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腳印
雷霆掃毒行動後,警方對博社村以及周邊涉嫌制販毒活動的村莊又進行了兩輪大範圍的清查,因為沒有回村僥倖躲過一劫或逃脫漏網的制販毒人員都上了通緝令,懸賞獎金從5萬元到500萬元不等,其中,蔡羅的懸賞金額是5萬元。
警方還在博社村留下了一支40多人的工作組,防止制販毒活動死灰復燃,同時負責維護村裡的治安,協助新上任的村幹部開展全方位的整治工作。
胡海濤帶領駐村工作組來到博社的時候,依舊心有餘悸,不是害怕犯罪分子,而是擔心村裡的惡狗。之前每次來博社,他腿肚子上被狗咬過的地方就會隱隱作痛,必須時刻提防著某個巷口突然竄出一條惡狗。但這次他走遍全村,卻發現了一個令他百思不解的奇怪現象:村裡所有的狗都不叫了,見了外人,尤其是見了穿警服的,都夾著尾巴躲到旮旯去了,是被嚇破膽了嗎?
狗不叫了,人卻叫得歡了——都是喊冤枉的。胡海濤心裡冷笑,冤不冤枉,啞巴吃餛飩心裡有數。
打擊涉毒犯罪,關鍵是要剷除犯罪的土壤,具體到博社村而言,對這種人多地少、資源相對貧瘠的地區來說,必須採取堅強有力的管理措施和切實有效的幫扶措施,幫助村民找到陽光下的致富途徑,才能真正地將他們從制販毒的邪路上拉回正途。
圍剿博社的後續工作分兩步進行:一是由當地政府及司法機關組成的聯合工作組進駐博社及三甲地區的重點村落,深扎基層,正本清源。二是由廣東省公安廳禁毒局組織力量,對剛剛抓捕的182名犯罪嫌疑人進行訊問,深挖制販毒網路,徹底清除毒患。
一號人物蔡東家當然是重點突破的物件,也是意料之中難啃的硬骨頭。當上村支書之後,尤其是最近幾年,蔡東家並沒有直接參與制販毒活動,在他的家裡既找不到製毒工具,也沒有毒品和原材料。而他早年參與制販毒活動的證據,因時隔久遠,已經無從查起。警方從蔡東家的家裡搜出不到一百萬元的現金,這點兒錢對於開著歌舞廳、搞著房地產開發的蔡東家來說,不過九牛一毛。
對於現金的來源,蔡東家一句話就頂了回來:「你們總不能說我家裡有現金就是毒資吧?」
蔡東家老謀深算,耍滑頭也耍得理直氣壯。在惠州落網時,看守他的是一個外地口音的武警戰士,蔡東家找個機會把一張小紙條塞給小戰士:「小兄弟,你按照這個號碼幫我打個電話,就說我在惠州,其他什麼也不用說。只要打了這個電話,就會有人給你送10萬塊錢。」
小戰士不敢怠慢,第一時間將小紙條交給了王勝利。王勝利根據紙條上的電話號碼鎖定了蔡東家的聯絡人,發現此人已在博社圍獵中落網。他拿著紙條去問蔡東家:「老蔡,這是什麼情況?」
蔡東家一臉無辜:「報平安啊。你把我關在這裡,我得讓我家裡人知道我在哪兒吧?」
幾個回合較量下來,蔡東家鐵齒銅牙,就是不鬆口。
正面強攻不行,只有圍點打援,先從他的左膀右臂下手!蔡良火和蔡鎮海在圍剿博社前就分別在惠州和深圳落網,警方試圖從他們身上開啟缺口。可是,這兩人的嘴比蔡東家還硬,他們一口咬定自己是第一次製毒,除了警方在他們的製毒窩點抓到的證據,其他的一概矢口否認。圍剿博社時,警方從蔡鎮海的祖屋中搜到8噸麻黃草,對此,蔡鎮海的說法是:「我人在深圳,怎麼會知道誰把麻黃草堆在我家裡?肯定是有人栽贓陷害。」
有人會拿8噸麻黃草栽贓陷害嗎?當然不會。但在被捕的182名制販毒團伙成員中,像蔡鎮海這樣死不鬆口的大有人在,還真是讓警方有點兒頭疼。如果不盡快開啟缺口,這場雷霆掃毒必然是雷聲大雨點小,起不到震懾作用。
缺口在哪裡呢?林毅想到了一個人,就是租住在博社製毒的範建。他是外姓人,為了保命,已經向警方提供過不少情報。製毒不是孤立事件,從採購原材料到製毒到販賣,有一根鏈條,只要摸清範建制販毒鏈條的每個環節,就能順藤摸瓜查到蔡東家的罪證。
範建落網後,每次交代出重要人物和重要資訊,回到監室就會沒頭沒腦挨一頓毒打,同監犯人還提醒他「坦白從寬、牢底坐穿」。捱了打的範建就琢磨,是不是公安內部還有蔡東家的人,自己的一舉一動都被蔡東家掌握了。於是,第二天他立馬翻供。翻供之後,果然沒人難為他了。範建明白了,那些人是在暗示他,蔡東家的勢力依舊強大,如果自己咬牙挺住,說不定蔡東家會想辦法救他;如果招了,不等法院判,恐怕自己的小命就被他們折騰沒了。
前腳招供,轉眼又翻供,範建的一次次反覆也引起了警方的關注。在春風化雨的談心和暴風驟雨的高壓之下,警方徹底打掉了他的僥倖心理,同時也解除了他的顧慮——只有如實交代罪行,才能爭取到寬大處理,只有與警方合作,才是自己和家人最好的出路。對於從他手裡繳獲的16公斤冰毒的來源,他終於吐出了實情:「冰是蔡鎮海做的,麻黃素是關成棟提供的。」
今天的博社村委會不但是博社村黨群服務中心,還是戒毒服務中心
拿下範建,在強有力的證據面前,蔡鎮海和關成棟也不得不吐口了。根據蔡鎮海和關成棟等人的供述以及警方事先掌握的證據,2014年6月1日,專案組在深圳等地相繼抓獲蔡東家制販毒犯罪團伙骨幹成員13人。至此,雷霆掃毒專項行動涉案的7個核心團伙、48名主要成員悉數到案。
警方步步為營穩紮穩打,拿下了所有外圍陣地。2014年7月,被扔在看守所裡好幾個月無人搭理的蔡東家,在寂寞與擔憂中等來了專案組民警。專案組民警沒有問他任何問題,只是把大量的證據往他面前一擺,扭頭走了,讓已經做好死扛準備的蔡東家呆若木雞。
此時的蔡東家,左膀右臂全被砍掉,手下嘍囉悉數被圍獵,保護傘紛紛被反腐的暴風驟雨刮進看守所,蔡東家就是再硬的「釘子戶」,面對如山的證據,也只有徒喚奈何。一個月後,還指望著出現轉機的蔡東家收到了延長偵查羈押期限的告知書。最後一絲希望破滅,就在民警準備轉身離去的瞬間,蔡東家喊了一嗓子:「您等等……」
這一次,蔡東家交代得很徹底,從當年外出深圳打工,回老家經營蝦塘、當治保主任時協助他人制毒,到最後成為製毒堡壘村的老大,事無鉅細,蔡東家前前後後交代了一個多月。
2014年9月25日下午,幾輛囚車從博社村北部地靈山邊的公路上駛進村裡,駛過蔡東家再熟悉不過的博社村委會小院,駛過充滿孩子歡笑的博社村小學,停在蔡家祠堂源遠堂前。見怪不怪的博社村民早已對警車和警察熟視無睹,但還是有眼尖的村民在其中發現了蔡東家的身影:「快看,是蔡書記!」
蔡東家身著囚服、戴著手銬,雙手提著一根麻繩,麻繩下面拴著沉重的腳鐐,緩緩走下囚車,他的身後是一群荷槍實彈的警察。蔡東家在這裡停一停,在那裡指一指,不時跟警察說著什麼。這種指認制販毒現場的情景,村民們太熟悉了。在這之前,蔡良火這樣回來過,蔡鎮海這樣回來過,還有很多他們的親朋好友,都這樣回來過。
今天的博社村委會不但是博社村黨群服務中心,還是戒毒服務中心
他們回到故土,撿拾自己的人生腳印。每個人的人生都會留下一串串腳印,或者闊步向前,或者歪歪斜斜。在離開這個世界之前,也會沿著來時的路,一個個撿拾自己的腳印,拼湊起自己的一生。
在警察的押解下,蔡東家走過源遠堂,穿過彎彎曲曲的小巷,走向蔡家即將建成的豪宅。一度,這些小巷裡毒水橫流,幾乎無處下腳,而蔡東家閉著眼睛就能繞過任何一個毒水坑;而今,氾濫的毒水不見了,可他腳下曾經暢通無阻的道路,卻突然變得崎嶇難行——不是地不平,而是因為他的腳以前毫無約束,他的路才走斜了。戴上沉重的腳鐐之後他才醒悟,人間的路究竟該如何走。只是,這醒悟來得太遲了。他將戴著這沉重的腳鐐,步履踉蹌,從自己的家門一路走向地獄。
蔡東家從來不曾想過,他會以這種方式告別家鄉,告別他的製毒王國。面對潮水一樣圍攏而來的村民,被押上警車之前,他想抬起手與自己熟悉的鄉親揮別,但他努力了幾次,提著麻繩拴著腳鐐的手,無論如何都抬不到胸前。無奈之下,蔡東家歪著頭聳起肩膀,蹭了蹭迷濛的淚眼。等他再次抬起頭來的時候,所有人都看見了,兩行濁淚沿著他花白的胡茬兒滴落下來,一滴一滴砸在他腳下的這片黃土之上……
2015年12月24日,指定異地審理的蔡東家一案在廣東省佛山市中級人民法院開庭。法庭上,蔡東家依然進行著最後的掙扎,但他的掙扎顯得十分無力。蔡東家比誰都清楚,那些蒼白的狡辯註定是徒勞的,他只是想用這種方法讓自己的生命在這個他萬分留戀萬般不捨的世界上多停留一會兒。
佛山市中級人民法院一審判處蔡東家死刑,蔡東家提出上訴。2018年8月7日,廣東省高階人民法院作出維持原判的終審判決。整整五年過去了,蔡東家最終沒有熬過死神,也沒有熬到2019年的農歷春節。2019年1月17日,在南國陰冷的冬天裡,遵照最高人民法院的死刑複核決定,蔡東家被依法執行死刑。
當然,蔡東家並不是最後一個與冰魔一起走向滅亡的毒梟,在冰魔的驅使下,一定還會有人像他一樣刀頭舔血,前赴後繼走向地獄的入口。相應的,那些在刀尖上舞蹈的禁毒英雄們,也不會放下手中的利劍。在蔡東家等待死亡判決的五年中,廣東省公安廳禁毒局的三任局長王均科、鄧建偉、翟凱夏,一棒傳一棒接力著雷霆掃毒行動,在中國南海邊打出了一片朗朗晴天!
一路狂奔
就在一線警察乘勝追擊、與蔡東家等毒梟面對面較量的同時,2014年6月,李春生開始了全新的廣東禁毒戰略佈局。
博社一戰之後,李春生與禁毒局長王均科促膝談心,希望瞭解他對下一步工作的打算。王均科坦誠地說:「博社一戰是我從警以來的巔峰之戰,現在我年齡大了,衝在第一線也難以輝煌再現,我願意退下來,做一些法學研究和法治公益方面的工作,希望組織考慮。」
恰巧廣東省委、省政府正在籌備一個法治公益組織,經廣東省公安廳推薦,王均科被任命為廣東省弘揚法治公益基金會理事長。這個公益組織的主要職責是資助法學研究,普及法治教育,開展針對弱勢群體的法律援助等。
握別王均科之後,禁毒局政委邱偉走進李春生的辦公室:「有什麼工作安排,請指示!」
李春生開門見山:「沒什麼指示,不過,重擔倒是有一副,需要你去挑起來。經省廳黨委集體研究,並報請上級批准,準備讓你去汕頭工作。怎麼樣?不會嫌偏遠吧?」
邱偉笑了:「作為一名黨員,當然要聽組織安排。」
「那就好。你應該能領會黨委派你去汕頭的意圖,但我還是要再次強調一下。」李春生叮囑,「之所以調你去汕頭,除了壓擔子,還有部分禁毒工作上的延續性。雷霆掃毒戰果顯著,海陸豐地區的制販毒犯罪活動得到了有效控制,但犯罪分子只是被打散了,有的跑進了深山老林,有的跑到了周邊地區,他們暫時躲藏起來,只要風頭一過,還會捲土重來重操舊業。當然,他們不會再回博社製毒,而是像毒水一樣滲入周邊地區,這就是我們常說的窪地效應。汕頭緊靠海陸豐,是制販毒分子最可能藏匿的地區之一,你去汕頭,就是要紮緊籬笆、嚴防死守,不讓毒水流進窪地!」
邱偉收起笑臉,立正敬禮:「明白!我去把窪地補起來,變成高地!」
2014年6月,邱偉赴任汕頭。7月,邱偉被任命為汕頭市副市長、市政府黨組成員、市公安局局長。
送走邱偉,身材壯碩的鄧建偉來到李春生辦公室。此時,鄧建偉正負責省公安廳的情報研判和應急指揮中心的工作。
李春生直奔主題:「準備給你換個崗位,去禁毒局當局長,怎麼樣?能不能幹好?」
鄧建偉挺直了身板:「十年前我就是省廳刑偵局的禁毒處長,再幹回老本行,能幹好!」
「抓禁毒有三個牛鼻子,」李春生掰著指頭面授機宜,「一是要多警種合成作戰,光靠禁毒一個部門不行,有大任務要一起撲上去,全警動、全省動、全民動。二是消滅製毒販毒的有生力量,不能讓他們死灰復燃。三是抓毒梟、擒賊王,一個都不放過!」
「按領導指示辦!」
李春生隨口接了個順口溜:「說到就要做到,做到就要有效!」
鄧建偉走馬上任廣東省公安廳禁毒局局長,由刑偵局副局長轉任禁毒局政委的翟凱夏則是在廣東省公安廳深耕多年的刑偵專家。1986年,翟凱夏從廣東省警察學校畢業,進入廣東省公安廳,在偵辦張子強案期間嶄露頭角,後來屢破大案要案。作為廣東刑偵界的智多星,翟凱夏善於引而不發、伺機而動,穩紮穩打、低調沉穩。到禁毒局上任之初,翟凱夏就沿著廣東的海岸線,從湛江到珠海,從深圳到汕頭,一個地方一個地方走下來,不漏掉一個縣市,甚至連每個港口都要走到。每到一處,他除了聽取當地公安機關禁毒工作的彙報,還走訪當地政府、企業,摸清底數,收集研判各地禁毒方面的綜合資訊。
博社的天空亮了,林東進和胡海濤的心情卻一直籠罩在霧霾之中。圍獵博社一戰雖然大獲全勝,但也有不少漏網之魚。經過網上追逃和全國各地警方的不懈努力,逃脫的毒梟們陸續歸案,可心狠手辣的蔡羅卻從此人間蒸發。儘管蔡羅只是個小嘍囉,也沒有從他家裡搜到大宗毒品,但那麼多緝毒警察都跟他打過交道,甚至險些把命斷送在他手上。林、胡兩人覺得,抓不回來蔡羅,圍獵博社就不圓滿。
蔡羅去哪兒了呢?讓我們再回到2013年12月29日早上。警方包圍博社村時,蔡羅自知無路可逃,乾脆橫下一條心死中求生。他趁警方還沒包抄過來,找出一根一米多長的膠皮管子,由後窗逃到瀛江邊,把膠皮管子咬在嘴裡,一個猛子紮了進去。靠那根膠皮管子續命,他沿著瀛江北岸拼命往東潛游,直到出了博社村才敢露頭。
身後的嘈雜聲和直升機上的喊話聲漸漸減弱,直至消失。被凍得渾身麻木、落湯雞一般的蔡羅爬上岸時,他已經遊過了瀛江邊的西山村,離甲子港不遠了。博社是回不去了,往哪裡跑呢?躺在岸邊喘息的蔡羅望著前方燈火初上的甲子鎮,突然想起很久沒有聯絡的女同學黎海鷗,還有黎海鷗的哥哥黎海鵬。現在只能投奔黎海鵬兄妹了。
八年前,蔡羅在甲子鎮讀高中,黎海鷗和他同一個年級。有一次下課後剛出校門,兩個騎著摩托車的飛車黨見打扮漂亮的黎海鷗揹著一個lv雙肩背,認定她有錢,開足馬力衝上去就搶,被蔡羅撞個正著。蔡羅二話不說,飛起一腳將摩托車踹倒,又從路邊撿起一塊石頭,給兩個飛車黨開了瓢。黎海鷗的大哥黎海鵬聞訊趕來時,兩個飛車黨正躺在地上哭爹喊娘。後來,這倆小子在醫院裡縫了十幾針,還都落下了輕度腦震盪。
黎海鵬打量著身材瘦小的蔡羅,不由得衝他豎起了大拇指,當即把蔡羅請到附近的酒店好酒好菜招呼,還拿出一沓子百元大鈔表示感謝。蔡羅喝酒吃菜,但那錢卻堅辭不受,更讓黎海鵬刮目相看。
聊起來才知道,大家都不是外人。黎海鵬兄妹的母親蔡東夢出嫁前就是博社村人,而且是蔡東家的堂妹;蔡羅與蔡東夢兩家雖然不是一個房頭,但畢竟都是博社人,論起輩分,蔡羅要喊蔡東夢一聲姑姑。
從此,蔡羅與黎氏兄妹成了莫逆之交,因為那出英雄救美,黎海鷗自然跟蔡羅多了一分親近,加上蔡羅長相不錯,人又機靈,黎海鷗經常逗蔡羅說:「你給我當男朋友吧,咱這叫親上加親。」
對此,蔡羅倒是沒什麼意見,黎家就不一樣了。黎家是甲子鎮上一等一的富戶,黎海鷗的父親黎騰蛟是甲子港赫赫有名的船老大,從上世紀90年代開始,靠走私發了大財,停靠在甲子港裡的遠洋大船有三條是黎家的。黎海鷗的二哥黎海鷹跟隨黎老大跑遠洋運輸,年紀輕輕就是船長了。黎海鷗的大哥黎海鵬用家族走私賺來的錢,在深圳搞了一個鵬展豪車俱樂部,後來又到佛山搞了一個,也是富甲一方的大老闆。比起黎家的家境,蔡羅的條件就太差了。幾畝水田不夠一家人吃飯,父親就給別人家當司機跑長途運輸,母親則在一個小飯館裡打短工。
兩個情竇初開的年輕人,你情我願地談起了戀愛。可是,當蔡東夢發現端倪之後,母女二人發生了激烈爭吵。蔡東夢對女兒說:「你帶蔡羅來家玩我不反對,因為他是我侄子,但我沒讓你跟他談戀愛。他是我們蔡家的人,你跟他談戀愛是亂倫。」
黎海鷗反駁:「為什麼不行?他叫你姑姑,我叫他表哥,不亂輩分。再說,你們早出了五服,沒有血緣關係,法律都管不著,你管什麼?」
別看蔡東夢只是個家庭婦女,卻是黎家的主心骨,說一不二的一家之主。蔡東夢之所以反對兩人談戀愛,倒不僅僅是嫌貧愛富。蔡羅的家境差一點兒沒什麼,可蔡羅差點兒把兩個飛車黨打死的舉動讓她很不放心,這個年輕人看起來不哼不哈的,出手卻異常兇狠,做事毫無顧忌,她不想沒心沒肺大大咧咧的女兒委身於這樣的狠角色。
眼看著愛情受阻,黎海鷗想不通,卻拗不過母親。自認為受了天大屈辱的蔡羅也通過此事認識到,財富才是衡量愛情的天平。高中沒有畢業,他就輟學回家,跟著蔡良火學會了製毒。他之所以願意擔任村裡的治安員,抽出時間為村裡人制毒放風,是因為他從蔡東家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將來——蔡東家當年也是從治保主任起步的,蔡羅夢想著自己將來能夠成為蔡東家那樣的人。
蔡羅不但有製毒技術,而且機敏過人、下手兇狠,被蔡東家委以重任,對外是村裡的治安員,對內是製毒師和「狼隊」負責人。不料,他的夢想這麼快就破滅了。和他一樣參與制毒的父母估計已被警方抓獲,蔡羅獨自住在靠近瀛江邊的新房子裡,才僥倖逃過一劫。
燈火闌珊中,蔡羅敲開了黎家的大鐵門……
蔡東夢當天下午才得知博社村被圍剿的訊息,不過都是零零碎碎的,比較確切的是,她的兩個弟弟都在博社村被捕的182人之中。萬萬沒想到,在3000名警察的圍獵之下,蔡羅竟然能逃出重圍。一看蔡羅一副落水狗的狼狽,蔡東夢馬上就意識到:博社完了。
黎海鷗焦急萬分地說:「媽,趕緊想辦法把蔡羅藏起來啊,萬一警察追來怎麼辦?」
蔡東夢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對蔡羅說:「這裡很危險,我沒法兒收留你,再說,我都快六十了,擔不起什麼風險。這樣吧,我給你大哥海鵬打個電話,看看他有什麼好辦法沒有。」
電話是蔡東夢到裡屋打的,蔡羅不知道她都說了些什麼。很快,蔡東夢出來了:「我這裡有輛摩托車,你把牌子摘下來,這就離開甲子鎮,先往北跑,一定要走小路,能跑多遠就跑多遠,沒油了你就把摩托車扔了,然後想辦法到汕頭潮陽那邊去。我有個表哥在潮陽金浦鎮,論起來你應該叫大舅,去那邊躲過風頭再說。」
只要能逃命,蔡羅不怕遠。他也明白蔡東夢並不全是擔心惹禍上身,甲子鎮離博社能有多遠?肯定是警方重點盤查的地方,留在這裡,很容易被警方盯上。
蔡羅接過車鑰匙轉身出門,黎海鷗追上來,塞給他一沓鈔票,又從冰箱裡找出些速食品和兩瓶礦泉水,裝在一個塑膠袋裡遞給蔡羅:「裡面有個手機,是我的備用號碼,你到了潮陽那邊別忘給我打個電話。記住,只打電話,千萬別發簡訊,容易讓公安盯上。」
金浦是汕頭市潮陽區下轄的一個街道,南臨練江,北連河溪鎮,有海灘、有良田、有魚塘,地理位置通江達海。與緊靠瀛江的博社村非常相似,金浦緊鄰練江的岸邊錯落分佈著幾個村子,形似梅花,故得名梅花鄉。蔡東夢的表哥就住在其中的梅東村。
金浦不僅是革命根據地,更是人才薈萃之地,從這裡走出去的兩院院士就有十幾個,比如著名經濟學家蕭灼基。當然,反面的典型也有,比如曾經的全國首富黃光裕,還有與黃光裕案有關聯的原公安部部長助理鄭少東,他們也是金浦人。國美創始人黃光裕在2010年因非法經營罪、內幕交易罪和單位行賄罪被判處有期徒刑14年,與他沆瀣一氣的同鄉鄭少東也因此落馬。這也從側面說明,潮汕地區出來闖蕩天下的人,很講同鄉之誼,有點兒同氣連枝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