下,發現楊樹狀半臥在那兒,已經不能動彈。槍眼有兩處,一個在額頭正中,一個在脖子。額頭那個眼兒,圓圓的,只是有些血跡,脖子那裡卻慘不忍睹,整個脖子被子彈分成兩半,血肉模糊。他伸出兩根手指,放在楊樹狀鼻子下面,已經沒有半點氣息。王大霖心裡突然感覺很對不起楊樹狀,他應該聽楊樹狀把事情講完,可是當時敵人正好衝了進來,他不可能蹲在這裡聽楊樹狀講故事。一切的一切都那麼湊巧,好像老天故意不讓他把楊樹狀的話聽完似的。
「好好活著,我還有話問你呢!」這是剛才王大霖對楊樹狀說的最後一句話。他真的想知道關於「蜜蜂」的事情。可惜,楊叔沒有好好活著。
「好,我等你回來!」這是楊樹狀對王大霖說的最後一句話,也是他這輩子最後一句。可惜,他沒有等到王大霖回來。
楊樹狀額頭上的皮膚有燒傷的痕跡,這意味著楊叔不是被流彈擊中,而是被人近距離射殺的。王大霖臉色大變,背脊滲出一層冷汗,手指不停地顫抖起來。
張幕點上煙,猛吸一口,然後把煙霧吐向空中,變成一個一個圓圈,像王錘的嘴。
「你嘴張那麼大幹什麼?那張紙條給就給了,我沒有再追究,況且她看了也沒什麼用,她不懂那玩意兒。只是……我再問你一句,你真的沒跟阿姨說我們住在哪兒嗎?」他盯著王錘問。
「沒有,真的沒有。」王錘終於合上嘴,使勁搖著頭。
「你發誓!」張幕還不放心。
「我對天發誓,我要是說了我們住哪兒,天打五雷轟。」王錘一本正經地說。
張幕一下子被王錘逗笑了,他伸出手,撫摸著王錘的腦袋瓜,疼愛地說:「叔叔相信你,叔叔只是不放心問問罷了。我知道你聽叔叔的話,叔叔讓你不告訴任何人,你肯定不會告訴。好啦,餓了吧?我給你帶來了烤雞,你有好幾天沒吃了,饞了吧?」
王錘舔了舔嘴唇,搖了搖頭。自上次叔叔用雞骨頭給他變戲法後,他就對烤雞失去了興趣,他不喜歡雞骨頭髮出的那股惡臭,過去那麼多天,那股味道仍然在他鼻子底下來回縈繞,趕都趕不走。
「不喜歡了?」張幕問。
「嗯……」王錘有點不好意思,「我吃點饅頭什麼的就行。」
「為什麼?」
「不……為什麼,就是……就是……」王錘吞吞吐吐,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是不是因為上次我給你變戲法……」
「嗯……是……」
「變戲法就是這樣,看起來神秘,當你知道真相,便會索然無味。生活也是如此,你長大後會一次又一次體會到的。」
張幕扯斷一隻雞腿,塞進嘴裡,嘎吱嘎吱嚼著雞肉,眼裡掛著笑,疑心卻一直藏在眼珠後面。他去廚房給王錘熬了一碗粥,放了點肉鬆,又熥了兩個饅頭。王錘實在餓了,拿起饅頭就狼吞虎嚥起來,好像全世界最美的就是那個又泡又軟的饅頭。張幕心中忽然升騰起一股莫名的傷感,好像王錘吃完饅頭要離他而去似的。他明顯感覺到,只要跟王錘在一起,他的心就特別容易感動,這也是他把王錘帶到身邊的另外一個重要原因。這種久違的感動暖暖地滋潤著他,讓他的心裡多了一絲溫暖。他以為這輩子就這麼冷冷冰冰過了,直到遇到這個小孩。他可以為王錘做任何事,甚至為他赴湯蹈火犧牲自己的生命。誰要是傷害他們之間這種感覺,他會毫不猶豫大開殺戒。可,要是王錘傷害了它呢?這個問題張幕之前想都沒想過,現在想了,臉色便陰沉起來,漸漸變成灰色。
張幕想去臥室休息會兒,剛起身腳突然鑽心地疼了起來。張幕噝噝吸著冷氣,脫下鞋子一看,發現傷口沒有好轉,反而正在潰爛。到現在為止張幕還不明白自己哪裡得罪了那個老頭,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加害於自己。這個世界真的無可救藥,讓人捉摸不透,張幕氣憤地想。
剛才在畢打街,他差點衝上去拉住童笙。把童笙抓在自己手裡,事情就好辦多了,他可以輕易從童笙嘴裡撬出教授的下落,打探共產黨派了多少人來香港,武器裝備如何,然後聯合梁君,一舉消滅那幫共黨特工,最後把教授搶到手。他不會把教授交給梁君,他要一個人把教授帶到局座面前邀功請賞,這樣,誰也搶不了他的戲。至於童笙,就看她個人意願了,如果她依然愛他,他可以跟她廝守一輩子,如果想離開,那就離開。可是,有兩個虎背熊腰的男人衝出來,把他給嚇了回去。看那架勢,兩個男人是共黨特工,專門保護童笙的,他甚至覺得,他們是衝出來抓王錘的。幸虧小傢伙跑得快,要是被共產黨抓去,他必須再次搬家。他更希望直面共黨,搶回教授,而不是像賊一樣東躲西藏。他當時把邁出去的腿收了回來,遠遠看著那兩個男人跟童笙說著什麼,他不想把時間浪費在這兒,轉身去追王錘,可那孩子早已無影無蹤。
王錘被饅頭噎得直翻白眼,張幕把粥推到王錘面前,說:「喝粥,有粥在,你乾嚥什麼啊?你嗓子眼就那麼大點,不會慢慢吃嗎?誰跟你搶呀!」張幕嘮叨著,督促王錘喝粥把饅頭順下去。等王錘把饅頭吃完粥喝完,張幕問:「我再問問你,你還跟那個童阿姨說了什麼呀?叔叔想聽。」
「想不起來了,」王錘用指尖沾起掉在桌子上的饅頭渣,伸出舌頭舔著手指,「反正說了很多。」
「你騙我……」張幕笑著撫了一下王錘的腦袋,「你記性那麼好,能忘嗎?一個比你媽媽還漂亮的女人說的話,你是不會忘的,你心裡一直拿這個阿姨跟你媽媽作比較,我沒說錯吧?」
王錘靦腆起來,不敢直視張幕的眼睛。
「我看見你在用心聽,還頻頻點頭,是不是?」
「嗯……是,但剛才叔叔的樣子好嚇人……」王錘抬頭怯生生地說。
「叔叔剛才嚇著你了?」
「是嚇著了,我不知道叔叔生起氣來這麼嚇人,額頭上的那些疤都是紅的……」
張幕摸了摸傷疤,歉意地說:「嘿嘿,對不起,也許叔叔真把你嚇著了,叔叔的樣子本來就不好看,很多人都害怕。可是,剛才叔叔真的沒有生氣,叔叔只是害怕你把我們的住處告訴那個阿姨。」
「叔叔跟那個阿姨不是好朋友嗎?那怎麼害怕阿姨知道叔叔的住處呢?」王錘不解地問。
「這個……這個……」張幕撓著頭,「叔叔跟阿姨玩捉迷藏呢,所以不能讓阿姨知道。」
「大人也玩捉迷藏?」王錘搖著頭,表示堅決不相信。
「當然,感情好的大人才玩,一般的大人是不會玩的。」張幕極力為臨時編出來的「捉迷藏」解釋著。
「那,叔叔跟阿姨感情很好嗎?」
「你不知道,」張幕做出很神秘的樣子,「阿姨差點嫁給叔叔呢!」
「真的?!」王錘吃驚地問,「後來為什麼沒嫁呢?」
張幕早就發現這個孩子喜歡打破砂鍋問到底,如果在這個孩子面前說一次謊,就必須準備好100個答案應付他。
「各種原因吧,」張幕喃喃說,「比如雙方父母不同意,比如突然發生戰爭,比如……總之,沒嫁。」張幕做出一副不想解釋的樣子,讓王錘很是不解。
「叔叔這麼好,阿姨應該願意嫁給叔叔的。而且,阿姨那麼漂亮,叔叔也應該娶她的。不明白,不明白。」王錘連連搖頭,為這段夭折的婚姻惋惜。
「也許,也許,」張幕大著膽子預測著未來,「等這場該死的戰爭結束,我會娶她。」
「真的?」王錘眼睛一亮,「那,叔叔說要帶我去美國,也要帶阿姨去美國嗎?」
「如果阿姨願意去,當然可以去,就我們三個去,不,將來我要和阿姨生一個小妹妹,到時候我們四個人在一起,喜不喜歡?」
「妹妹?我要有小妹妹了?」王錘揚起眉毛,「喜歡,喜歡。可是……」
「可是什麼?」
「阿姨不想到美國,她想帶我去北方,去我老家……」
「北……方……北方。」張幕突然結巴起來,「阿姨說要帶你去北方?」
「嗯。」
「你想去嗎?」張幕盯著王錘問。
「想……」
「看來阿姨很喜歡你啊!」張幕酸溜溜地說。
「我覺得阿姨不好。」王錘說。
「為什麼?」
「我是想去北方,回老家,我說回去跟叔叔說一聲,怕叔叔不高興,也怕叔叔著急,可是阿姨讓我馬上跟她走,不需要跟叔叔說。我說那怎麼行,我必須回去跟叔叔說一聲。我不喜歡阿姨這麼說,這樣很不講信用,對吧?所以我……就跑了回來。」
有一絲微笑從張幕嘴角綻出,他覺得自己沒有白疼王錘,這孩子懂事。
「你真的想去北方嗎?」張幕盯著王錘的眼睛問。
「想去,美國太遠了。阿姨說的,去美國要跨一個很大的海洋,我不會游泳,怕水,萬一輪船翻了怎麼辦?」
「好哇,我同意,你去北方吧!」張幕笑著說。
「真的呀?叔叔真的答應我跟阿姨去北方嗎?」
「我不但同意你去,我也要去。」
「叔叔也要去北方?叔叔不去美國了嗎?」
「你去哪兒叔叔就去哪兒。戰爭結束後,你、我、阿姨,或許將來還有一個小妹妹,我們四個在一起,不去美國,去北方。」
「太好了!」王錘高興得蹦了起來。
「可是,阿姨在哪兒呢?必須找到她,她才能帶我們走啊,我不知道去北方的路。」張幕繼續笑著。
「能找到。」
「哦?怎麼找?」
「我剛才跟阿姨說,回去跟叔叔說一聲,然後再回來,還在那裡找阿姨。」
「這麼說,她還在那兒等你?」
「阿姨會等的,」王錘拉著張幕的手,「我們快去吧,再不去阿姨就走了。」
看來,想要抓住童笙,王錘是最好的誘餌,只是那兩個保護童笙的共黨特工,有點讓張幕發憷。
「彆著急,讓我想想,想想。」張幕手指太陽穴,假裝思考著,「對了,我想起來了,不能這麼直接去找阿姨,你知道不知道,剛才你跟阿姨說話的時候,我發現了兩個壞人。」
「壞人?我怎麼沒看見?他們要幹什麼?」王錘眨著眼睛問。
「你當然不知道誰是壞人,你當時只顧著跟阿姨說話。我懷疑,他們在跟蹤阿姨,就像你那天到船舶公司找阿姨,發現喬大柱跟蹤阿姨,又有一個拄著柺杖的老婦跟蹤喬大柱一樣。這個世界本來就是這樣,每個人身後都有想害你的人,防不勝防。」張幕說這話的時候腳趾鑽心般疼了一下,這讓他非常想念「盛華佗」藥店的那個乾巴老頭。「啊!那怎麼辦?」王錘想起那一幕就渾身打顫,他緊張地抓住張幕的手臂,問:「叔叔,阿姨會不會有危險?」
「當然有危險。這樣吧,我們馬上出發,去畢打街,最好阿姨還在那兒等你。如果阿姨還坐在那條椅子上,你就一個人過去,跟阿姨說,叔叔答應你去北方。不過,叔叔要你當面跟他說一下才相信是不是真的去北方,叔叔也想去,叔叔在前面等著呢!總之,讓阿姨跟你走,把她帶來見叔叔。懂了吧?」
張幕想,聽到這些話,童笙是不會退卻的,她有膽量跟王錘走,因為她身後有兩個荷槍實彈的特工在保護她。她不就是想通過王錘找到他嗎?現在王錘站在她面前帶著她去見張幕,這是天賜良機,她不會放棄這次機會。
「可是,叔叔剛才說,我們和阿姨一起去北方,為什麼叔叔不過去對阿姨說,而讓我一個人過去呢?」
張幕耐著性子說:「叔叔不能過去,叔叔在遠處觀察,看那兩個壞人還在不在,只有站得遠,才能看得清楚,知道吧?他們要是對阿姨使壞,叔叔就會衝過去保護你和阿姨。你放心,叔叔離你不遠,也許你看不到,但絕對可以保護你們,你一點都不用害怕。大明書店你知道吧?你就說叔叔在大明書店這邊,讓阿姨跟著你走,我們三個在大明書店門口會合,等叔叔跟阿姨商量好日子,就可以啟程,去北方,回你老家了。」說完,張幕額頭上的傷疤開始泛紅。
「這是真的嗎?」王錘似乎有點懷疑張幕的話了。
「叔叔怎麼可能騙你?如果順利,這幾天我們就可以出發。」張幕表面上說給王錘聽,其實是說給自己聽的。一切的一切,都該結束了,不能再這麼拖下去。
王錘終於相信了,他點著頭,臉上綻放出前所未有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