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國偉向程煜奎通報情況時說:「如果劉立波就是‘內地表哥,回到自己家裡藏身,恐怕是個最糟糕的選擇。難道他不怕成為甕中之鱉嗎?」
程煜奎說:「也有另外一種可能,劉立波也許覺得最危險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
劉立波是甲子鎮人,靠在博社販賣毒品為生,廣東警方圍獵博社之後,劉立波聞風而逃,此後再沒和家裡聯絡過。在深圳的這個小區裡藏身的劉立波平時很少露面,周圍鄰居對他都沒多少印象,而他也一直使用假身份。程煜奎認為,相比較其他地方來說,劉立波對自己在深圳的藏身處最為熟悉,一旦遇到危險,下意識地跑到這裡躲藏也在情理之中。此外,他還有一個懷疑,劉立波和「內地表哥」有點兒諧音,會不會是香港警方把劉立波錯聽成「內地表哥」了?
但在與鄧長城討論後,程煜奎很快否定了上述懷疑:「內地表哥」和劉立波的發音畢竟還是有著本質的不同,不太可能聽錯。再者,劉立波是在逃犯罪嫌疑人,在確認自己是否安全之前,不可能貿然從家門口的口岸過境香港。
可眼下的事實是,劉立波從羅湖口岸入關後,打車來到了嘉賓路的小區門口,這又怎麼解釋呢?林國偉在後臺的監控顯示,劉立波進入小區後並沒有上樓,而是用暗語給一個馬仔打了個電話,讓馬仔到小區後門來接他。結束通話電話,他隨手把手機扔在花叢中,大搖大擺直奔小區後門。這樣一來,在後臺追蹤的林國偉就失去了目標。
程煜奎和夏輝得知這個情況,果斷在小區後門的路口控制住了開車前來接劉立波的馬仔。沒想到,劉立波等不來馬仔,竟然一轉身,拉開路邊一輛轎車的車門鑽了進去,啟動車輛衝上嘉賓路,朝東邊的人民南路方向疾馳!看來,劉立波早已做好了兩手準備,事先將自己的轎車停在後門應急。人民南路正對著羅湖口岸,程煜奎馬上看出了他的意圖:「他要到羅湖衝卡逃跑!在嘉賓路上堵死他!」
劉立波完全成了驚弓之鳥,駕車一路狂飆,車輪輪轂時而擦著馬路牙子,車身不時與緊隨其後的警車碰撞,這小子已經不要命了!眼看就要衝到人民南路交叉口,一旦讓他衝過羅湖口岸,那影響可就大了!在嘉里中心門口,夏輝帶領一隊民警包抄過來,幾輛警車在路中間橫過來排成一溜。
遭遇前後夾擊,劉立波放緩了車速。趁這個空當,程煜奎的車超到了前面,與攔截的警車會合。劉立波狗急跳牆,車速僅僅是放慢了片刻,突然加大油門兒朝前面圍堵的警車撞去!剛跳下車的程煜奎威風凜凜地站在路中間,右手持槍對準了風擋玻璃後邊的劉立波。
只顧逃命的劉立波哪裡肯停車?程煜奎立刻鳴槍示警。劉立波的車速不但絲毫未降,反而越來越快,想要拼個魚死網破。距離越來越近,程煜奎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劉立波瘋狂的表情。千鈞一髮之際,程煜奎的槍又響了,而且是連發五槍,打光了彈夾裡所有的子彈!
你要我兄弟的命,我先要你的命!這就是程煜奎此刻的想法。
劉立波的車搖晃了幾下,在路上歪歪扭扭地左衝右突,最後一頭撞到行道樹上。隔著破碎的風擋玻璃,只見劉立波一手握著方向盤,一手捂著肚子,鮮血從指縫間汩汩湧出。程煜奎拽開車門,夏輝上前給劉立波戴上了手銬。身受重傷的劉立波努力睜開眼睛瞪著程煜奎:「誰開槍打的我?讓他等著,等我出來,我乾死他!」
程煜奎冷笑一聲:「你還能出來?做夢呢?」
劉立波立即被送往醫院搶救。讓程煜奎慶幸的是,劉立波——「內地表哥」受傷雖重,但沒有生命危險。
在惠州查獲150公斤冰毒,在東莞虎門查獲212公斤冰毒,加上金效國故意放水到香港的40公斤冰毒,一系列作戰完美收官,打掉了海陸兩條販毒通道,還抓獲了販毒團伙的重要聯絡人「內地表哥」劉立波,按說,可以搞一個小小的慶功會了。可腹部受傷後被搶救過來的劉立波的供述,給金效國潑了一盆冷水:「內地表哥」只是一個馬仔而已,收到那3000萬定金的真正上家不是他,而是另有其人,他只是按照上家的指令,以組織貨源的聯絡人的身份去跟香港黑社會周旋。正是因此,才讓警方誤以為他是條大魚。
既然劉立波是受人指揮的傀儡,那個隱身在他背後的人是誰?劉立波說:「道上的規矩都是見貨不見人,我只知道兄弟們都叫他黎老大,不知道他的真名實姓。」
程煜奎難掩失望:「你說的這個黎老大,是哪裡口音?」
「我也分不清啊。黎老大有時候說廣東白話,有時候說普通話,有時候是潮汕口音。」
「哪種口音更多一些?」
劉立波想了想:「還是潮汕口音多一些吧。」
其實,即便知道了具體是哪裡的口音,恐怕也沒多大用處。茫茫人海,只知道一個黎老大的綽號加上一個潮汕口音,沒有更具體一點兒的資訊,讓警察上哪兒找人去?加之藏身於陸豐地區的「夢姐」也消失得無影無蹤,警方再一次失去了追蹤的方向。
人盯不住,能不能通過繳獲的毒品開啟突破口呢?對繳獲的毒品成分進行多次檢驗分析之後,一個大膽的猜想進入鄧建偉、翟凱夏和金效國的討論範圍:這個製毒師,會不會就是屢抓屢跑的蔡羅呢?
之所以有這樣的推測,是因為在這些繳獲的毒品中,不少都檢驗出了「3號」冰毒的成分,而「3號」冰毒和博社所產的冰毒成分接近,但品質更高,或者說勁兒更大。警方估計,「3號」冰毒很可能出自陸豐的製毒師之手,外地的製毒師絕對做不出這樣的水平。劉立波的交代也印證了警方的判斷,至於這種冰毒是誰製造的,在哪兒製造的,劉立波不知道,黎老大也不需要他知道。
三打四會
「3號」的真正主人是誰?這個若隱若現的黎老大是製毒師,還是幕後老闆?這些問題一時還弄不清楚。不過,既然黎老大收了餘嘉豪的3000萬元定金,他就必須走貨,否則餘嘉豪肯定不會放過他。毒品的真正買主是菲律賓的「東哥」,那麼往海外走貨的通道,必然要通過船運。
翟凱夏一錘定音:盯海上,挖毒源!
海上目前風平浪靜,與毒梟的第三場決戰,突破口選在哪兒呢?金效國重新梳理從澳門入境來到珠海的董非的線索。一般說來,香港販毒分子入境深圳或者珠海口岸後,都是從陸路往東,那邊第一站是生產k粉的惠州,過了惠州,才是生產冰毒的汕尾海陸豐地區。而這次董非入境珠海,卻在江門買船,似乎有些違反常規。如果從惠州或者海陸豐地區裝船出海,必然要繞過伶仃洋,才能到達惠陽大亞灣或者陸豐甲子港。這一來一回折騰下來,再轉往東南亞方向,起碼是上千海里的路程,豈不是南轅北轍?毒販再傻也不可能做這樣的無用功。
除了運毒船的停靠位置異常之外,細心的金效國還注意到,在東莞虎門追繳毒品的時候,毒販們在虎門交貨後,運貨的車卻朝著廣州市區方向開去,在廣氮收費站才被截住。毒販此舉會不會是為了繞過廣州市的外圍高速,轉道從珠江口西側的高速把毒品運往珠海方向呢?如果上述推測成立,毒販的目的無非是要避開虎門大橋。為什麼毒販寧願多繞路,也不想走虎門大橋呢?是不是在毒販的眼裡,虎門是個需要避諱的地方?畢竟,舉世聞名的虎門銷煙就在這裡。而且虎門大橋是橫跨珠江口的交通要道,有很多毒梟都折在這一帶。
想到這一層,金效國對林國偉說:「珠江口西側的珠海、江門、肇慶,很可能藏著一個我們沒有發現的毒源地,或者是存放毒品的重要窩點。惠州、汕尾往珠海方向的陸上運毒通道已經被我們截斷,海上有邊防緝私艇游弋,從粵東往珠海方向走貨已經變得很困難。他們有可能在珠江西側重開製毒工廠,你要24小時盯死這三個地方!他們下一步很可能有動作!」
林國偉帶領林友江等技偵高手,通過大米系統盯著這三個地區的風吹草動,與此同時,他們與這三個地區的禁毒部門密切聯絡,尋找毒販的蛛絲馬跡。很快,一部可疑手機和一部可疑車輛的移動軌跡,引起了林國偉和林友江的注意。
在偵控過程中,他們發現四會市區東部的張洞高速立交橋附近,一輛可疑車輛下了立交橋,前往一個叫鴉山的地方,開進了一座廢棄的工廠。這輛車上裝的是一種特殊的包裝箱,這種包裝箱採用雙層結構,內層是不漏水的乙烯箱,外層是泡沫苯乙烯,兩層之間有5釐米左右的間隔。
那麼問題來了,一個廢棄工廠花大價錢買來這種特殊設計的包裝箱,幹什麼用呢?其實答案也是呼之欲出,這種特殊的包裝箱強度高、耐水性好、密封性強、緩衝效果好、搬運起來非常方便,正是裝冰毒半成品的絕好容器。他們隨即作出了一個大膽研判:肇慶四會東部山區一帶,很可能隱藏著一個地下製毒工廠。
林國偉向禁毒局領導彙報了這個情況,禁毒局立即安排四會市公安局禁毒大隊秘密對鴉山地區這家廢棄工廠展開調查。很快,四會市公安局禁毒大隊傳來訊息,一週前,從佛山來的一位老闆租賃了這家廢棄工廠。根據租賃協議,一個月的租金是50萬元。租賃人的口音是粵東汕尾一帶的,真實身份暫時無法確定。
一個操著汕尾口音的人,突然來到四會的深山裡,高價租下一個廢棄工廠,這種行為本身就非同尋常。這個情況引起禁毒局的高度重視,省地市三級公安機關成立聯合專案組,由金效國擔任專案組長,全力開展偵查工作。金效國隨即帶領工作小組趕赴四會進行前期調查。可是,這個製毒團伙的反偵查意識很強,警方的偵查工作一時無從下手,只能從外圍慢慢縮小包圍圈。
2015年12月15日傍晚,當地偵查員獲得一條重要線索,一輛送貨車突然開進了製毒工廠,卸貨後並沒有急著離開。專案組判斷,這很可能是來送原料的車。這批原料只要進了工廠,很快就會製成毒品,一旦流入社會,危害極大。來不及慢慢經營案件了,金效國決定,對毒品露頭就打,先打掉這批貨,然後再抽絲剝繭,細細梳理背後的販毒網路。為了確保打擊效果,金效國從附近的高要、鼎湖、大旺幾個縣調集警力,與四會市禁毒部門協同配合,分成三個小組展開收網行動。
12月16日凌晨1點,一輛越野車從製毒工廠悄悄駛出。誰也不知道這輛車的目的地是哪兒,車上有沒有攜帶毒品。考慮到這次對手的出貨量可能比較大,嫌疑人反偵查意識強,為了避免打草驚蛇,專案組放棄了多車交替跟蹤的方案,而是選擇在高速卡口重點布控,張網守候。
隨著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守候在各個高速卡口的偵查員們心情越來越緊張。這輛車上了高速之後,似乎憑空消失了,前方布控的警察掐著時間計算,早該到達的車輛卻遲遲不露頭。因為沒有跟蹤,沒人知道路上到底發生了什麼,每個人的內心都十分焦灼。
兩個小時之後,嫌疑車輛終於出現在偵查員的視野中,下了高速進入四會市工業大道時,金效國果斷下令攔截。圍捕的警察們早就等著這一刻了,當即將嫌疑車輛截停,控制住車上的三個揭陽籍犯罪嫌疑人。但遍查嫌疑車輛,卻沒有發現一丁點兒毒品的痕跡。
難道對方察覺了?還是有人走漏了訊息?所有人的心都懸了起來。就在這時候,廢棄工廠那邊再次傳來訊息,又一部嫌疑車輛開出工廠,向肇慶市區方向駛去。奇怪的是,這輛車一路走走停停,慢騰騰的像頭老牛。最後,司機乾脆駛進了服務區,停車睡起了大覺。幾個小時過去,眼看天就要亮了,司機還是沒有動靜。
這究竟是玩的什麼花樣?難道精心佈置的行動就這麼功虧一簣?大冬天的,林國偉急得直冒汗。金效國鎮定地說:「彆著急,這個送貨人一定是在等著跟前方的接貨人碰頭,接貨人不給他信兒,他就不會動。再耐心點兒,這回我們要把上家下家一起端了。」
凌晨5點,停在服務區的送貨車輛再次啟動,就像睡醒了似的,開出服務區之後,突然加速向肇慶駛去。金效國終於鬆了一口氣,他命令第二小組:「注意,一定要盯住接貨人,只要雙方交接,立即拿下!」
送貨車輛在高新區金鳳凰大酒店停車場停下,另一輛粵c牌照的嫌疑車早已在此等候,兩個嫌疑人下車交接的瞬間,第二小組的便衣民警一擁而上,將他們撲倒在地。兩個嫌疑人都來自陸豐,在送貨車上查獲的冰毒成品竟然有560公斤!
金效國給第二小組下達抓捕命令的同時,包圍製毒工廠的第三小組也開始行動,突入廢棄工廠內,當場抓獲廢棄工廠的老闆和被僱傭的製毒人員,繳獲冰毒成品171公斤,半成品121噸,製毒原料麻黃素226公斤。廢棄工廠的老闆交代說,一週前,他將自己的廢棄工廠以每月50萬元人民幣的價格轉租給來自汕尾的製毒師羅明,並受僱於羅明製造冰毒。
這一戰,警方抓獲8名犯罪嫌疑人,搗毀製毒工廠一座,收繳冰毒731公斤及大量半成品,戰果顯著。但金效國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就在警方突入製毒工廠之前,狡猾的羅明把所有人的手機都收集起來,扔進製毒的硫酸溶液裡溶掉了,羅明本人則趁夜逃進了鴉山,消失得無影無蹤。
被抓獲的8名犯罪嫌疑人對他們參與制販毒的犯罪事實供認不諱,他們只知道瘦小精幹的製毒師羅明是他們的老闆,至於羅明上邊還有沒有上家,誰也說不清楚。廢棄工廠的老闆說:「我聽羅明打電話的時候,管電話那邊的人叫黎老大。」
「內地表哥」劉立波的上家叫黎老大,羅明的聯絡人裡也有個黎老大,更巧的是,這個羅明還是汕尾口音。他和汕頭市公安局禁毒支隊要找的那個羅明是不是同一個人?他所說的黎老大,是不是金效國苦苦追蹤的那個大毒梟呢?
四打「賣船歡」
自從上次抓了黎海鷗卻跑了蔡羅,楊一鵬一直悶悶不樂,冷不防就會化裝去金浦鎮養豬場一帶偵查一番,以防蔡羅悄悄殺個回馬槍,可每次都是失望而歸。守株待兔沒效果,他就去潮陽區公安局副局長李世龍那裡打聽訊息。看著這個執著的小夥子,李世龍彷彿看見了年輕時代的自己,他安慰楊一鵬說:「這些毒梟不會就此收手,但也不會再回那個養豬場,一定是挪窩換到別的地方去了。你不要再去金浦鎮了,換個思路吧。」
楊一鵬不甘心地說:「不抓到這小子,我晚上睡不著覺啊,為了抓他,我還讓人打了一棍子,差點兒破相呢。」
李世龍笑了:「我理解。你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抓回來!可什麼線索都沒有,你急也白搭。不如冷靜下來,對蔡羅和黎海鷗的相關資訊進行分類。你要知道,海陸豐地區的制販毒人員都不是孤立存在的,家族性販毒是普遍性的,既然蔡羅家族全部被陸豐的兄弟們打掉了,你不妨從黎海鷗的家族關係入手查一下,說不定有意外收穫呢。」
楊一鵬聞聽此言,大受啟發。在圍繞黎海鷗的家庭關係進行梳理的時候,楊一鵬發現,黎海鷗的父親靠走私賺下豐厚的家底後,就將遠洋貨輪交給了次子黎海鷹,自己上岸當起了閒雲野鶴一般的寓公。黎海鷗的母親蔡東夢是博社村人,嫁到甲子鎮後生了黎氏三兄妹,除了黎海鷹、黎海鷗,還有個長子叫黎海鵬。
黎海鷹常年在海上討生活,擔任遠洋貨輪的船長,雖然已經結婚,但很少回甲子鎮。黎海鷗的大哥黎海鵬,在佛山經營鵬展豪車俱樂部,也很少回甲子鎮。黎海鵬早已結婚,妻子帶著兩個年幼的娃娃住在甲子鎮的家裡。
楊一鵬注意到,在黎海鷗案發之前,有一個佛山的手機經常與黎海鷗通話,但這個手機的號碼沒有登記。黎海鷗被捕之後,這個號碼也突然停機了。黎海鷗的大哥黎海鵬就在佛山,如果這部手機是黎海鵬的,他在妹妹出事後突然停機,是不是心裡有鬼?
就這樣,黎海鵬走進了楊一鵬的視線。楊一鵬很快發現,黎海鵬的手機聯絡人裡有一個叫羅明的,兩人最近聯絡頻繁,不過,每次通電話的時間都不長,最多也就兩三分鐘。和陸教授舉報的那個製毒師羅明一樣,這個羅明的戶籍在汕頭,還有省廳正在查詢的那個說話帶汕尾口音的羅明,他們會不會是同一個人?
無論如何,這個頻繁聯絡黎海鵬的羅明身上疑點重重。隨即,楊一鵬調取了羅明的戶籍資料。羅明的戶籍地為廣東汕頭潮陽區,戶籍照片上的羅明是一個圓頭雙眼皮的小胖子,與省廳傳過來的羅明的身份證照片差別很大。身份證上的羅明是單眼皮、瘦長臉,這副長相讓楊一鵬心裡一動,怎麼有點兒像金浦鎮養豬場的製毒師蔡羅呢?只是,照片上的這個人比蔡羅顯得年輕,髮型也不一樣,還戴著眼鏡,楊一鵬也不敢十分確定。既然如此,不如直接去潮陽查他個水落石出。
來到羅明戶籍所在地一打聽才知道,這個羅明確有其人,但五六年前就離家出走了,至今不知所蹤。難道查錯了?楊一鵬想,如果羅明外出謀生,四處打工,認識黎海鵬倒也不是沒有可能。不過,既然來了潮陽,怎麼也要見見這個羅明的父親。
楊一鵬以警察查戶口的名義上門詢問羅明的去向,可羅明的父親就是什麼也不說。楊一鵬幾乎把所有的道理都掰開了揉碎了,春風化雨夾帶著疾風暴雨,羅明的父親才抖出了實底:「前一段有個人拿著一張照片來找我,說我兒子離家出走後身份證丟了。那人給了我點兒錢,讓我去派出所補辦我兒子的身份證。其實那人給我的照片不是我兒子的,可我拿了人家的錢,就去補辦了……」
原來如此,羅明的身份證用的是真實的身份資訊,但照片是假的。近期密切與黎海鵬聯絡的羅明,肯定是那個冒名頂替的。楊一鵬通過黎海鷗牽出了黎海鵬和冒牌羅明,頓時來了精神,再聯絡到那個不知所蹤的「夢姐」,楊一鵬尋思,這個「夢姐」別是這對兄妹的母親蔡東夢吧。
與此同時,楊一鵬委託甲西鎮派出所長鬍海濤進行的調查也有了進展。胡海濤查明,蔡羅在甲子鎮讀書時與黎海鷗是同學,蔡羅從博社逃跑後,曾在甲子鎮出現過,後又逃往潮陽金浦鎮。為慎重起見,胡海濤又找來蔡羅的照片與羅明的假身份證進行比對,確認這個汕頭的羅明,就是圍獵博社時潛逃的蔡羅。
這些情況迅速上報到省廳禁毒局。把相關人物串聯起來,一張人物關係圖在禁毒局副局長金效國的眼前逐漸明晰。
國內關係上,黎海鵬和他的女朋友高梅月,黎海鵬的父母和妹妹黎海鷗,恰好符合家族式毒品犯罪的特點。而蔡羅是頂級製毒師,再加上提供麻黃素的關成梁,就組成了黎海鵬投資製毒的基本鏈條。
海外關係上,從目前掌握的情況分析,黎海鵬在家裡排行老大,「內地表哥」劉立波的上家「黎老大」很可能就是黎海鵬。如果劉立波是黎海鵬和餘嘉豪的販毒中間人,那麼,這根鏈條就比較明晰了:菲律賓的「東哥」購買冰毒,通過香港的餘嘉豪找到黎海鵬,黎海鵬拿到3000萬元定金後,從關成梁處購買麻黃素,先後在潮陽、四會等地製毒。
至此,以甲子鎮黎海鵬的家族成員為核心的制販毒團伙被警方鎖定,而省廳禁毒局有意擱置的珠海「賣船歡」這條線索,也已經到了瓜熟蒂落的時候。
珠海市公安局禁毒支隊傳來訊息,2015年12月25日,一艘快艇將部分走私物品送上了董非通過「賣船歡」買來的那條船上,估計數量不大,珠海警方請示鄧建偉和翟凱夏,打還是不打。
鄧建偉和翟凱夏把目光投向了金效國和劉鵬。
「打!」金效國和劉鵬異口同聲。
12月26日凌晨,在金效國的指揮下,珠海市公安局禁毒支隊聯合拱北海關緝私局,成功抓獲涉嫌走私運輸毒品的犯罪嫌疑人19名,繳獲冰毒24公斤,還查扣了一批涉嫌走私的貨物。
金效國分析說:「黎海鵬和香港方面苦苦經營了這麼長時間,珠海方向不可能只有這區區24公斤冰毒。黎海鵬要是從珠海走貨,數量一定不會少,應該考慮讓珠海市局禁毒支隊調查他們有沒有存放毒品的倉庫。」
珠海市局禁毒支隊立即組織突審被抓獲的董非、「賣船歡」及其馬仔等人,經過深挖擴線,2016年1月11日,再次報來重大戰果:搗毀毒品倉庫一個,繳獲冰毒211公斤。
連續四次緊鑼密鼓的作戰,黎海鵬在珠江出海口苦心經營的多條海上販毒線路全部被掐斷,周邊的製毒窩點和製毒倉庫都被端掉,珠江口已經變成銅牆鐵壁。拿了香港黑社會3000萬元定金的黎海鵬,一定會被逼得狗急跳牆,為了還債,他必須開闢新的製毒窩點和運毒渠道。況且,目前被打掉的這些傢伙都是外圍人員,家族團伙的核心並沒有傷筋動骨,他還有能力另起爐灶。那麼,下一步他的目標是哪裡呢?
鄧建偉和翟凱夏再次點將,汕尾市公安局禁毒支隊支隊長兼陸豐市公安局副局長林毅與汕尾市公安局禁毒支隊政委鄭前鋒,帶領汕頭和陸豐的禁毒隊伍納入「11·24」專案戰隊,深入三甲地區對黎海鵬家族展開摸排。
陸豐警方很快查明,黎海鵬不但在甲子鎮擁有別墅,在深圳、佛山也擁有豪宅。黎海鵬酷愛豪車,他駕駛的車輛都是保時捷卡宴、賓士、寶馬等高階品牌。但黎海鵬在佛山、深圳開的幾家公司經營狀況都不是很好,基本都存在虧空的現象。也就是說,雖然黎海鵬的公司賬目上流動著大量資金,但他的公司卻很少有實際交易。他名下的公司,基本上都是空殼公司。空殼公司掩蓋的真實交易,實際上就是殺頭的毒品買賣。
今天的甲子港恢復了往日的寧靜,這是漁船歸來後出售海產品的場面
以往陸豐地區的制販毒模式中,製毒和販毒分工非常明確,製毒不販毒,販毒不製毒。黎海鵬經營的這個毒品王國與眾不同,竟然是一個產銷一體化運作的龐大犯罪團伙,毒品來源是自己,銷售渠道還是自己。不僅如此,他還與香港黑社會聯手開闢海上販毒線路,將毒品運到國外,這才是最可怕的。
按照警方的預估,黎海鵬團伙製造的冰毒賣給香港買家,再轉手東南亞,以兩噸冰毒計,其獲利至少上億元!如此巨大的利益,難怪黎海鵬和他的家族會不計代價鋌而走險。
就在警方逐步摸清黎海鵬家族販毒團伙組織架構的時候,深圳程煜奎那邊傳來訊息,黎海鵬突然從佛山來到深圳羅湖區一家潮汕牛肉火鍋店,與香港來的黑社會頭目麥鶴見面。因為事先沒有得到訊息,兩人商談的內容並不清楚。目前,黎海鵬已經離開佛山,麥鶴正要過關回香港。
程煜奎焦急地請示鄧建偉:「怎麼辦?打還是不打?」
鄧建偉一錘定音:「時機未到,放長線釣大魚。」