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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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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王錘笑了,「可惜……只是個夢。」

「夢到回北方,比到了北方做夢好。」張幕說。

「為什麼?」

「我的意思是……沒什麼……沒什麼……我想說的是,也許到了北方一點也不美好,只能做夢。」張幕不想解釋太多,他知道,北方永遠在這孩子的夢裡,他不可能回得去。

王錘撇著嘴,不太高興。

張幕拉著王錘的胳膊,說:「走吧!不能再住這裡,壞人還會來的。」

他必須離開,他不是這三個共黨的對手。再說,跟他們交火沒有任何意義,他們又不是教授,他得想別的方法。

張幕帶著王錘去了一家醫院,包紮了一下被八十刀刺穿的幾處傷口,然後又去了一家中藥鋪,撿了一服中藥,臨近傍晚時,他們來到畢打街舊印刷廠公寓,找到張幕第一次租住的那家房東。

房東是個60多歲的胖老太太,一見張幕,臉上便流露出既驚訝又不屑的表情,說:「我還以為你永遠消失了。」

「怎麼會呢?房租我還沒交清呢!」張幕訕笑著,從口袋拿出一疊鈔票,塞給了房東。

房東一看這麼多錢,眼睛誇張地瞪著,她滿臉堆笑,說:「我就說嘛,你放在屋裡的留聲機都沒拿走,肯定會回來的。」

聽房東這麼一說,張幕這才想起還有這麼一臺留聲機,當時因為急,沒來得及帶走。留聲機是他在一家當鋪買回來的舊貨,他還到一家唱片店買了一張「銀嗓子」龔秋霞的唱片,那是他最喜愛的歌星。

房東碎碎叨叨地說:「這次回來你要住多久?另外,浴缸怎麼那麼髒?你洗澡不洗浴缸嗎?最看不慣不愛衛生的人,本來不想再租給你的,可看你帶個孩子好可憐,我不忍心讓你們流落街頭,再說你這個人雖然看著不怎樣,但還算爽快,大方,這才是男人嘛!還有,門把手有些鬆了,電燈泡也壞了一個,床下的拖鞋也少了一隻,唉,誰讓我遇到你呢?你可真邋遢……」

張幕把王錘推進屋裡,回身「哐」的一聲把房門關上了,門外傳來房東的埋怨聲,大概是說張幕動作粗魯,把她的門撞壞了等等,緊接著叮叮咚咚下了樓。

張幕來到浴室,盯著空空的浴缸,思緒萬千。浴缸裡有幾道黑黑的印跡,是塗哲那雙髒髒的腳丫子弄的。那個虎背熊腰的大個兒,禿禿的腦袋斜靠著缸沿,鼻子發出哨子般的嘯叫,鼻翼溼潤。這一幕彷彿就在昨天似的,可惜塗哲早已去了陰間,再也不會躺在這裡了。

張幕從浴室出來便去了廚房,他在牆角找到幾根劈柴,一摸,還算乾燥,又回屋撕了半張舊報紙,點燃後放進爐灶,再把劈柴放進去,不一會兒,劈柴便熊熊燃燒起來。廚房裡有一小堆煤塊,待劈柴燃燒正旺,他便把煤鏟到劈柴上,又過了一會兒,火就順利地生起來了。

今天,到藥鋪買中藥時他順便買了一個熬藥的砂鍋,他洗了兩遍,然後拆開黃色包紙,正要把藥倒進鍋裡,王錘走了進來,「叔叔,剛才在街上我就想問你,你生病了嗎?」

「嗯,有點不舒服。」

「哪裡不舒服?」王錘關切地仰頭看著張幕。

「心裡。」

「心裡?」王錘不解,「叔叔,心裡不舒服也能吃藥嗎?」

張幕摸了摸王錘的腦袋,說:「孩子,世上縱有百藥,也難治心裡的病,心裡不舒服是沒有藥可以治的。我這服是補藥,吃了對身體有好處,增強免疫力,抗病排毒,讓你永遠離開煩惱。一會兒熬出來,你也喝點。」

王錘搖著頭,說:「叔叔,我不喝,我心裡沒有不舒服,身體也沒哪裡不舒服。」

「有藥三分養……」他把「毒」字改成了「養」,「俗話說,要想身體好,全靠藥來保。你小孩不懂這個,叔叔就是吃了這服藥身體才這麼好的。一個人,身體是最重要的,不管你去北方,去老家,還是去美國,如果沒有一個好身體,什麼樣的富貴你都不能享受,那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呢?你來到世上,不是來受苦受難的。」

「不想吃,太苦了。」王錘仍舊搖著頭。

「連這點苦都吃不了,」張幕嚴肅地說,「今後怎麼能成大業呢?古人說,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王錘沒說話,悶悶不樂回了臥室。

張幕把藥熬上後,來到王錘的臥室,他對王錘說:「今天晚上,到叔叔屋裡睡。」

王錘正在脫衣服,聽張幕這麼一說,馬上又把衣服穿上了。他眉梢展開,說:「我早就想到叔叔屋裡睡,我一個人……害怕……以前在橋下,我們都是擠在一起睡的。其實,我不習慣一個人……」

「如果你願意,你可以一直跟叔叔睡。」

張幕拉著王錘的手,進了自己那間稍微大點的臥室,說:「你先上床,熬好藥後,我就過來,叔叔有話跟你說。」

王錘望著張幕的表情,似乎覺得突然陌生起來。他不知道張幕有什麼話要說,看樣子是個很重大很嚴肅的事。他脫掉褲子,上半身仍舊穿著衣服,斜靠在床頭,專心等張幕從廚房回來。

屋裡開始瀰漫著中藥的味道,不知怎麼,王錘想到了死亡。媽媽過世前兩個月,他們租住的那間破屋全是這個味道。媽媽每天到藥店買回來一包一包的藥面,然後倒進藥罐子裡熬啊熬,王錘一聞到那味兒就想嘔吐。媽媽喝藥的樣子王錘永遠都會記得,她皺著的眉裡不知道隱忍了多少不安與無奈。每次看到媽媽艱難地喝下黑乎乎的藥湯時,王錘的心都會狠狠地跳動,媽媽嗓子裡咕咚一聲,他跟著顫抖一下。媽媽終於沒能熬過那場突如其來的病,把王錘一個人孤零零留在世上撒手走了,喝了那麼長時間的藥一點用都沒有,所以王錘對藥罐子有牴觸情緒,他不相信那種亂七八糟的藥面有什麼療效。

他睡著了,夢裡看見了媽媽。媽媽還是那麼漂亮,她摸著王錘的臉蛋,輕聲問:「兒子,想媽媽嗎?」

「想。」王錘突然想哭,用牙咬著嘴唇,忍著。

「好些日子沒有在夢裡見到媽媽了吧?」

「嗯。」

「媽媽今天來,就想問你一下,找到你爸爸了嗎?」

「沒有,有一次我在街上碰見他,但是爸爸走得太快了,我追不上。」

「我想,你找爸爸,爸爸也會找你的。」

「媽媽,你不是說爸爸死了嗎?」

「唉,那是我聽別人說的,不是個準信,我覺得你爸爸一直活著,一直想著咱娘倆呢!他沒有忘了咱們。」

「可是,爸爸在哪兒呢?」

「彆著急,你一定會找到的。孩子,你記住,找到爸爸後,帶著爸爸一定要來看我,我一個人住在一個地方,孤零零的,好冷。」

「媽媽,我認識了一個叔叔,他說在報紙上刊登尋人啟事,沒準就能找到爸爸了。可是,爸爸平時看報嗎?如果看報,他就能看見那個尋人啟事。可是,如果不看……」

說到這兒,他發現媽媽已經閉上眼,躺在一個長長的石板上,再也不想說話。他哭了,搖著媽媽的手臂,可媽媽不理他,臉越來越白。他哭著喊著:「媽媽呀!你剛才不是活了嗎?怎麼又死了呢?你不要離開我,不要離開我……」

王錘哭醒了,想動動身子,四肢卻不聽使喚。他張開嘴,喉嚨裡卻無聲;想睜眼,卻怎麼也睜不開。

他掙扎著醒來,這次真的醒了,他看見床前坐著一個人,是叔叔,而且他驚異地發現,叔叔哭過。

他伸出手,拉著張幕的衣袖,怯生生地問:「叔叔,你怎麼了?」

張幕側身,滿臉都是淚水,他一把把王錘拉起,攬進懷裡,緊緊抱住,說:「我捨不得,捨不得……」

「叔叔,什麼捨不得?」

張幕盯著王錘的眼睛,說:「你不知道叔叔此刻內心的滋味,像有塊燒紅的鐵塊烙在上面一樣,真的好疼啊!」

「叔叔到底怎麼了?」王錘徹底醒了,他發現今晚的氣氛很不對勁。

「唉,你不知道被人揹叛的滋味。」

「我知道,背叛是最可惡,最讓人痛恨的。」

張幕抹了抹眼睛,說:「你怎麼知道?」

「叔叔還記得我給你講過的蔡老師吧?」

「當然記得,那個蔡叔叔不是對你很好的嗎?在橋墩下,他天天給你講故事……」

「對,對,叔叔記性真好。他為什麼每天去橋墩底下陪我們講故事呢?其實我們好幾個賣報的都知道,蔡老師的老婆背叛了他,他腦子已經壞了。」

張幕說:「我能理解蔡老師當時的心情,背叛就像刀割,一種被徹底遺棄的絕望,整個世界霎時變得空蕩蕩的,就像丟棄一團廢紙。」

說這些的時候,張幕的心情又一次低落到極點。他知道自己是保密局的屎,作用僅僅是熏熏對方,然後就被無情地丟棄了。保密局的毛局長在乎他的感受嗎?他們不但不在乎,還派出八十刀準備結果他的性命,他連屎都不如。

「叔叔被誰背叛了呢?」王錘問。

「叔叔也像蔡老師那樣被女人背叛過,才理解蔡老師的心情。那時候,叔叔差點瘋了,險些自殺。」

「是童阿姨嗎?」

「不是,是另外一個女人,她叫楊桃。」

「就是因為這個女人,叔叔才沒有娶童阿姨的吧?」

「是,也不是,很複雜,不是一句話能說清的。」

「那我不喜歡這個女人,我喜歡童阿姨。」

「其實叔叔說的背叛,不是因為這個女人,而是……」張幕琢磨著,不知道說出來王錘懂不懂,「……組織。」

「組織?」王錘搖搖頭。

「組織……這個,好比說,你賣《大公報》,那個發給你報紙讓你賣報的就是組織。」

「哦,我懂了,」王錘看著張幕說,「就是給我發錢的老闆。」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張幕說。

「那叔叔的組織是什麼呢?為什麼要背叛叔叔呢?」

「他們覺得叔叔是廢物,是垃圾,是沒用的東西……」張幕的臉擠成一團,非常難看。

「怎麼會呢?叔叔是那麼好的人。」

「他們不要我了,他們遺棄我,背叛我,還想殺死我。」

「哦,昨天晚上那個滿臉傷疤的人就是叔叔的組織叫來的?」

「對。」

「那這樣的組織就是壞組織,那麼殘忍,背叛人家不說,還殺人。叔叔應該離開這樣的組織,為什麼還要哭呢?」王錘為張幕打抱不平。

「其實,叔叔流淚不單單為了組織,也不是因為他們背叛拋棄我,而是因為……」張幕停下來,盯著王錘,那眼神冷得讓王錘害怕起來。

「叔叔,你怎麼了?」

張幕沒有回答,而是端起放在桌上的砂鍋,把熬好的藥湯用紗布潷在一個吃飯用的碗裡,對王錘說,「差不多快涼了,你先喝了再說。」

王錘覺得今天叔叔奇奇怪怪的,說不出一種什麼感覺,有點陌生,讓他害怕。

「叔叔,必須喝那個藥嗎?」王錘做出委屈的樣子問。

張幕不敢看王錘的眼睛。他迅速把藥湯倒回砂鍋,他揹著身,問:「王錘,你實話實說,叔叔對你好不好?」

「當然好了,叔叔給我買好吃的,還讓我住這麼好的房子,連被子褥子都是叔叔新買的。這還不好,那不知道還要多好,我很知足。叔叔怎麼這麼問呢?是我惹叔叔不高興了嗎?」

「不不,不能這麼說,只是……」張幕吞吞吐吐,「我把你當成自己的親人,疼你、喜歡你,只有在你面前,我才會像個人一樣活著。我很珍惜這份情感,願意為這份情感赴湯蹈火。我發過誓,誰剝奪這份情感,誰就是我的敵人,他必須付出相應的代價。」

「叔叔,誰會剝奪我們的情感呢?我沒懂。」

「被他人剝奪,我該恨的恨,該殺的殺,可是如果被最親密的人剝奪呢?」

王錘搖著頭,一頭霧水。

「……他也必須付出一定的代價。」張幕的眼睛放出兇光。他重新把藥湯潷出來,端著碗來到床前,對王錘說:「如果你認為叔叔對你好,你就把它喝下去吧!」

「好吧……我喝……」王錘有些害怕了,「我聽叔叔的……」

他想接過碗,但張幕沒撒手,親自遞到王錘的嘴邊:「藥有些苦,有些辣,有些嗆,你要一口喝下去,中間不能停頓好嗎?」

王錘看著張幕,點了點頭。

「那……你喝吧!」張幕的眼圈頓時紅了。

王錘接著碗邊,捧著張幕的手,咕咚咕咚喝了下去。

「叔叔……辣……辣……」這是他留在人間最後的聲音。

張幕見王錘停了下來,碗裡的藥還有一半,他手腕一使勁,猛地給王錘灌了下去,然後丟掉碗,咬著牙說:「孩子,昨晚,你救過叔叔一命,叔叔感激你,所以叔叔不會讓你死,不會讓你死,你會活下去的……」

王錘的眼睛瞪得老大,嗓子咕嚕咕嚕叫著。他伸出手,使勁抓住脖子,好像想把喝下去的藥摳出來。張幕把他的雙手緊緊壓在身下,他知道,咽喉黏膜的燒灼感和麻辣味一般人是受不了的,王錘會不顧一切抓爛脖子。

這種藥最早見於《神農本草經》,中國最早的中藥著作。在震旦大學時,張幕用這種藥熬出來的混懸液做過實驗,先是給家兔進行點眼刺|激實驗,家兔出現眼結膜水腫、水皰、眼瞼輕度外翻。他又餵給10只家鴿,每隻服10毫升,家鴿均有嘔吐,解剖鴿嗉囊,可見黏膜有不同程度的出血。他還把混懸液餵給10只小白鼠,結果小白鼠全部失音,解剖喉部有明顯水腫和充血。在古代,皇帝的陵墓修好後,參與的工匠一般都會安排服下毒藥陪葬,有心腸軟點的皇帝,就給工匠服下一種藥,讓他們變成啞巴。張幕知道,古代用的致啞藥,就是這個。

張幕使勁抓住王錘舞動的手臂,瞪著眼睛對王錘說:「孩子,孩子,疼嗎?忍著點,你聽叔叔說,在這個世界,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誰也躲不掉。你不告訴童阿姨,他們就不會知道我們的住處,是你的嘴巴背叛了我,是我最親最親的人背叛了我,是你剝奪了我們的情感,這種滋味你知道嗎?我不能容忍你這樣,所以必須懲治你,沒有任何情面可言,儘管你救過我一命,但一碼歸一碼。我要讓你知道,守口如瓶是一個非常神聖的義務,不管是對叔叔,還是其他人,都應該嚴格恪守,哪怕用生命維護。別怪叔叔心狠,因為你沒有做到,你洩密了,所以叔叔要讓你一輩子守口如瓶。還記得嗎?我曾經不止一次告誡你,千萬不能對任何人透露我們的住處,你不聽,結果童阿姨帶著三個共黨收拾我來了。要不是早走三分鐘,叔叔現在早就變成了鬼。他們跟八十刀一樣,都想置我於死地,都阻止我帶走教授,都沒把我放在眼裡,他們是我的死敵。孩子,你說,你把叔叔的死敵帶來了,叔叔能不懲罰你嗎?對了,叔叔忘了告訴你,尋人啟事已經在報紙上刊登出來,今天報紙登的,我想你爸爸如果看到的話,一定會來找你的,到時候你們父子就可以團聚了,到時候可別忘了我這個叔叔,我永遠是你的叔叔。不過,我想這事不太可能發生,因為我們不在奇力山住了,他找不到你,況且你爸爸不在香港,就算在香港,他也不見得看報,就是看報,他也不見得能發現一條這麼短的尋人啟事……」張幕突然跳了起來,「什麼?尋人啟事!!!難道共產黨是看到尋人啟事找來的?」

他腦子裡嗡的一聲,他大喊著撲上去,拼命把手指伸進王錘的嘴裡,他想讓王錘把藥嘔吐出來。王錘咳嗽著,乾嘔著,吐著黏液,就是不見黑乎乎的藥湯。

「完了,完了,孩子,叔叔錯怪你了,叔叔對不起你……對不起……對不起……我怎麼這麼混蛋啊!叔叔是壞人,叔叔是壞人……」張幕瘋了似的,眼淚鼻涕一起湧了出來。

他忘了手指還在王錘嘴裡。

王錘的面部扭曲了,他被劇痛折磨著,喉嚨像點燃一團熊熊大火,嗞嗞烤灼著。很快,他的食管被燒成彎曲的綢帶,豆大的汗珠從他的額頭滲了出來,他必須咬緊牙關才能減輕一些。他拼命咬著,連帶張幕的手指……

「咔嚓」,是脆骨斷裂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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